第四十七章来的人是金波金波没有
开他心爱的汽车而是坐班车
来到这里这里也不是他此行的终点
他只是路过来看看他的朋友
他的目的地在青海那个他当年
当过兵的地方岁月的流逝
似乎并没有给这个青年留下什么
明显的痕迹瞧他依然是那么
漂亮白净的脸浓密的黑发大
眼睛流动着热情的光波个子当然
也没再长可看起来很匀称
岁月也没冲刷掉心中的伤痕八年过去了
他的梦魂还在远方的那片草原上
游荡寻找失落的马群和那个
黑眼睛红脸蛋的牧马姑娘
他和少平一样今年二十六岁了二十六岁
不仅到了谈恋爱的年龄甚至
也可以结婚了他仍旧孑然一身只
和汽车为伴几年来他也经
别人介绍和自己认识的几个姑娘
谈过恋爱但最后都吹了
不是姑娘们看不上他也不是那些
姑娘不出色而是他常常在快要
成功的时候一种深深的痛苦就
开始强烈地折磨他他不由
痛心地想起了那个藏族姑娘他似乎
看见她正在那遥远的地方深情而忧伤地
望着他唱着那首令人
断肠的青海民歌结果他一次又
一次用冰凉的态度拒绝了那些
热心爱他的黄原姑娘多年来他
一直保持着那个习惯用藏族姑娘留给
他的白色搪瓷缸每天泡着
喝一杯茶水对他来说这
几乎成了宗教仪式有时候他也
会在黄昏中爬上城边的
山峦热泪涟涟地反复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是的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他心爱的姑娘他不能忘记她
这是永远的爱永远的伤痛爱就能
使一个人到如此的地步一次
邂逅一次目光的交融就是永远
的合二而一就是与上帝的契约
纵使风暴雷电也无法分解这种心灵的
粘结两个民族语言不通天各一方甚至
相互间连名字也不知道真是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吗世界上又有多少
事不可思议而最不可思议的正是人
人的感情但是金波不可思议地谈
一个吹一个首先让他的父母
万分焦急尤其是他和两个普遍认为
打着灯笼也找不见的黄原
姑娘吹了以后他父母先后急
得都当着他的面哭了
因为姑娘都已和老人建立起
了一家人的那种感情你倒是
个什么值钱人嘛他父亲说你
倒究是个什么贵人呀他母亲
说他不是什么值钱人他只是个
汽车司机他也不稀罕什么贵人
他只是愿意和那个牧马的
藏族姑娘生活一辈子可是她只是一个保持
在自己心灵深处的姑娘我心爱的姑娘你
此刻在哪里你是否珍视那些永远
不会淡忘的甜美日月你还唱
那支歌吗如果还在唱
那么你现在又是唱给谁听呢是仍然
唱给我听吗我也在
不息地唱这支歌永远唱给你听
你是否在倾听我的歌声愿
你听见这支歌听见我心灵的
呻吟和飞溅着血泪的呼唤痛苦
的金波在父母的压力下和
那种无时不有的自我折磨中
都快使他神经失常了有一次
他要去包头却在无定河的
桥头弄错方向一直朝山西那边开
出一百多公里才发现他南辕北辙了就
在前不久的一个夜里他突然
梦见他又回到了八年前的
那片草原并且在军马场的门口和他
心爱的人相逢在一起梦中的藏族姑娘
已经学会了汉话她伏在他
胸前哭着说她一直在等他为什么
他这么多年不来找她
金波醒来之后发现他枕巾被
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虽然这是一
场梦但他突然得到一个启示
真的他为什么不到青海去
找他亲爱的人呢她说不定在他
走后又调回了那个军马场而且
真的像她梦中所说
她一直在等着他这也许是上帝的旨意
用梦的形式向他昭示幸福
之路对我要立即动身去
青海去那片梦牵魂萦
的草原金波像着了魔似的
马上请了假把他个人的
全部存款取出来就带上那
只白搪瓷缸子这唯一的信物
离开黄原踏上寻找青春和爱情
的旅途他是那样的心切只
准备在少平这里停留一下连省医学院
的妹妹也不去看望就直接
搭乘西行的列车奔赴青海因为
金波第二天早晨就要离开大牙湾煤矿当天
晚上孙少平就没有去下井他
先陪他的朋友到矿区那
家最好的饭馆吃了饭他
自己已经在惠英嫂家里吃过
了只是陪金波喝酒然后他们沿着
铁路线肩并肩慢慢朝西走去他们
一边走一边谈论各式各样的事多时
不见面两个好朋友有拉不
完的话朋友之间的亲密感情
往往要胜过父母兄弟之间的感情
两个朋友不知不觉走出了灯光辉煌的矿区
来到野外的一条小土路上月光
朦胧地照出了收获过庄稼
的土地无风的秋夜凉意中
给人以洁净清爽的感觉但愿
你能如愿地找到那位藏族姑娘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少平吸着
烟祝福行走在他旁边的金波
唉你大概以为我发了疯
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
少数民族姑娘苦苦思念了七八年如今又
像唐吉诃德一样不远万里去寻找她
我怎么会那样想呢你记得
去年夏天我的晓霞已经死了我仍然发疯
地回黄原去赴我们订下
的约会而那位藏族姑娘仍然活
在这个世界上你为什么不去
寻找她呢你本来早就应该这么
做了人为了爱情和幸福付出什么样
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金波激动地用胳膊紧紧搂住
少平的肩头说如果晓霞还活着
我又找到了我心爱的人那咱们
这辈子活得该多好啊
我现在只能盼望你如愿地找到
那姑娘我们之间总应该有一个
人获得完美的爱情少平说着眼里
似有泪光闪烁金波沉默了
一会问你现在有自己喜欢
的人吗说不清楚少平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这个问题有
件事我早想对你说了但一直
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金波掏
出一支烟往正在燃烧的那
支上接少平停住脚步疑惑
地看着他去年夏天你离开黄原
后我就想也许我妹妹可以
和你在一块生活少平震惊地
呆住了半天他才说秀
不是已经和养民好了吗有
这事她起先写信问过我
一些养民的情况我如实告诉她
顾养民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后来
秀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顾养民她
说尽管养民各方面都好但
她不喜欢他的性格和气质
她说她希望找一个像你一样的
人而不管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正是这句话才使我产生
了向你提这件事的
想法孙少平感动地看着他的
好朋友他不仅为他的好意
感动也为他们的成长和成熟
而感动是的他们过去怎能想到
今天他们会进行这样一种谈话呢
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对秀
说这件事金波用目光询问
他别这样少平说我一辈子是个
煤矿工人秀是医学院的大学生这样
会毁了他的我这样说
并不是出于世俗的考虑而是从客观
现实出发再说我知道养民对她
爱得很深秀不是完全不
喜欢他他们的结合才是合理的
合理金波不解地问少平点
点头这样他们就不再提说这件
事了两个人折转身又慢慢
往灯火闪闪的矿区走去这
一夜两个人就一块挤在少平
的床上他们几乎通夜没合眼
从过去说到现在从一个话题
又转到另一个话题一直兴奋地
说到天明天明以后金波就搭
上去铜城的公共汽车离开了大牙湾煤矿
两个人在汽车旁约定如果金波
找到了那位藏族姑娘返回时他们
将一块再来这里看望少平金波
坐火车到省城后连火车站也
没离开就搭上了西行
的列车列车在向前飞驰穿过宝鸡
穿过兰州穿过无边的山峦驶向
青海思绪逆着时光在向后倒退
退回流逝的岁月退到当年退
到那片绿色的草原和那些个红
霞艳艳的傍晚金波带着那个搪瓷
缸带着一颗狂热执迷的
心眼里含着酸楚的泪水
风尘仆仆来到了青海他在西宁下
了火车即刻又搭上驶往
当年部队驻地那里的长途汽车随着目的地
越来越近他在车厢里激动得
坐立不安已经眺见了远方地平线上那
一列列戴雪冠的山脉
无边的草原在视野中一直铺
向天边深秋的草原已经开始发黄
了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马群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听见那支歌他百感交集
脸紧贴着车窗玻璃难以相信他真
的又回到了这地方当金波
来到当年的部队驻地时大吃一惊呀
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座小镇
他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几座
大楼组成了一个繁荣的市镇一条
街道通过镇中心两边是各种小
店铺街上行走的人有藏族也有
汉族像内地一样到处都有出售
衣服的小摊贩竹竿上挑挂着
从全国各地流来的时新服装花花绿绿
在深秋的冷风中飘扬招展卖
小吃的生意人吆喝声四起部队的
营房呢军马场呢营房还在不过
大门口挂着一块贸易货栈的
牌子军马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变成
了一个交易牧畜的场所金波站当年
熟悉的地方面对着眼前陌生的
一切恓惶得真想哭一鼻子但是
这并不意味着他此行的愿望
就要落空不也许他亲爱的人现在就
生活在这个市镇上他发现这里
有许多藏民他已经留心过街上
的那些藏族姑娘看是否能意外地
发现他要寻找的人他在
一个小旅馆里住下来然后便
立刻跑到各种机关去打问
他当年的部队和那个军马场的
下落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当别人听说他要找一个连
名字也不知道的藏族姑娘时都
忍不住笑了大概有人发现他不
太正常第二天晚上就有个民警
找到他旅馆的房间来详细查看
了他的证件并询问了有关
的问题这位民警听了他
的叙述感到十分惊讶不过他看来
受了点感动答应帮助他查问
一下他要找的人三天过去了
金波仍然一无所获他几乎跑遍了镇
上的所有单位在街头辨认了
所有往来的藏族姑娘但没有发现他
要找的人任何一点踪迹他
只有寄希望于那位民警了
又过了一天民警来告诉他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那么军马场迁到哪儿去了呢金波
含着泪问民警这个军马场早就
撤了民警说金波感到整个草原
都旋转起来他绝望了但他
又迟迟不愿离开这个小镇他
每天都在草原上踉踉跄跄地漫游他长久
地立在那个小湖边立在白花花
的盐碱地上望着深秋碧蓝的
湖水热泪在脸颊上淌个不停
波涛轻轻舔着他的脚尖水鸟
在空中盘旋飞翔远方草原山脉落日
晚霞仍然是当年的景象天空是
永恒的大地是永恒的幸福却
流逝了是的流逝他真想令
时光再退回到当年让他重温
自己一生中再不会有的青春和
幸福
别了草原别了雪山别了
我亲爱的姑娘无论你此刻在什么地方
我都向你祝福祝福你美满地
生活在人间我会永远珍藏着
你的微笑你的歌声一直到我闭
住眼睛的那一天我同样会
不息地唱那支歌那支
青春和爱情的歌愿你常能听见
这支歌我仍然在焦渴地
企望某一天甚至我们已白发苍苍我们
或许还能相见如若不能哪怕是
在梦中或在死后的另一个世界
里别了我心上的人啊一切都结束
了他告别的是人生整整一个
段落青春之花永远地凋谢在
了这片草原上这是壮丽的凋谢他
失去的也正是他收获的在
他那深情而富有的心灵土地
上怎么会没有绚丽的花朵重新
开放呢他终于决定明天离开这个
小镇当天傍晚当夕阳沉落满天飞
起霞光的时候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
来到当年那个老地方他曾在这里
观看归牧的马群和她
对唱那支燃烧的歌现在这地方
已经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街口了
他遥望着远方竟然又忘情地
唱起了那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
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
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他
立在十字街口泪流满面地唱着这
支没有回声的歌许多过路的
藏汉行人都惊奇地驻足而立
听他旁若无人地歌唱人们多半认为
这是一个外地来的精神病人不过
他却把这支美好的歌儿
唱得如此让人揪心啊第四十八章
上海入夜的南京路和外滩成了
灯火的世界灯火的变幻莫测正如这个城市
的生活一样亚洲大陆和太平洋衔接
处的这个大都会以热情兼
冷酷而闻名全球它是一个庞大
的蜂巢一个复杂的矛盾体混乱
而井井有序令人神往也让人望而生畏它
是排外的却把友谊之手
伸向四面八方它是那样精细为
一分钱一根菜一两肉斤斤计较它
又是那样的慷慨把它巨大的
财富和创造力与五十六个民族十亿人口
共同分享上海啊入夜的上海和
白天一样热闹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
外滩现在成了情侣的世界外地人
在伟大的上海面前各方面都
由不得自惭形秽但也有值得骄傲之处
比如男女青年谈恋爱的地方总
要比上海宽敞瞧包括那个巴掌大
的黄浦公园内双双对对的情侣们拥挤
得像煮饺子似的稠密能在
马路边占一席之地决非易事尽管人
挨人但亚当夏娃们拥抱亲吻旁若无人
远处江海相汇的浩瀚水面上
轮船的声声汽笛在向甜蜜
的外滩祝福夜间十二点左右这个伊甸园的
爱情潮水有所减退但仍然还有不少
青年男女在萧瑟的秋风中火热
