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从责任制开始到现在的
几年里双水村尽管仍然还是个主要
以农业生产为主的村庄但农业
以外地其它经营活动和商品性生产
却也在缓慢地发展起来当然
最早和规模最大的还是首推
孙少安砖场这个砖场经过一次破产的
风险之后现在成了全石圪节乡
最引人注目的农民个体企业去年年底少安
就还完了所有公家的贷款
和私人手里借的钱并且
开始盈利了这半年来村里人谁
也算不清这小子倒究
赚下了多少钱有人估计肯定
超过了两万甚至还要更多除少安
之外在金家湾那面金俊武既养
奶羊还喂了两头大奶牛金光亮
养了意大利蜂光亮的弟媳妇马来花
天天在公路上卖茶饭而全村
的粮食大王金俊武也和县林业站签订
了合同开始育树苗金家户族
里还有一些木匠石匠常年在外做活
有的人还跑到原西和黄原
搞了营业执照卖起了有利可图的
风味小吃田家圪这面还是种庄稼
的人居多从群体上看田家
圪这面闹革命很有些人才但
做生意搞买卖就比不上金家湾那
面的人了田姓人家中
眼下只有田海民夫妻办了个养鱼场
当然说起来田家圪还有一个从事非
农业生产的人这人就是
神汉刘玉升刘玉升那一套装神弄鬼的把戏
越来越吃香全家人不愁吃不
愁穿光景过得绿格茵茵
去年冬天这位神汉竟然买回来了
台黑白电视机这是全村第一架电视机当时
引起了东拉河两岸人家的哄动只是
电视买回来后有人指出本村
没有电刘玉升这才不得不又把
这台电视转卖了前不久他
还带了一个徒弟这徒弟是
原一队会计田平娃田平娃小学毕业有点
文化因此学起来相当快已经跟着
师傅出马治病了在看麻衣相方面
平娃比他的教父都要高出一筹
除这孙少安的砖场双水村眼下
最瞩目的赚钱生意就是田海民
夫妻的养鱼场了精明的小两口按
书上说的养鱼事业发展极
快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大量向原
西县城卖鱼一斤鱼两块钱那
收入也够他妈的叫人
眼红了今年他们又按书上
说的在的所有鱼池里搞
了增氧机每亩水平均增加了一千多尾
鱼入夏以来这家人进入了黄金
季节每过几天海民就把大量
的鲜鱼运到了原西县城
有时候县上甚至黄原的一些单位
都亲自开着车来村里买
鱼海民夫妻除过捞鱼临时
雇几个人外平时就他们俩
自己经管他们给鱼池撒麦麸撒
草叶撒大粪撒煮熟的玉米瓣
活路相当紧张再紧张他们也不
雇人即使捞鱼临时雇几个
人也尽量不用本村的因为
他们连父亲和四爸都拒绝
入伙也就不可能再让村里其他
人沾他们的光正因为如此
双水村的人虽然眼红他们的收入
也佩服他们的本事但在他们
的人缘方面却颇有微词村民们
认为他们夫妻既自私又缺乏同情心
是呀两旁世人的死活可以睁眼
装个看个见怎能连
自己的老人都不管呢看田
五田四恓惶成啥了
一个冬天老弟兄俩都穿着开花
破棉袄虽说都是年轻人村里人普遍认为
海民夫妻和少安两口子差远了
这两家现在都发了财但
村里有些穷家薄业的人想借几个
急用钱谁也不会找海民而
都跑到少安家里去借只要
少安手头有就不会让任何一个
求他的人失望实际上海民和
银花也知道村里人对他们有看法
银花根本不管这些外人的指责她
生性就是如此在她看来谁
有本事吃香的喝辣的和外人
屁不相干谁没本事谁受穷受
恓惶也和他们屁不相干连她的
公公也不例外她甚至对村民
们的攻击很不理解我们有钱
是我们自己用劳动和本事赚
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外人
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为什么有些人自己
不为自己想办法光想沾
别人的光呢她这思想也
不是完全没道理甚至可以说这是农村
新萌发的现代意识只不过这种意识
和中国农村传统的道德观念向来都是
悖逆的海民倒不全像他
妻子这样看事情他也知道自己
活得确实有些自私同时也为
父亲和四爸的穷光景而
难受和痛苦他终究是那条
根上长出来的根芽但他
畏惧银花他不敢公开帮助老人只是
偷着给他们塞几个零用钱这点
钱还是精明的妻子因偶然的
疏忽漏算了的收入不过海民
越来越难以忍受村民们对他吝啬
的攻击了归根结底他要在双水村
这个世界里生活啊如果这里环境
中的人都对他有了
看法就是赚了钱也活得
不畅快于是他一直在盘算着想
做点什么事以改变一下众人
对他夫妻俩的不良印象当然
重新改变对老人们的态度让
他们入伙养鱼这根本不可能银花会
和他闹个头破血流因为海民急迫
地想尽快改变旁人对他们的
指责急中生智突然灵机一动想能不能给村里
每家人白送一两条鱼让大家
尝尝新鲜呢得这也许是个好
主意村里人大都没有吃过鱼他
田海民白送着让大伙吃个
稀罕也许多少能堵一些众人的
嘴巴虽然损失一二百斤鱼怪心疼的
但这牵扯他们的名声问题还是
值得的晚上睡觉当他和妻子
亲热得正到好处时便把
这主意提出来和她商量银花
一听心里就很不痛快但
也总不能因此将趴在她
肚子上的丈夫掀下去
趁精明女人这个难得的糊涂机会
田海民又立刻加添了许多甜言蜜语说服
她那话句句听起来十分
中耳使得银花觉得损失了鱼不
知能换回来多少好处银花恢复
精明以后才认定丈夫给村里人献
这殷勤实在是愚蠢透顶不过这是
一个硬正女人答应了的事绝
不会再反目不认账因为丈夫那里
也有限度她从来不冲破这个限度
她满心炽烈地爱海民绝不至于
厉害到蓄意破坏丈夫生活中那
点突发诗情银花自有银花的可爱
当双水村的人听说海民夫妻要
白让他们吃一顿海味的
时候不免造成了全村性的哄动
一来海民夫妻突然变得如此大方让
众人觉得就像驴头上长
出来两只牛角二是双水村绝大部分人
的确没吃过这东西因此都
有点莫名的激动哈呀俗话说山珍海味这
就是海味过去皇上吃的就
是这东西有人在加深这件
事的神秘性和海民夫妇关系较好
的几家人手里提着送
饭罐先到了他们的鱼池边
海民和银花就把刚捞出来
的鲜鱼分别给他们的饭罐
里放了几条这些人就兴致勃勃
地回去了紧接着许多人家也都
涌到了鱼池边手里提
着各种盛鱼的家具盆罐
桶坛应有尽有有的还端个黑
老碗今天海民夫妇对人特别
仁义友好满脸堆着笑不论谁
家来都一视同仁分别赠送鲤鱼几条
当然也有些人家没来没来
要鱼的人大都是因为不敢
吃这面目狰狞的怪物田四田
五不用说他们无意吃不孝之子
施舍的这点稀罕这一天中午双水村
大部分人家都吃鱼完全可以把
那条歇后语改成这样双水村人
吃鱼头一回的确这个村的大部分
人谁也没吃过这玩
艺了但又听说这是皇上吃
的东西因此每个人都想享享
口福怎个往熟做哩这实在
难倒了许多婆姨有的女人对这
怪东西吓得不敢动刀只好让
胆大的男人上手而男人们又
几乎用了杀牛的勇气来
对付这些只会摇摇尾巴的
可怜动物但不管怎样总不会像
神汉刘玉升说的那样让鱼把
人给吃了至于每家人的
吃法却大不相同那真是五花八门
有蒸的有煮的有炸
的有红绕的还有像粗人
田福高那样外面糊上泥巴放在
炉灶里用火灰烧的受小时候
烧着吃麻雀的启发有的竟然不知
去鱼鳞和挖内脏里里外外一点不
剩都吃了午饭过后不久双水村
突然惊慌地骚动起来发生了甚
事呀不知有多少人的
喉咙上扎了鱼刺听吧到处都
传来了娃娃的哭声和大人惊慌失措的
喊叫声一时三刻喉咙上扎刺的人
纷纷涌到了田海民的院子里
让他们夫妻看怎么办许多人面
带怒色对海民大为不满似乎他
是存心整治大家哩婆姨和娃娃
们因不知这鱼刺的深浅
连哭带叫一片惊慌似乎到
了世界的末日田海民的院子刹那间
乱得像捅了一棍的
马蜂窝和海民一墙之隔的邻居刘玉升穿着
那件麻绳子纳的破棉袄也
闻讯赶来他立在人群里
一言不发只是神秘地微笑着似乎证实
他那可怕的预言终于应验了
哼我早就说过那池子里
会养出鱼精的海民夫妇万万
没有想到他们打算用来笼络人心的鱼
现在却为他们招致了一片怨骂
声银花气得对颓丧的丈夫
痛心疾首地喊叫大大呀谁叫你
给众人骚这杨柳情嘛正在
这混乱之时孙玉亭出现在了
大家面前玉亭看来也刚吃过
鱼嘴上都沾着一圈
油晕但玉亭同志的喉咙没扎
上鱼刺甭奇怪他是双水村少数
几个吃过鱼的人他年轻
时在太原钢厂当过几年工人多少
吃过几次鱼因此有经验玉亭
到来之后立刻对慌乱的人群说
大家不要怕回去喝些老陈醋
喉咙上的刺就化了啊啊
醋能治这病人们就像
得了灵丹妙药纷纷张着嘴巴跑回
家里喝醋去了全村的老陈醋
一个中午被喝得一干二净尽管醋又
把人喝得胃疼肚子疼
但这是常见病重要的是喉咙上
的鱼刺总算被化掉了见多识广
的玉亭同志解救了一村人
的危难在整个鱼刺事件过程中
金家湾的金光亮掼烂鞋子跑遍了
东拉河两岸的家户除过刘玉升对
这事最幸灾乐祸的就数光亮
了金光亮对田海民白送鱼让
村里人吃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
知道这小子是要抬高自己的
声望哩除过孙少安眼下双水村就
是他和田海民世事闹腾得最
红火同时也都具有小气吝啬的
坏名声现在这小子如此破费财产
抬高自己就等于是贬低他金光亮
另外这不是逼着让他也
把自己的蜂蜜白送给村里人去
开一次洋荤因此当他听说海民
得不偿失弄巧成拙让许多人喉咙扎上
鱼刺的时候便端着一缸子
蜂蜜水巴咂着嘴一边喝
一边窜着兴奋地看海民闹
出的大笑话直等到众人用玉亭
疗法化掉喉咙上的鱼刺后
他才心情舒展地回去抚哺
他的意大利蜂去了不久双水村
就传开了田五为儿子编排
的第二个链子嘴鲤鱼好吃难消化
鱼刺倒把个喉咙扎大人娃娃嘴
张开哭爹叫妈害了怕
海民本想落好人引得全村一片
骂幸亏咱玉亭有办法陈醋才
把鱼刺化吃鱼事件平息没
几天另一件事又使双水村热闹
了一阵子不过这件事倒霉的
却是金光亮这几乎是造化的
安排正在金光亮为田海民弄巧成拙而幸灾乐祸
时厄运突然降临到了他头
上
这一天上午十点钟左右金光亮正在自己家里
往那只黑瓷瓮里摇
蜜像往常一样每摇净一片
巢脾惜东西如命的金光亮还忍不住
要伸出舌头贪婪地想把上面
的最后一滴蜜舔掉结果
老是忘了戴着面罩常常把
自己的舌头捉弄得空欢喜一场
当他正摇最后一片巢牌
时猛然感觉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
事他听见一阵刮大风似的嗡嗡声
金光亮跑出来一看顿时傻了
眼只见所有蜂箱里的蜜蜂都
像流水一般在往出涌院子上
空黄漠漠一片顷刻间这一片黄
云嗡一声又刮风似的消失
了妈呀这看来不是分群而是
他的蜂要跑了金光亮在
危急之中赶忙在院子里拉起发洪水
时捞河柴的芦根笊篱也
不管上面糊满泥巴就在黑
瓷瓮的蜂蜜里蘸了一下
大撒腿冲出了院子这时候金俊武
的老婆李玉玲正在隔壁院子时推磨亲眼目睹
了金光亮这灾难性的一幕
李玉玲早对金光亮的蜂恨之入骨她
认为这些蜂把她院里院
外果树庄稼上的养料都采光
了如果不是丈夫拦挡她早给
庄稼果树都喷了六六六现在她
突然看见金光亮的蜂跑得
一干二净激动得浑身发抖赶忙叫住
了磨道里的驴也不管一群
鸡跳到磨盘顶上哄抢着
吃麦了大撒腿跑到了
另一个仇视金光亮的人光亮弟媳妇马来花
的院子里李玉玲强压住兴奋但
仍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对来花说老天爷作怪哩三锤家
的蜂猛然价都跑了正在
洗茶饭碗的马来花一听她大哥
家的蜂都跑了双手在
腿膝盖上一拍高兴得大声
