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伟大的生命不论以何种形式
将会在宇宙间永存我们这个
小小星球上的人类也将
继续繁衍和发展直至遥远的未来
可是生命对于我们来说又多么短暂
不论是谁总有一天都将会走
向自己的终点死亡这是伟人和
凡人共有的最后归宿热情的诗人
高唱生命的恋歌而冷静的哲学家
却说死亡是自然法则的胜利是的如果
一个人是按自己法则寿终正寝就
生命而言死者没有什么遗憾活着的
人也不必过分地伤痛最令人痛心
和难以接受的是当生命的花朵正
蓬勃怒放的时候却猝然间凋谢了
人类之树谁知凋落了多少这样
的花朵冷落成泥只有香如故美丽的花朵
凋谢了也是美丽的是的美丽美丽的花
朵永不凋谢那花依然在他
心头开放瞧又是春天了复苏的
万物就是生命的写照从矿区
望出去山野里到处都是盛开的
桃花杏花梨花一片如霞的绯红
一片如玉的洁白小河边泛
出了淡淡的浅绿祭坟的
纸钱在暖洋洋的春风中飘飞矿医院
后面的山湾里间或传来上坟妇女
如怨如诉的哭泣犹如在唱一
支眷恋往昔的歌这是一个伤感
而断魂的季节孙少平上井以后
洗完澡换好衣服便一个
人走出喧腾不息的矿区他看起来
比过去消瘦了一些眼神和脸色
却更加严峻头发总是被汗水卷曲
得零零乱乱他匆忙而专注地走
着似乎要摆脱什么抑或在寻找
什么又像是有谁在召唤
他像通常那样他从矿部
那个小坡上走下来走过黑水河上摇曳
着绿枝的树桥爬上了
对面的山不停留地一直走
向山野深处然后他随意在某个
无人处停下来或坐或躺
或久久地驻足而立多少日子来
他天天都是如此现在已是下午
了他斜躺在一片草地上
出神地看着眼前几朵碎金
似的小黄花偏西的太阳温暖地
照耀着山野春风柔得似乎让
人感觉不到周围没有任何一点
声响过分的寂静中他耳朵里
产生了一种嗡嗡的声音这声音
好像来自宇宙深处或沉闷或尖锐但
从不间隔像某种高速旋转的
飞行器在运行而且似乎就是向
他飞来了他久久地躺着
又像往日那样痛不欲生地想着
他亲爱的晓霞思维陷入到深远
的冥想之中眼前的景色渐渐变成
了模糊的缤纷的一片无数橘红色
的光晕在这缤纷中静无声息地
旋转他看见了一些光点在其间
聚集成线点线又组成色
块这些色块在堆垒最后
渐渐显出了一张脸他认出
了这是晓霞的脸她头稍稍
偏歪着淘气地对他笑这
张脸是有动感的甚至眼睫毛
的颤动都能感觉到嘴在
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这好像
是她过去某个瞬间的形象对
了是古塔山杜梨树下那次他拼命
向她喊叫但发不出声音
来不然她肯定会看见他的
泪水了无论怎样无声地喊叫那
张亲爱的笑脸随着色块的消失
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缤纷之中
不久连这片缤纷也消失了
天空山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还
斜躺在这块草地上寂静
耳朵里又传来了那嗡嗡声
不过这嗡嗡声似乎越来越近并且
夹带着哨音的尖锐呼啸他猛然
看见山坳那边亮起一片橙光
那嗡嗡声正是发自那橙光
橙光在向他这边移来他
渐渐看清橙光中有个像
圆盘一样的物体外表呈金属质
灰色周围有些舷窗被一排固定
不变的橙色光照亮下端尚
有三四个黄灯圆盘直径有十米左右
上半部向上凸起下半部
则比较扁平圆盘悬停在离他
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那东西离地面
大概只有几厘米他看见从圆盘中
走出了几个人外形非同寻常少平
畏惧地看见那些人只有一米二三高
脑袋上戴着类似头盔的东西
背着背包或者说是箱子其颜色
和头盔相似是暗灰色从背包
上部伸出一根套管经过脖颈与
头盔相连另一根似乎更细
的套管同那些人鼻部与
背部的背包相联一共三个人
他们一走出圆盘便用一个成
反T字形的仪器似乎在勘察
地面仪器两侧不时射出闪光像
电焊发出的电弧光一样他们发现
了我吗他想他索性咳嗽
了一声那三个忙于工作的
人回头看了看两个人继续
开始干活没有理他而另外一个
人却向他走过来他得到
了心电感应你不必害怕那人站
到了他面前他看见这人
两只眼很大没有鼻子嘴是
一条缝手臂大腿都有膝盖也
能弯曲戴一副像是铝
制成的眼镜身上有许多毛脚
类似驴和山羊那样的蹄子你好这个
人突然开口说话了而且是一口
标准的北京普通话孙少平吓了一
大跳不过由于他说的是
人话这使他镇定下来他
立刻产生了很想和这个人
交谈的愿望他问你们来自哪里
我们来自银河系就是你地球人说
的外星人我读过几本有关外星人
的书说你们用心电感应和我们
沟通思想是这样吗少平问外星人
是我们能这样孙少平你们能猜测
我们所思考的问题吗外星人那
当然不过一般我们不想进入别人心中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连没有必要知道的
事都知道了孙少平那么说刚才
我见我死去的女朋友这是你们
为我安排的
外星人是的你思念你女朋友的念力
太强大使得我们不得不捕捉我们同情
你就用我们的方法让你
看见她我们储存着地球上所有
人的资料孙少平你能让她
再活过来吗外星人不能连我们
对自己的生命也做不到
这一点不过我们的寿命很
长平均年龄要超过两千岁当然是
换算成地球标准的年龄孙少平那么
你多少岁了外星人换算成你们的
年龄是六百岁在我们那里算是年轻人
按你们这个国家的新说法可以
属于第三梯队孙少平就我们看来活
得那么长这已不是生命而
只是一种灵魂的存在了外星人对
也不对某些生命达到了高度完美
精神就不再需要物质肉体就好像
是生活在纯粹的精神世界因此
用你们进化论的水准实际上不可能与
他们接触孙少平你的中国话说得