地依偎在一起这时候从繁华的
南京路口走出一个手提破人造革
皮箱的人他头发零零乱乱脸上
带着明显的风尘之色衣服
穿得不伦不类既时髦又土俗既
不像夏装又绝非秋衣从外表
上一看便知道这不是本
市人再细看一下也不是南方
人从衣着神色判断多半是来自
北方的小本生意人或者纯粹的
流浪汉借着马路上的灯光我们
才渐渐认出这不是王满银吗这
的确是王满银哈呀罐子村的这个逛
鬼怎么又逛到这儿来了
这是他的职业为什么就不能逛到
这里来几年里他不知多少
次来过这个大城市岂止是
这里全国哪个大城市他没逛
过他甚至都逛到了沙头角
如果不是人家拦挡他说不定就走
了香港哼要是到了香港的话
他王满银就和中国拜拜了这阵儿
还不知在哪个国家呢他
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一直逛到了
现在他既不讨吃也不偷窃
而是生意人可是好多年来除过
手中拎着的这只破人造革
皮箱和怀里的一片简易计算器
外他仍然等于一无所有他只是在
上海广州这样的城市买些廉价
的袜子手帕针头线脑和其它小玩
艺然后到北方一些乡村集镇高价
出售勉强混着没让自己饿死
像往常一样他一旦逛到门
外脑子里就很少再想起罐子村
的那个家他一年四季无忧无虑浪迹祖国
各地过着那种虽说捉襟见肘却也
悠然自得的日子只是每年临近春节全国
掀起回家高潮的时候他也才
匆匆忙忙提着那只破皮箱给
儿女买点小礼物赶回罐子村年节一
过没几天他的两只脚片就
发痒于是又提起破皮箱跑出来
了说实话这小子逛门外
也够受罪了身上常装不了
几个钱到上海这样的城市无异于
一个叫化子在南京路的那些大
商店他只能买点不值钱的东西
他最羡慕那些操着生硬汉话
的维吾尔族生意人一买就是整
卷整卷的高级布料钱都是
用大箱子提着另外还有性
的问题他一年四季基本等于打光棍广州
上海倒有得是拉客的女人
但他和这些女人睡不起
觉尤其是广州那些女人还要外国钱花
和港币哩去他妈的老子
连人民币也不揣几个至于吃饭
睡觉他能凑合就尽量凑合天
暖和好说任何地方都能睡觉天当
被子地当毡怪美气的天一
冷就麻烦了一般到了秋冬
他总是像候鸟一样往比较暖和
的南方跑南方也不暖和啊
像现在这样的季节一入夜呆
在上海也够冷的他这次
来上海是买一些较为厚实但
又廉价的袜子因为北方开始冷
了袜子已经买好了就在
手里的破皮箱中装着
可是买过袜子他身上就不
剩几个钱如果他要住一两晚上旅馆
几乎连回北方的车票钱也
不够了因此他现在才逛到
了外滩根据夏天的情况这是个
彻夜谈恋爱的地方在这里过夜
似乎没人管他已经买好了
明天的火车票心想在这里凑合
到天明还能节省几个旅馆费
提破皮箱的王满银来到外滩虽然是
深秋又到了深夜但他看见
还有不少抱成团的男女看到
人家都搂搂抱抱王满银感到心烦意乱但
正因为有这些红男红女才
可以掩护他在此处度过这难熬
的一夜王满银来到公园外墙根旁
一丛叫不上名字的树
下放下那只皮箱他自己也
跟着坐下来本来他想双手抱
头伏在腿膝盖上迷糊一阵儿可
眼睛又不由挨个观察那些勾肩搭背
没完没了亲嘴的男男女女直看得他
浑身筛糠般发抖直吧咂嘴你
在这儿干什么王满银正看得入迷
却听见有人问话他扭过头
一看原来面前站着个警察
他慌了吱唔着掏出了
揉得皱巴巴的原石圪节公社的
介绍信以此证明他不是个歹徒
至于你在这儿干什么的问题他
却不好回答我在这儿歇一
会马上就回旅社呀王满银急中生智
提起皮箱就站起来他生怕再
磨蹭一会被这位警察带
到局子里他还忙着要
回去卖他的袜子哩警察见
他准备离开而手续又是合法的
也就没理他满银狼狈地赶紧
就走做出一副回那个虚构
的旅社的样子一路上他大为不满
地想哼什么警察不去管
那些亲嘴的人来管一个老老实实
坐着的人这方面上海就
不如小地方在他们黄原警察一到
晚上就专门撵着管这些谈
恋爱亲嘴的人决不会管他这
号人哼但不论怎样他今晚
又到什么地方去过夜呢王满银
骨子里是胆小的人他尽管对
警察不满但又很怕警察他
不敢再在街上打过夜的主意
了决定忍痛破费去住旅馆他
当然找个最破烂的旅馆反正
过几个小时天一明他就坐火车
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城市王满银进
了那个刚能展起腰的
旅馆房间里把箱子扔在地上
先为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他
喝了几口热水让身上的寒气
散了散然后又用暖壶里
剩下的那点热水浇湿了干
毛巾中间的一片擦了把脸
现在他疲惫地叹息着坐在
那张油漆剥落的小桌前
他呆坐了一会无意间
拿起桌上的那面破
镜子用袖口揩了揩镜面上
的灰尘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
的尊容他大吃一惊他发现镜子里面
竟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家伙
瞧他的眼角额头全是皱纹
两鬓角有许多白头发这是他
吗他奇怪地问不是他又是
谁王满银那颗愚顽痴蠢的心
就像被利锥猛戳了
一下这是我我老了脸上
有了皱纹头发上有了白发
他在这镜子面前久久地发呆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样呆坐
着的时候他耳边似乎突然传来
远方猫蛋和狗蛋喊爸爸
的声音他恍惚地看见儿女们
戴着红领巾和他们的母亲一块
立在罐子村的公路边上在
等待着他回来他看见镜子里
的那个家伙嘴咧了几咧
这个逛鬼不由伏在桌子
上哭开了鼻涕涎水泪
珠子搅混着糊了一脸王满银
似乎从这面破镜子里认识
了他是谁是个什么人过去
曾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得
要回去他对自己说这个逛
鬼猛然间开始想念起了他的
孩子老婆和那个破墙烂院
里的家人啊真不可思议的确
有时候往往一个极偶然的因素就
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王满银
得感谢大上海小旅馆里的
这面镜子它不仅照出了
他的嘴脸他的衰老而且也
照出了他前半生荒唐而愚蠢
的生活这是一面西游记里的照妖镜
照出了妖怪王满银和人的
王满银王满银一旦觉醒也没有太多
的心理过程反正他一下子开始对
他过去的生活厌倦了而立刻
想回到老婆和孩子们的身边
他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这
一夜他无心再睡他就坐
在这张小桌前尽管脑子
很乱但想的完全是罐子村
老婆猫蛋狗蛋他真奇怪
自己不呆在罐子村家里享福为什么
这么多年逛到外面来受罪
呢两个娃娃多亲听说念书都
很能行老婆也多好带
孩子种地侍候他好吃好喝而且他什么时候
想和她睡觉都由着他
何必在外面看人家搂抱亲嘴呢
自己的老婆情愿怎亲哩还
不要花钱天一明王满银便火烧屁股
一般急着蹿上了西行
的列车这个一改旧性的人
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就回罐子村他下
了火车便跳上汽车一路上任何
新奇事都再不能吸引他了
到黄原时他在东关把那
一箱袜子胡乱卖掉钱全部
给老婆和孩子买成衣服就
又蹿上了开往老家的汽车逛
鬼王满银没到年根而破例在
秋天回到罐子村立刻成了本村
的一条大新闻又据到兰花
家串过门的人回来说这
家伙此次返家不准备再出去逛
了人们更是惊奇不已哈呀这
不是半夜出了太阳狗改不了吃屎有人不
相信地摇头说但是王满银的确是
不准备再出门了这个逛鬼
竟然真的开始依恋起了这个
家
唉细细一算他已经是快
四十岁的人逛了多年门外
逛白了头发却依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他又不是个天生的白痴一旦
悔悟也会像正常人那样思考问题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生中唯一
的财富就是这个含辛茹苦的老婆
和两个可爱的娃娃现在回想起
门外风餐露宿的生活他都有点
不寒而栗甚至连去黄原的勇气也
丧失了他突然感到自己脆弱得
像个需要大人保护的儿童在
他眼里如今身强体壮的兰花不仅
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母亲
他甚至感到连猫蛋和狗
蛋都比他强大两个孩子说书
上的事他在旁边敬畏地
听着而当孩子们亲偎着
他叫他爸爸的时候他感到
荣幸并为此而心酸过了一些
日子王满银竟然对妻子说我也
跟你到山里去甭你
多少年没劳过动款款在
家里盛着那点地我能
种了哩可怜的兰花坚决不
让男人去劳动只要丈夫不再离开
她夜夜搂着她睡觉这就
是她最大的幸福了现在别说
那些地就是再给她一些地
她都有心劲种哩只要满银在
她身边她不仅不让他劳动
还想办法让他吃好喝
好家里好一点的东西她都
舍不得吃一口总是让男人和娃娃
吃她确实也把男人当娃娃
来养她满心爱他啊王满银
尽管不是好庄稼人但在农村妇女
的眼里他是个很有情趣
的男人他性格活泼爱耍爱
笑唱起信天游来嗓音震得
崖坬坬响正月里闹秧歌
鼻子上划块白身上斜挂
驴串铃手里甩着蝇
刷子能把人笑死当然夜里
的炕上生活他也能让
兰花心满意足满银如今对妻子产生了
一种缠绵感情这是长期单身生活的
自然结果真的如果是兰花白天
出山去劳动他呆在家里还
怪想她哩因此他不听
妻子的劝说硬跟着她出山去
了当然他对农活相当生疏又
确实吃不下苦也干不了
什么活他只在妻子劳动时
中间跑回家给她提一罐
喝的或拿一点吃的要么
就给她说些外面的新奇
事说些怪话或唱一段子
信天游兰花高兴得都忘了劳累
有时候这个二流子也转悠着在附近
的地里捡一点柴禾他就像
一只老绵羊天天跟在妻子
身边这使我们想起几年前狗
蛋跟他妈出山的情景每天
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兰花肩
着劳动工具王满银胳膊窝里夹着
几根他捡来的柴禾夫妻二
人就双双从山里往家
走王满银一路上还咧着嘴唱
信天游哩到家以后兰花做饭满银
烧火儿子狗蛋爬在小桌上
做作业女儿已在石圪节上初中
星期六才回家来王满银收心务正的事迹
立刻传遍了东拉河一带的村庄据说
罐子村的艺术家王明清已经把满银的
事编成了秧歌剧准备春节作为罐子村
在石圪节乡汇演的压轴戏同时还
听说王满银自告奋勇要演他自己孙玉厚
全家人也都知道了王满银的
情况玉厚老汉虽然对这个坏松
女婿照旧满怀怨恨但心头总算舒展
了一些不过自女婿回来他还
没去罐子村他的别扭情绪也许
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除但
少安却到姐姐家走了几趟
他对姐夫的归来感到高兴尽管
王满银劳动不行但总可以使姐姐
的日子过得不再寂寞少安很
了解姐姐她对这个逛鬼的
感情很深再说两个外甥都大
了又都是好娃娃只要姐夫不再
出去瞎逛这个家还是完整的后来
少安看姐夫确实有回心转变之
意心想能不能让他到他的
砖厂去干个什么事呢
他知道这个二流子也干不了什么
活但只要去立个桩桩
他就可以给他开一份
工资某种程度上等于给姐姐
家一些资助反正这是他的砖瓦厂
他情愿让谁来干活哩当
他把这件事给姐姐和
姐夫提出来后王满银高兴地说
我去我歪好还识几个字
着哩写写算算都能
来几下兰花当然不反对她知道
把丈夫交给大弟去管理放心
着哩这样王满银就在石圪节他
小舅子的砖瓦厂上班了当然少安
不会让他去做那些写写算算的
事也不敢让他去跑外交
他生怕他又跑得不见了
踪影他让满银去大灶上做饭
虽然伙房不再需要人手但少安压根儿
也没把王满银当人手使用只是
应个名义拿一份工资罢了
不料没过多少日子王满银却在
伙房里真的干起活来
了而且干得相当卖劲除过烧火
切菜竟然还学会了蒸馒头
孙少安十分高兴把他的一辆
新飞鸽牌自行车也送给了姐夫
于是每天吃过晚饭王满银就用
自行车把石圪节上中学的猫蛋
带上回罐子村和老婆孩子共享
天伦之乐第二天早晨把女儿送到学校
他自己又赶到砖瓦厂的灶房来
上班第四十九章没过多少日子孙少安所
承包的石圪节砖瓦厂就开始盈利了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们早就预料砖瓦厂
会在这小子手里成为一
棵摇钱树孙少安从双水村走向石圪节
就一个农民而言其意义就等于
说他冲出亚洲了至少在
目前他成为全乡经济活动的
首要人物不容易啊在黄土高原这样
的穷乡僻壤一个农民腰别几万块钱那
简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如今少安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石圪节照料
砖瓦厂的事有时他也得去
原西城甚至黄原去推销他的
砖瓦晚上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他
也像姐夫一样回家过夜
那辆新自行车送给姐夫后他
又通过县百货公司经理侯生才走后门另
买了一辆像副乡长杨高虎
和石圪节食堂炉头胡得福这样一些人
曾鼓动他买一辆摩托车但
他考虑再三没有买不是他没
钱买而是怕周围的老百姓说
他张狂他是双水村曾穷得出
了名的孙玉厚的儿子谁不
知道他的老底子不敢太能俏
别说自寻着出风头了现在他
即使装成个鳖他还是在
石圪节踩得地皮响每当他走过
这条土街没有人不对他
笑着打招呼的他要是在食堂
请外地来买砖的人吃饭
胖炉头胡得福会拿出为县
上领导炒菜的本领给他经心
操办酒席他后来的头发也再
不用田海民理了而固定在胡得禄
和王彩娥的专业夫妻店理通常他
一到两口子都一齐上得禄理
彩娥洗把其他顾客撇在一边
不管以此显出对他这颗
头的特别关照有几次少安觉得