喊叫说老天爷咋睁眼了啊两个
妇女丢下各自正在干的活
到金家湾上下院子里传播这消息不一
会连田家圪那面的人也
都知道了这时候金光亮悲壮地举
着那个蘸了蜂蜜的芦根笊篱
正连喊带哭在东拉河湾里
晕头转向地寻找弃家而逃的
宝贝蜂有几个小孩子立刻跑来
告诉他蜂已经在庙坪的
一棵老枣树上挽成了
一个大疙瘩金光亮一听蜂有
了着落竟咧大嘴巴哭开
了这蜂是他财神爷啊光亮
像揭竿而起的义勇军挺举着捞河
柴的笊篱一路哭着赶到庙坪
东拉河左右两岸闻讯而来的大人娃娃也
纷纷奔跑着从四面八方赶去看
这稀奇事光亮跑到那棵
老枣树下果真见那蜜蜂团
成几颗大疙瘩吊在粗壮的
树干上他在一群人的围观
下不顾体面地继续哭叫同时把
那笊篱举在蜂团下面呜咽
着反复念那几句招蜂的
口歌蜂蜂上笊篱家里给你
盖庙哩尽管他虔诚地拉
着哭调念这口歌但
没有一只蜂上笊篱几分钟之后
又听见嗡一声蜂团解体刹那间
就飞得一个不剩再也
找不见了踪影有人看见蜂群过
了哭咽河一直飞到神仙山后面去
了绝望的金光亮一屁股坐在
老枣树下双拳捶地放开
声嚎了起来当天村里又传
开了田五的另一段链子嘴
如今世事不一般怪事接二又连三
海民的鱼刺扎喉咙光亮的蜜蜂
又跑完但是对于金光亮来说他
的灾难还没有完两天以后趁
他倒霉之机弟媳妇马来花又把
他在支书田福堂那里告下了
第四十二章田福堂的状况还像我们上次
看到的那样没有什么改观咳嗽气喘
成了家常便饭身板干瘦脸色灰暗络腮胡子
黑森森围了一圈满年四季只要
有阳光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照旧
卷曲在院墙外那个破碾盘上
我们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个
叱咤风云咄咄逼人的田福堂了我们现在看到
的是一个被命运打倒在地
的老人如果我们在某个地方遇见
这样一个老头我们肯定会产生侧
隐之心同情和怜悯这不幸的人
唉身体垮了儿女的婚事又是
那么叫人不顺心他田福堂在
这世界上活得还有什么乐趣
想不通啊过去毛主席讲
的革命道理他一下子就理解了
但他现在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自己儿女的所作所为女儿润叶先前不
和女婿一块生活他理解不了后来
女婿断了双腿成了终身
残废她偏偏又和他生活在
一块他也理解不了更叫他
难以理解的是死小子润生丢下
他老两口竟然撵到外县农村和
那个拉扯着前夫孩子的寡妇结婚
了他理解不了归他理解不了
现在生米都做成了熟饭他
这个为老人的又有什么办法
不过外人并不了解最近一些日子
田福堂在无限的酸楚之中心头似乎
多少产生了一点温热之情女儿
和儿子先后给他们来了信
说身边都有了孩子女儿生
了个男孩儿子添了女孩噢
不论怎说一丝欣慰之感
油然而生他田福堂有了孙子这可
终究是田家的骨血啊为此他老两口
不由心热地哭了一鼻子老伴提出
让他到儿子和女儿那里走
一趟看看他们的小孙孙
同时她还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他
能不能把润生一家人接回双水村
来他当时尽管没言传心也
不由一动当然所有这些也许还得
要过段时间让他把自己
的别扭情绪理一理再说去
女儿那里问题不大虽说向前成了残废
可他和女婿在感情上一直
好着哩腿砸断不由
人啊正如他的肺气肿一样现在
他只不过为女儿一辈子的不幸命运
感到难过罢了但他无法原谅润生
啊不孝之子哪里找不下
个媳妇为什么偏偏和一个寡妇结婚
呢再说这女人还带着前夫
的娃娃成分也不好
可是想来想去儿子还是自己的并且就
这么一个儿子他亲他而今他
和老伴都老了身边没个
人照料日子也难过唉也许润生
他妈说得对不论他们怎样
反对这门亲事可现在既然豆
蔓子缠在玉米杆上他
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田福堂一整天蜷曲在那个破碾盘上
一边合住眼晒太阳一边在
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儿女好的事
至于村中大大小小的工作一般他
都推给金俊山去处理了现在
这村里还有什么正经工作可做
都是些民事纠纷让不嫌麻烦
的金俊山和爱管闲事的孙玉亭这些
人调解去吧当然既是这样一把手
的职位他可绝不会让给别人
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就靠
这个徒有其名的职务和止咳片来
维持生存的有两件东西从不离
他身药瓶子和拴在羊毛裤
带上的原大队部门上的
钥匙另外本村权力的象征大队党支部
的章子也锁在他家放
钱的小木匣里田福堂虽然常
不出去一整天躺在自家院墙外
的破碾盘上但实际上仍然严密
地关注着村中发生的每
一件事他的消息也特别灵通
只要村中有个什么事总
会有人及时到这个破碾盘前
向他通报或传播双水村这盘
棋他是熟悉的他推演这
盘棋的智慧足可以和诡诈
的古拜占庭人相比是呀村里
哪个人他不知底有些事
的内涵和外延他睡在这里
也能品见哩甚至某个时间
里谁心中想些什么他也
可以猜个十之八九这几天海民两口子
引起的吃鱼事件和金光亮的
意大利蜂跑得一个不剩他
都在事发的当天就知道了
这些事只能让他窃笑他尤其
对金光亮的蜂跑得干干净净而
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意这几年仗着
新政策前地主的大儿子就
好像翻了身似的气焰十分张狂
据说经常在村中的闲话中心
骂他田福堂哼在阶级斗争那些年
里他装得像一只鳖
因此当他听田福高说金光亮因
蜂跑掉而急得坐在
庙坪的枣树下嚎哭时忍不住
一边咳嗽一边嘿嘿地笑了就
在金光亮的意大利蜂跑掉的
第二天他弟媳妇马来花来到这个破碾盘
前高喉咙大嗓门告状说金光亮在
庙坪自家的一棵枣树边上
又栽了许多泡桐树这些泡桐树的
根都扎在了他们的枣树
下使他们的枣树失掉了养料
今年树上的枣子结的稀稀拉拉
比别人家至少要少收三分之一她
强烈要求田福堂处理这事说如果
他不处理她天天到这个碾盘
前来让他不得安生以前所有来
告状的人田福堂都推说他有病
让他们找金俊山或孙玉亭去但
今天是马来花告金光亮田福堂
不免心中一动这也许是给
金光亮一点颜色的好机会他
早就想对这个搞阶级报复的人
反报复一下了只是找不到
个合适茬口现在好这是他弟媳妇
告他拾掇他个哑巴吃黄
莲这不是他田福堂反报复这是
他们自家人告他哩田福堂这样想
的时候就对辣女人马来花和颜悦色
地说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
了这要会议上处理我田福堂
一个人处理不了你先回去要是
会议处理不了你再闹也不
迟嘛村里解决不了你不会到
石圪节乡上去好就这样你路过
给玉亭捎个话叫他到
我这里来一下马来花走后不久
得到口讯的孙玉亭就一路小跑着
来了他好长时间都没有
得到过福堂的召唤因此情绪异常
地激动直跑得人还未
到一只烂鞋就飞到
了田福堂的面前玉亭来到破碾盘
前把那只先到的鞋
重新趿拉到光脚上问
什么事田福堂等一阵咳嗽过后才
说了马来花告金光亮的事
嗨村里这种事太多了如今
吃是吃好了但问题也
越来越多了许多纠纷一直搁着
没解决孙玉亭圪蹴在田福堂对面
大为感叹地说我想咱们开
个支部会对有些事总得做
个处理咱们大概一两年都没开
个支部会了孙玉亭一听说要
开会兴奋地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
啊啊他已经不开会很久了甚至
对开会都有点想念哩孙玉亭兴奋
之余也有点惊讶超脱了几年的
支书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对工作积极起来
是不是他有了内部消息政策要
转变呀可能哩他弟弟已经成
了省上的大官说不定写信给
他透露了些什么田福堂当即从
裤带上解下大队部公窑门上的
钥匙交给孙玉亭说你把会议室收拾
一下再给俊山俊武和海民通知
到叫他们晚上来开支部会
要不要扩大一下不了这是我们党
的会议嘛田福堂断然否定了玉亭
的意见福堂知道扩大一下就把
孙少安也扩大进来了在这些政治
问题上他依然透彻的精明说
实话在双水村只有孙少安才使他
感到了一种真正的威胁尤其是眼下
这小子已经成了双水村头号财主
而且乡上县上都有了
名气他田福堂虽然再折不断这
小子的翅膀但在他的权力
范围内能排斥他的地方他
绝不会放过哪怕给他制造一点小小
的不满足哟哼你小子有钱
有名可村子里的事你连
毛也沾不上根我们开
党支部会议你小子社员他习惯这个
称呼一样站到圈外去吧孙玉亭
也不在乎扩大不扩大反正他能
参加上哩尽管到了农忙季节
地里有一大堆活但孙玉亭
下午不再出山去了他拿了
原大队部公窑门上的钥匙匆忙
地来打扫这个多年封门闭户的地方
玉亭情绪激动地打开公窑门
脸却一沉他在公窑
积满尘土的脚地上呆
立了片刻实在有点心酸他看见
往年这个红火热闹的地方现在一片
凄凉冷清地上炕上都蒙着
一层灰土墙上那些农业学大寨
运动中上级奖励的锦旗灰尘蒙
的连字也看不清楚了
后窑掌间或还有老鼠结队而行
孙玉亭发了一会愣怔头上
像妇女一样反包起毛巾便
开始打扫这间公窑忙了
几乎一个下午办公窑终于被玉亭
重新收拾得一干二净地上炕上还有
那个小炕桌都被他弄得
清清爽爽墙上的锦旗揩抹了
灰尘又满目光彩说实话玉亭在
自己家里干活也没这么卖力他
是充满感情在做这无偿的
营生他在此间获得了精神上
的满足傍晚当他给其他几位
党支部成员通知了开会的消息后
又赶回公窑用破报纸团
蘸着口水擦了煤油灯的玻璃
罩子灯罩擦净后他才发现
灯壶里连一滴煤油也
没有了公而忘私的玉亭决定拿回家
把自家那点不多的煤油
灌上一灯壶天一擦黑玉亭
就赶回家胡乱吃喝了一点又
给公家的灯壶里灌满
了自家的煤油就趿拉起
烂鞋兴致勃勃赶到公窑里他
当然是第一个到会的人他把
煤油灯点亮放在小炕桌上就
专等其他四个人的到来支书
田福堂副支书金俊山另外两个支委
金俊武和田海民都先后来到了这个
他们已经久违了的地方五个人
凑到一起都感到怪新奇的
大家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他们
又开会了是呀他们对开会
都有点陌生了现在相互间就
好像久别的熟人不由一个看
一个除过田福堂所有人身上的
劳动痕迹都加重了脸也比
过去晒黑了许多由于多时没
在一块五个人气氛倒很融洽
大家先说闲话主要是说前
不久的吃鱼事件和跑蜂事件
由于海民在场吃鱼事件说得
少一些集中说笑金光亮的意大利蜂
逃跑一事金俊武开玩笑说那蜂
可能是想了老家跑回意大利
去了据说那是个资本主义国家生活
比咱们这里好这话惹得
大家哄笑起来田福堂拿出了一
盒大前门纸烟扔在炕桌上让
大家随便抽这盒烟是两年
前买回来的一年前孙少安的
砖场倒塌后田福堂启开破例
抽了一支就一直在小柜
里搁着未动在党支部的
成员们开会的时候公窑窗户
上亮起的灯光却让全村
的人为之震动出了什么
事那地方可是好几年没亮过
灯光了是不是像已故田二所说
世事又要变了分开的土地是不是
又要合起来重新办大集体哈呀完全
有可能哩据有人看见孙玉亭一个