非常好外星人地球上自古到今的所有
语言我们都懂我们有这些语言
的完整资料学习某种语言用
不了几天一种特别装置把我们和
类似电脑的东西连接起来这些语言
就像出自本心一样自动就说
出来了我现在可以用黄原方言
和你交谈孙少平你们对地球抱
什么态度是好意还是恶意外星人用
黄原方言大部分外星人从不加害于你们
当然太空中也有个别邪恶的生物
把你们抓回到他们的星球做
杂工你们地球历史上常有大量人
集体失踪的事件你可能不知道
美国一位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的
专家自赖特史德加博士就写过
一本奇异的失踪的书收集了
不少集体失踪事件所牵涉的人数
由最少十二人到最多四千人
孙少平呀你的黄原话简直让
我感到像老乡一样亲切那么我
想问你们的飞碟为什么降落在
这地方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外星人我们
对地球上这一带的地质情况
很感兴趣我们想了解这里在地球
第四纪以前所形成的基岩情况你们
也已经通过古地磁测定而知道
整个黄土高原至少从更新世纪起就已
开始堆积按你们的时间算距今
已二百四十万年了从那时以来在整个
第四纪期间黄土沉积面积逐步扩大形成
了大面积连续覆盖将第四纪前
形成的基岩除高耸的岩石山地
之外大都掩埋于其下了孙少平
老实说我不太懂这些你们
一定都是无所不知的超人吧有部
美国电影就叫超人是描写你们
怎样完美无缺而力大无穷的外星人这是浪漫的
美国人的幻想我们不是超人也
决非十全十美和你们一样必须不断进化
当然我们要比你们先进得多
我们的祖先和我们都对不断
发达的地球人承担着某种义务
想对你们的某些人用心电
感应来给予帮助使你的人种
进化更高的阶段我们已经为
你们做过许多事不过你们不得而知
罢了孙少平那你们为什么不和地球
上的各国政府接触呢外星人很
遗憾你们地球上的许多政府都
被少数人占有如果他们获得我们的
技术就会情不自禁想支配整个地球
我们绝不相信这些少数人能维持地球
的秩序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和平
都维持不了怎么可能维持全球的
和平呢孙少平噢对了我还
想告诉你我的妹妹在大学
学的正是有关于天体物理的
课程外星人那里的情况我们知道尽管
那些课程过于原始和简单但你
妹妹无疑将是你们国家最为出色
的天体物理学专家之一孙少平还想
问外星人一些问题但他突然举起
毛茸茸的胳膊前后摆了摆这
大概是他们和人告别的方式
就转过身向另外两个同类
走去紧接着他们就钻进那个发
橙光的圆盘中了嗡嗡声
越来越强烈类似一种发动机加速的声音
飞蝶下面立刻喷射出巨大的
火焰不不是火焰是一片黑暗孙少平
从草地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
全黑了夜空中星星在闪烁
着一弯新月正从山坳那边
升起来他心惊地一下子坐起
从头到脚淌着冷汗他有
一种跌落在地的感觉发生了
什么事他问自己刚才那一切
是真实的还是他做了一
场梦他肯定了这是一场
梦他曾在妹妹那里拿过
几本有关飞碟的书里面就有
许多这样被称作为第三类接触的
事件他多半是把这些类似的
事件带进了梦中可是他
心中又隐约地怀疑这是否就
是梦境是不是他也真的发生
了第三类接触他睡了多少时间
他赶忙看了看手腕发现没有
戴表要是戴表就好了
他可以知道是否丢失了时间他
记得他躺在这儿的时候还是
下午现在天已经黑了那么时间
没有丢失这的确是一场梦
可一切为什么又那样具体那样有头有尾
孙少平环顾四野一片苍茫一片荒凉只有
归巢的鸟儿在昏黄的天色中
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他突然感到
一种莫名的恐怖他一闪身
站起来摸索着向矿区那面
的山岗跑去他要很快看见
灯火回到人们中间去他紧张地
气喘吁吁跑到了黑水河上面的地
畔上对面一片壮丽的灯火展出
现在了他眼前选煤楼发出
隆隆的声响火车喷吐着白烟
鸣叫着驶过了矿区俱乐部门前
的体育场上看电影的人群正
喧哗着在入场
他喉咙里堵塞着一团哽咽
静静地望着对面的景象现在
他终于又回到了生活的现实
里而在此之前当那个圆盘出现
的一瞬间和接下来的遭遇几乎彻底
粉碎了他迄今为止的世界观不过假如
他真的经历了所谓的第三类
接触那么他就又一次看见了
晓霞和她重逢了这已使
他感情上获得了很大的
安慰即便是个梦也很好能
在梦中和亲爱的人相逢也是幸运的
他早就盼望能做这样的梦
但愿这样的梦还能出现当然
最好不要再出现外星人了无论他们
有多么先进和发达但他还是
热爱他生存的这个星球热爱着
人类的生活尽管生活中有这么
多的磨难和痛苦孙少平从这
块地畔上慢慢地转到
沟里然后走过了黑水河上的
树桥返回了矿区他一路上想
要不要把他今天的遭遇说给
妹妹听呢她或许能判断这是
梦还是第三类接触他很快打消了
这个想法他自己和这个世界都
已经够乱了何必再为自己
和别人制造精神混乱呢无论这
属于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其实就是
第三类接触又有什么了不起他相信
茫茫宇宙中地球上的生命绝不
是独一无二的兰香对他说过
整个宇宙就仿佛是个宽阔无比的
化学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中随时都
可能产生生命物质既然外星体有更
高级的文明那里的人就完全
可能作客于我们的星球他
孙少平接触了又怎么样他还是他
地球还是地球生活依然照旧什么也
不会改变他仍然要为生存奋斗要
劳动吃饭睡觉该笑时会笑
该哭时会哭就是今天晚上
十二点钟还得准时换上臭烘烘的