王彩娥为他洗头时曾用
手在他头上明显地传达
过一些肉麻的意思这使得他
以后尽量瞅胡得禄一个人在时
才进这个理发店这个王彩娥谁都
敢下手现在孙少安感到门里门
外的事都十分顺心不久前妻子
如愿以偿生了个女儿虽然因计划
外生育还没上了户口但
夫妻俩再不管它个户口不
户口要是几天不回去看看女儿他
就心慌意乱甚事也干不成妻子奶水
和生虎子时一样旺麻烦事
也不是太多少安只生气的
是孩子有个小病父母亲和
秀莲不好好到石圪节医院来看常常
把神汉刘玉升和他的徒弟田平娃
叫到家里瞎折腾父母亲已经
搬回了新建的家院少安满意
的是这院地方现在成了
双水村最有气派的新窑新
门窗还圈了围墙盖了门楼
样样活都精细而讲究他还
打算在他不忙的时候请
米家镇的著名石匠雕打两只狮子蹲
在门楼的两边据村里的人
回忆旧社会只有金光亮他爸大门口
有过石狮子而那时他父亲就
在这老地主门上揽工
种地现在孙玉厚的大门口要有
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了正在孙少安的事业
炙手可热的时候有一天胡永合突然到石圪节
来找他老朋友上门他赶紧在
胡得福的食堂里为他摆了
一桌永合是叫他一同去
省里和电视台洽谈合资拍三国演义
的事孙少安这才想起他曾
给永合应承过这么一档子事说
实话他早把这事忘了
他原来以为胡永合不过说说而已没料到
他却这样认真他被这家伙
逼入了死角这也许是一件
相当没把握的事他根本摸
不着深浅但是他既然给这
家伙就就应承了下来就不好
推辞再说这个有恩于自己的
人他怎么能不讲信义经
胡永合又一番鼓动之后少安的心
再一次热起来去他妈的
什么事倒不是人干的几年
前他能想到他弄起这么
大的摊场可是现在不是弄
得轰隆隆价把石圪节都震了
也许永合说得对不能满足一辈子
当个土财主也不能只在石圪节
有点名声而应该把事干得
响州震县于是他马上回去对妻子说
了他要去省城的事秀莲
一个妇道人家她会把要卖
的砖瓦数得一块不差但
对生活中如此重大的抉择却
两眼黑黑当不了丈夫的
参谋这事只能由丈夫自己来
决定少安也知道秀莲出不了啥
主意他只是尊重她征求她的
意见妻子一放话他便把砖瓦厂
的事委托给一个可靠的师傅
就和永合一块动身去省城了
我们姑且不评论这件事的
可行与否也不谈另有所谋
的胡永合仅就孙少安来说这件
理也暴露出初发达起来的
农民的一种心态一方面普遍的贫困
所引起的社会红眼病使他们像
传统的财主一样不愿露富另一方面自身
长期社会地位的低下又使他们
不甘心寂寞无闻产生了强烈
的出人头地的欲望两种心态都情有可原
不必指责需要指出的是财富和
人的素养未必同时增加这是一个
文化粗浅而素养不够的人掌握
了大量的财富某种程度上
可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同样的
财富不同修养的人就会有
不同的使用我们甚至看看欧美诸多
的百万富翁就知道了这一点
毫无疑问我国人民现在面临的主要是
如何增加财富的问题我们该让
所有的人都变成令世人羡慕
的大富翁只是若干年后我们许多
人是否也将会面临一个如何
支配自己财富的问题当然从一般
意义上说任何时候都存在着
这个问题人类史告诉我们贫穷会
引起一个社会的混乱崩溃和革命
巨大的财富也会引起形式有别
的相同的社会效应对我们来说
也许类似的话题谈论的有些为时过早
了不过有时候我们不得不预先把金钱
和财富上升到哲学社会学和历史
的高度来认识正如我们用同样
的高度来认识我们的贫穷与
落后我们的少安此次省城之行
准备破费自己刚积累下的那点
钱去投资拍电视剧三国演义最少也
属于一种盲目行为我们知道一年前
他还在破产的泥淖中绝望
地挣扎抹不开胡永合的情面是事实
但在他本人内心深处也不是
没有一些浅薄想法用钱买个虚名
或者企图用小钱赚个大钱他
不想想电视台的钱就那么好
赚现在有多少国营单位和一些
响马式的干部用赞助合资一类
的诱饵来套弄像他这样的
一些浅薄的万元户
但孙少安既然踏上了进军省城
之路心情倒很有些激动已经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应该公正
地赞扬他的勇敢的进取精神
不管盲目还是失败只要敢出征的
将士就应该受到敬重胡永合和他
商定到黄原时两个人在他
哥胡永州那里住一夜到铜城时
再拐到大牙湾捎带着看看少安
的弟弟少安也很想见见
少平了弟兄俩见罢面已
有好长时间胡永州如今还当
他的包工头在北关为一家公司
盖楼我们知道的那个可怜的
女孩小翠已被他一腿踢
到东关暗娼的行列中最近
又为自己物色了一个仍然只有
十六岁的小女孩陪他睡觉胡永州
大方地在黄原街上最好的餐馆请
弟弟和少安吃了一顿酒席
席间少安从胡氏兄弟的言谈
中才知道他们在南面一个地区
当专员的表兄弟凤阁因为水灾问题
官被撤得一干二净这兄弟俩
在饭桌上大骂了一通
他们双水村当大官的田福军少安当然
不解其中之意只是吃菜喝酒
不插一句话第二天他们就坐汽车
下了铜城然后在车站广场又
买票搭乘东去的一辆运
煤车的闷罐客箱拐到了大牙湾
哥哥意外地来到煤矿使少平大吃一惊
不过他很快弄明自不是家里
出了什么灾祸那个家时至今日也
常叫人提心吊胆对突降灾变
的心理恐惧像遗传病一样在他
身上扎下了根随哥哥而
来的另外一个人也叫孙少平
吃了一惊因为他把这个
人认成了他曾揍过的
包工头胡永州他也很快弄明白这
不是胡永州而是胡永州的弟弟胡永合尽管如此
他对这个胡永合一见面就反感
因为是哥哥的朋友他才竭力
克制着厌恶情绪装出一副
热情的样子请他们吃了饭
又把这家伙安排在矿招待所的
一个单间客房里他和哥哥晚上
要拉话就共同住了一间
两张床位的房子吃过晚饭胡永合
早早就睡了尽管一路上孙少安一再
吹嘘他这个弟弟如何有本事但
胡永合连和少平拉两句闲话的
兴趣都没有有个屁本事有
本事还要到煤矿来掏炭少平
首先领哥哥到浴池洗了一
回澡他知道哥哥虽然腰缠万贯但
一年也不洗几次澡一来原
西县也没个公众洗澡的地方
二来农村人习惯认为洗澡不只是
讲卫生而是一种不属于他们的奢侈
行为因此平时连想也不想洗澡
时正好下井的工人还没
上来一大池水就他们两个人
少平直把他哥的脊背搓
得像水萝卜一样红洗完澡
少平照例又把他哥引着
在井口和矿区转了一圈
他是怀着一种骄傲的心情让
哥哥看看他生活和工作的环境
可少安却看得直皱眉头他
显然对这煤矿没留下啥好
印象晚上他们只脱了裤子把
腿伸进被窝上身靠着床
栏少平又买了一些点心和
啤酒弟兄俩都做好了熬夜长谈
的准备这使我们想起了那
年在黄原宾馆他们共宿一室
的情景少平又一次详细询问了
哥哥去省城要办的事少安
说完后少平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些事呢
少平不解地问他哥农民也
不能光当个土财主应该参加文化
上的事嘛少安用胡永合的
话回答弟弟这道理听起来不错
可是你应该考虑自己的具体情况
说实话你的事业才刚开始
只赚下那么一点钱就东跑西颠
搞这些事实在有点不自量力少平不客气
地说少安被弟弟说得一
愣他原来还以为有文化的
弟弟会支持他搞文化事业没
想到他当头给自己浇了一
盆子凉水钱是不多他嘟囔
说不过对我来说这也就
够多了咱穷惯了一
有这么多钱心里倒有些慌
一来我抹不开永合的情面二来想
疏点财就疏点财反正
没这社会的变化咱也不会
有这么多钱思路完全正确少平
欠起身钱来自社会到一定的
时候就有必要将一部分再给予
社会哪怕是无偿地奉献给社会
有些西方的大富翁都具有这种
认识是啊我们过去太穷了
我们需要钱越多越好可是
我们又不能让钱把人拿住
否则我们仍然可能活得痛苦我们
既要活得富裕又应该活得
有意义赚钱既是目的也是充实我们
生活的一种途径如果这样看待金钱
就不会成为金钱的奴仆归根结底最
值钱的是我们活得要有
意义不过钱可不能乱扔乱
扔我想电视台赔不了钱说不定
还能赚点再说还挂个
名字少安这才道出了最深
层次的心里话当然他也确实做好
了白扔点钱的准备因为
他现在有赚钱的砖瓦厂心里是
踏实的少平明白哥哥的真实心理
他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还
没必要拿钱买个虚名再说
你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就准备
到电视台去赚钱而要是白扔
一两万块钱给电视台你还不如拿这
钱给咱双水村办个什么事
拿一两万块钱白给村里人办事那又怎样你不是
也准备白扔给人家电视台吗
我还准备赚它电视台的钱
呢赚不了呢那只怪运气
不好少平笑了说来说去你这个财主
看来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想
给社会疏点财要是白给村里人
办事还不如把这钱咱们一家
人分了两回事哥哥你对家里
人都已尽了责任父母新建
的家院按你们来信说的情况
我推算我那点钱建不
起来这么排场的地方你出了
至少多出我两倍的钱就是
妹妹她假期回去你都给了
她不少钱最近又听说你把
姐夫也拉扯到了你的砖瓦厂
至于我你很了解我现在不会
用你的钱我赚的钱
我够用不够用我也不愿使用
你的钱这不是我和你
之间有了隔阂不我们永远是
亲密的兄弟我以前就说过
最好的兄弟首先应该是朋友然后才是弟兄
不知你听说没有在外国有些
百万富翁或亿万富翁的子女拒绝接受父母
的遗产而靠自己的劳动来
度过一生我理解这些人如果我
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会
这样做比如说吧要是爸爸不是个
农民而是个什么大官有许多钱
我也不会要他的那是
他赚的他自己情愿怎花
哩花不了扔到河里也
可以反正我不会接受他的馈赠
孙少安难以理解弟弟这些高论不过他
也开始认真地检讨起他此次
的省城之行是否适当的确他
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就准备拿
一两万块钱去冒险一两万块对于拍三国演义来说
实在微不足道但对他个人来说等于
拿自己的一半积蓄去开一次
玩笑他本质上可不属于这种
胆大妄为的人可是现在上了胡永合
的钩杆怎样才能下来呢他
如今已经被这家伙引到了
半路上你倒究欠那家伙
多少人情少平问哥哥他已经看出
哥哥对他的行为有点动摇了
少安说实际上也没什么我困难时
他给原北县一个熟人写了
封信让我去那里找这
人替我贷了点款可
没过几天那个人就撵来
要钱逼得我几乎要上吊
那就去他妈的你不
去省城了怎找借口哩少平
看哥哥真的有了转意
想了一下出主意说你就说
今晚上家里打来长途电话虎子
或燕子住了医院急病少安白
了弟弟一眼嫌他出了
这么一个不吉利的主意少平赶忙
笑着改口说干脆说奶奶病
了反正她老人家一年四季都有病少安
也笑了他踌躇了半天终于
决定听从弟弟的劝告准备半路回头
了这样商定后他们都似乎有
一种轻松感于是便开始拉谈
双水村的事他们的兴致高昂起来
少安详细对弟弟描绘了村里的
吃鱼事件和金光亮蜂跑
走的情况两个人说一阵笑
一阵最后又谈到了少平的婚姻
问题少安只是传达了老人们的
愿望少平说让他们不要操心他
的事由他自己解决孙少安觉得这
一夜过得很愉快是的每次他
都能从弟弟这里受到许多启发
虽然他是兄长但他尊重自己
的弟弟真像少平说的他们
已经成了朋友第二天早晨当胡永合
听少安说他因为祖母突然病重
要返回家时气得嘴张
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是
好既然是这样他总不能把
这个孙少安用绳子捆到省城去
孙少平这样还不放心又一直把
他们送到铜城直看着胡永合
上了南去的火车而哥哥
上了北返的汽车后他
自己才回到大牙湾第五十章秋末冬初地里的
庄稼收割完毕禾场上的活路也随
之结束庄稼人便渐渐消闲下来山野
里绿色褪尽裸露的大地重新
变得荒凉起来庙坪的枣林显出
了一片严峻的铁黑枝头挑挂
着稀疏的黄叶东拉河的水流
却到了旺季朗朗地喧响着
把潮湿的凉气扩散到了东西
两岸早晨地上已经开始结霜只是在
接近中午的时候天气才暖和那么
一会大部分农人的棉衣都上
了身这时候有些人即使没什么买卖
也要到石圪节或米家镇的街头
去溜达一圈更多的人闲
着没事就三五成群蹲在村子各处
的阳崖根下说闲话近一两年
不像责任制刚开始人们都忙于
改变自己的穷光景谁也顾不上
找别人说闲话经过几年的拼命
劳作大部分人家都有了些存粮
因此在冬闲的时候有时间凑
到一块说说古朝今世了双水村各处的
闲话中心又都自然地恢复要是
闲话说得有了兴致大家还
会凑着拿几升软小米割几斤
羊肉打平伙吃一顿小米羊肉丁子饭
另有一些爱红火热闹的人等
不到正月里闹秧歌现在就
聚在一块吹拉弹唱闹得不亦乐乎某些
破窑洞里不时传出悠扬的丝弦
声和庄稼人的欢歌笑语双水村一片
歌舞升平景象就在这个时候一件相当
神秘的事正暗中在这个村庄
进行着这件事的主角是
神汉刘玉升双水村的这位精神领袖最近
被北方一个以搞迷信活动著称
的大寺庙任命为这一带的头领
负责收缴为神鬼许下口愿的
老百姓的布施这使刘玉升在无形中
增强了自己在公众中的权威
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暗中搜刮了
多少愚昧庄稼人的钱财据有人估计
他足可以和著名的财主孙少安
一争高低神汉也有乡土观念刘玉升在一两月
前突然萌发了一个宏大抱负他
要为双水村做件好事把庙
坪那个破庙重新修复起来续
上断了多年的香火他准备
自己拿出一部分浮财另外让村民
们以布施的方式每家再
出一点钱一定要把这座
庙修得比原来更堂皇实际上
刘玉升是以凡人的心理谋划他
的壮举的他要在双水村的
历史上留下他自己的一座
纪念碑他立刻成立了一个庙会自
任会长同时挑选金光亮任他的
副会长
金光亮对这个职务受宠若惊又深感荣幸
作为地主的儿子他生不逢时这辈子