下午激动得跑里跑出在
清扫那个公窑而且把农业学大寨的
锦旗都拿到院子里晒了
太阳在双水村普通人疑虑地纷纷议论的
时候公窑里的支部会正
开到了热闹处田福堂给众人
叙述了案由以后感概地说过去
集体时哪会出现这样的事
枣树是集体的由队里统一
去管理了如今手勤的人还
经心抚哺懒人连树干上的老干
皮也不刮据说每家都
拿草绳子把自己的树都
圈起来了这是为甚难道怕树
跑到别人地里人都自私得
发了昏就那也不顶事
树枝子在空中掺到了一起这
几年打枣纠纷最多一个说把
一个的打了另外都想在
八月十五前后两天打枣结果枣在
地上又混到了一块拣不
分明光去年为这些事就打破
了四颗人头金俊山补充说唉回想
当年的打枣节全村人一块
就像过年一样高兴田福堂感叹不止
地说枣堆上都插着
红旗哩孙玉亭闭住眼睛忘情地回忆
说说这些顶球哩现在看金光亮
的泡桐树怎么处理呀金俊武打断了
那两个人对革命岁月的美好
回忆大家这才又进入了正题
孙玉亭说如果是过去的话一绳子
把这个地主的孝子贤孙捆起来你
就说现在吧田海民插嘴说现在
孙玉亭想了一下现在人家外面都
兴罚款对好办法咱们也按
改革来罚款限他金光亮十天时间
刨泡桐树如果不刨一棵树
一年罚十五块田福堂像当年一样有
气派地说说完后猛烈地
咳嗽了一阵大家看再也没什么
好办法便一致同意用罚款的
形式强迫金光亮刨树不处理也
的确不行如果都在自家的枣树
旁栽泡桐过不了几年整个庙
坪的枣林就要毁了而
这片枣林是双水村的风光
之地人人在感情上都不能
割舍处罚金光亮的事定下来之后
副支书金俊山顺便提起了孙玉厚在
分给个人的责任田里栽树的
问题他婉言对玉亭说你回去
劝劝你哥他有的是栽树
地方栽到责任田里这以后是
谁的世事一变都是公家的
叫栽去田福堂沉下苍白的病容
脸心怀不满地说大家因为玉亭
在场没再对此事发表意见
金俊山又提起另一件事说这
两年我最头疼的是新建家
的人窑顶上留水沟的问题
过去都是集体的地水沟走哪里
都行而现在地分到个人
手里谁也不愿让别人的
水沟走自己地里可有些水沟不
经另外人的地就只能让
山水在自己窑面子上往下流福堂
你看这有个什么办法可以
解决过去这些事还要咱两个管
哩玉亭就解决了现在咱不管
让他们到石圪节乡上打官司去
田福堂怨气十足地说还有哩田
海民补充说现在有人把坟往
水地里扎
大家都知道海民说的有人是
指他的邻居刘玉升刘玉升根据神
的指示说他父母的老坟地风水
不好新近便挪到了分给
他的川道水地里而村里曾
有过决定坟地一律不能占水地
海民对住在自家隔壁刘老汉
成见很深借机提出了这问题
但大家都没言传一般说来这些世俗
领袖都不愿惹那位神鬼的
代言人即使他们不信神鬼但他们
的家属或亲戚都不同程度有
迷信思想除过金光亮的泡桐树问题
看来其它事虽然提出来了也
只能不了了之最后孙玉亭提出了他女婿
金强要地盘子新建窑洞的议案玉亭
此刻私而忘公提出了田家
圪这面一块人人垂涎的好
地皮其理由是他没儿老了
要靠女婿两家住近一些
好照顾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
玉亭提出的要求尽管按各种条件
论这块好地盘怎么也轮
不到金强大家不反对的原因
既复杂又简单除过玉亭本人
田福堂不会反对玉亭玉亭终究是他
的人金俊武更不会反对因为金强
是他的亲侄儿自从孙玉亭的
女儿卫红和他侄子金强联姻后
金俊武就不可能再和孙玉亭过不去了
至于当年玉亭和他弟媳王彩娥的
麻糊事件也早已烟消云散那个风骚女人
几年前就改嫁成了纯粹的
外人而玉亭现在却成了他
的亲戚在金强的地盘子问题上
金俊武孙玉亭和田福堂都心照不宣地站
到了一块金俊山和田海民怎么可能
向这个强大的临时联盟挑战呢
瞧中国农村的政治已经发达到
了何种程度这个多年来的支部会
哩哩啦啦一直开到鸡叫二遍才
结束令人惊讶的是其他人都
熬得打起了哈欠而福堂
同志自始至终精神饱满是的通过这个会给
了田福堂一点小小的精神刺激
使他几年来的颓丧情绪神奇地
得到了改观会后不久的一天田福堂
竟然回心转意真的决定动身去看望
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是啊说
心里话几年来他急是急气是
气但梦里都在想念自己
的儿女再说现在又有了孙女
外孙子他急切地盼望能很快地
见到这两个亲亲的亲骨肉老伴一
听说丈夫要出门去看望儿女高兴
得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发抖的
手为他准备上路的行囊主要
是为两个小孙子打闹礼物田福堂
准备先到黄原去看女儿他
担心弟弟调到省里去当官
后他女儿在黄原就失去了
靠山当然还有她公公李登云哩但
他亲家是个卫生局长不掌什么
大权他打算在看完女儿返回的
途中再去看儿子至于是不是要
把润生一家人接回双水村他还
没拿定主意只能等他到那个
陌生的外县村庄见了他们再说
在金光亮撅着屁股一脸哭丧
用镢头在庙坪刨他命根子一样
的泡桐树的时候田福堂就暂时告别
了那个破碾盘咳嗽气喘地在
村中上了长途公共汽车动身到外地
看望他的儿子和女儿去了
第四十三章润叶在四月上旬顺利地
生下了一个儿子三十一岁生头
胎孩子往是令人担心的
临产前四五天婆婆刘志英就坚持让她
住进了自己任党委书记的
黄原市医院妇产科最好的大夫已经做好
了剖腹产的准备结果孩子却顺利
地自然出生了孩子取名乐乐官名
李乐乐乐的出生确实乐坏了
这家人母子从医院回家后向前
高兴得哭一阵又笑一阵李登云
和刘志英更不用说他们不仅雇
了保姆而且两口子都失去了上班
的热情在整个月子里轮流帮保姆
侍候小孙子和儿媳妇向前满怀激情
以轮椅代步一天忙着亲手做
六七顿饭儿子的出生使润叶
真正体验到了一种更为丰富和
深刻人生内涵一个过了三十岁
的女人第一次做了母亲那
心情完全可以想得来现在她
已经上班了再有一个星期乐乐
就过百日去年秋末润叶由原来
的少儿部长提成了团地委副书记
因为工作责任重大也更繁忙了
她主要还是管少儿部和文体方面
的工作经常要组织一些学生职工
的娱乐活动和体育比赛关于她
的提拔社会上也有一些攻击性的传言
说她是她二爸调到省上
后逼着让黄原地委提拔的
另一种传言是地委有人为了讨好
升迁的田福军便想提拔了
他的侄女前一种说法显然是
恶意制造的谣言至于是否有人为了
讨好田福军而在提拔她的
问题上做了工作我们就不得而知
了但愿不是这样不管怎样对田润叶
来说她在生活和工作中都
面临新的考验她要照顾孩子
还要照顾残废的丈夫新的职务
又要求她在工作中投入更多
的精力团的工作的特点是
社会性强她得经常离开机关到
外面去活动好在孩子的许多事
不要她过分操心丈夫公公和婆婆
加上保姆四个相帮着抚哺公公
和婆婆把乐乐像命根子一样看待
孩子正常哭几声婆婆就赶忙
把医生叫到了家里反正她
管着一群医生润叶基本没有奶汁
因此不必经常跑回家给孩子喂奶
公公和婆婆为了照顾儿子和孙子
已经把宿舍调整到了他们单位
下面的二楼上白天孩子就经常
在他们家因为那里房屋宽敞条件
也好一些只有晚上润叶才把孩子
接回自己家虽然丈夫是个残废但
润叶现在对这个家感到很满足
全家都爱孩子也爱她尽量
减轻她在家里的负担使她
能集中精力搞她自己的工作
现在我们的润叶心情像湖水一般
平静生孩子以后她变得丰满起来
脸颊上又出现了少女时期的
红润因为她的工作是和青少年
打交道所以衣服穿著也不像一般
搞行政工作的女干部那样刻板
规正她穿的通常都是那种流行
的较为自由的式样又给人
一种高雅的朴素感对一个女人来说
这是一个最富魅力的年龄花朵
是美丽的可成熟的果实更
让人喜爱年轻漂亮的团地委副
书记出现在公众面前许多男人都
不由得对她行注目礼当人们又
知道这样一位出色的女人丈夫
竟然断了双腿整天靠轮椅
生活的时候不免大吃一惊表现出一
副难以理解或不可思议的样子其中
有几个自认为出类拔萃的年轻中层
领导曾先后试图替她弥补个人
生活的不幸结果发现不幸的是
他们自己当然田润叶已经是个成熟和
具备一定文化素养的女性她不会
极端地对待这些男人们的好意
通常微笑着用几句尖酸的话
使这些同志羞愧地退开了不
如果她的丈夫是个健康而强大
的人他们感情不合而又不得不
生活在一起那么她田润叶也许会
寻找另外的感情作为生活在眼下
时代的青年尽管她还是个什么
团地委副书记但她理解别人类似
的感情她不能同意上一代人
对此类感情抱有的那种绝对
的谴责态度当然她不赞成她
的好朋友杜丽丽的做法至于她
自己情况和别人大不相同她
现在对自己的丈夫有一种深厚
的怜爱的感情不仅有妻子对
丈夫的感情而且还有一种母亲对
孩子的感情唉他已经那样不幸
又那样的热爱她她如果做出
某种对不起他的事首先自己
的良心就无法忍受最终受伤害
严重的也许不是向前而是她自己
真的如果是那样她怎能
再忍心面对他儿童一样善良和
纯真的笑容呢这将不仅是
妻子对丈夫的残忍而是母亲对
自己孩子的残忍他不能不让人
心痛啊每次下班以后她一进门
总是看见他把饭菜做好用碗
扣在桌子上自己坐在轮椅
里静静地等她他见她
回来确实像孩子盼回了母亲
高兴得用舌头舔着嘴唇跌跌马趴
地张罗着为她添汤夹
菜好多情况下她都忍不住想
流泪这很难说是因为幸福而是一种
深深的人生的感动人啊很难
仅仅用男欢女悦来说明
我们生命大地的富饶与贫瘠这是
七月里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田润叶
匆匆地走过水迹斑斑的南大街
往家里赶去本来是星期天但
市上举行青少年宫落成典礼她不去
出席不行拐进家属区时她
的外衣都淋湿了两只布鞋也
糊满了泥浆她没带任何
雨具因为离家时天虽然阴着
但没有落雨的迹象她本来想
顺路到二楼婆婆家看看儿子但
浑身水淋淋的只好先回二楼自己
家去换衣服和鞋袜保姆和
孩子都在下面家里只有向前一个
人不过她进门后见通往客厅
的门闭着听里面向前不
知在鼓弄什么叮叮咣咣的润叶因
急着换衣服也没看他
干什么丈夫闲着没事经常搜寻着
做点零碎活有时把还能
用的东西都修理得不能用
了让他干去闲呆着
也实在是寂寞她进了卧室
扒掉身上的湿衣服从大
立柜中拉出另外的一身换
上这时她听见那边叮叮咣咣的声音
停止了他显然已经知道她回到
了家里润叶换好衣服把头发
用干毛巾擦了擦就弯腰
在床下面寻一双布鞋以便
换掉脚上又脏又湿
的那双但她却怎么也
找不到她要找的那
双旧鞋奇怪哪儿去了呢
其他人一般从不进他们的卧室
鞋怎能不翼而飞是保姆拿去
卖给了收破烂的老头这不可能
保姆是个很规矩的农村姑娘不会
干这种事润叶又在床下
仔细翻搅了半天她这才发觉
不仅那双布鞋没有了她的
另外几双鞋和向前的许多鞋
也没有了她一刹那间紧张地想
是不是家里进来过小偷但很快又
否定了这种想法新鞋一双
没少贼娃子偷那些旧鞋
干啥再说向前一整天都不离家
小偷怎能进家来呢正在
疑惑之时她看见向前坐着
轮椅从客厅那边拐过来停在
卧室的门口舌头舔着嘴唇很
不自然地看着她脸上甚至
有一种抱愧的神色怎么啦她
也停止了找鞋不解地看
着丈夫你先把胶鞋换上
那双鞋向前吞吞吐吐说怎么啦
她开口问那双鞋让我
拆开了还没弄好向前仍然有点
咄呐拆开干啥润叶越来越
莫名其妙向前低倾下头说我
想学钉鞋因此钉鞋润叶还是
反应不过来丈夫究竟是怎么去
了嗯我让过去一个开车的
朋友捎着买了一套钉鞋工具
咱们就那么几双鞋破了再