作衣坐着铁罐笼到井
下去掏炭但是无论这是一场
梦还是别的什么他感到今天这
场经历无形中打破了他思维已经
达到的疆界使他能以更
广阅的视野来看待生活和
生命了生活总是美好的生命在
其间又是如此短促既然活着就应该
好好地活思念早逝的亲人应该
更珍惜自己生命的每个时刻精神
上的消沉无异于自杀像往日
一样正常地投入生活吧即便是
痛苦也应该看作是人的正常
情感甚至它是组成我们人生幸福
的一个不可欠缺的部分呢夜晚
当孙少平从宿舍走向区队办公楼
准备下井的时候一路上望着
矿区闪烁的灯火望着满天繁密
的星斗猛然感到了一种突发的
激动以至都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了
第三十七章不久以后孙少平出人意料地被提拔
为班长不过不是在他原来干活
的采煤一班而是到采煤二班去当班长
这个班老工人很少大部分是新招
来的协议工协议工可不是好
领导的他们一般合同期为三年
仍然保持农民身份只不过在煤矿赚
三年工资罢了因此很多人对煤矿
没什么主人翁感反正三年后就又
得回去当农民能混着赚
几个钱就行了别说为煤矿舍命
最好连一点皮也别擦破副
区长雷汉义竭力推荐他当这个班长
理由倒不全是他吃苦精神
强而主要是说他能打架
可能帅住这群踢腿骡子
区队其他领导都同意也是没有一种
剽悍性就别想当班长这
向来是煤矿选择班长的传统条件
之一孙少平要调到采煤二班当班长
的决定宣布后一班的人倒
都觉得十分正常这小子是当官
的料大家心服口服只是一班的蛮汉
安锁子找区长哭了一鼻子说他
要跟少平到二班去当斧子
工锁子被少平一顿老拳饱
打之后倒打成了真正的
师兄弟这个笨熊一样的家伙现在舍不得离开
孙少平他感到跟上少平既不
受气又很痛快也不会被人
捉弄尽管他常捉弄人但又
生怕别人捉弄他要是井下被
人捉弄可不是开玩笑的常常意味着你
得多流汗甚至一个恶作剧就得
让你出点血少平也对
这个愚兄有了些感情在
他的请求下安锁子如愿以偿跟他
到了二班当然安师兄干活时
为他卖力是没有疑问的同时
还可以帮他在掌了面
上镇压某些调皮捣蛋的协议工当
班长没几个好斧子工相帮你就
别想完成生产任务这煤矿上
的班长和军队上的班长一样
实际上不是个啥官只是个上等
列兵罢了同样又像军队上的
班长一样总是在最激烈的前线
冲锋陷阵这意味着要带头吃苦带头牺牲
人数上煤矿的班可比军队
上的班大得多孙少平领导
的二班就有六十多人其中
协议工占了百分之八十他们就
像部队刚入伍的新兵需要锻炼
才能适应战斗的要求这无疑给
班长增加了大量的工作负担孙少平
是个有文化的人因此他尽量
使自己把班长当得文雅一些
但在井下这种紧张激烈时时
充满危险的劳动环境中他一
急也不由满嘴脏话骂骂咧咧不过
他在实际工作上很能体谅
和关照人的态度渐渐赢得了
本班矿工们的尊重权威是
用力量和智慧树立起来的这个
班的协议工分别来自中部平原
北边的三个县份煤矿工人中老乡
观念向来很重这是危险的生存
环境所造成的因此协议工很快
以县形成了三个群体在井
下尽管三个群体的人都打乱
划分到各个巷上干活但一
有个紧急情况各群体的人
总是更关心自己的老乡而且三个
群体间时有口角甚至动不动就
发生拳脚之战当然每个群体都
有自己的领袖
作为班长孙少平要统帅住所有这些
人他先狡猾地设法把三个
群体的领袖人物分别团结住这三个
人物是至关重要的把他们帅住
就等于帅住了全部协议工
另外班里还有十几个正式工他
不怕这些人因为他也是老工人
了井下掌子面上的任何
活他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在井下
统辖人的最大资本就是你
要比别人干得更好干
得更出色正因为如此煤矿上
的班长一般都胸有成竹当得很
有气派生产环节上任何人捣
一点小鬼也不会瞒过班长的
眼睛干技术活的人耍赖不
干了你不干老子干但
你也别想讨便宜上井后
不给你小子报工让你小子
白下这趟井班长手里握
的是实权矿工对矿上的
领导也不怎怯火但怯火班长班长
有的是教训你的办法你耍奸
溜滑今天给你把煤茬多
划一些你小子干不完别
想上井一般情况下孙少平不会
这样对待他的属下他继承了
已故老班长王世才的遗风主要是
用智慧和自己的实干精神来
领导这群文盲的他的师兄
安锁子也卖命地帮助他在掌子
面上锁子随时都为他留心
各方面的事情像一条忠实的
牧羊犬安师兄无可争议是全班
最出色的斧子工当然这家伙
干活时仍保持不穿裤子的
老传统别看他平时笨手笨脚绷顶
架梁时手脚的灵巧简直令人
惊叹这是在长期危险紧张的劳动
中反复磨炼出来的本领这位
光屁股大师兄在很短的时间
内就在协议工中带出
了两个好样的斧子工孙少平领导
的采煤二班立刻成为采五区乃至全矿
出煤率最高的班通过每日的
报表矿领导也开始注意这个班
的情况了随着夏季的临近煤矿
又面对一年一度的头疼问题协议工
要跑回家去收割自家责任田的
麦子许多正式工也有这个问题通常
在麦收期间煤矿就有一半人
跑回家了而且没有多少人请假
有的人麦子收割完了还迟迟
地不返回矿上用开除矿籍
威胁吗那就开除呗一半人
开除了你的矿还办不
办每到这个时候也是矿领导
最苦恼的时候岂止是矿领导
苦恼局领导和煤炭部长高扬文也
苦恼每年夏天这一两个月全局的煤炭
产量就必定大幅度下降中部平原地区
的麦子六月初就进入了大收割
期随着麦收时间的临近煤矿的
气氛开始变得混乱了孙少平的班
也不例外许多人在做偷跑
回家的准备少平有点着急起来如果
他的协议工都跑回家去
收割麦子几乎就没人下井
了谁都知道他这个班主要
是由协议工组成了但是停产
对煤矿来说如同火车到半路停
开是不能允许的大事故要是
某天一个班不出煤甚至会惊动
了局领导他开始在寻找解决
问题的办法一天中班上井之后
他把中部平原三股人马的领袖
连同他的师兄安锁子一起拉到