大部分时间在村里一直是人下人
别说当什么领导人了当个平顶子
老百姓都不得安生政策松宽后虽然
头抬起了一些但在村里
还不是受制于人人家让他刨庙坪
的泡桐树他只得刨掉好他
现在成了副会长虽然共产党不
承认这个官但许多老百姓承认哩
哼让他也坐上几天官
位光亮自意大利蜂跑掉又
被村中的党支部勒令刨掉
庙坪的泡桐树后灰了一段日子
后来他用积攒的钱又买
了几箱蜂不过他没敢再
买该死的外国蜂而买的
是东北黑蜂当然他并不知道
东北黑蜂也属于西方蜜蜂的品系
重新买了国产蜂又当了
副会长使得光亮再次光亮起来另外
他感到腰硬的是他还是
个革命军属他的二锤都
在南方的国界上立了功
哩这些日子里金光亮动不动就神气
地蹚过东拉河到田家圪这
面来一整天钻进刘玉升昏暗无光
的黑窑洞里筹划在庙坪
重新修庙的事与此同时有些村民
也在深更半夜神秘地出没于刘玉升
的院落他们是来交建庙
钱的这件事起先尽管秘而不宣
但不久就在村中成为公开
的秘密所有村中的中共党员
和队干部都大吃一惊他们很长
时间被蒙在鼓里但是村里的领导制止
不了这件事也无人去制止
因为大部分村民都卷入了这一
活动使得问题变得相当复杂令人难以置信
的是随着改革开放黄土高原许多地方的
群众都开始自发地修建庙宇双水村
某些人甚至感慨他们在这一
潮流中都有些落后了而我们
的感慨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提高
农民的文化素质即使进行几十年口号
式的革命教育也薄脆如纸
封建迷信的复辟就是如此轻而易举这
一段时间里村里的人已很少
再谈论什么田福堂和孙玉亭甚至连
田海民和孙少安也很少谈论而刘玉升
和金光亮的名字却日益响亮起来
当然尽管制止不了这种迷信活动但
还没有哪个共产党员去给刘玉升上
布施这点起码的觉悟他们还是有的
对这事最气愤的是孙玉亭
为此他对田福堂和金俊山等人
大为不满为什么不召开党支部会呢
哼完全可以一绳子把刘玉升和
金光亮捆到乡上去孙少安返回村
中后还不知道这些事在此
之前他大部分时间在石圪节忙他
砖瓦厂的事对村里新出现的
事态并不是很了解的另外在这
一段时间里他有了新的
熬煎不知怎搞的秀莲最近
身体猛然间垮了整天咳嗽气喘原来
丰满的身体消瘦了许多脸色憔悴
而枯黄显得两只大眼睛像扩开
的铜环尽管妻子一再说没事
拒绝到医院里去看病但少安
还是强行带她去了一次石圪节
医院医院也没检查出个所以然
开了些类似田福堂吃的咳嗽
药建议他们到大医院去用
仪器检查可固执的秀莲别说去
黄原连原西县也不去她又是
个挣性子的人尽管身体不好仍然
像过去一样门里门外忙
个不停这也使家里的人
对她的病情麻痹了以为真
像她说的没什么事少安只是
痛切地感到妻子的身体是在
七八年间繁重的劳动中熬苦中
累垮了这是为了幸福而付出的
不幸代价啊少安决定等明年天
暖后不管秀莲怎反对他一定
要带她去黄原或省城去
看病这一天晚上少安回家后不
多功夫就被父亲有点神秘地
把他从家里叫到院子里
什么事少安惊慌地问他看见
父亲一脸的诡秘孙玉厚就把
刘玉升要重建庙宇的事给儿子
大约说了说我已经上了
二十块布施我听玉升的意思想
叫你多出点哩因为你
这二年赚了几个钱孙玉厚咄讷地
对儿子说孙少安有些生气地巴
咂了一下嘴对父亲说哎呀
我怎能出这号钱哩
就是你也不应该出玉厚老汉
对儿子的态度大为惊讶你娃娃
不敢这样神神鬼鬼的事谁也说不来
咱又不在乎那么两个钱万一万一怎
少安看着父亲的可怜相强硬
地说我不会出这钱哪里
有什么神神鬼鬼神鬼就是刘玉升和
金光亮他们愿干啥哩和咱
屁不相干玉厚老汉见儿子如此不恭
神灵急得两只手索索地抖
着不知该怎样指教这个造孽
的逆子第二天上午少安本来要去
石圪节砖瓦厂但他无意间产生了
一个小小的愿望想到金家湾那面去转
一转瞧瞧他的宝贝儿子虎子
这半年已经上了小学一年级他
很想在外面悄悄看看儿子坐
在教室里的样子是啊他
的儿子也上学了由此他又
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学的情景心里
不免有点酸楚现在心爱的儿子再不
像他当年一样为上学而受
那么多的委屈和折磨虎子
只要你爱念书哪怕将来到美国
去上学爸也要把你供
出来孙少安怀着一种惆怅而激动的
情绪一个人慢慢溜达着蹚过
东拉河走过初冬荒凉的庙坪跨过
了哭咽河上的那座小桥
他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他也
好长时间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他
习惯地走到原来的学校院子
却猛然意识到学校已搬进了原
二队的饲养院里不过他倒一下子
无法把自己的双脚从这个
破败的老学校的院子里挪
出来
他看见这个当年全村最有生气
的地方竟是这样的荒芜衰败了
院子里蒿草长了一人高
窑面墙到处都是裂缝麻雀在
裂缝中垒窝筑巢叽叽喳喳飞
进飞出那副篮球架已经腐朽
不堪倒塌在荒草之中这就是
当年他和润叶上过学的
地方以后他的弟弟妹妹都在
这里上过学而现在他的
儿子却不得不离开这地方搬到
曾经喂驴拴马的棚圈里
去念书了这是历史的耻辱也是
双水村的耻辱田福堂和他二爸
那些人不知道是否为此感到羞愧
当年意想天开炸山打坝结果人亡
坝破把个好端端的学校也
震垮了哼田福堂口口声声要给
双水村人民造福瞧这就是他
造下的福不过你孙少安大
发感慨可又给双水村做了
些什么事有一个声音突然在
内心中问他孙少安怔了怔
忍不住仰起脸向天空长长地
嘘了一口气仅仅在这一刹那间
某种想法便不由地主宰
了他的意识他猛然想是
呀我为什么不可以把这座
学校重新建造起来呢连神汉刘玉升
都有魄力重建庙坪的破
庙我为什么没勇气重建这个破
学校一种使命感强烈地震撼了
这个年轻庄稼人的心使他浑身
不由滚过了一道激奋
的颤栗孙少安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在
大牙湾煤矿和弟弟的那次谈话少平
说的有道理他既然慷慨地
准备把一大笔钱扔到三国
去为什么不拿这钱给村里人
办点事电视台有得是来
钱处国家省上县上乡
上那也自有人治理呢而
农村就得靠生活在其间的
人来治理双水村是他生存的
世界他一生的苦难幸福屈辱荣耀
都在这个地方无论从哪方面
说他都应该为亲爱的双水村
做点事他有能力这样做
他的能力实际上也许只够在
这个天地里施展孙少安这样一想
便很有些激动他甚至把他
将要做的事放到了本
村近代史中去考虑人的这样
一些活动通常也不可避免地要受
一种历史意识的支配在双水村最近的
几代人中曾有过几个人
用不同的方式给这个古老贫困
的村庄上打了深深的印记
首先是金光亮他爸这位老
地主几乎占据过本村三分之二的
土地使得许多人牛马般活了
一生就无声无息地睡到了黄土地
里另一位是俊武他爸
深孚众望的金先生精通孔孟学说
用他的道德文章为村里村外
的人做过许多好事东拉河一带
像他父亲那个年龄的人如果
有识字知书者都是受惠于这位
老先生连赫赫有名的田福军也是在金
先生膝下完成的启蒙教育双水村最近
的一位历史性人物当然是田福堂
了这是一个难以评价的人物他
统治了双水村近三分之一世纪客观地
说有功也有过至于功过那个大
哪个小这就不好说了有待
于未来的历史做出结论而眼下
另一个人物正在崛起谁也想不到双水村
出了个神职人员是的刘玉升正
以他的方式开始强有力地影响
双水村的生活可现在却又给
他孙少安提供了一个与之抗衡
的机会好你刘玉升修庙我
孙少安建校咱们就唱它个
对台戏一个重大的行动就这样在
刹那间决定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
甚至某些改变人类历史过程的划时代
行动很多情况下也往往是由
某个伟人这样决定的孙少安旋即走出
这座颓败的学校院子转而来到
不远处的原二队饲养院孩子们正在
上课他蹑手蹑脚来到教室窗户前窗户
是临时垒的栽几根粗糙的
木棍破麻纸被风吹得哗哗
价响他透过窗户上的破
纸洞看见姚淑芳老师正领着
孩子们读拼音里面黑乎乎地一
股牲畜的粪便味直冲鼻子
他半天才看见虎子背抄
着双手小胸脯挺着念拼音
他鼻根一酸孙少安拧转身急速
地步出了这个破院子他更加
迫切地感到他有责任让孩子
们尽快和这个饲养院永远地告别
重新回到更好的环境中去
念书他没有忙着去石圪节他
的砖瓦厂也没有回家直接去找
他的朋友金俊武俊武听他说
了自己的打算也很兴奋立刻
表示只要他出钱他将全力支持
他办这件大事两个人同时
还商定他们也成立一个会叫
建校委员会由少安任会长俊武任副
会长俊武对少安说他如果砖瓦厂
的事忙只伸个头具体事由
他替他领料马上就动手
两个人估算原来的学校只是裂
了缝拆下的石头都能
用因此不会花太多的钱
少安表示他准备拿出一万五千元如果
剩余下了钱还可以建立奖学金
什么的今后村中有人考上中专或
大学就给奖一部分学费另外还
可以高薪请个小学英语教师农村
学生高考主要吃亏在外语上如果
他们的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学
英论那升学率就可能大大提高
双水村的两个中层领导说得津津有味
尽管他们不是村中的头号人物但
生活似乎不知不觉把他们推到对
这个村庄负责的位置上是的我们
一眼看见这个古老的村庄已经
需要新一代领袖来统帅它进入新
的时代了当天晚饭后少安也
神秘地把父亲叫到院子里
给他说了他的打算玉厚
老汉嘴一张结果连什么也
没说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
连敬神的几十块钱都不愿出
却拿这么一大笔钱修田福堂
震坏的那个破学校
不过这是儿子的事他向来在
儿子们的大事上采取不干涉
的态度实际证明这种当老人的
态度是明智的当然这事他
倒不必像上次扩大砖场那样
为儿子担心骇怕白把钱
给公众还有风险吗孙玉厚老汉对
儿子白花这一大笔钱是否值得
还需要他长时间在心里慢慢
思谋出乎少安意料的是平时勤俭
的秀莲却特别痛快地支持他
搞这件事生病以来秀莲的
性情有些改变变得十分和善对老人
对孩子都关怀备至对他也更
依恋一进门就扑进他怀
里非让亲一亲再去
干其它事当听他说完
出钱修学校的抱负后她除
支持不说还精明地告诫他
一定要以主事人的身份亲自出面
领料而不要让他们花钱却叫
金俊武领了大头人情女人啊事情
由生病的妻子最后划了圈
就算敲定了当天夜晚掌灯时分少安
心潮涌动毫无睡意他侍候着让
妻子吃了毫无用处的咳嗽药
对她说自己要到金家湾那
面和俊武商量一些具体事就
走出了家门正是月亮满圆的日子
外面一片清亮村庄和周围的山野
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少安踏着
一片银白蹚过淙淙流淌的东拉河
没有去找俊武却从枣林里
穿过一条小土路一个人爬上
了庙坪山他蹲在山顶的梯田
棱边没有抽纸烟而像先前那样
卷起一根旱烟棒一边抽
着一边静静地环视着月光朦胧
的双水村此刻他一下子想起了许许多多
的事从少年时期的生活一直
想到了现在噢他已经在这
块土地上生活了半辈子他的
后半辈子也要在这块土地上
度过往日的生活有苦也有甜
重要的是他现在才感到腰板
硬了一些过去日日夜夜熬煎和谋算
的是怎样才不至于饿死如今却
有可能拿出一大笔钱来
为这个他度过辛酸岁月的村庄
做点事了当然比起一些
干大事的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这是他孙少安呀总之就他
而言整整一个历史时期已经结束他
将踏上新的生活历程只有
一点不能改变他还应该像往常
一样精神抖擞地跳上新生活的
马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
紧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吆喝着
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月亮是
这样的皎洁夜是这样宁静村庄
沉浸在睡梦之中东拉河却依然吟唱
着那支永不疲倦的歌几天
以后孙少安要出钱重建学校的事件
就传得家喻户晓了不用说这非凡
之举博得一片赞扬之声许乡
村民出罢修庙宇的钱又
找到少安和俊武也要为建
校多少出一点钱就是呀神鬼
要敬可孩子却是天使于是
双水村出现了今古奇观党支部一筹莫展
立在圈外而两个民间组织以
孙少安金俊武为首的建校会和
以刘玉升金光亮为首的建庙会用
竞争和对抗的形式领导起本
村公众生活的潮流更叫人
哭笑不得的是许多人竟对这
两个会同时都抱支持的态度
第五十一章生活的大轮在铿锵地
前行时间却在无声地流逝一九八四年
就要结束了在这个将要成为历史
的年份里中国和世界都有
过一些重要的事件世人瞩目的第二十三届
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七八月间在美国洛杉矶举行
如果古希腊的圣贤们转世再生
一定会对现代人类道德水准如此
之低而摇头叹息在神圣的奥运会
期间全球各地的战争和杀戮依然
如火如荼地进行对中国来说本年度最
重大的历史事件是中英两国
政府签订了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英国
人保持了体面中国人获得了尊严
结束了一九八四年人们怀着各式各样的心情
将要和这个年头永远地告别了
一九八四年的最后一天铜城地区落了
一层鸡爪子荒雪中午前后出
了太阳那层薄雪顷刻间就
融化了因为刚开始数九天气还
未大冻地上甚至有种潮润润
的气息在大牙湾煤矿各个黑户区
的窝棚土窑里到处都在
炒炸蒸煮空气中弥漫着
混杂的香味矿区虽没有显出像
大城市那样的过年气氛但也
不像农村那样轻视这个洋年
他们起码要准备一顿丰盛的