买新的何必专门买个工具
钉呢不是钉咱们的鞋我
准备学会钉鞋后办个营业执照到
街上去做这营生啊啊原来是这样
润叶这才恍然大悟她走过来手
托在丈夫轮椅的扶手上惊讶
地看着他问你这是为什么
向前仍然低垂着头说看咱们
的乐乐出生后我感到幸福又
感到痛苦幸福在于我有了儿子
我想不到自己成了这个样子还
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可是我心里又太痛苦了我
是这样一个废物父亲叶一个不能
养活自己孩子的父亲有什么脸
面对孩子有什么脸活在这
世上再说我父母亲总有一天会离开
人世间到时怎么能让你一个
人养活我和孩子呢想到这些
我的心就像锥扎一般
因此我盘算来盘算去总得要
学着做个什么赚点钱
也减轻你的一些负担我寻思
其它活我干不成但钉鞋主要
靠两只手而不需要动腿
我的两只手劲大着哩这
你也知道所以我瞒着你
和父母偷着让人买了
钉鞋工具在家里先练着润叶
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
他的断腿上静静地听
他说她看见丈夫说话的时候
眼里噙着泪水你不要这样
她说到任何时候我都能
养活了你和孩子你现在身体
不行能帮我料理点家务就
蛮好了我知道你和我
父母亲都不愿我去干这
营生你们都是领导人有身份的人
而我却蹲在街头当个
钉鞋匠会给你们丢脸的可是
我再干不了其它活哇叶
让我一辈子这样闲呆着还
不如让我一死了事向前的
脸在剧烈地抽搐着转向了
一边润叶被他的痛苦深深触动
了她完全能理解丈夫的心情
他感到这样活着是一种屈辱他
是个男人不劳动而靠老婆养活
便失去了活人的尊严是的尊严
只有劳动才能使人尊严地活着
啊她应该支持他还用说吗当然
应该支持这劳动对他来说已
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存需要
而是在体现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她温柔地把自己的手放
在他的手上说我现在
完全明白了你的想法我支持
你至于去钉鞋这又有什么
丢人的呢这是劳动任何劳动都
会受人尊重只有四肢健全而
不劳动的人才是丢脸的你
肢体不全还去干活谁都
知道这不容易你放心没人
笑话你只不过你先试试不行了你
可千万不要硬撑啊向前抬起
头来感激地将泪水斑斑的
脸颊紧贴在妻子的手臂上亲人
我的亲人别说因为爱你而失去了
双腿就是献出我的生命
也心甘情愿过了一会儿他才忧心忡忡
地说就怕爸爸和妈妈不
同意我去干这营生她用
手拢了拢他额前的头发
说别担心我给他们做工作这时候
她站起来说走让我看看
你把我那双鞋破坏成
啥样了向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
笑了说你要是迟回来十分钟
我就会把你的鞋重新
钉好的于是润叶推着丈夫
来到了客厅向前赶快在一个小柜
后面拉出了他的百宝箱润叶
看见卧室床下所丢失的鞋
都在这里有她的也有他
的有些完好无缺的鞋被丈夫拆
成一烂包有些拆烂鞋
又被他重新钉缀了起来
她刚才要寻找的那双灰
颜色的布鞋一只显然拆烂后
已经钉好另一只鞋头部分
只有不大一小口了她这
才想起她刚进门时听见这里
有叮叮咣咣的声音原来他不再是
修理其它东西而是在学着钉鞋哩
润叶不免饶有兴致地拉了把小
凳坐在丈夫面前说你钉
叫我看看你的手艺怎样了
向前立刻摆开架势操起工具开始
为妻子表演他两只手有力而
灵巧已经满像个熟练的钉鞋
匠了不过由于在妻子注目下
操作显得有些紧张锥子好几次险些戳
在指头蛋上润叶看着一直
忍不住笑这不是为他的窘态
失笑而是她真的感到高兴那
双长期转方向盘而磨练出来的
手是那样充满活力和机巧他
现在就可以说是个出色的钉鞋
匠了还不到十分钟那只
鞋就钉好了向前把鞋
递给她舌头舔了舔嘴唇
不好意思地说你试试看什么地方
不合适润叶把脚上的泥
鞋脱掉穿上了那双被
钉好的灰布鞋站起走
了几步高兴地说和原来一样
合脚有什么能比得上妻子
的夸奖更令他兴奋呢几天
以后润叶就把向前要去钉鞋
的打算给公公和婆婆说了
李登云和刘志英都惊得张大嘴巴
他们当然表示了反对的态度家里
又不是没钱花嘛我和
你爸除过你们这辈子还有
什么牵挂只要你们需要你们就尽量
花何必刘志英着急地对儿媳妇说
不是钱的问题润叶说那是
李登云瞪大了眼睛润叶接着就
给两个老人讲了许多道理虽然
局长书记都是一辈子说道理的人
但有些道理他们原先未必就懂
经儿媳妇一番开导才使他们接受
了一些有关生活的新思维既然
儿媳妇这样在理论上和实践上支持
儿子去当钉鞋匠李登云夫妇尽管
心里仍然有些那个最后也都勉强
同意了唉是呀对他们来说
仍然还存在个面子问题但只要
儿媳妇乐意他们还再能说什么
呢润叶立刻亲自出马为丈夫办好
了营业执照按市工商局管理规定鞋匠
一律要在二道街熟食摊对面营业向前在家
做各种准备润叶又跑着为
他买了个干活的地皮和
一个按市容要求而特制的铁
框图铁框图挂上一些
醒目的红布条以及写着李记钉鞋铺
的招牌
这其间武惠良曾匆匆到他们家
来过一次地委已决定调他
去润叶和向前家乡原西县去任
县委书记前团地委书记是来向
他们夫妻告别的惠良已和丽丽
办了离婚手续这对当年的
恩爱夫妻终于在时代的大潮中
分手了他们的分手是友好的
因为迄今为止他们实际上仍然存着相爱
的感情关于他们各自未来的个人
生活安排现在还很难预测杜丽丽声称
她一辈子准备过独身生活她举例
说当代中国许多著名女作家都
离了婚过独身生活这有利于
创作事业她和省上第五代人
诗人古风铃的关系依然照旧尽管
见面不多但两地书信不断武惠良
正是因为家庭关系破裂才主动要求
到下面去工作的他要离开
这伤心之地他将是黄原
地区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最近据说
他读了许多书他肯定还是
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青年青年无论怎样
的挫折和打击都要咬着牙关
挺住因为你们完全有机会重建生活
只要不灰心丧气每一次挫折就只不过
是通往新境界的一块普通的
绊脚石而绝不会致人于死命
人啊忍韧仁润叶最少在
近几天抽不出时间去看望
与丈夫离异的丽丽因为她要
忙着让自己的丈夫出山一切
手续就绪以后李向前就在二道街重新
就业了他旁边是其他十几位钉鞋
匠这将是他以后生活中
主要的竞争对手他斜对面就是
诗人贾冰的老婆卖羊杂碎的
小饭铺由于妻子和贾冰是熟人
向前和贾冰的老婆也很快熟悉
了在客不多的时候这
两个个体户生意人还隔街拉呱家常
话哩早晨向前是自己坐着
轮椅去上班的他的钉鞋工具
通常都寄存在贾冰老婆的饭铺
里傍晚每当下班的贾冰来到对面
帮老婆卖羊杂碎的时候
他的润叶也会准时来到这里她
是来接他回家的她把
他的钉鞋工具通常都寄存在
对面的饭铺然后就扶他坐
上轮椅她推着他走过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了夕阳辉映的
橘红的大街第四十四章近一年里是
孙少安有史以来最为辉煌的时期他的
砖场越办越红火利润像
不断线的水一样流进了
他的腰包村里人的估计保守了
他的纯收入实际上已经有了四万块钱
那位河南烧砖师傅一改初衷
没有回老家去一直在他的砖
场充任总工程师的角色他把他
的工资提到了比外面高出
一倍的数额同时另外从本乡招收
的两名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也被
这位师傅培养成了出色的
技术人才入夏以来在那次大失败
中为他干过活的本村
人也看清了他的大好形势
又纷纷要求来他的砖场
当临时工这事首先遭到了秀莲
的强烈反对她忘不他们落难
的时候其中的某些人怎样嘲弄
和逼迫他们开工资的情景如今
看他们闹好了这些人便
又想来沾光秀莲在感情上转
不过弯坚决不同意再让本
村这些人来干活她宁愿多
掏点钱雇用外乡的村民也
不愿再用本村这些廉价劳动力
了但少安是个软心肠的人他
知道这些要来干活的村民实在
是没有办法才又求他他
不能见死不救他反复给秀莲做工作甚至
说好话让这些穷困的乡亲再
来他这里干活也让他人赚
几个买化肥的钱秀莲说到底也
不是个糊涂人最终还是同意了
丈夫的意见于是像田四田五这样
的人再一次来到他的砖
场这些人拿了钱得了好处
开始唾沫星子乱溅一哇声
说了少安的好话孙少安好财主
的名声扬遍了双水村和东拉河
一带的许多地方他成了全
石圪节乡最有声望的农民企业家
孙少安这阵势几乎把他父亲也
弄成了石圪节集市上的明星
要是玉厚老汉上集走过这条灰尘
飞扬的土街庄稼人就会互相
指划着说看这就是孙少安
他爸他到小摊上买
肉卖肉的人也把最
肥的刀口肉切割了给他
每当孙玉厚老汉提着一条子肥肉
在乡民们的羡慕的议论声
中走过石圪节街头时他脸上
平静如常但内心却常常不由得感慨万端
啊他一辈子已经不知多少次
从这条土街上走过什么时候受到这么
多人的抬举呢旧社会他冬闲
时给这里的掌柜吆牲灵到
山西柳林驮瓷每次都是天不明
就从这街上起身双手筒在
破棉袄袖里清鼻涕都冻
在了嘴唇上以后他又不
知多少次到过这里出售几个
南瓜和一把旱烟叶以便买点
盐和点灯的煤油那时间谁
能想得起他这个穿破衣裳
的穷老百姓更忘不了的是
那年公社开广播大会批判少安
扩大猪饲料地他和可怜的
小女儿立在这土街上怎样为
儿子的命运担心骇怕呀做梦
也想不到他孙玉厚老汉能有今天
这等荣耀玉厚老汉骄傲的是
除过大女儿的光景叫人
熬煎外他含辛茹苦抚养的几个孩子
都成了好样的大儿子现在不用说
一道川都是好名声当然少安
以后免不了还会有些跌跌绊绊但最
叫人担心的时期也许已经过去了
二小子当了煤矿工人是说那
营生又苦又不安全但他
对这孩子放心着哩少平人
虽年轻但处事老成不会出什么
大差错眼下他唯一关心的是
这孩子的婚姻问题听说煤矿女
的少找个对象难他已
提醒少安给少平瞅个女娃娃
可少安说这一家里谁也
替少平作不了主那就等
孩子探亲回家时再和他商量
这事
至于小女儿兰香已经上了大学堂
据识字人说这是中国的什么
重要学堂有人还推断说他的
兰香将来会留洋哩唉唯一使
他晚上熬煎得睡不着觉
的仍然是大女儿兰花该死的
女婿一年逛得不归家门丢
下那母子三人受了多少
恓惶可怜两个小外孙从小到大等于没有
父亲眼下两个娃娃总算被不幸的
女儿拉扯大了娃娃也都是些
好娃娃外孙女猫蛋十三岁在石圪节上
了初中听说像她姨兰香一样
回回考试都是头名外孙子狗蛋
再有一年也要上初中了
可是那个挨刀子的王满银却还
在门外当逛鬼少安曾
建议让他姐离婚兰花不同意
他也不同意人常说好
女不嫁二男嘛女婿再
不是个东西也不能走离婚这
条路离婚女人名声不好听啊
再说两个娃娃都大了怎能
离婚这少安出得啥混账主意
孙玉厚尽管有大女儿不幸所带来
的痛苦其它方面我们能看到如今
没一点遗憾就是他本人的光景
也发达多了钱不用说有两个
小子给哩至于粮食村里除过
金家湾那面的俊武也许就数
上他了许多粮食都吃不了
又舍不得卖只好用泥巴糊着
封在石仓子里麻烦的是
过一段时间又要把这些存粮倒腾
到外面晾晒一下院子里所有粗
点的树木上一年四季都挂着
未划粒的玉米棒灿黄
如金显出了殷实人家的一派