了一个本矿区最有名的个体户
饭馆里他掏腰包请这些人喝酒
吃饭其实他是想和这些人
一块寻求解决他正熬煎的问题
几个人喝得面红耳热时少平就
给哥们提出他面临的难题这
几个人酒正喝到好处一个个
都自认是班长的生死朋友便
七嘴八舌开始给他出主意他们说其实
许多协议工家里有的是劳力本人
根本没必要回去收麦如果家里
没啥劳力一般也不会来煤矿
当协议工大部分人都是想借
此跑回去逍遥两天因为谁都
知道在这大混乱中不请假
跑回家矿上也不会怎处罚
有的纯粹是想回去抱两天老婆
当然也有确实存在困难的人不
回去不行弟兄们看有没有什么好
办法保勤呢少平问这几位部落
头领大家的一致意见是罚款因为
这些人来煤矿都是为了几个钱如果
一罚款那些没必要回去的人
就不回去了好办法孙少平立刻
和几位头领在饭桌上开始制定
土政策除过真正困难请假的人
私自离矿一至三天每天罚款五元四至六天
降一级工半年不给浮动工资七
至九天降一级工一年不给浮动工资制定
完这项土政策少平就去找
区队领导因为这种惩处最后得要
通过区队执行另外他还想如果
在这段保勤期间在惩处
之外同时对出勤者实行额外奖励
的办法效果必定会更好当然
在惩处方面要是有更严厉的
条例就好了区队领导听了
孙少平的想法后都大为惊讶想不到
这小子不仅能打架脑子的弯弯
比他们都多不过这问题重大
区队决定不了便随即将他的
意见反映到了矿部孙少平的建议
马上引起了矿长的重视矿长亲自
带着几个矿领导来到孙少平班
里和他一起研究这个问题并
很快形成了一个文件此文件除过
确定惩罚麦收期间私自回家的矿工
外还采纳了少平补充提出的
保勤奖励办法保勤期间采掘
一线人员井下出勤在二十一个含
二十一个班每超一天奖三元井
下一线二类人员出勤二十六个班每
超一天奖二元对请假期满能
按期返回无缺勤者按正常出勤
对待达到奖励条件的按百分之五十
折算奖励同时对保勤期间区队
及机关干部的出勤也作了奖罚
规定有惩罚条例中还增加了
更加严厉的两条私自离矿十天
以上者给除名留矿察看处分
支付生活费半年情节更严重者给予
除名辞退处理矿上的文件一
下达协议工们的骚乱很快平息
了绝大多数人已不再打算回家这
状况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大牙湾煤矿的经验很快在局里
办的矿工报上做了介绍其它
各矿如梦方醒纷纷效仿铜城矿务局局长在
各矿矿长电话会议上雷鸣击鼓表彰了
大牙湾煤矿的领导当然没有人再
把这成绩和一个叫孙少平的
采煤班长联系起来少平自己连想
也没想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
事他只高兴的是麦收期间
他们班的出勤率仍然可以保持
在百分之八五以上在这期间他
也竭力调整自己前段的那种
失落情绪他尽量把内心的痛苦
和伤感埋在繁忙沉重的劳动
和工作中这个官现在对他
再适时不过了他可以把自己
完全沉浸于眼前这种劳动的繁重
斗争的苦恼和微小成功的喜悦
中去是呀当他独自率领
着一帮子人在火线一般的掌
子面上搏斗的时候他的确
忘记了一切他喊叫他骂人他
跑前扑后纠正别人的错误
为的全部是完成当天的生产
任务而且要完成得漂亮当一天
中他的班顺利上井之后
他光身子黑不溜秋安然倒卧在澡堂子
的磁砖棱上美滋滋地一支
接一支抽烟打哈欠身心感到了
一种无比的舒展和惬意工余休息
时他也想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又重新开始复习数理化
高中课程以期今后能考取煤炭技术学校
另外还买了一台廉价的
收录机和几盒磁带有时候一个人
闭住眼躺在蚊帐中静静地
听一会蚊帐一年四季不拆因为
是集体宿舍蚊帐有一种房中
之房的感觉呆在里边就
是自己一个人的独立天地他
最喜欢听的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和田园交响曲尤其是田园交响曲的第二
乐章他感觉自己常常能直接走进这
音乐造成的境界之中那旋律有
一种美丽的忧伤情绪仿佛就是
他自己伫立和漫步在田园中
久久沉思的心境有时候他就随着
这音乐重新回到了黄原城麻雀山和
古塔山的树林草丛中回到了原
西城外荒僻的郊野回到了亲爱
的双水村漫步在静静的东拉河边
当夜莺用它伤感的歌喉和
群鸟开始联唱的时候他
就忍不住两眼含满辛辣的
泪水过一段日子他就由不得要
去翻一翻晓霞的日记本每
一次看她的日记都像要
进行一次庄严的仪式他打开箱子
如同虔诚的基督徒对待圣经双手小心翼翼
把那三本精美的日记本捧回到
床上然后端坐着轻轻打开常常
是看着看着视线就被
泪水所模糊那些亲切甜蜜的话
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怕
看又常想看每看一次
过去的生活就像潮水般扑
来而将他整个地淹没了
唉好在下一个班开始繁忙便
会把他强制性地从那一片
洪水中拉回来一直拉到眼前
火爆爆的现实生活里使他
从那无尽的恶梦中惊醒过来
再一次投入严酷的掌子面的
搏斗中是的责任感要求他对自己
现在负有的职责不能有半点马虎
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伤亡而
他太害怕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意外地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不能
再让死亡出现在他面前尽管
煤矿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他
要创造奇迹他绝不能让手下
这些青年失掉一个他们许多人比