晚餐来打发这一年明天就
到了明年那顿传统的饺子
当然也不能不吃矿区的许多公共场所
也有了一些过年的热闹景象矿部
楼门口已经贴了一副对联
楼顶临马路的一边插起十几面
彩旗在寒风中哗哗招展两个职工
食堂的大餐厅里俱乐部的干部
们正忙着布置灯谜晚会沟
底平台上的体育场职工们的
新年篮球比赛进入了决赛高潮体育场
旁边影剧院的大门前旋转着两颗
大红宫灯并贴出海报晚上
免费放映两部电影有些地方传来锣鼓
乐器声和男女声歌唱这是俱乐部
为灯谜晚会后准备的小节目
在地面上节日气氛越来越浓的
时候井下成千上万的矿工依然在
掌子面上汗水淋漓地劳动着
不管什么节日井下的工作不会
停止矿工们已经习惯了在节日
里照常下井虽然大家知道这是
个什么日子但都很平静该
做什么照样得做孙少平的班
是早晨八点下井的他们在井
下整整干了九个小时直到下午五点才
陆续上井像往常一样这些满身
污黑累得半死不活的人沉默
地把矿灯盒从小窗洞里扔
进去就进了浴池衣服一扒拉
先顾不上洗澡赶忙把两支烟接
在一起光身子横七竖八仰躺在
衣柜或水池边的磁砖棱上
香得咝咝价一口跟不
上一口地抽外面已经有模糊
的热闹声息和零星的鞭炮声
传来
过足了烟瘾这些人才先后跳
入黑泥汤一样的热水池里
舒服地呻吟着泡上半个钟头不过
今天人们从黑水池里爬出来
还在水笼头下接点清水再
冲冲身子因为今天大家都带来了
自己最好的换洗衣服当这些人
换掉那身污黑酸臭的
工作衣穿上里外簇新的过节服装
脸上抹点面霜足蹬锃亮
的皮鞋走出区队办公大楼就好像
换了另外一个人潇洒得连
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尽管明天早晨八点
他们又得换上那身污
黑酸臭的衣服下井但这是
过年哪怕是几个钟头他们也要让
自己漂漂亮亮地度过这一段短暂的
时光孙少平同样是这种心理今天他洗
完澡换上了雪白的衬衣
和一件深蓝夹克衫牛仔裤旅游鞋还把
衬衣的领子翻在外面显得格外
英俊穿着这身衣服走过区队办公楼
的水磨石地板他感到脚步比平时
轻快了许多他准备直接去惠英
家这顿不比平常的晚餐早就
说好了叔叔少平刚走出区队办公楼
就见明明喊叫着和小黑子一块
向他跑过来明明也穿上
了不久前他给他买的那
身漂亮的童装脖子上结着
鲜艳的红领巾少平迎上去抱起
他问你刚到这儿我和
小黑子来好一会了妈妈叫
我们来接你妈妈做了好多
好吃的少平脖项里架着
明明引着那条欢蹦乱跳的小
狗沿着铁路向惠英家走去
薄云中模糊的太阳正在西边的
远山中坠落矿区增添了节日
的喧闹沉浸在沸沸扬扬的气氛里
阴凉潮湿的空气中不时传来炮仗
热辣辣的爆炸声惠英已经把酒菜
和各种吃食摆满了饭桌正
立在门口用围裙搓着被
水浸泡得红红的手笑眯眯
地迎接他们回家来在暖融融的
房间里三个人一块坐下围着
小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
电视小黑子蹲在明明身旁也在
破脸盆里吃惠英嫂为它
准备的年食一种无比温暖的
气息包裹了孙少平疲惫不堪的身心他
感觉僵直的四肢像冰块溶化了
似的软弱无力内心是这样充满温馨和
欢愉感谢你惠英感谢你明明感谢
你小黑子感谢你生活他不由
含着泪水抬头望了一眼
惠英她脸红扑扑地亲切地对
他一笑便用筷子给他
小碟里夹菜我敬你一杯酒少平
提起小香槟瓶子倒满了一
杯双手举到惠英面前她无声
地一饮而尽接着她倒起一杯
白酒敬到他面前他也一饮而尽
孙少平第一次放开了酒量他一杯又一杯地
喝个不停不知为什么今夜他
真想喝醉他还没有体验过
醉酒是一种什么滋味他竟然真
的喝醉了而且醉得不省人事当
孙少平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
一片微白的光亮后来他又
看见糊着花格纸的天花板
怎么蚊帐呢他惊异地问自己
他猛地调过脸见惠英嫂
正在旁边包饺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早晨他为什么躺在惠英嫂的
床上他一下坐起来惊慌地
问包饺子的惠英怎天还
没黑惠英嫂低着头没
看他说你问的是哪
一天不是过年吗年已经过了
惠英嫂转过身牙轻轻咬
着嘴唇望了他一眼好些
了吗这是早晨他惊骇地问
天刚明你从去年睡到
了今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呀这孙少平这才反应过来他
昨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在惠英的
床上过了一夜这该死的
酒啊一种说不出的羞愧
使他一只手按住额头
在被窝里呆坐了片刻你
这是怎么搞的他谴责自己说
但是懊悔也来不及了他已经在这里
睡过了而且睡得十分舒服
十分酣畅十分温暖温暖真想哭鼻子
想哭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干
了一件荒唐的事当他把手
从额头上放下来后惠英却
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
按说头不疼吧昨晚好像
有点发烧我还怕你病了
呢不知为什么那种羞愧和懊悔
的情绪渐渐在他心中消退他
反倒觉得他在一刹那间似乎踏
过了那条燃烧着熊熊火焰
的痛苦的界线精神与心灵获得
了一种最大的自由和坦然这
或许是他生命和生活的转折点
他立刻用成熟了的男子汉的
正常心理接受了这无意间造成的
错误事实他赶忙穿起外衣现在
他推断他昨夜是醉倒在外间
饭桌旁沙发上的那么他难以想象
惠英嫂是怎样把他一百多斤死沉沉
的躯体搬运到这个床上的
抱过来的拉过来的背过来
的他当然不好意思问惠英但他
能想来她是费了一番周折
的说不定明明也帮了忙明明
呢他大概到外面玩去了
他下了床沉默地来到外间
他从地上的残痕判断他
曾呕吐过真该死他一定让
惠英嫂忙乱了半晚上唉她昨夜
睡觉了吗在什么地方睡的
就在他旁边或许她一整夜都
没有睡少平有点颓丧地坐在
沙发上点着了一支烟
他现在重新又难受起来不是因为
醉酒这已经过去了他难受的是
这一夜他睡在惠英家周围
那些爱管闲事的邻居肯定会知道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明明
都会出去说孙叔叔在他们
家睡了又不能给孩子安咐
说不能这样说那他会在
给别人说后再补充一句
叔叔不准给你们说如果旁人知道
了这事惠英嫂肯定要受到
风言风语的攻击他真不该耍二
杆子喝那么多酒
在他这样思量这件事的
时候惠英已经把煮好的饺子
给他端上来了说你赶快
吃八点钟还要下井你是班长
不去也不行要不过个节
你也歇息上一天惠英嫂看起来
和平时一样像任何事都没有
发生他感激她的这种看来平静
如常的态度当她又把酒杯
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笑
着挪到一边说还敢喝
惠英也抿嘴笑了她不再勉强
他只招呼让他赶快趁热吃
饺子少平匆匆忙忙吃了一盘羊肉
饺子七点半准时赶到了区队学习室尽管
一夜荒唐使他情绪复杂但一
进入工作状态就不能马虎了他是
班长今天又是一九八五年的第一天他要
格外操心这不他在学习室
布置生产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个人
还醉意十足按规定醉成这个
样子的人是不能让下井
的如果发现带班的班长就要受
处分但少平不忍心卡住他们
因为今天是元旦赚双倍的工资
还有很可观的节日入坑额外
奖金只要他们能挣扎着下去就
行了不过掌子面上可得
要留心关照这几个家伙哩八点钟
下井以后不久头茬炮就放
完少平一声喊叫人们立刻从
机尾的回风巷扑进了烂
碴碴的掌子面栽柱挂
梁绷顶无比紧张繁忙的时刻
来临了溜子隆隆的响声和地压
造成的惊心动魄的叭叭声从四面八方
传来这样的时刻即使是一个历尽
艰险的老矿工也会感到心悸
孙少平一边熟练而飞快地挂茬
一边低声吼喊叫骂动作迟缓的助手
同时还用眼睛留心观察另外的
挂梁绷顶的情况作为一个
班长最重要的就是在这
千钧一发的当口头脑和手脚高度灵敏
视野宽广总观全局于分秒之间闪电
般处理随时都可能出现的突发
性事故少平刚把自己负责的
一茬梁挂完猛然发现不
远处末绷的碎顶上有
一块大矸石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
在一个协议工的头上而
这家伙却带着醉意独个儿在
傻笑他立刻箭一般蹿过去连
喊一声都来不及便一掌
把那个协议工打在了老
坑里在他自己还没有反应
过来的时候那块矸石就
哗啦一声掉了下来他只
感到脸一热就什么也不
知道了大家一看班长倒在血泊
中都惊叫着围过来安锁子一
把抱起师弟还没忘记腾
出一只手把老坑里
爬起来的那个协议工扇了
一记耳光安锁子抱着满脸
糊血的少平牛嚎一般喊叫着
让几个人跟他上井另外
人赶快绷剩下的碎顶以防
大冒顶有人提醒要上井的
安锁子他还光着屁股哩我
操你个亲妈不会把裤子
给老子围到腰里众人赶快
七手八脚把他的裤子衫子胡乱束
在他腰里勉强算遮住了
羞丑安锁子背起少平和四五个
人急速地爬出掌子面
跑出巷道大撒腿奔向井口
他赤膊露体腰里只缠
着几块布简直像个土著生蕃
受伤的孙少平立刻被送进了
矿医院伤势显然是严重的大矸石
的一角从右额扫过
伤口的某些地方都露出了头骨
最严重的是右眼积满
淤血至于眼睛内部的损伤情况这个
医院的水平无法搞清楚需要立即
转院治疗最好是转入省上的
医院闻讯赶来的矿领导马上
用电话和铜城机场联系正好有一
班飞机一个钟头以后要飞往省城于是
少平被抬进了救护车救护车鸣叫
着尖锐的警报器开出了矿区
而刚刚得知消息的惠英和明明
晚来了一步他们没有能
见上受伤的少平哭叫着在
救护车扬起的灰尘中绝望地
撵了好一段路一个钟头以后飞机
载着昏迷中的少平从铜城
起飞又一个钟头以后他就被送
进了省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第二天凌晨五点
左右孙少平慢慢恢复了知觉他脑子
吃力地想着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想到的是他受伤了那么
我如今在哪里接着他朦胧地
回忆起他好像在惠英家的
床上睡过那么我现在还
睡在惠英家里眼睛眼睛为什么看
不见噢是蒙着什么东西眼睛
很疼头很疼怎么没听见
惠英的声音明明呢耳朵不疼
应该听见些什么怎么这样静啊人
呢世界上为什么突然没有了声音
他并不知道这是在深深的
夜晚他挣扎着动了一下并且
叫了一声惠英嫂哥哥他
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哥哥
这是兰香兰香他叫道并且伸出
一只手试图抓住她的手
一只小巧的手紧紧握住了
他的手哥哥我是金秀秀
噢我在哪儿你在省附属医院我
要紧吗不要紧哥哥你放心他亲切
地握了握金秀的手同时
感到有两颗烫热的泪珠滴在
了他的手背上第五十二章生活中
的某种巧合常常使人感到
像是天意的安排金秀怎么能
想到她在这样一个地方和少平哥相遇
呢当她面对受伤的少平时
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喜
的是她这样意外地见到了
他悲的是她见到的是
一个受了重伤的孙少平悲喜交加的
金秀现在既顾不上喜也顾不上悲
她要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护理好亲爱的
少平哥也许这的确是一种天意
的安排使她有机会能以
这样一种方式接近他不用说金秀太
熟悉躺在眼前的这个人了
在她童年和少年的全部生活
中他都是她周围少数几个最
亲近的人他是她哥金波
的朋友是她的朋友兰香的
哥哥他们两家人一直亲密无间地生活
在双水村每个人都像自家人一样可亲
可是虽然如此由于年龄的差别以前
她和少平哥之间犹如隔辈之人
不像她和兰香那样交往自如
从她记事开始她就一直把
少平看作是大人而自己在他
面前永远是个小孩子直到她自己感觉
到自己也长成了大人后细细
一盘算才有点惊讶地发现少平
哥只比她大四岁呀他们
实际上是同代人只因为少平
哥成熟早她才老早把他
看成大人自己好像一直是小孩就是
现在她也很难完全把这种心理调整
过来自从她考上大学来到大城市
进入另一个生活世界以后双水村石圪节原
西城以及过去生活中亲近的人
似乎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了新的天地
和新的人物占据了她的
生活与此同时她也告别了孩子时代
进入了成年人的行列这种急速的
变化使人马上感到过去十几年的
一切都成为久远的历史被纷乱
地存放在了记忆之中生活中
的金秀成了另一个金秀接着风度
和学识俱佳的顾养民走进了
她蓓蕾般的情感世界她恋爱
了爱情之火烈焰熊熊燃烧了
一些时候后来不知为什么心灵中
的这簇火焰跳荡得不像
当初那般欢快她渐渐感到她和
顾养民之间有某种不太和谐
的东西不是他有什么明显的
缺陷恰恰相反他各方面都很出色
但是对她来说他身上总缺点
什么而这种缺憾是不能通过其它
途径所能弥补的什么缺憾归根结底
是性格不合他太学者气而
她需要一个性格刚健的男友
当然这种学者风度决非什么缺点对
某些女孩子来说她们对男人所追求
的正是这一点可是这一
点正是她所不满足的就
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到了少平
哥这次是她自己主动走进了
一个男人的感情世界而且自然得让
她感到惊讶她爱上了少平哥爱上
了爱得如此强烈以至都不
由向她哥金波含蓄地流露
了她的心思在她迄今为止的
生活范围内她感到只有少平哥
具备她所要求的男人的素质是的
他许多方面都无法和优越的
顾养民相比他没有上大学他是