大好风光今年夏天麦子又大丰收他
支起饸饹床子叫了村中
十个后生用两天时间才打完
这一段日子孙玉厚老汉动不动就到
石圪节街上来买猪肉这倒不是
嘴馋或故意给公众能他的
光景而是他最近正在箍新窑
本来二小子早给他攒够了
钱让他去年就整修一院新
地方但大儿子当时正在难处他
便征得少平的同意把一千多块
准备整修地方的钱先垫给
了少安今年不用他说大小子主动
地张罗着为他雇人打
窑洞接石窑口当然按少安的铺排
少平的那一千多元根本不够短缺
的钱都是少安出的并且还
不让他给少平说因为个性
强的二小子早就说过这院
新地方要他一个人出钱修建按他们
老两口的想法他们这个院落不必这么
排场别说少安他老了就是他们
老两口也都是快入土的人而
家里再没有其它拖累何必修建那么
好的地方但大小子二小子都坚持
要把这院地方修建成村里
最好的他后来也没坚持反对
他理解孩子们的心情孙家
穷困潦倒几辈子孩子们现在为他们修建
这院地方多半是给村里人证明
孙家再不是过去的孙家
了这些日子里全家人都忙
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他的少安真是八下里
忙啊又要为他箍窑还要
照料砖场的事最近几天听说
他还要谈什么判准备承包乡
上的砖瓦厂另外儿媳妇马上就要生
娃娃行动不方便因此一些具体事
他和老伴能做到的尽量不
麻烦少安和秀莲入夏以来孙少安也
的确是太忙了砖场正
走上坡路他得特别经心以免再
导致一次意外的灾难同时他还要
招呼着为父亲营造新地方为
老人建新家这是孙少安多年的心愿
他决心要把父亲住的地方
修建得比他自己现在住的
那院地方更好他要瞒
着好强的弟弟再添进双倍
的钱把这院地方搞漂亮
正如少平说的某种意义上
这是为孙家立一块纪念碑他
不仅要用细錾出窑面
石料还要戴砖帽另外除过
围墙再用一色青砖砌个
有气派的门楼他有的是砖
卫红的女婿金强给他站场任
总指挥金强在村里年轻一代匠人中
石活水平是最高的另外又是
为妻子的大爹干活因此特别
经心尽管有金强在现场总料理
但少安在大的方面还得
分出好多精力来管这件事
他里里外外忙得一塌糊涂一天跑下来
腿都疼得瘸了糟糕的
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秀莲马上
就要临产不能像过去那样给他
强有力的帮扶尽管如此妻子腆着大肚子
仍然一阵儿也不闲着自父亲
那边开始新建地方老祖母和父母亲
都暂时搬到他这边来住
了另外一孔窑洞腾出来给
两面的工匠做饭母亲和妻子一块
上手都忙不过来没办法只好
又把妹妹卫红叫过来帮忙一年
多来命运的升降沉浮使秀莲
和老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特别亲密
她甚至又主动提出让老人再
和他们把家合起来只是因为
父母亲坚决不愿再连累他们才
使秀莲放弃了这打算不过实际上
他们现在又像一家人了如今
秀莲除不干涉他给老人使用
钱还常提醒他应该给老人
们买个什么东西或添置衣物
铺盖在为父母建新家垫钱的
问题上他们的认识高度一致而且
筑院门楼的建议就是秀莲
提出来的生活如此叫人感慨万端
贫困时这家人风雨同舟日子稍有好转
便产生了矛盾导致了分家的
局面而经过一次又一次生活风暴
的冲击这个家又变得这样亲密无间
了是的所有人的心情从来也
没有像现在这样和顺和畅快当然啰
老祖母基本上还生活在她的世界
里
祖母的视力是越来越不行了几乎已处于
失明状态一身老病依然照旧只不过看起来
还没有恶化的迹象尽管她骂
儿孙们浪费但她的衣服和
被褥还是都换成了新的
吃喝更不用说从去年开始少安在
金俊山那里为祖母每天订了一斤
牛奶当然若要叫她到医院去
看病那是怎样都搬不动
她老人家的她拒绝吃药打针理由
还是怕费钱贫穷已经成了她
一生主要的恐怖现在她仍然围坐
在炕上的被褥里眨巴着
一双几乎看不见什么的红眼竭力
还想弄明白家里发生的某些
事母亲和妻子都忙得要命
有时还不得不大声地费上半天
口舌解释她一再询问的许多问题
当老人平静的时候通常都是摸索
着数一瓶止痛片倒出来又
数着一粒粒装进去我们
不知是否还记得这瓶止痛片是少平
上高中时用润叶姐给
他的钱买的已经近十年
了尽管老祖母每次数时都有
短缺或长余但实际上这瓶已经
像羊粪蛋一样又黑又脏
的药片一粒也没少我们
的老祖母舍不得吃啊正在孙少安忙
里忙出的时候他突然听说
石圪节那个快要倒塌的乡办砖瓦厂
要承包给个人去经营了这
消息不由使他心一动
他知道石圪节的乡办砖场
比他现在的砖场大几倍
设备和条件都不错只是管理不行
根本赚不了多少钱后来虽然内部
实行承包制看来也没有解决大问题
因此乡上才下决心干脆往出
总承包呀他敢不敢去冒
这个险呢少安开始周密地考虑
这件事的可能性他想如果
放开胆量把这个大型砖场承包
了往后的发展肯定要大得
多说实话随着现在这个砖场
的盈利他的野心也逐步大
起来他已很不满足这个小
摊场而早想谋算件更
大的事手头赚下的几万块钱
也使他的这种谋算有了
一种踏实的心里保障人就是
这样得一步就想另一
步如果将来那个大砖厂盈
了利那说不定还能干更大
一点的事他有一种虽然朦胧
但却十分强烈的冲动他一辈子
真正要在石圪节或者说原西县
闹腾它一番世事哩孙少安进而又
想如果他承包了乡上的砖
厂就把他现在这个砖场
也承包出去对干脆来个双
承包他承包乡上的让别人
承包他的的确若是他承包乡
上的砖厂他实际上无法具体
管理现在这个砖场他要把
主要精力集中到乡上那个砖
厂去再说妻子要生孩子一两年
内又给他帮不了多少忙
把现在的砖场包给别人
他在双水村一身轻快也不必连累
家属孙少安周密考虑了几天就把
他的想法提出来和妻子商量
秀莲又从弊端方面替他进行
了反证最后两口子一致认为少安的
想法是可行的冒险就冒险他们
已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考验并且走
过来因此心并不怵这样决定
之后孙少安立即跑到了乡上
他生怕别人抢了这生意他
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目前而言
石圪节乡还没有另外的人敢
承包这个烂摊场合同很快就顺利
签订了接下来少安马上着手往出
承包他的砖场没料到这
比他承包乡上的砖厂更
顺利他的砖场被一直替
他当技术总指导的河南师傅承包
了河南人写信把自己的老婆
孩子也叫到了双水村少安答应
等父亲的窑建好后河南
师傅的家属可以借用他的一
孔窑住宿而河南师傅答应他
一定在技术上帮助他把乡
上的砖厂尽快搞上去在
石圪节全乡各村农民一片议论声
中孙少安走马上任当了乡砖瓦厂厂长
因为这是他个人承包因此当然地
成了这个砖瓦厂的主人在河南
师傅的帮助下他大刀阔斧改造了
这个濒临倒闭的企业生产很快走上
了正轨即使最保守的估计这个
砖瓦厂不出一个季度就要开始盈利这样
孙少安现在实际上就有了两个盈利
企业当然原先那个小砖场见
利的是他和河南师傅两个
人了而乡上这个砖瓦厂一旦
开始盈利那收入将更会使
全石圪节的干部和农民咋舌孙少安
这个当年因给社员扩大猪饲料
地被公社一场批判弄得出
了名的家伙如今又一次成
了各村民众谈论的对象有人
敲怪话说这小子就学着走
资本主义道路了所以现在才把世事
闹了这么红火在孙少安意气风发干
大事业的时候他的生意人朋友
胡永合路过石圪节听说了他的情况
就专门来拜访他永合看了
这个砖厂的阵势问这砖
厂赚了钱你还准备干什么
少安还没来得及想更长远的
事就说到时再看吧
说不定还可以办个什么罐头加工厂
胡永合不以为然地笑了说那算
个什么气派咱们农民不能光满足
办个什么小厂子咱们应该干
更大的事别看现在把政策
给咱放宽了其实呀咱们土包子
农民在这社会上还没什么地位钱
赚到一定的程度拿一把
票子活着也没滋味那你的
意思哩少安一时倒不能明白永合
说的这些话咱们要出大名
要往外面扬叫全中国都
知道有你我这样的农民怎个
扬法比如咱们也可以参加它
文化上的事文化上容易出名
只要出了名手里又有钱
咱们就不能在它政府里坐一
把交椅哼说不定将来县委县政府都
叫咱承包了呢少安对抱负
非凡的永合笑了笑问他
你说文化上的事咱怎么
能插进去腿
我最近在省电视台认识了一位
导演请他在最好的馆子里
吃了一顿成了朋友我们
已经商量好由我牵头找些
农民企业家出钱拍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刘备关公
张飞鲁智深曹操这些人你又都
知道红火着哩你要是愿意也
入个股我那点钱少安难为情
地说着用手掌揩了揩
永合溅在他脸上的唾沫
星子钱主要有我哩你多少
出点在电视剧后面挂个名字
全中国也就知道你了你
如果同意今冬我带你去一
趟省城见见那位电视台的
导演这也是见世面嘛怎样胡永合
问他尽管听起来是些云里雾里
的事但少安又不好拒绝胡永合
的好意他忘不了在他最
倒霉的关键时刻正是这个人为
他伸出了救援之手哪怕这
纯粹是件吃亏事他也得
答应他他向来是个讲义气的人
少安只好为胡永合应承下来说实话
他自己也被胡永合煽得心里
怪热乎的如果真的投上
点资参加拍三国演义电视剧自己的
名字也就能上电视台再说电视剧
不一定就是赔钱生意如果赔钱精明
人胡永合也不会白把票子扔
给电视台的胡永合和他说定这
件事后声称还要给县委书记张有智
汇报他的计划就坐进那
辆大卡车的驾驶楼去了原
西县城第四十五章胡永合并不知道张有智同志
已经不是原西县县委书记了不久以前
黄原地委出了文件免掉了他的
县委书记职务任命原团地委书记武惠良
为这个县的新任县委书记据说
有智同志将被安排任原西县
人大常委会主任只是县上有些中层领导
担心弄不好他在人大代表上
很有可能落选听说新任县委书记
是个年轻人过几天就来上任被
免职的有智病了正在进行中西医
结合治疗实际上有智一年四季都在吃药当然
以滋补药为主几年来原西县各
方面的工作一直在全区处于
最落后的状态说实话责任很
大程度上在于县委书记张有智没有
一点开拓精神岂止是没有开拓精神
他连最起码的负责精神也
没有工作应应付付整天把大夫叫到
办公室或家里为他看病县长
周文龙倒跌跤马趴地扑着抓
工作但因他在文革极左
时期犯过错误思想包袱很沉重整
党几乎过不了关在张有智等
人的坚持下还是给他定
了个犯有一般错误一般错误
也是错误因此小伙子不太敢放开
手脚工作周文龙这几年一直在乡下
跑倒很有些设想但有智
不支持他常务副县长马国雄又
只爱搞些花花哨哨的出风头事
也给他撑不上劲在这种
状况下原西县的工作怎么可能
搞上去呢有些乡镇出了点
成绩主要是那里的干部比较扛
硬和县上几乎没什么相干原西的
落后状况有目共睹中纪委党委高老去年又
回了一次家乡痛心地哀叹三中全会
以来这么多年原西县大部分老百姓
连一孔新窑洞也没建
起来如果黄原干部对前任地委书记
田福军有意见的话主要是不满他
对张有智的姑息态度应该指出田福军
在这个问题上是有错误的
他明明知道张有智早不宜担当原
西县的县委书记就因为过去个人
关系要好而抹不开情面直到自己
调离了黄原还没有把张有智调换
下来结果使原西县蒙受了重大
损失毫无疑问尽管田福军在黄原地区普遍
受到称赞但他过去在原西县
的威信由于张有智的问题处理不妥
而大大地降低了我们无意对
田福军求全只是我们从中再一次看到