他还年轻啊当孙少平感到心情
实在不好受的时候他总要
不由自主跑到惠英嫂那里去和嫂子
明明以及那条可爱的小狗
呆一会他的心情就会
平伏一些在失去晓霞以后他潜意识
里特别需要一种温柔的女性的
关怀哪怕是在母亲和妹妹的
身边呆一会他的坏心绪也许
就能有所改善晓霞死后不久惠英
嫂很快就知道了这件悲惨
的事她没有想到相同的不幸
命运降临到少平的头上她
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因此完全
能体会少平的痛苦她千方百计用
好饭好酒好话和一个女人的全部
温情来安慰他命运啊对人
是这样地乖戾不久前还是他在
安慰她而现在却得要她
来安慰他了唉也许只有惠英
嫂的安慰他才可以平静而
自然地接受因为她了解他因此
也理解他要是换了另外的
人对他这样他不仅不能接受
反而会更痛苦的自从当班长
后他不像过去那样有时间
常去惠英嫂那里他实在是
太忙了惠英嫂也劝他不要
操心他们让他好好在井下
熬威信说不定将来还有大前途哩
她知道他的前途也就是她和
明明的前途她毫不怀疑他就是当
了皇上也不会忘记她和明明的但
少平无论怎忙隔几天也总
要去帮她劈柴担水和干
其它活至于到矸石山捡煤的
营生他安排给手下的人干
了他现在已经有了点权力
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乐意
给班长干点什么活这一天
吃过早饭他心里惦记着嫂子
和明明赶忙去了她家他
整个白天都休班进家之后惠英
嫂先什么也不说就给他把酒杯
放在桌子上接着便收拾着
炒菜他赶忙拦挡说我刚吃
过饭再说这是早上怎还喝
着酒呢惠英嫂不听他的
只顾给他往上端菜并且提
着酒瓶把杯子都倒溢
了因为是星期天捣蛋鬼明明也在家
他正在耍弄一只蝴蝶风筝小黑子绊手绊脚地
缠着他明明看他推让着
不叫母亲炒菜倒酒就在
旁边说少平叔叔就是你不来
我妈妈每顿饭都把酒杯
给你搁着哩少平举起的
酒杯在嘴边猛地停住了他
呆呆地怔了一会然后
便一饮而尽这醇美的酒啊惠英
嫂岔开话题说我今天也休班
本来想洗衣服可明明硬缠
着要我和他到外面去
放风筝这娃娃惯坏了
你又说我坏话啦明明噘
着嘴对母亲嚷道小黑子也
为它的主人帮腔朝惠英嫂
汪汪地叫了两声少平忍不住笑
了说我也跟你们去放
风筝明明高兴得嗷嗷价叫起来孙少平
吃喝停当后就和惠英嫂明明
和小黑子拿起那只蝴蝶风筝
一块相跟着来到矿区东边的山野
里他们到了一块平地上说
着笑着把那只风筝放
上了蔚蓝的天空少平把着
明明的手帮他绽线团小黑子汪汪
叫着跑去追撵越飞越
远的大蝴蝶惠英坐在旁边
的草地上把一些吃喝在塑料布
上摆开然后泪蒙蒙地看着
儿子看着少平看着欢奔
的小狗和蓝天上那只
飘飘飞飞的花蝴蝶第三十八章根据爱因斯坦
相对论的原理三维宇宙是一个具有
封闭的三维球拓扑性的宇宙
这样的封闭宇宙必然会有它
的始终点时空以大爆炸为
始宇宙万物演化发展以至最后塌
缩成黑洞随之发生大崩溃
到达时空奇点为终时间终止
空间成了一个点时空曲率而
成为无穷大所有物理定律失去意义一切物质
状态被撕得粉碎可是新的
四维宇宙观认为真实宇宙不仅是一个
由常态质的形式存在为存在
的三维空间并以异态质的形式
及以各种能的形式存在为
存在的四维相空间以及由它们
所构成的一个多层次互为
开放和互为制约的无边无际的
存在这种宇宙显然是永恒的它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因为它是
互为开放和互为制约的
所以在各个层次上又是变化多端循环
不息彼消此长和互为
渗透的这有点像我国古代的
阴阳图用哲学术语表述就是
阴极而阳生阳盛而阴
退即通常所说的物极必反相对论
法则认为要使某个物质即使这个
物质很小很轻甚至只有一个
分子但要具有光的速度几乎
是不可能的当然现代实验室中某些
实验物质除外可是宇宙中确实已
观察到超光速现象了那么你说
伟大的相对论在某个地方出了
问题我认为是这样相对论的问题
出在将四维相空间排斥在外
相对论只强调了运动的相对性一般说来
就常态物质在三维空间中的运动
它是对的但异态物质在
四维空间中的运动却是绝对的
比如虽然卫星绕地球转是相对
的可卫星以比地球较大的
速度在运动又是绝对的卫星上
的原子钟走时比地球上的原子钟
要慢些就能说明这一
点所以相对论只强调了运动的
相对性因而又使自己陷入了佯谬
的困境你的四维空间有点神灵味
恩格斯早在一百年前就批判了
这种神灵世界你也别把恩格斯
当神灵敬畏我承认对人类来说
四维相空间仍然是目前不可能跨越
的禁区但是我认为我们对眼前
发生的不能用相对论法则或其它
现有的物理法则解释的事千万
不要轻率地说这是荒谬的比如
人体的特异功能现象你知道十九世纪
麦克斯韦提出分子运动的速度分布律
时人们认为他的理论已经完美无缺
了就像现在我们认为相对论不可能
被突破一样可是麦克斯韦的理论就
突破了我们很难听懂这种艰深
的辩论录几段权作一幅
文字插图而已这是我们的孙兰香和
她的男朋友吴仲平在学校的中央
林荫大道上一边走路一边交谈他们正
准备到学校后面的体育场上观看
其它系同学们的军训分列式他们
系昨天就进行罢了由省军区指导
的这次大学生军训活动很受同学
们欢迎大家感到过几天严格的
军队生活很新鲜尤其是这几天各
系在体育场进行的分列式训练吸引
了许多人前去观看看着平时
吊儿啷当的同学们紧绷着脸严肃
地喊着口令正步走过检阅台时
周围人都被逗得乐不可支他们
并排不紧不慢地朝体育场那边走辩论
继续进行仲平在维护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学说兰香则用新的四维宇宙观
挑战性地反驳这种辩论不知
从何而起当然还会继续
进行下去也许过几天又会换
另一个命题学术方面的辩论也是他们