煤矿工人但他强健的体魄坚定
深沉的性格正是她最为倾心的
那种男人另外他们从小就像兄妹
一般相亲如果一块生活那种甜密也许
是外人所难以替代的至于煤矿
工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是
一个能超越世俗观念的人她
懂得幸福不在于自己的丈夫从事
什么样的职业而在于两个人是否
情投意合金钱荣誉地位和真正的爱情并
不相干从古到今向来如此到时候她要求分配
到他所有矿医院就行了
只要和自己所爱的人在
一起即便到天涯海角去生活也是幸福
的所有这一切实际上都还是她
自己的单相思她没有机会向少平哥
表白她的心意她曾想给
他写一封信但提起笔又鼓不
起勇气唉这在很大程度
上是因为他们之间太亲近了
反而有一种难言的障碍另一方面也是
因为养民太爱她使她
的感情受到了牵制她也鼓
不起勇气斩钉截铁地断绝和顾养民
的关系初恋中类似的犹豫不决是
允许的也常常是不可避免的这
肯定是暂时现象事情到最后总
会有个惟一不二的结局因此我们
先不必匆忙地责备我们亲爱的
秀现在一次意外的事故终于把
孙少平送到了她面前不过尽管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种天意的安排
但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我们还
很难预料得要顺便交待一下顾养民
已经在去年夏末的时候考上了上海医科大学
的硕士研究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
亲爱的姑娘到那个庞大而杂乱的大
城市深造去了半年来几乎每
星期都要给金秀一封情意绵绵
的信他也能不断收到金秀
的回信但是他并不知道他
所热爱的姑娘很大一部分心思
早已飞到了铜城那条小
山沟的煤矿上秀是不久前来
医院实习的这次实习的同学分散
在城内各大医院他们宿舍
只有她一个人留在附属医院白天
在医院搞实习晚上要回去照门
今天晚上她不能回宿舍睡觉去
了她要守护在亲爱的少平哥
身边现在天色已经发白远处传来车辆
行驶的隆隆声她没有一丝
睡意手一直握着少平的手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一个亲人在
自己的身边她为他的伤痛
焦急难过又为她能在这样
的时候守护在他身边感到幸福
孙少平慢慢才弄清楚了他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伤势不轻这
他心里明白他庆幸他还活着
但这伤将给他留下什么
后遗症他估摸不来头剧烈地
疼右眼像戳进了一
颗铁钉会不会成为白痴或至少
会成为独眼龙如果是这样那
还不如死掉像师傅和晓霞
那样干干脆脆离开这世界是的他才
二十七岁还没好好活几天人但
他不愿以白痴或残疾人的身份
在这个世界上活一辈子秀说
不要紧这多半安慰他如果不要紧为什么
要把他弄到省城来治疗
现在他紧紧握着秀的手
不愿放开在这样的时刻他承认
自己的精神是脆弱的他感谢
命运把秀及时地安排在他
身旁使他有个依托现在是
什么时候他问秀天已经明了太阳出来了
吗金秀抬起头透过落地式
大玻璃窗户看见远方亮起大片
的玫瑰红她对他说快了
太阳他叹息了一声以后还
能看见太阳吗怎么不能哥哥一切
都会像过去一样等你好了
咱们一块到郊外的山上去看
太阳
不过秀还是咱们双水村的太阳好
早晚又圆又红中午像金子
一般黄亮城里的太阳有时候像
蒙了灰尘模模糊糊秀你不知道矿山的
阳光也好只是我们一年四季很少能看见
哥等你好了咱们一块回双水村
要不我跟你去矿山噢
你应该很快给兰香打个电话让她
来顶你你一个晚上没睡了
兰香不是到四川西昌实习去了
吗你不知道噢我忘了她是
半月前走的要不要我给她
发一封电报金秀问他没有回答
显然有点犹豫他不愿耽误妹妹的
实习不要给她发吧金秀自己
先开口说她愿意此间由自己
一个人陪伴他嗯少平肯定了
她的意见也不要让双水村家里
的人知道他们来也不顶事
只会着急秀又补充说少平用劲
握了握她的手说那
这就要麻烦你了这就是我的专业
哥哥你放心一切都有我哩秀他
叫着她的奶名但不知
该说什么他感到又有两滴
烫热的泪珠洒在了他的
手背上一层热浪漫过了
他的心间他还能对生活
有什么抱怨呢生活是这样地
厚爱他使他在任何时候都
有温暖的感情包裹自己的身心
孙少平就因为如此你也应该重新
走向生活二十七年来你付出的太
少不值得接受生活如此的馈赠
你应该在以后短暂的岁月里
真正活得不负众爱他
在内心向自己发出忠告不知
为什么他猛然间想起了叶赛宁的几句
诗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
啼哭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
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在以后紧接
的日子里本院享有国际声望
的一位眼科教授为他的
右眼做了手术手术十分成功
据专家称以后也不会影响视力
在他整个卧床期间金秀既是护理
又是亲属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他
眼上缠着绷带看不见他
的守护神他只能呼叫她的
奶名传达他内心那种亲兄妹般的
感情他已不记得金波曾提起
的那桩事他还和过去
一样把金秀和兰香一同看作是
自己的亲妹妹在这些漫长的
没有白天的日子里由于有金秀
在身边他并没有感到过寂寞
他和秀用外人所难以体会
的美妙的原西土话拉家常有时候
秀还给他读小说读诗
或者两个人一块听音乐在他
重见天日的那天妹妹兰香也赶来
了当然和妹妹一起来的还有
她的男朋友吴仲平绷带和纱布一
层层揭开当他时隔多日
再一次真实地看见立在他
面前的亲人时忍不住眼里含
满了泪水他有一种重新回到
人间的感觉他泪花闪闪的目光
依次在秀兰香和仲平脸上
停留了片刻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扭
过头透过玻璃窗户久久地望
着室外灿烂的太阳太阳太阳在
任何地方都美好地照耀着我们因为
脑震荡还没有痊愈他要继续住院
治疗这下子陪伴他的是三个人
了秀因为还在医院实习经常
在他身边兰香和仲平隔一天
就来医院看望他一回吃
的东西堆得满房子都是这
期间少平接到惠英嫂的一封
焦急万分的信说她等轮休假
一到就带着明明来看他他
赶忙给她回了一封信
说自己一切都平安无事不久就能
出院让她千万不要来免得折腾
不算还要耽误明明的学习几天以后
吴仲平和兰香与他单独谈了
一件重大的事情仲平提出等少平
出院后由他给父亲做工作把
他从大牙湾煤矿调到省城来
工作我已经从侧面打听清楚了
我父亲和你们铜城矿务局局长是老相识
我让父亲给你们局长写封
信你带回去直接找他也
行或者我跟你去一趟
也行估计问题不大仲平热心地对
他的妻哥说少平也知道
问题不大省委常务副书记通过局长调
个煤矿工人那的确易如反掌但他
没有马上对这件事表态他
不愿用一些堂皇的高调拒绝仲平
的好意以此证明自己的思想
境界不凡但说实话他至少在
目前对来大城市生活产生不了
热情不是他对大城市有什么
偏见不大城市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
对任何人都是有魅力的最
主要的是他对煤矿有了
一种不能割舍的感情感情啊常常
会令人难以置信地决定一个人的
行为正如男女结合决定的因素往往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漂亮而正是那种说不清
道不明的刻骨铭心的感情是啊
大牙湾是他生活的恋人他深深
地爱着这个黑皮肤的姑娘
他不能在感情上和它断然
割舍他在那里流过汗淌过血他
怎么会轻易地离开那地方呢
一些人因为苦而竭力想逃脱
受苦的地方而一些人恰恰因为
苦才留恋受过苦的地方
在我们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
人的认识超出一般的水平线这种
认识当然出自这些人非同一般的生活
经历而不在于读了多少伟人
们的生活指南书当然这不是
说一定要在某些不协调甚至
对立的认识中分出是非来比如
孙少平自己不愿来大城市生活并
不意味着他对大城市和生活
在其间的人们有丝毫鄙视的
情绪不恰恰相反这个人常常用羡慕
和祝福的眼光看待大街上红光满面
的男女老少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只不过对孙少平来说他感到他目前
的生活只能在大牙湾煤矿那里有
一缕深深的情愫在缠绕着
他的心灵啊
兰香帮仲平打劝他二哥我
知道你的性格哩但你现在
受了伤继续在井下劳动
身体怕吃不消了你到这里来
找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工作有
个什么我们也能照顾你他
指了指自己的脸开玩笑对
妹妹说我这副尊容生活在
这里实在对不起这么漂亮的城市漂亮
的地方应该让漂亮的人们生活
三个人都笑了笑中都
深藏着酸楚仲平和妹妹走
后少平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
是的他说了一句玩笑话但
确实反映了他的真实心境他
知道他的容貌被毁了他
脸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永远
不能消失的疤痕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
青年来说这道疤痕是太可怕
了疤痕永远地留在了脸
上痛苦永远地留在了心
上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勇气去照镜子
他怕看见生活赠给他的
这枚纪念章在这里春天的讯息
比北方的山区早来近两个
节气寒冷不知不觉消退了户外的阳光
有了一种暖烘烘的感觉风带
着潮湿的柔情开始亲吻这座城市杨树
和柳树的枝条已经泛出了
鲜活绿色的生命浆汁在看不见
的地方悄悄地涌动谁都能
感觉到春天迈着轻盈柔曼的
脚步走来了那是一个无
风的阳光金黄的中午孙少平无意间
向窗外瞥了一眼突然看见
外面院墙下爆开了一丛金灿灿
的迎春花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
走出病室来到这丛迎春花前他
久久地凝视着那丛黄亮
耀眼的花朵由衷地喜悦使他
不由自主满脸堆起了笑容这
就是生命没有什么力量能扼杀
生命生命是这样顽强它对抗的
是整整一个严寒的冬天冬天退却
了生命之花却蓬勃地怒放
你为了这瞬间的辉煌忍耐了
多少暗淡无光的日月你会死亡但
你也会证明生命有多么强大
死亡的只是躯壳生命将涅磐生生不息
并会以另一种形式永存只要
春天不死就会有迎春的
花朵年年岁岁开放哦迎春花他在那
片黄花中依稀看见了一头白发满
脸皱纹的母亲为什么此刻想起了
母亲母亲他抬起头一群白鸽
掠过蔚蓝色的天空羽翼发出了嗡嗡
的震荡声他听见远方传来海
的呼啸他看见晓霞偏歪着脑袋
微笑着赤脚踩踏光滑如缎的
浪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跳跃
着奔来鬓角上插一朵
金灿灿的迎春花闪射着耀眼的光芒
哥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他转过身眼睛被阳光晃
得一阵发黑一个黑色的瞬间之后
他才辨认出站在他面前
的是金秀秀的脸就是
一朵花到现在他才惊讶
地发现秀竟然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而是这样一个漂亮妩媚的大姑娘了
他看见他面前的秀有点局促
为什么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感到
不自然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
脸那块该死的疤痕一定是
这道可怕的疤痕使秀感到
难堪一种无名的痛苦即刻涌满他
的心间你这副该死的丑陋
的面孔怎么配立在这里像
一个江南白面书生优雅地观赏美丽的花朵
你怎么又可以面对这花朵一样美丽
的秀呢你应该立刻滚回
大牙湾滚到井下滚到黑
煤堆里你只有和那个环境
才是协调的哥秀又叫一
声抬起头看了看他
欲言又止她又在同情他为他
的不幸而难过瞧孩子的眼
里都旋转着泪水我什么时候能
出院他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他渴望立刻离开这地方离开省城
还得一段时间你别着急秀
说着从自己的衣袋里摸索
着掏出一封信她把
这信递到他面前说这是
给你的信信谁给他来的信
家里惠英嫂他刚把信接过来
金秀就背转身走了信皮
上无一字封口也没封
孙少平立刻抽出信纸他只看见哥
我爱你几个字就闭住眼
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第五十三章
一九八五年清明节前后尽管山野仍然是一望无际
的荒凉但双水村却随处可见盎然的
春意了东拉河和哭咽河两岸的柳树
绿色柔嫩的枝条已经在春风中
摇曳摆动无论是田家圪还是金家湾
一团雪白的杏花或一树
火红的桃花从这家那家
的墙头伸出来使得这个主要以
破窑烂院组成的村庄平添
了许多繁荣景象灿烂的阳光一
扫冬日的阴霾天空顿时湛蓝如
洗山川河流早已解冻泥土中散发
出草芽萌发的新鲜气息黄土高原
两类主要的候鸟中燕子已经先
一步从南方赶来正双双对对
在老地方筑新巢而大雁的