作为一个重要领导干部由于自己的弱点
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个人失去威信
算得了什么严重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要
为他个人的过失而付出惨重
的代价不客气地说田福军这样做
对不起他深情热爱的原西人民
他的错误是不能原谅的福军调进
省城后黄原新任地委书记呼正文一
上任第一个重大的人事变动就是
改换原西县委书记正文过去长时间
当过地委管组织工作的副
书记他很熟悉全区的干部
情况客观地说个人能力田福军要
胜过呼正文但在用人方面正文比
田福军水平高呼正文一上任就撤换
张有智不是和福军唱对台戏实际上他和
福军有智的个人关系都不错
但不能因个人的关系就把
一个县交给亲朋好友去糟践嘛连
自己的父亲和儿子也没这种
权利作为多年搞组织工作的正文
他最反感和痛心现在某些高级
干部千方百计利用权力安插自己的亲信
和子女当官这是一切社会风气不正
的总根源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果我们自己胡作非为
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纠正不正之风谁
都会知道这是庄严的谎话张有智
的下台和新县委书记的任命
在原西县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无论干部还是群众都由衷地欢迎
县委改朝换代下台的有智同志这次是
真的生了病不幸的是
这病又是药吃出来的张有智
今年五十四岁五十岁左右是人生一个极其
重要的时期俗话说岁数不饶人一到这个
年龄人都有一种衰老的感觉
随之生理上也会产生一些
重大变化生理上的变化又会
影响心理上的变化因此人们通常
把这一时期称作男人的更年期
我们常常在生活中可以感觉到
并不是进入更年期的男人就一定要
变态相反一些进入老年期却由原来
的不可爱变为可爱了这是一个
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期人往往
到此时才心平气静地回顾自己已经
走过的生命历程洞若观火地审视自己
半个世纪生活中的那些失误和不当
同时更广阔和透彻地认识了
人生的意义即所谓知天命因此这样的
人就能在这样的时期极
好地调整自己用更宽容善良
豁达和优雅的态度对待生活甚至一个
恶人到此年龄真正总结了他
的人生也可能一改前非而
生出对人和世界的慈爱之
心五十岁六十岁实际上是一个人重新
开始生活的另一个起点但也有些
人一到这个年龄却变得不可爱
了甚至叫周围的人感到越来越
讨厌这些人到此年龄便觉得
自己的一生已大势已去想过去尽是
遗憾望未来满目黄昏夕阳西下因此他们
一方面悲观厌世做出看透了一切一切都
没意思的超然于世的姿态另一方面又
怀着阴暗的心理妒忌一切年轻的
生命年轻的人年轻的生活年轻
的世界甚至刚出土的青草和
枝头上初成的蓓蕾都在
妒忌之例他们整日被死亡的
恐惧折磨着心里极度的扭曲在
超然于世的外表下又掩盖着贪婪
地攫取一切的欲望想发财想
升官想女人青睐即使没有这些安慰
自己空荡荡的灵魂最少也应该得到
人们哪怕是虚假的抬举当看到
人们开始讨厌自己的时候又生硬
地要求别人原谅他进入了更年期
因为医学上要求男人们要体谅
进入更年期的妇女并不是所有进入知
天命年龄的男人都具有以上所
说的那些状态实际上大多数人即使到
了这个年龄仍然一如既往照常工作和
生活着张有智的问题倒不全
是因他进入了更年期其实这个
人老早就开始变了变得满腹牢骚
一腔怨气不谋工作只谋仕途
而一旦升迁无望干脆无所用心在现有
的位子上养尊处优能享受就好好
享受他一天首先关心自己的两顿
饭菜要八个酒要名优有些
干部知道他爱喝两口就投其所好
常设家宴款待有智场场不
推谁请都到吃喝得天昏地暗
对美食之嗜好大有路易十四之古风
县上只一辆上海小车最好
当然成了他的专车即使到
城内某干部家赴宴他也
要坐这辆车去倒不是
怕累而是要显个派头要
办事的人只要找到那辆车
也就找到了张有智实际上他最
花费精力保养自己的身体不是通过
锻炼的方式而主要是吃滋补
药品人们经常看见他那辆黑色
上海牌小轿车停在名中医顾健翎
老先生的门口前不久顾老先生到
省里去开政协会他是省政协
委员就在顾老走后的
几天里张有智感到自己四肢无力甚至
腔内像是被挖空似的都
没劲把气吸进去了他慌
了顾先生不在他赶忙让司机
把先生的一个门生接到自己家里
为他号诊看病顾先生的门生
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大夫刚从省中医学院
毕业因为他是大学毕业生尽管人
年轻但张有智还是把他叫来
了他相信学问大医术也自然
高明这位年轻大夫是本县
人第一次为原西县的一号人物
看病不免有点受宠若惊诊断为气虚可想而知
虚症要补因此人参鹿茸枸杞黄芪
蛤蚧全用上了接连几逼
补药下肚张有智感到气虚稍有好转
不料紧接着发生了一个大病他感到
喉咙和胸腔里到处沾满了粘
痰就是连一点也吐不出来
年轻中医依然按气虚给他开
名贵补药张有智越吃越感到痰
吐不出来他为此折磨的白天
晚上都在用劲地吭着但
连点痰丝丝都吭不出来
这真把人难受坏了晚上
他吭得睡不着常常把
被褥从炕上挪到脚地上
又从脚地上挪到炕上
他甚至歇斯底里骂房子神经质地抱
住老婆哭鼻子他记起了一
句乡俚俗话女人怕哼男人怕
吭天啊难道他得了不治之症正在
这时地委又下文把他的县委
书记也给免了对张有智来说
这是雪上加霜他知道这是不讲情面的
呼正文对他下了刀尽管众人
对田福军姑息张有智有看法其实有智
对田福军也是一肚子怨气本来他想
当地委组织部长结果田福军没任命他
哼原来在原西县都是同一级
领导你当了地委书记我当
不上副书记副专员连个
组织部长也不能当吗这是平调
又不是提拔如果他是组织部长
呼正文现在能这样砍切他吗
张有智既得病又丢官简直痛不欲生贤惠
的妻子劝慰他说你不要生闷气
官又不是老先人赚下的不当
就不当不管怎样身体要紧赶快到
省里去检查一下张有智只好听从
了妻子的劝慰准备马上起身去
省城治病还没动身顾健翎老先生开会
回来了张有智放弃去省城的打算
赶快找这位老神仙顾先生
号完脉让他把舌头伸
出来老先生探头瞧瞧说你到镜子
前看看你的舌头张有智在镜子
里看见他的舌头竟黑得
像一块焦炭他大惊失色地问顾
老这是不是不治之症呀
老先生笑了笑说你不要紧张
这是恶热所致像你这样的
好身体根本不敢大补我刚才看
了小杨给你开的方子
他弄错了你先前感到四肢无力
吸气不畅主要是活动太少
且又过食俗话说黄莲治好
病无功人参吃死人无罪啊
先生说着便给他开好
了方子张有智接过方子大吃一惊顾
老的方子只有两味极普通的
药生地五十克硼砂零点五克虽然药只
花了二角八分但第一剂药下肚
那发绿带黑的粘痰就
接二连三地吐出来了张有智兴奋得
暂时忘记了免职一事跑到
没人的马路边上痛快地吐出一口
又一口浓痰然后蹲下百感交集
地看半天这该死的痰啊
为了更清楚地看见他吐出来
的确实是痰他竟然把最
浓的一口吐在了路边一
根水泥电杆上直到以后几天他
还不止一次到这根水泥电杆
前来欣赏那堆脏物这一天
他感到身体不错的时候门里
进来一位穿西装的人笑嘻嘻
地说张书记听说你病了
张有智认出这是柳岔乡闻名全县的农民
企业家胡永合这个曾经给他送过
一根特别好的高丽参和其它
一些东西我已经不是什么书记了
张有智让他坐下问有什么事
哩胡永合讪笑着说没什么就是
接着这位农民企业家就迫不及待地
把他准备和省电视台合拍三国演义的
事又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好事
嘛张有智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不
管事了你去找周文龙和马
县长谈谈这时候胡永合从黑人造革
皮包里拿出五盒高级滋补品人参
蜂王浆要给书记留下张有智一看见
人参二字就像看见了毒蛇
恐怖地手一摆你拿走
赶快拿走以后再不准搞这
一套胡永合见书记是这个态度一下子
慌了他盘算这人大概是
刚被免了职心情不好才对
人这么不客气以前唉他来得实在
不是时候胡永合赶忙收起人参蜂王浆有点
狼狈地退出了张有智的家门但
不屈不挠的永合马上决定去找马
县长汇报他的事业他一定要
让县上更加认识他是个人物
尽管周文龙是正县长但他决不会
去找他这小子当年在柳岔
当主任说他搞投机倒把组织人批判
过他好几次哼这号四人帮分子
还当县长哩胡永合和马县长
同样是熟悉人他也曾送过他
一根高丽参和几瓶真假难辨
的茅台酒当胡永合走进马县长的
办公室时马县长正和几个中层
领导人谈话他先让他坐在
椅子上等一等常务副县长马国雄虽然
年龄比张有智还大一岁但看起来
精神和过去一样昂扬他身体肥壮
红光满面穿一身深蓝带条纹的西装
还结着个领带看起来满像
个改革型干部国雄即使在办公室
里也戴着墨镜观者只能
看见他的一张阔脸和
一口结实的白牙办公室里的几位
中层干部分别是县乡镇企业局局长徐治功
城关镇镇长刘志祥此人曾在柳岔当
过周文龙的副职胡永合也认识另外
一个是石圪节乡乡长刘根民这几个
人是和马县长商谈关于省城合资
搞土特产销售中心的本来由乡镇企业
局徐治功出面撮合城关镇和石圪节乡
准备联合在省城租二亩地皮搞
个土特产销售中心但马国雄知道后
硬要在县上也插一手
将来盈利县上要从中抽三成
乡镇抗不过县政府只好委屈认了
账现在这几个人商定明天就
动身去省城洽谈租地皮的事
临毕马国雄指示刘志祥和刘根民都跟
徐治功坐乡镇企业局的吉普车县政府那
辆小车要拉他和他的
老婆娃娃本来那点事不需要
马县长亲自跑一趟省城他
主要是想借机会带家属之
逛一回大城市事情说完
后那三个中层领导就告辞了
胡永合马上把张有智拒绝接受的五盒
人参蜂王浆掏出来放在马县长
的办公桌上马县长没有拒绝他
眉开眼笑将五盒补药放进了他
的文件柜胡永合又把一条良友烟
搁在马县长文件柜后面的小
桌上这才把拍三国演义的
事向他吹了一遍好好
好马国雄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看你能当咱们县的
文教局长哩马国雄接着又抬举这
位农民企业家怎不能当共产党的
官给了谁谁就能当
胡永合狂妄地说马国雄竟然点头表示
同意胡永合的看法也是他本人不
就是一个证明第四十六章寒露前后大牙湾
煤矿周围的山野许多乔灌木的
树叶就开始发红了这时间
满山遍野如同花团锦簇般艳丽大片深深浅浅的
红色耀眼夺目到处都像燃烧起
熊熊的火焰雨季结束后天空纯净
而湛蓝糜谷黄了苹果在
枝头如羞涩的少女露出红艳艳的
笑脸有些性急的雁群此时已经
从鄂尔多斯茫茫的草地里飞来嗷嗷地
掠过清净如水的天空到南方
寻找温暖去了这样的大好时光常常
使人不由生出许多莫名
的激动来孙少平上井以后如果
是白天他总会迫不急待地走出
矿区走向如火如霞的
山野之中他面对满山红叶回首
往事默想未来或驻足停立林
间小路或踽踽漫步于溪流河畔
折一枝红叶在手听万顷
松涛澎湃欢欣与忧伤共生在这一片
无声的热烈之中人既想流泪
又想唱歌这样的时候他就
忘记了他是刚从喧嚣激烈