谈恋爱的一个内容他们已经深深
地相爱了爱的基础是他们
能相互对话两个高才生经常陷入
到一些很深理论的探讨之中
当然他们也像普通人那样相爱无论
精神多么独立的人感情却总是
在寻找一种依附寻找一种归宿他们
现在谁也离不开谁几天不见面
就心慌意乱连一般的逻辑思维都会
出差错只要有机会他们就设法
两个人单独呆在一块无论是
谈情说爱还是进行学术辩论甚至缄默不
语那都是多么令人愉快啊初夏
的校园绿荫婆娑空气中弥漫着
鲜花的芬芳年轻的恋人并肩而
行脚踏着路面斑驳的阳光兰香
雪白的短袖衫下摆塞进
牛仔布裙里稍稍烫过的头发
从两鬓拢在耳后看起来格外潇洒
她那漂亮的眼睛流露出自信
与成熟但即使辩论也对身边
的男友含情脉脉吴仲平上身穿一件
白色和深红色条纹相间的T
恤衫下身是蓝色牛仔短裤身材高大
而挺拔两条腿由于经常运动的
缘故皮下滑动着强劲的肌腱如果
不是在校园内他的胳膊一定
会搂着兰香的肩头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肩并肩走到
体育场边的人群里人们的笑声
和那边传来的响彻云霄的口令声
使他们终止了有关三维宇宙和
四维宇宙的争论体育场中间宇航器系的
同学们在正步通过检阅台方阵前列
是两名行军礼的军人学生们
都身着橄榄绿军装端着武器想
尽量像个军人的样子但那正步走
得多少有点做作方阵边上有
个同学慌乱中竟然走错了
脚步几乎把旁边的人绊倒引得
观看的人群一片哄堂大笑兰香和仲平
看了一会就返回到电化教学
中心去了他们只是来这里换
换脑子今天课程太紧张上午是
复变函数与微积分结构力学下午又刚
上完概率与随机过程实际上一路上
有关宇宙观的辩论就是一种休息
思维从一个命题转入另一个命题对
脑力劳动来说也算是一种休息这两个
人在电化教学中心看了两部有关
苏联空间轨道站的录像资料片后就
在夕阳辉耀下的教学区分手
了兰香刚走了几步又被
吴仲平叫住这家伙是怎么啦难道
在众目睽睽的校园里还要来一次
分别仪式她红着脸等他
走近前来吴仲平过来立在她
面前突然嗫嚅着说明天是星期六
我想晚上带你去我们家
瞧又来了兰香不好意思地望
了一眼吴仲平过了一会
她才说等明天我再告诉
你我去不吴仲平做出一副
对此回答不满意的样子笑
着摇摇头走了自从他们正式
恋爱后吴仲平就不止一次提出要
带她去他们家但兰香每次
都婉言拒绝了她是后来才知道
仲平的父母是干什么的官还
很不小哩是的在一个省
里省委副书记是个显赫职务不
知为什么兰香内心深处对此感到
某种遗憾本来她希望吴仲平也是
个一般人家的子弟不是她自己
有什么门当户对的观念而是她怕
别人有这种观念她担心和难以
忍受的正是这一点她是
农民孙玉厚的女儿是因为她的
天资和刻苦精神才使她来到
这个令人瞩目的大学否则她就是
乡下一个普通的劳动妇女怎么可能结识
吴仲平这样的男青年这个省委领导
的家庭能接受这样一个农民的
女儿吗正因为有这种疑虑尽管
吴仲平一再热心地要带她去
他们家她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
她无法对仲平说出她不
去的理由当然她知道不管他
父母对她和她那卑微的
家庭出身怎么看仲平都不可能割舍与
她的感情但即使这样她也
同样难以忍受因为尽管她出身低贱
可自小一直是在一个很重
感情的家中长大的兰香归根结底
是农民的女儿又在一种艰苦
的乡村环境中成长起来不论她
的思想怎样在地球以外的遥远
太空飞翔感情却仍然紧密地和
北方那个荒凉的小山村联结在
一起她像她二哥一样经常
会带着无比温暖的感情想起
亲爱的双水村哦东拉河水也流
进了她的血管一直渗透进
她的精神气质中在外表上
我们是再也看不见原来的那个孙兰香了
但实际上兰香仍然是兰香比如她
还曾想利用课余时间和星期天
到外面去干点什么活以
减轻二哥的负担入学三年来二
哥每月都要给她几十块生活费
她并且把这想法写信告诉了
二哥她原来估计二哥会支持
她因为她忘不了上中学时
二哥那封关于人要自强
的信正是在二哥的教导下
她当时才去县医院的工地上
提包赚钱的不料二哥回信坚决
反对她这样做还问她是否
钱不够用如果不够他每月再增加一些
慌得她赶忙打消了这主意
并写信让二哥千万不要再
多寄钱给她去年夏季到现在兰香
一直操心着少平的情况她知道
晓霞姐的死对二哥的打击
太大了她真担心二哥
会被这个创伤折磨得一蹶不振她
先是在仲平那里知道晓霞姐不幸
遇难的消息据仲平说另一个喜欢
晓霞的男人高朗也受到了沉重
的打击她相信晓霞姐只爱她
二哥她虽然只和晓霞见
过一面就知道她是一个非凡
的女性这样的女性也许只能爱
她二哥那样的男人眼下在很
大程度上兰香不愿去吴仲平家
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她
感到她和仲平的恋爱就够
幸福了而在二哥这么不幸
的时候怎么能一门心思用到自己
感情的得失中去呢孙兰香在
教学区和吴仲平分手后直接回
了自己的宿舍此刻同宿舍的
伙伴们正在换衣服互相打打闹闹准备
去吃晚饭屋子里充满欢愉的
气氛兰香发现她枕头边有两封
信不知是哪位同学捎
回来的她赶忙拿起来看见一
封是二哥的一封是
医学院金秀来的她先打开二哥
的信兰香看完二哥的信
十分高兴二哥在信上一
改前不久那种忧郁的情绪重新
流露出一种对生活的乐观态度
并告诉她他已经当了个
班长忙得焦头烂额忙了就好
兰香知道只要忙二哥的精神
就能大振不过看了二哥
的信兰香还稍有点不满足
她上封信含蓄地对二
哥说了她和吴仲平关系的
发展情况希望他能对这件
事给她一些指导性的帮助
结果他只在信末尾写道
我不说那些希望你冷静之类
的一般化的说教我只说愿
年轻人万事如意这个二哥啊总之二哥的
信使兰香的情绪也随之激动
起来只要亲爱的二哥能从
那可怕的打击中重新振作起