队列约摸在十天之后就掠过高原
的上空向鄂尔多斯边的北草地飞
去农事繁忙起来了神仙山庙坪山和田
家圪这面的山山坬
坬上不时传来庄稼人唱歌一般的
回牛声女人们头上罩
起雪白的羊肚子毛巾孩子们
手里端着升子老碗跟
在犁犋后面点籽撒粪西葫芦
南瓜黑豆绿黑豆小日月玉米西红柿夏
洋芋夏回子白西瓜黄瓜都到
了播种的时节麻子已经出苗水葱
韭菜可以动镰割头茬所有的
麦苗都已经返青庄稼人正忙着
锄草追化肥但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双水村
的庄稼人不像往常那样特别
留意大自然的变化人们怀着各式各样的
心情集中关注着哭咽河那里正在进行
的事件从去年秋末冬初开始孙少安个人掏腰包
出资一万五千元重建的双水村小学现在眼看就要
最后竣工了
现在田福堂当年拦河打坝震
坏的校舍窑洞已经被一排
气势宏伟的新窑洞所替代当年的
学校操场也扩大了一倍栽起
一副标准的篮球架还有一些其他
庄稼人叫不出名堂的玩艺儿
操场四周砌起了围墙铁栏式
大门上面拱形铁架上双水村小学五个铁
字被红油刷得耀眼夺目据说
一两天内就要举行落成典礼到时乡
上县上的领导都来参加
听说黄原还要来人拍电视哩哈呀
孙少安小子虽然破了财但这
下可光荣美了当然新学校
的庆祝典礼不仅是孙少安的大事
也是双水村所有人的大事几天来
全村人都有点激动不安地等待
这一非凡的红火时刻庆祝仪式
的准备工作实际上也进入了最后
阶段这件事的总料理是
双水村一贯的风云人物孙玉亭一来玉亭是
少安的亲属二来他是村里的
领导人之一又善于搞这些轰轰烈烈的
工作时代变了玉亭对公众事务的热情
没有弯他仍然趿拉着两只烂
鞋在东拉河两岸不停地奔忙需要
告诉诸位的是双水村的领导阶层已经
在去年冬天进行了大换班金俊武接替
著名的田福堂出任了村党支部书记而
孙少安接替金俊山出任了村民委员会主任这个
变化看来有点突然实际上也很自然
我们不会过分惊讶这样福堂同志和
俊山同时就成了普通老百姓当然
如果农村也设顾问委员会的话他们
二位完全有资格当正副主任
另外玉亭同志不但没有退到二线
反而由支部委员升成了副
支书田海民的委员职务没变新任
支部委员有原一队副队长田福高
和金家湾入党不久的前地主的
小儿子金光辉光辉进入了双水村的政治局
使他们一大家人十分荣耀金光亮
都有点巴结弟弟和弟媳妇马来花了
在双水村新校舍正式举行仪式的
前一天大忙人孙玉亭跑前扑
后指挥人做了最后的准备
因为这个仪式是以村党支部和村民委员会
的名义举行的因此村里的人
都有义务参与工作此外大部分人家
都有娃娃上学村民们对这
件事都自动表现出十分积极
的热情许多人一大早就跑来
听候玉亭的吩咐窑洞式的教室
布置一新操场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上面
的领导要来还因为要破天荒
地第一次在村里拍电视情绪激动
的田福高甚至领着人把哭咽河
所有的土路洒上水清扫
了一遍文化人金成和田海民按玉亭
拟定的口号正在红绿纸上
赶写标语等明天一早这些标语
就将在学校的墙上和
村中道路两旁的树干电线杆上
张贴起来村民委员兼妇女主任贺凤英
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正领着
一些妇女精心地布置主席台和会场
玉亭夫妇的忙碌不能不使我们想起
十年前在这同一地方召开的
那次批判会我们会想起当年的二流子
王满银死去的老憨汉田二和
下山村的那个母老虎十年过去了玉亭
夫妇和村民们又在这里忙
着准备会场不过这里将要举行的
不再是批判资本主义的大会而恰恰
是为了表彰一个发家致富的人为
公众做出的贡献这完全可以看作
是整个中国大陆十年沧桑变迁的
缩影十年中国的十年叫世人瞠目结舌
也让他们自己眼花缭乱在金家湾小学院子
里众人忙乱成一团的时候
田家圪这面原一队的禾场上全体
小学生正排练欢迎乡县领导人的
入场仪式孩子们手里拿着
彩色纸做的绢花分成两行跳跃
欢呼向中间那些臆想中的领导人
致敬指导孩子们排练这场面的
是两位女老师一位我们已经
知道是金光明的爱人姚淑芳另一
位却使我们大吃一惊这不是郝红梅
吗这的确是郝红梅红梅和润生在
外县生下孩子后不久田福堂终于
彻底回心转意承认了这桩姻缘把
儿子儿媳妇和两个同母异父的
孩子都接回了双水村福堂像
城里离退休的老干部一样从领导岗位
上下来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向组织
提出他可以退但要安排他
的儿媳妇在村中的小学教书
没有人对他的要求提出异议
是呀无论怎样福堂在村里当
了几十年领导现在他要下台这点
人情全村人都情愿送他这样
红梅就当了双水村小学教师这也
给我们一个情感上的满足我们
多么愿意不幸的红梅能有一个
良好的生活开端现在丈夫田润生和
她热恋如初福堂两口子也抛弃了
世俗的偏见开始喜爱她了田福堂
拿出全部积蓄向前和润叶又支援
了一千元给润生买了一辆
四轮拖拉机这小伙子现在走州
过县搞起长途贩运为准备
明天的庆祝仪式金家湾和田家圪
两处的人马一直忙乱到天黑才
停歇了下来在人们各回了
各家四处窑洞窗户上亮起
灯火的时候孙玉亭才一个人离开
小学院子摸黑在哭咽河的那座
小桥上走过来他盘算他已经把
一切都准备得完美无缺了现在他
要赶到村南头侄儿家里向他
全面汇报明天学校落成典礼的准备情况
并捎带着在那里美美地吃
一顿可口饭他估计金俊武也
在少安家这样就省得也再
跑回金家湾来向新支书汇报
过了哭咽河的小桥
孙玉亭克服着破鞋的累赘想尽量
走快一些因为肚子已经饿得
咕咕价直响他突然停住
了脚步他似乎听见远处的破
庙里有什么响动他不顾饥饿
折转身警惕地猫下腰向破
庙那边走去想发现谁又
借黑夜偷偷摸摸敬神搞迷信活动
哩
以巫神刘玉升和金光亮为首的庙会
在中途就塌垮了庙会的
塌垮很大的程度上要
归功于玉亭在刘玉升等人刚把
庙里的主神塑造完毕庙窑
翻修了一半的时候共产党员孙玉亭激愤
地自己掏钱买车票跑到县
上把这些牛鬼蛇神告了一状
在乡县有关人员的干涉下
刘玉升等人的建庙活动被
制止了虽然如此村里照样有人来到
这个破庙向那个新塑起
的偶像顶礼膜拜以求消灾灭病庙内不时
有香火缭绕墙壁挂上了答报
神恩我神保佑等红布匾村
中其他领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
玉亭明察暗访一旦发现谁敬了神鬼
重则批评轻则讲一通
当年政治夜校学下的唯物论观点现在
玉亭猫着腰蹑手蹑脚来到破庙前身子
码在烂石片墙上支棱
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了
半天玉亭不由颓丧地悄悄叹
了一口气原来庙里竟是他哥
玉厚他听见他哥正在向神
褥告让他们母亲的身体快
一点康复玉亭知道母亲这几天病
很重但哥哥却偷着求神
为老人家治病这不是唉他哥
是为了他妈他总不能跑
进去给他去宣传无神论孙玉亭于是
又折转身过了庙坪枣林
间的小路走过东拉河的列石
上了公路然后调头朝南匆忙
地向少安家走去第二天早晨
庙坪山那面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的时候整个
双水村便纷乱地骚动起来人们一
吃完早饭就心急火燎走出走家门婆姨
娃娃甚至像过喜事一样穿戴起
簇新的见人衣裳村子四处都
在为双水村小学的落成典礼作最后的
忙碌哈呀除过正月里闹秧歌
双水村什么时候在农事大忙中这样全体
一块儿热闹过瞧在学校那边姚淑芳
和郝红梅给娃娃们都抹了
红脸蛋把他们摆布在校门外
的道路两旁孩子们手里拿
着纸做的假花没有假
花的分别在自家的院子里
折了一把桃花或杏花一旦
领导人们走过哭咽河的小桥
他们就准备连喊带跳摇动
花束表示欢迎学校大院里已经有了
不少没任务的村民大家纷纷转悠
着看这摸那议论的中心
话题当然是孙少安干下的这
不同凡响的伟业贺凤英正领着几个
妇女拿一块红绸子被面往校舍
中间大墙上的一块黑色碑石
上蒙盖这块碑石记述了
孙少安新建本学校的经过和情况
因为这是全县第一个由农民个人出资
办教育事业所以县宣传部和教育局都
很重视请文言文功底很深的
县文化馆长亲自撰写了碑文并由
石圪节著名的匠人雕刻在碑石上
这可以看作是孙少安夫妇的一块
人生纪念碑今天在碑石上蒙红
绸子的主意也出自玉亭他
说到时作为压轴戏由县领导
和少安夫妇亲自揭碑只是当下
急忙找不到单纯的红绸
布玉亭曾建议用当年农业学大寨
时的上级奖给双水村的锦旗
把有字的一面压在里面
反蒙到碑石上结果遭到秀莲
的反对生病的秀莲特别看重今天
这个显示他们活人价值的仪式不
让二爸用不三不四的东西蒙盖
那个神圣的东西她咳嗽气喘翻
了半天箱柜拿出了这
块红绸被面她或许已经忘记
了这块被面还是当年她和
少安结婚时润叶送给他们的现在
这块结婚礼品被贺凤英等人
庄严地蒙在了碑石上在
金家湾这面诸事齐备的时候田家圪那
面的公路上传来了热闹的
锣鼓声孙玉亭为了烘托气氛即兴决定
把正月里的秧歌队拉起来
了等乡县领导人一到就由
秧歌队在前领头从公路上
一直迎过庙坪而在金家湾学校那边
又有学生娃们欢迎队伍那
阵势就很是壮观了这阵儿
田五已经腰扭得像摆杨柳
手中伞头转得团团飞旋几十个
男女青年紧跟其后披红挂绿甩胳膊扬
腿在公路上预演开了前
一队饲养员田五他哥田四也
捺不住性子耳朵上拴了两个
棉花蛋装扮成蛮婆跟在秧歌队
尾拧晃起来其丢丑神韵足
可以和罐子村的王满银相比在众人
的哄笑声中已故田二的憨小子
田牛也手舞足蹈跑到队伍中捣乱
去了在大乐器那边的人
堆里巫神刘玉升接班人田平娃在打鼓
他师傅不会来参加这世俗的
红火热闹建庙失败后刘玉升除
过不误给人治病外没事
都倒在炕上蒙头大睡
经常上他家的只有他的
原副会长金光亮现在村中的
领导人都先后来到了公路边上
准备迎接上面来的领导人我们看见
新任支书金俊武脸被剃头刀刮得
净光上唇上留一丝
刮破的血痕潇洒地披着
黑布大氅派头决不亚于前
支书田福堂他周围立着支委田海民
田福高金光辉支部副书记孙玉亭现在仍然
趿拉着破鞋马不停蹄四处跑着
张罗声音已经沙哑得像老绵羊
叫唤一般双水村当年的头面人物田福堂引人注目
地没有露面不过他的儿子田润生
没去出车正兴高采烈在大乐器
那边敲锣在其他人红火热闹的
时候金强尊照岳父的指示手
里提一桶浆糊正和小学
教师金成一块沿路张贴标语东拉河这
面的人并不知道金成的
父亲原大队副书记金俊山没有像
下台的田福堂那样躲在家里他
现在已经出现在学校院子和一些
老者诚心实意夸赞孙少安为本村办
了一件大事
这时候在金俊武和金光亮弟兄几家的
院子里村中许多妇女都聚
在一起忙着准备招待上面领导人
和来宾的午饭俊武知道少安那
面除忙乱不说秀莲又在
生病因此这顿饭就由他
家来张罗俊武准备像过事情
一样闹腾一回吃喝他刚当
了村里的一把手就有这么多
上级领导光临他领导的村庄不好
好招待一回他心里过不去另外
他也是给他的朋友带面子
他宣布这顿饭是由他
和少安共同筹办的此刻在这
几家院子里忙碌的除过俊武
的媳妇李玉玲和光亮的媳妇外
还有光辉的媳妇马来花海民的媳妇
高银花金强的小媳妇孙卫红和她的
婆婆正在监外服刑的张桂兰金波
他妈由于做饭手艺闻名全村是
这伙妇女的总指导金波他爸
金俊海已经提前退休大部分时间都住家
中现在正撵着在公路上
看热闹孙玉厚家第一批出现在公众
面前的是他们的亲戚王满银全家
人都从罐子村赶来专门参加
他们家的这场光荣活动满银
拉着狗蛋的手兰花拉
着猫蛋的手一家四口人
穿戴得像过节一样来到人群里
和他们一块相跟的是秀莲他
爸贺耀宗姐夫常有林他们倒不是专门
为此而来他们是来看望生病
的秀莲却正好碰上了这
件喜庆事现在孙玉厚老汉也出了
门他脸上倒看不出
特别的激动和愉快这个活动他
非去不行这是儿子出钱为孙
家几代买来的荣耀啊不用说
老汉今天将是村中最受
尊重的老者少安他妈去不了
她要留下照看生病的少安他
奶另外她把小孙女燕子也
抱过来了儿子和儿媳是今天
这场大戏的主角他们要双双
出门在孙少安家里秀莲和少安还
在为穿衣服的事亲切而
友好地拌嘴生病很长时间而
显得有些瘦弱的秀莲今天情绪格外
地好她已经细心地把自己
打扮穿戴得像新媳妇一样我们知道
秀莲结婚时是多么恓惶她似乎
说过等光景闹好了还要
和亲爱的丈夫举行一次像样的
结婚仪式那么秀莲你的愿望在
今天实现了秀莲精心地打扮完
自己后坚持要少安把最好的
衣服穿上少安本来对二爸
将事情闹得如此铺排而心烦意乱
根本不愿再穿一身新衣服去
显能他已经够荣耀了何必再
用衣服去表现自己的浅薄呢
他在某种程度上已对
人生有了新的理解这是生活
不断教育的自然结果但他不能不
迁就亲爱的妻子为了不使生病
的秀莲生气他只得换了一身
新衣服他让秀莲先走一
步但秀莲坚持要和他相跟
着一块出门这可是一次最荣耀
的露脸呀当我们的秀莲和
丈夫一块相跟着出现在村民们
面前的时候他内心骄傲的程度
也许与南希里根无差别上午九点多钟一
行小汽车鱼贯相随从南头的公路
上开过来一摆溜停在了
原大队部下边的路边上锣鼓
唢呐立刻响成一片秧歌队在
田五的带领下手舞足蹈应声而起
我们看见第一个从小车中走出的
是年轻的县委书记武惠良他去年
就从黄原来这里上任了乡
县有关部门的领导都纷纷走
下车来新成立的黄原电视台的几位
记者一下车就扛着摄像机乱跑
着忙开了在乡县领导中
我们熟悉的人有县乡镇企业局局长徐治功
该同志双水村的老百姓也很熟悉
本乡乡长刘根民副乡长杨高虎其他还有
县宣传部教育局人大政协文教组的负责人本来
县长周文龙也想来我们知道他曾
专门为少安的砖场点过火
但因有会没能起程金俊武
孙少安等人迎上去和上面的
领导握手问候紧接着由秧歌队在
前面引路这些领导被热情的双水村
迎过了东拉河迎过了庙坪
和哭咽河小学门口的孩子们立刻
挥动花束一边跳跃一边齐喊欢迎
的口号与秧歌队的锣鼓唢呐