如同战场一般的井下上来的
噢他现在看起来不像个煤矿
工人倒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
难道只有会写诗的人才产生诗情
吗其实所有人的情感中都
具备诗情而普通人在生活中的
诗情是往往不会被职业诗人们
所理解的不必指责一个煤矿工人
会产生如此的情调尽管他们干
又脏又累的活看起来粗粗笨笨
有时候还说脏话但在他们中间
又有多少外人所不了解的
丰富的内心世界和细腻的心理情感
呢孙少平在这红叶如火的
山野里想了些什么他也
说不清楚这也正如诗人们
通常所具有的那种情况不过每当
他从大自然的怀抱里返回来
的时候就像进行了一次沐浴
似的爽快这是精神的沐浴他的
心情因此而格外地好最近生活
中还有些值得高兴的事他
已经被命名为铜城矿务局的青年突击手过
几天就去出席表彰大会他不
全是为荣誉高兴而是感到他
的劳动和汗水得到了承认和
尊重他看重的是劳动者的尊严
和自豪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
的劳动和创造才是最值得骄傲
的另外他最近分别接到了父亲
和哥哥的来信说他梦寐以求的
新窑洞已经修建好了哥哥还
在信中详细描绘了这院子
的气派和双水村人的反应他
激动得一次又一次想象那地方
只有像他一样从贫困农村走
出来的青年才能深刻体会到这
件事的激动那地方的荣辱
历史永远牵着他的心肠现在
老人们终于住进了新窑洞
这了却了他此生最大一桩
心愿少平也从家里的来信知道
哥哥已经承包了石圪节乡的砖瓦厂
事业正到了红火处而嫂子
违反目前计划生育政策又生了个
小侄女取名为燕子妹妹兰香也
来信了说她和那个叫吴仲平
的同班同学已经基本确定了关系说
她还去了男朋友家他父母
都待她很好云云少平只是
没想到吴仲平是省委领导的孩子
不过他既没感到荣幸也不
为兰香担忧他的妹妹谁的
儿子也配他当即决定给妹妹
每月寄的钱再加十元他
知道妹妹有了男朋友也就有
了社会交往总得多些花费她现在
还没有结婚除过上饭馆她
不应该花男朋友的钱不知她
懂不懂这一点她会
懂的他想几天以后他便
以青年突击手的身份到铜城去参加
了那个表彰大会会议只开两天
他也没认真参加而到街上
逛着看能给明明买个
什么东西他每次出门无论到铜城
还是到省城首先想的就是
给明明买个什么明明也习惯
了他的习惯每次只要他从
外面回来他首先就问叔叔你
给我买了什么说着便
自己动手在他提包或衣袋里
翻起来惹得惠英嫂常怨
他给他惯下了坏毛病这
没办法他和明明之间建立了
一种无法言传的感情说实话他
对哥哥的虎子也没这样
厚爱过让少平高兴的是他
在广东来的一个小商贩手
里买到了一个香港出的
儿童书包这书包式样新颖不说
面料是十分考究的丝绸有一种
波光闪闪的细腻质感他同时也
买到了明明嚷嚷了多时的
彩色铅笔另外他还给小黑子买了
个铜铃铛这也是明明盼望已
久的东西他说人家孩子的
狗脖项里都拴这么个
铃铛会议开完以后少平就满意
地带着他给明明买的礼物
以及局里奖给他的奖状
和其它奖品回到了矿上到
大牙湾正是中午刚吃完饭的
时光他知道他的班是晚上十二点
下井现在人都在地面上
他先找到他的师兄兼下属
安锁子问了他走后这几天
的生产情况安锁子说都好看哩
就是他把一个协议工在掌
子面打了一顿谁叫
你打人哩唉你呀少平
抱怨他的师兄那小子头茬炮
放了还在回风巷里睡觉我
就嘿嘿打得重不重少平
着急地问不怎重鼻子口里
流了点血安锁子龇着牙
不在意地笑了笑能不能再下
井怎不能澡堂里还给我
巴结了一根带嘴纸烟哩
孙少平也就没理管这事井
下不好好干活挨几个耳光子也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先回
宿舍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就匆匆
向惠英嫂家里走去他没有
吃午饭惠英嫂肯定给他准备
好了她知道他今天中午回来
孙少平带了给明明买的东西
沿着二级平台的铁路线往东一直
向那个熟悉的院落走去上水管
旁的小土坡时他看见了
那一串串爬出院墙的
紫红色的牵牛花和结籽的
沉甸甸的向日葵的圆盘啊每次走向
这个院落他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
激动这里是他心灵获得亲切抚慰
的所在也有他对生活深沉厚重
的寄托这个院落啊少平进了
惠英嫂的家门见饭桌上的
菜用碗扣着酒杯搁在
了老地方惠英已经为他准备好
了午饭只是进得门来看见
明明正哭着惠英嫂急得撩起
围裙不停地擦手而小黑子蹲
在明明旁边朝惠英汪汪地叫
着显然是嫌她惹小主人
生了气怎么啦少平把装
东西的提包搁在柜台上弯腰
抱住了明明他说下午学校
开什么运动会其他孩子的家长都
去喊加油硬缠着让我
去可我下午要上班惠英嫂
絮叨说你不会请个假人家
大人都去为自己娃娃喊加油
就我没人给我喊明明
一边哭一边嚷着对他妈
说小黑子也在旁边汪汪叫着
帮腔叔叔下午不上班给你去
喊加油少平说明明一下子不哭
了笑着连眼泪也顾不得揩
就用两条胳膊搂住了他
的脖项小黑子将两只前爪搭在
他肩头这通常也是一种欢欣的
表示
惠英转过身悄悄揩掉了
眼角的两颗泪珠然后就拿起
了酒瓶倒满杯子脸上
是那种想哭的笑容招呼让
少平吃饭先别忙少平说便
从柜台上取下提包掏出了
他为明明买的那个漂亮的
书包和两打彩色铅笔明明高兴地跳
了几跳嗷嗷价欢叫起来你
又惯他惠英嫂虽然这样说
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接着少平又拿出了给小黑子
买的铜铃铛惠英赶紧从箱子
里翻出一条红带子于是一家
人都动手说笑着把那个铜
铃铛拴在了小狗的脖子
里走一走明明命令小黑说
聪敏的小狗真的在脚
地上走起来那铃铛便发出怪
中听的声响由于少平的到来使
这个刚才还不愉快的家庭很快
充满了欢乐吃完饭后惠英嫂
赶着去矿灯房上班少平就和
明明以及小黑子一块相跟着去矿小学
明明穿上他那套天蓝色带
白杠的运动服显得挺神气小黑子
吐着舌头在他们前后乱跑他们
沿着铁路通过洗煤楼来到西边医院
下面的小学大门口在校门口
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门房
老头不让小黑子进去明明都快
急哭了他很想让小黑子
也进去为他加油少平好说歹说最后
给那老头敬上一根纸烟
并且亲手划火柴为他点着
老头才为小黑子开了后门让
他进去了今天这学校实在是
热闹孩子们穿上了漂亮的
运动衣都有母亲或父亲来为
他们喊加油矿工们对孩子的
溺爱十分出格他们艰苦生活中的
许多安慰都是孩子带来的如果是
大城市的小学此类活动大概
不会有家长前去助兴但对矿工
们来说孩子的这类活动似乎
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岂有
不来为娃娃喊加油的道理
因此有的人为了满足孩子的愿望
竟连班也不去上了
专门误一个下午来参加这个运动会
有人认出了孙少平奇怪地问你
怎也来了少平只好如实说
我是为王师傅的孩子来
的这些人噢一声表示出
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少平不管这些
他知道关于他和惠英之间的
长长短短早有人传播开了煤矿说
两性之间的事就像说市场
上的菜价一样说者听者
都不当一回事在小学大操场上
用白灰划出了许多道道
和圈圈比赛有各年级的跳绳
跑步以及孩子们的各类运动项目
二年级的比赛项目是女孩子跳绳男孩子
赛跑明明参加的是五十米赛跑开始
前少平一再叮咛他不要向两边
看只管往前跑当孩子们在
起点上各就各位后他们的家长也
分别集中到了跑道两边紧张得
如同自己在参赛少平带着小黑子
也挤在人群中准备为明明
喊加油口令一下孩子们就争先恐后
跑开了两边的大人们也在
跑道外撵着娃娃们跑并且
嘴里叫着自己孩子的乳名
或官名给他们呐喊助阵声音响彻
了云霄少平和小黑子相跟着奔跑
嘴里不断喊叫明明加油明明加油
这一刻里他似乎也变成了
孩子专注而狂热地渴望一种胜利
明明小胸脯一挺第一个冲过
终点随即赶来的少平一把
抱住他笑着喊叫着滚
在了一起小黑子也扑上来和
他们乐成了一团当明明
骄傲地站在冠军台上领取那
张奖状和一个塑料铅笔盒时少平
的眼睛都潮湿了这比他
自己领那张青年突击手的奖状更
激动小黑竟然窜上了领奖台
前爪搭在明明身上用舌头舔
他的手逗得全场一片大笑
运动会结束后他们就像凯旋的
士兵一般返回到家中惠英嫂高兴
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他们
一齐动手把明明赛跑冠军的奖状
贴在了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
旁直到吃过晚饭天完全黑
了的时候少平才带着一种
满足的心情离开了惠英家当
他走到坡底下的水管旁却
意外地发现安锁子正站在那里
你干啥哩他惊奇地问
我来找你哩安锁子手里
还提着一把电筒什么事
黄原来个人说找你哩我
寻思你大概在这里谁呢少平
一时想不起黄原谁会来
找他你刚到这儿他问
安锁子我来好一阵了安锁子咧嘴
一笑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找
我嘿嘿我怕你们正安锁子怪眉怪眼
笑着把脸扭到一边少平
真想煽这家伙一记耳光
他显然是暗示他和惠英有
什么不能见人的勾当第四十七章来的
人是金波金波没有开他心爱
的汽车而是坐班车来到这里这里也
不是他此行的终点他只是路过
来看看他的朋友他的目的地
在青海那个他当年当过兵
的地方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没有
给这个青年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瞧他依然是那么漂亮白净的
脸浓密的黑发大眼睛流动着
热情的光波个子当然也没再
长可看起来很匀称岁月也没
冲刷掉心中的伤痕八年过去了他的梦魂
还在远方的那片草原上游荡寻找失落
的马群和那个黑眼睛红
脸蛋的牧马姑娘他和少平
一样今年二十六岁了二十六岁不仅到了
谈恋爱的年龄甚至也可以结婚
了他仍旧孑然一身只和汽车为
伴
几年来他也经别人介绍和自己
认识的几个姑娘谈过恋爱但
最后都吹了不是姑娘们看不上
他也不是那些姑娘不出色而是
他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一种
深深的痛苦就开始强烈地折磨
他他不由痛心地想起了
那个藏族姑娘他似乎看见她正在那遥远的地方
深情而忧伤地望着他唱
着那首令人断肠的青海民歌
结果他一次又一次用冰凉的
态度拒绝了那些热心爱他的
黄原姑娘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那个
习惯用藏族姑娘留给他的白色搪瓷
缸每天泡着喝一杯茶水
对他来说这几乎成了宗教
仪式有时候他也会在黄昏中
爬上城边的山峦热泪涟涟地