精神这就使她最操心的
一件事可以放心了
之后她拆开了金秀的信因为
她们都到了三年级功课压力越来越
大顾不上多到对方的学校去
会面就只好用写信的方式来
谈心说事金秀在信中说
的还是她和顾养民之间的关系
她说她对这件事一直
犹豫不决她认为顾养民这个人优点和
长处很多但许多方面又不合她
的脾性在她看来顾养民太学究
气是个好医生但男人气质不够
因此她现在不准备答应这件
事过一半年再说秀还在信
中让她定个时间说她
准备过来再和她好好讨论一下
兰香一边看信一边忍不住咧开
嘴笑按年龄她们都二十二岁秀
还比她大一个月但秀常
开玩笑叫她姐姐她有个什么
事总要找她来讨论唉
有关她和顾养民之间的关系她们
不知已经在一块讨论过多少
次兰香太了解她的好朋友
了从气质方面看金秀很像
死去的晓霞姐她热情在生活中
像一团火而顾养民文质彬彬除
医学以外对其它事没什么兴趣这
当然很不合金秀的脾性有时候金秀
想到野外去走一走顾养民也
没有什么热情而只乐意在图书馆
里谈恋爱养民已经从医学院毕业
留在了本院第一附属医院当然
是个很出色的大夫据说正准备
考研究生说实话她不可能在这
件事上为这个妹妹作主
归根结底最后还得取决于金秀本人的
判断她忍不住想笑的是秀
也不知道怎么接受了眼下的
新时尚寻找起什么真正的男子汉
来了看完两封令人愉快的
信一直到吃过晚饭以后兰香
的情绪仍然很激动她没有回
宿舍也没去图书馆的阅览室一个
人在校园里的林荫路上溜达
了好长时间初夏的夜晚不
凉不热轻风摇曳着树枝花叶
灯火在密林后面影影绰绰闪烁着梦幻
般模糊的光芒宿舍楼里传出
了手风琴充满活力的旋律兰香漫步
在这迷人的夏夜心中涌动着
青春的热潮她突然渴望立刻找到
仲平对他说我去你们家
这么晚了她当然不能到男生
宿舍去找他明天吧第二天早晨
上偏微分方程课时她像往常
那样坐在吴仲平早就为她占
好的座位上开课前她从
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
写了我去两个字悄悄推
到他面前仲平看了看纸条
立刻有点坐立不安他悄悄对她说
我下课后就给家里打电话中午
吃饭时他们为一件小事争执了
半天吴仲平已打电话让父亲派他
的小车接一下他们但兰香坚决
反对这样做她开玩笑说要是这样
那就和许多电影里的情节
差不多了一个老官僚的儿子动用
父亲单位的小车来接送女朋友他
也开玩笑说电影里还可能有
另一种情节这样的时候那位
有革命觉悟的女朋友就带头抵制
不正之风坚决不坐老官僚的小汽车
两个人说笑了半天最后像通常
那样男人屈服了女人仲平又给
家里打电话让小车不要来了因为
刚才提起了电影两个人就决定
下午先到街上看一场电影
他们很久没一块看电影了然后
直接走回吴仲平家第三十九章在省委
大院里常务副书记吴斌的住宿处
比省委书记乔伯年的都要好一些
同样是一座二层小楼但
外观和内饰都很漂亮雅致把
古典性和现代风格完美地糅合在
了一起庭院相当开阔到处是北方
名贵的树种一年四季常有鲜花开放春
夏秋三季不必说即便是
冬天也有好几丛腊梅开得一片金黄
院里还有几个相连的廊亭纯粹
是中国式的古色古香吴斌在本
省担当这个职务已有相当的
年头因此多年来一直住在这里未
动他隔壁住着石钟一家条件
比他要差一些和石钟紧
挨的是乔伯年的住处虽然伯年
是一把手但住宿条件还不如石钟
乔伯年院子里没有花草之类的观赏植物
这是他自己拒绝搞而种了
一些庄稼哈人各有所好嘛本来伯年
可以去住省委书记腾出的地方
那当然是这个大院里最好的住处
但他硬是没有去让省委顾主
任住了下午如果没有什么会议
吴斌一般也不去办公室就在
自己家里现在领导人的许多工作要
在家里进行好多情况下谈话就
是工作而有些谈话又只能在
家里最为合适气氛亲切还走漏不了
风声这一天上午吴斌接到北工大
儿子打来的电话说晚上要
带女朋友到家里吃饭这是一件大事
他和老伴早听儿子说有
了女朋友他们也让他把她
带回来但一直还没见也许
是未来的儿媳妇的面哩吴斌夫妻
后来才知道仲平的这个女朋友是
从黄原农村来的为此老伴很
有点不乐意觉得不能理解儿子为什么
要找个农村姑娘他一开始
也不乐意按他们老两口的意思
仲平将来应该和高维山的女儿高敏
结婚维山是市上的副市长
他们两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而维山的父亲高步杰又是中纪委常委
熟识许多中央领导这门亲事很
理想维山的女儿高敏是省美院油画系学生
漂亮聪敏又懂事她早就看上
了仲平但仲平却连一点兴趣
也没结果找了个农村姑娘
后来他也想通了这是儿子
自己的事父母亲怎能强人所难
呢只是老伴一直对这事不
高兴不管高兴不高兴既然这个女孩子
要上门来家里就得准备一下
吴斌赶忙给省档案局工作的老伴打
了电话她在那里当个副
局长事也不太多老伴在
中午下班前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她安排保姆去准备晚上的饭菜后
就又和他嘟嘟开了农村
人哼我们家将有个农村
来的儿媳妇农村人怎我也是
农村出身吴斌反驳道卫生习惯智力
你连面也没见就知道
人家不讲卫生至于智力她考入
那个大学就说明她肯定超过了
管理档案的水平吴斌不由讥讽
地对老伴说副局长不敢顶撞
副书记只好一边嘟嘟着一边提前
准备这顿她不乐意的晚餐
去了午休起来老伴继续在做
接待客人的准备她完全按他们
家的最高规格来安排这次隆重
的晚宴这在很大程度上
是为了让他们的宝贝儿子满意
这时候吴斌就坐在客厅里等待
事先约好的两次谈话一次是
别人通过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约的
一次是省纪监委书记苗凯直接和他
约的客厅很大像个小
会议室地上铺着本省黄原出产
的地毯围了一圈大沙发