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喧响声玉亭
几乎把这场面搞成了迎接
外国国家元首经过一番必然的纷乱领导
们终于在贺凤英精心布置的主席台
上就坐了俊武是会议主持人
不用说男女主角孙少安和贺秀莲也在
主席台上在庆祝会就要开始之前主席台
上的孙少安突然看见田福堂也来到
了人群里田福堂是来了他
有勇气在最后一刻出现在这个
场所证明他不愧还是一条好汉不过
福堂看起来不像过去那般气势雄伟
他在很大程度上成了
一位平凡的农村老人脸上甚至
带着看开世事的超然和善的
笑容他不是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他
手里拖着红梅前夫留下的
孩子背上背着润生和红梅生
的女儿他还给两个小孙子
一人做了一个高粱杆皮
编的风葫芦玩具比起往常福堂
的身体看来倒好多了孙少安立刻
离开座位穿过人群走到田福堂面前
拉他到主席台就坐福堂谦虑
而客气地推让着懂事的红梅
走过来把两个孩子从公公手
里接过去孙少安硬把前支书
拉到主席台上并向县委书记
作了介绍受到启发的金俊武也
在人群里把金俊山拉到了
主席台上双水村新旧两任领导历史性
地同坐在一起接着庆祝仪式
开始了乡县领导分别发表了
热情洋溢的讲话表彰孙少安夫妇劳动致富后
不忘为乡亲们谋福的
光荣行为县教育局还给少安夫妇颁发
了一块大玻璃框奖状
在乡县领导人讲话的时候孙少安
几乎连一个字也没听见他
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父亲
父亲头低倾着少安猜测老人家
说不定在哭他在学生娃中间
也看见了儿子红脸蛋的儿子
举一束红艳的鲜花在笑
哭笑都是因为欢乐哭的人
知道而笑的人并不知道
这欢乐是多少痛苦所换来
的透过这五彩缤纷的场面他又
回到了那似乎并不遥远的
过去回到他辛酸的童年他想起
他穿着破烂衣裳和扎着羊角辫
的润叶在这同一地方念书的
情景有人在肩膀上碰了碰
他他回过头才发现庆祝
仪式到了尾声领导们都朝
那块蒙着红被面的碑石
走去县委书记正含着笑
招呼他一同前往孙少安在喧腾涌动
的人群中站起来扭过头准备
叫妻子却猛地惊呆了他看见
刚立起来的秀莲嘴里鲜血喷涌
身子摇晃着向下倒去他大叫
一声发狂地张开双臂抱住
了她我们无比沉痛地获悉原
西县医院对秀莲的论断结果是肺癌
第五十四章暖洋洋的太阳照耀着都市的
大街公园里和道路旁已经处处
绿意朦胧风中飘着一团
团雪白的杨絮街心花园的第一批鲜花
也在不知不觉中竞相开放了古城
的春天稍显即逝人们立刻
就有一种身临初夏的感觉
街头的行人稠密起来人们纷纷走出
户外尽情享受阳光和暖风的抚
爱那些时髦的姑娘已经过早地
脱掉了外套穿起单薄的色彩鲜艳
的毛衣线衣到处传来春游的孩子
们的歌声城市一改冬日的
灰暗重新显出了它那多彩的
风貌孙少平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雷汉义区长代表矿上来为他办
出院手续他准备过几天就返回
大牙湾这期间妹妹兰香和她的
男朋友仍然一直给他做工作让他
调到省城来他到现在还
没有完全拒绝他们的好意尽管他
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心中有数但不好
当面向他们进一步解释他的想法
他们应该意识到他和他们的处境
不尽相同不同生活处境的人应该
寻找各自的归宿大城市对妹妹
和仲平也许是合适的但他
在这里未必能寻找到自己的
幸福他想等以后适当的时间
用另一种方式向他们说明自己
的观点和态度其实这期间最
使他伤神的倒不是兰香和
仲平一再劝他来省城工作他
苦恼的是金秀对他表示的
热烈感情自从她把那封恋爱
信送到他手中他就一直
苦苦思索自己该怎么办秀可爱吗
非常可爱她是那样的热情漂亮
情感炽热而丰富一个瞬间给予男人的
东西都要比冷血女人一生给予
的还要多她使他想起了
死去的晓霞她也是大学生有文化
有知识有很好的专业她
无疑会是一个令男人骄傲的
妻子双方感情交流也没什么障碍他们
从小一块长大一直以兄妹相待
这种关系如果汇入夫妻生活那
将是十分美好的秀要成为
他的妻子他要成为秀的
丈夫他一时又难以转过这个
弯他一直把秀当小妹妹
看待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
小孩子怎么能和她一块过夫妻
生活呢想到这一点他就
感到别扭当然最重要的是他
和秀的差异太大了他
是一个在井下干活的煤矿
工人而金秀是大学生他怎么能
和她结婚秀在信上说
她毕业后准备去他所在的
矿医院当医生他相信她能真诚
地做到这一点但他能
忍心让她这样做吗据兰香
一再给他说按金秀的学习
情况她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他为什么
要耽搁她的前程如果因为他
的关系让秀来大牙湾煤矿实际上等于
把她毁了他现在才记
起他曾给金波也说过
这个意思所有这一切考虑不是说
没勇气和一个女大学生一块生活当年
田晓霞也是大学生记者但秀和晓霞
又不一样晓霞在总体素质上
是另一种类型的女性虽然他
和秀一块长大但秀决不会像
晓霞那样更深刻地理解他他
和秀之间总有一种隔代之
感怎么办这比兰香和仲平要
他来大城市工作更难以回答
他知道秀在热切地等待他
的回话给他交了那封
信后她尽管和往常一样细心
而入微地照料他但他们之间
已明显地产生了一种极不好意思
的成分生活是这样令人感慨不已
孙少平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的
初恋他想起了他爱上的第
一个女人郝红梅富有戏剧性的是十年前
的那场感情纠葛发生在他
和顾养民之间没想到十年后他
又和顾养民纠缠在一起不同的
是十年前郝红梅离他而去
爱顾养民而今天金秀却要
离开顾养民而爱他了生活似乎
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圆但
生活又不会以圆的形式结束
生活会一直走向前去瞧十年过去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多么
大的变化就拿他们几个说
吧养民已经到上海去读研究生
而前不久他震惊地获悉郝红梅
带着前夫留下的孩子竟然和
他同村的另一个同学田润生结
了婚现在就生活在双水村而
他当了一名干粗活的
煤矿工人现在受了伤住了
院却被养民爱着的金秀
爱上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
如何与金秀谈这件事他
能感觉来秀对他的爱
是多么强烈他不能用简单的
三言两语来拒绝她这样会伤害孩子
是的孩子他现在还认为秀是个
孩子但是他又不能简单地响应
她爱情的呼唤如果是那样那
伤害的不仅是秀还有他自己
的心灵孙少平左思右想不知他该
怎么办
想不出个妥当的结果他
就不能轻易对她表示什么好在他
很快就要离开省城等离开时说不定
他能对这件事做出结论
性的决定区长雷汉义帮他结
完手续后他就算和医院告别
了他让区长先回去他自己
还想在省城逗留几天他知道
他还有些事需要处理雷汉义临走
时才迟疑着从衣袋里摸
出两份矿上的文件给了
他孙少平一看这两份文件都是
有关他自己的一份是通报
表彰他舍己救人的献身精神另一
份是批评他作为班长元旦那天
让喝醉酒的工人下井违反
了规章制度决定给他记大过
一次孙少平把两份文件揉成一
团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雷汉义安慰他说不管是表彰还是
处分都是些球回去只管掏咱
的炭但孙少平的心情却是
沉重的这是一种永远不能互相抵消的
存在就像他五官正常的脸
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他倒
并不特别看重这两份让他
哭笑不得的文件而是由此伤感地想到
这正好说明了他那负重前行
的生存处境仲平竭力要求出院后
的少平到他家去但他
谢绝了兰香理解二哥的心情也
没有再坚持少平随即住进了
一家个体户开办的小旅店他住进
旅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
惠英和明明写了一封信
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大牙湾煤矿几天之后
在少平即将离开省城的时刻金秀
和兰香相跟着来旅店找他
想陪他出去到街上转转但
少平推诿着不想去最少在眼下
他不愿带着脸上的疤痕
和任何女性相跟着逛大街他
无法忍受陌生人用异样的目光看
他和身边两个漂亮的妹妹说
实话对脸上的那道疤痕
尽管他显得不在乎但内心却为此
而万般痛苦爱美之心人人有
更何况他正当青春年华至于他的
脸倒究被毁到了何种
程度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勇气去照镜子
金秀见他执意不到街上去
转就提议他们三个人一块到
她的宿舍去坐坐她说
她们宿舍实习的同学都没回来
就她一个人医学院离这儿很
近少平也就同意了金秀本来
不想让兰香去但她有口难言三个
人到医学院金秀的宿舍后秀
特意让少平坐到她床上
休息她让少平先一个人待
一会自己随即又拉了兰香
到外面去采买吃的她想
好好款待一下少平哥兰香和金秀
走后少平一个人没事就在
秀的枕头边拿了几本医学
杂志看他在无意间发现秀
床铺那头的墙上挂一面
圆镜子他犹豫了一下过去摘下
那面镜子当镜子就要举到
面前的时候他闭住了眼睛他
闭着眼举着镜子脚步艰难地
挪到了靠近房门的空地上
他久久地立着拿镜子的
那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一般
在这一刻里孙少平不再是血性
男儿完全成了一个胆怯的懦夫
我看到的将会是怎样的
一个我他在心里问自己你
啊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的不幸呢
你不愿看见它难道它就不
存在吗你连看见它的勇气
都鼓不起来你又怎样带
着它回到人们中间去生活可笑
你这可笑的驼鸟政策他睁
开了眼睛呀他看见那道
可怕的伤疤从额头的发棱
起斜劈过右眼角一直拉
过颧骨直至脸颊活像调皮孩子在公厕
墙上写了一句骂人话
后所划下的惊叹号他猛地
把那面镜子摔在水泥地板
上一声爆响镜子的碎片四处
飞溅接着他一下伏在金秀
的床铺上埋住脸痛哭起来
他听见了敲门声是秀和
兰香回来了他爬起来用秀
的毛巾揩去了脸上的
泪痕接着匆忙地拿起扫帚把
满地的碎镜片扫到门后
在手捉住门锁柄的时候他
停留片刻以便自己镇静下来尽管他
知道这是徒劳的在门打开的
一刹那间他看见两个妹妹都怀
里抱着一堆吃的东西
脸色苍白地愣住看他她们显然
感到这屋里曾发生了什么
事其实他自己的神态就说明
了这一点不过她们很快说笑
着走过来了以后她们一直装
着没有看见门背后的那一
堆碎镜片两个女孩子像演戏一样
大声说笑着甚至有点咋咋唬唬在
桌子上铺开了块干净的白布
然后把那些罐头啤酒果子露牛肉
面包等等吃的东西都摆好
让他坐到上席上并且开玩笑
称他革命老前辈吃过东西后
少平没让她们送他自己一个
人来到大街上啊最为严重的
时刻也许已经过去了现在他行走在
这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管有多少
含义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
扫射他也坦然如常不知为什么
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情绪渐渐亢奋
起来他在个体户的小摊上
买了一副黑镜随即就
戴起来部份地遮掩了脸上
那道疤痕接着他又到商店
买了一件铁灰色风雨衣穿在身上
这打扮加上脸上那道疤
奇特地使他具有了另一种
男子汉的魅力这正是他想象中
自己的新形象在下午剩下的
最后一点时光里他还到新华书店
买了几本书其中他最喜欢
的一本书是一些原材料对人类
未来的影响当天晚上他静静地
坐在小旅店的房间里分别
给妹妹仲平和金秀写了两封
信在给兰香和仲平的信
中他向他们阐述了他为什么
现在不想来大城市工作的想法
他说他也许一辈子可能和煤炭
打交道在给金秀的一封很
长的信中他主要向她
表明为什么他不能和她结合的
理由他祝愿亲爱的金秀妹妹和
顾养民或别的一个男人幸福地生活
第二天孙少平提着自己的东西在
火车站发出了那两封信就一个
人悄然离开了省城
中午时分他回到了久别的大牙湾
煤矿他在矿部前下了车
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选煤
楼雄传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
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
泪水温暖的季风吹过了绿
黄相间的山野蓝天上是太阳
永恒的微笑他依稀听见一支
用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
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
生命的歌他上了二级平台
沿着铁路线急速地向东走去
他远远地看见头上包着
红纱巾的惠英胸前飘着
红领巾的明明以及脖项里响着
铜铃铛的小狗正向他
飞奔而来准备一九八二至一九八五年
第一稿一九八七年秋天至冬天第二稿
一九八八年春天至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