反复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是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他心爱的姑娘
他不能忘记她这是永远的爱永远的
伤痛爱就能使一个人到
如此的地步一次邂逅一次目光的
交融就是永远的合二而一就是
与上帝的契约纵使风暴雷电也
无法分解这种心灵的粘结两个民族语言
不通天各一方甚至相互间连名字
也不知道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吗世界
上又有多少事不可思议而最
不可思议的正是人人的感情但是
金波不可思议地谈一个吹一个首先
让他的父母万分焦急尤其是他
和两个普遍认为打着灯笼也
找不见的黄原姑娘吹了以后
他父母先后急得都当着他
的面哭了因为姑娘都已
和老人建立起了一家人的
那种感情你倒是个什么值钱人嘛
他父亲说你倒究是个什么
贵人呀他母亲说他不是什么
值钱人他只是个汽车司机他也
不稀罕什么贵人他只是愿意和
那个牧马的藏族姑娘生活一辈子可是
她只是一个保持在自己心灵深处的
姑娘我心爱的姑娘你此刻在哪里你
是否珍视那些永远不会淡忘的甜美
日月你还唱那支歌吗
如果还在唱那么你现在又是
唱给谁听呢是仍然唱给我听
吗我也在不息地唱这
支歌永远唱给你听你是否在倾听
我的歌声愿你听见这支
歌听见我心灵的呻吟和飞溅着
血泪的呼唤痛苦的金波在父母
的压力下和那种无时不
有的自我折磨中都快使他
神经失常了有一次他要去包头
却在无定河的桥头弄错方向一直
朝山西那边开出一百多公里才发现
他南辕北辙了就在前不久的
一个夜里他突然梦见他又回到
了八年前的那片草原并且在军马场
的门口和他心爱的人相逢在一起
梦中的藏族姑娘已经学会了汉话
她伏在他胸前哭着说
她一直在等他为什么他这么多年
不来找她金波醒来之后发现
他枕巾被泪水浸湿了一
大片虽然这是一场梦但他
突然得到一个启示真的他为什么
不到青海去找他亲爱的人呢
她说不定在他走后又调回
了那个军马场而且真的像她
梦中所说她一直在等着他
这也许是上帝的旨意用梦的形式
向他昭示幸福之路对我
要立即动身去青海去那片
梦牵魂萦的草原金波像
着了魔似的马上请了假
把他个人的全部存款取出来
就带上那只白搪瓷缸子
这唯一的信物离开黄原踏上
寻找青春和爱情的旅途他是
那样的心切只准备在少平这里
停留一下连省医学院的妹妹也不
去看望就直接搭乘西行的
列车奔赴青海因为金波第二天早晨就要
离开大牙湾煤矿当天晚上孙少平就没有
去下井他先陪他的
朋友到矿区那家最好的饭馆
吃了饭他自己已经在惠英
嫂家里吃过了只是陪金波
喝酒然后他们沿着铁路线肩并肩慢慢朝
西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
各式各样的事多时不见面两个好
朋友有拉不完的话朋友
之间的亲密感情往往要胜过父母
兄弟之间的感情两个朋友不知不觉走出
了灯光辉煌的矿区来到野外的一条
小土路上月光朦胧地照出
了收获过庄稼的土地无风
的秋夜凉意中给人以洁净
清爽的感觉但愿你能如愿地
找到那位藏族姑娘我等着你的
好消息少平吸着烟祝福行走在
他旁边的金波唉你大概以为
我发了疯为一个几乎可以
说是陌生的少数民族姑娘苦苦思念
了七八年如今又像唐吉诃德一样
不远万里去寻找她我怎么会那样
想呢你记得去年夏天我的晓霞
已经死了我仍然发疯地回黄原去
赴我们订下的约会而那
位藏族姑娘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为什么不去寻找她呢你
本来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人为了爱情
和幸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
的金波激动地用胳膊紧紧搂
住少平的肩头说如果晓霞还
活着我又找到了我心爱的人那
咱们这辈子活得该多好
啊我现在只能盼望你如愿地
找到那姑娘我们之间总应该有
一个人获得完美的爱情少平说着眼
里似有泪光闪烁金波沉默
了一会问你现在有自己
喜欢的人吗说不清楚少平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这个问题
有件事我早想对你说了但
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金波
掏出一支烟往正在燃烧的
那支上接少平停住脚步
疑惑地看着他去年夏天你离开
黄原后我就想也许我妹妹
可以和你在一块生活少平震惊
地呆住了半天他才说
秀不是已经和养民好了吗
有这事她起先写信问过
我一些养民的情况我如实告诉
她顾养民是个很好的人可是
后来秀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顾养民
她说尽管养民各方面都好
但她不喜欢他的性格和
气质她说她希望找一个像你一样
的人而不管这个人是干什么
的正是这句话才使我
产生了向你提这件事
的想法孙少平感动地看着他
的好朋友他不仅为他的
好意感动也为他们的成长和
成熟而感动是的他们过去怎能
想到今天他们会进行这样一种谈话
呢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对
秀说这件事金波用目光
询问他别这样少平说我一辈子
是个煤矿工人秀是医学院的大学生
这样会毁了他的我这样
说并不是出于世俗的考虑而是从
客观现实出发再说我知道养民对
她爱得很深秀不是完全
不喜欢他他们的结合才是合理
的合理金波不解地问少平
点点头这样他们就不再提说这
件事了两个人折转身又
慢慢往灯火闪闪的矿区走去
这一夜两个人就一块挤在
少平的床上他们几乎通夜没
合眼从过去说到现在从一个
话题又转到另一个话题一直兴奋
地说到天明天明以后金波就
搭上去铜城的公共汽车离开了大牙湾
煤矿两个人在汽车旁约定如果
金波找到了那位藏族姑娘返回时
他们将一块再来这里看望少平
金波坐火车到省城后连火车站
也没离开就搭上了西
行的列车列车在向前飞驰穿过
宝鸡穿过兰州穿过无边的山峦驶
向青海思绪逆着时光在向后
倒退退回流逝的岁月退到当年
退到那片绿色的草原和那些个
红霞艳艳的傍晚金波带着那个
搪瓷缸带着一颗狂热执迷
的心眼里含着酸楚的
泪水风尘仆仆来到了青海他在西宁
下了火车即刻又搭上驶
往当年部队驻地那里的长途汽车随着
目的地越来越近他在车厢里激动
得坐立不安已经眺见了远方地平线上
那一列列戴雪冠的
山脉无边的草原在视野中一直
铺向天边深秋的草原已经开始
发黄了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马群在
哪里为什么没有听见那支歌他
百感交集脸紧贴着车窗玻璃难以相信他
真的又回到了这地方当
金波来到当年的部队驻地时大吃一惊
呀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座小
镇他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
几座大楼组成了一个繁荣的市镇
一条街道通过镇中心两边是各种
小店铺街上行走的人有藏族
也有汉族像内地一样到处都有
出售衣服的小摊贩竹竿上挑挂
着从全国各地流来的时新服装
花花绿绿在深秋的冷风中飘扬招展
卖小吃的生意人吆喝声四起部队
的营房呢军马场呢营房还在
不过大门口挂着一块贸易货栈
的牌子军马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
变成了一个交易牧畜的场所金波站
当年熟悉的地方面对着眼前陌生
的一切恓惶得真想哭一鼻子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此行的
愿望就要落空不也许他亲爱的人现在
就生活在这个市镇上他发现
这里有许多藏民他已经留心过
街上的那些藏族姑娘看是否能意外
地发现他要寻找的人他
在一个小旅馆里住下来然后
便立刻跑到各种机关去打
问他当年的部队和那个军马场
的下落没有人能回答他的
问题当别人听说他要找一个
连名字也不知道的藏族姑娘时
都忍不住笑了大概有人发现他
不太正常第二天晚上就有个
民警找到他旅馆的房间来详细
查看了他的证件并询问了
有关的问题这位民警听了
他的叙述感到十分惊讶不过他
看来受了点感动答应帮助他
查问一下他要找的人三天
过去了金波仍然一无所获他几乎跑遍了
镇上的所有单位在街头辨认
了所有往来的藏族姑娘但没有发现
他要找的人任何一点踪迹
他只有寄希望于那位民警
了又过了一天民警来告诉
他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
人那么军马场迁到哪儿去了呢
金波含着泪问民警这个军马场
早就撤了民警说金波感到整个
草原都旋转起来他绝望了但
他又迟迟不愿离开这个小镇
他每天都在草原上踉踉跄跄地漫游他
长久地立在那个小湖边立在
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望着深秋碧蓝
的湖水热泪在脸颊上淌个
不停波涛轻轻舔着他的脚尖
水鸟在空中盘旋飞翔远方草原山脉
落日晚霞仍然是当年的景象天空
是永恒的大地是永恒的幸福
却流逝了是的流逝他真想
令时光再退回到当年让他
重温自己一生中再不会有的青春
和幸福别了草原别了雪山
别了我亲爱的姑娘无论你此刻在
什么地方我都向你祝福祝福
你美满地生活在人间我会永远
珍藏着你的微笑你的歌声一直到
我闭住眼睛的那一天我
同样会不息地唱那支歌
那支青春和爱情的歌愿你常
能听见这支歌我仍然在
焦渴地企望某一天甚至我们已
白发苍苍我们或许还能相见如若不能
哪怕是在梦中或在死后
的另一个世界里别了我心上的人啊一切
都结束了他告别的是人生
整整一个段落青春之花永远地
凋谢在了这片草原上这是壮丽的
凋谢他失去的也正是他收获
的在他那深情而富有的
心灵土地上怎么会没有绚丽的
花朵重新开放呢他终于决定明天
离开这个小镇
当天傍晚当夕阳沉落满天飞起霞光
的时候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来到当年
那个老地方他曾在这里观看归
牧的马群和她对唱那
支燃烧的歌现在这地方已经是
一个小小的十字街口了他遥望
着远方竟然又忘情地唱起
了那首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
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
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他立在
十字街口泪流满面地唱着这支没有
回声的歌许多过路的藏汉
行人都惊奇地驻足而立听他
旁若无人地歌唱人们多半认为这是一个
外地来的精神病人不过他却
把这支美好的歌儿唱得
如此让人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