墙上除过几幅古画外还有
现代书法家舒同写的一首唐诗
看来是书法家的真迹在这个城市里到处
可以见到此公书写的胖乎乎的
毛笔字客人未到之前吴斌先
将一摞文件和材料拿到
茶几上戴起老花镜手里握
着红蓝铅笔随时准备在文件
和材料上用杠杠或三角形标
出要点看完一份后在
自己的名字上画一个圆圈或
打一个勾当然有时候他还得
另换支钢笔在材料或文件
上写几句话这几句话通常
叫做批示立刻就成了某件
事权威性的处理意见第一批客人被
保姆带进了会客室客人是省作家协会
副主席黑白黑白是名人吴斌和
他很熟悉两个人见面先耍
笑了几句黑老把一支
主要用以显示风度的手杖立在
墙角然后给吴书记介绍了随
他而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这
两个人我们都已经熟悉了一
位是黄原文联副主席贾冰一位
是省作协山丹丹编辑部的现代派诗人
古风铃黑老除介绍了这两个
人的职务外还说明了他们
都是全省知名的中青年诗人吴斌和
两位诗人握了握手就让客人们
在沙发里入座咱们就直截了当说
吧什么事又让老将亲自出马是不是
作协又没钱花了吴斌笑
着问黑老作家协会年年经费紧缺
一旦没钱花作协几个老汉就
纷纷出动找省上的领导这些
老汉不但资历很深又是些名人
因此要起钱来理直气壮省委领导一般
只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本来作协的
经费由政府拨款但单位又属
省委这面管他们通常不找
省长专找书记黑老仰头哈哈一笑
说吴书记有眼力不过这次倒
不是为作协要钱我们这一两月
还能凑合那为谁家要
呢吴斌问事情说起来还麻烦
有这么个情况咱们黄原地区近几年
出了好些个诗人他们创作了
许多很有质量的诗歌被外面
称为黄土地派为咱们省争了
光这好嘛吴书记说比如
像这位贾冰同志写诗已经好些
年了作品在省内外都有
影响最近一首诗还被尼泊尔
翻译过去了贾冰谦虚而拘谨地
向省委书记点了点头紧张得不断
在腿膝盖上揩手心里冒
出的汗水另一位诗人古风铃
倒不紧张大大咧咧抽着茶几上
书记的招待烟并且还跷着
个二郎腿这好嘛吴书记又
说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诗人
出书很困难省出版社只出能赚钱
的书而对真正的文学作品不
感兴趣这些同志写诗多年连个小集子
都出不了现在他们想自己在
当地印刷厂印一个小诗集又苦于
没钱地区不给他们嘛因此
看省上能不能支持一下吴斌听说
是这事便顺手从文件堆
里翻出一份材料说你
还提这问题哩瞧这是记者
高朗写的一份内参说黄原
地区滥印非法印刷品好些诗人在
出版社出不了书就找门道在
地区单位搞钱自己为自己出
书黄原副专员刘吉喜同志就花
了行署近两万块钱在原南县印刷厂
印了他的五本顺口溜群众讽刺
说吉喜同志的诗集是原南县
人民出版社出的能言善说的黑老
嘴一张一时竟不知该
怎样为这事辩解了这个多事
的记者把这事都写成
了内参他问吴书记这高朗
是市上维山的儿子是省报记者
旁边坐着的贾冰羞得脸
通红赶忙低下了头这次他来
省上是专门想弄几个钱为
他和他周围的几位诗友出
诗集的也正是在他的缠磨
下黑老才不得不亲自出马来找
吴斌一来黑老对黄原有感情
二来贾冰给他拿来一堆
土特产不办事就对不起人了古
风铃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甚至还轻松地喷吐着烟
圈这个人不熬煎自己的诗
没地方出版他之所以也跟黑
老跑这趟一是想见识
一下省委领导住的地方二是
为了上次在黄原和他睡过
觉的杜丽丽丽丽也想出版一本
她的诗集并且托贾冰捎了
一封信给他让他帮助
解决经费问题他屁也解决不了
好在黑老愿为黄原这群
可怜的诗人出马要钱他跟
上跑一趟也算对那个
多情的女人尽了点心不管怎样
她上次使他的黄原之行
充满了愉快回来写了好几组诗
哩在写诗方面他瞧不起杜丽丽哼
他们还都是那种老掉牙的办法崇拜
白开水一样的普希金尤其是贾冰还在
歌唱什么黄土地哩
这时候吴斌看黑老陷入窘态赶忙
和颜悦色地说内参是内参但文化
事业我们还是要大力支持嘛要
大力搞好我们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哩这样
吧你先不要着急让我再
想想办法你知道我给你
拿不出钱还得要通过
政府那面才行现在不是有人
说党委有权政府有钱嘛黑老
精神一下缓了过来马上补充说
还有哩说政协发言人大举拳众人
大笑之后黑老接着恭维了一番
吴书记又攻击了那个叫高朗
的记者并说维山我认识我
罢了找他叫他好好管管他
的儿子这时省纪监委书记苗凯到了
黑白一行人就起身向吴斌告辞
苗凯也认识黑白两个人一般性地
握了握手没话找话寒暄
了几句苗凯知道黑白是田福军的
朋友因此对这位倚老卖老的文人
很不感冒送走黑白一行人
后吴斌就和苗凯在客厅里谈起
了他们的事两个人所谈
的是他们共同关心的高凤阁同志
的命运去年南部那个城市被洪水
淹没后渎职的行署专员高凤阁就
成了被追查责任的主要对象
事件发生后不久中央纪律监察委员会
专门派工作组来会同省纪监委一起追查
这次特大洪水灾害中的领导责任
当然所有的地市领导都有
责任但最严重的是专员高凤阁
同志他作为地区防汛总指挥部竟然在
最紧急的关头跑回家为儿子
操办婚事去了本来查清责任并
不难但这件事快拖
了一年还不能进行最后处理问题
的结症在于苗凯同志和中纪委工作组的
意见不能统一作为过去在黄原时
多年共事的亲密战友苗凯当然要
尽力找根据为高凤阁减轻一些罪责
在这件事上吴斌虽然不
出面但心理上和苗凯是相通
的因为高凤阁也是他多年器重的
干部又是老乡关系正是在他的
竭力举荐下才使凤阁从黄原
提拔到那个物产丰富的南部地区
任了专员可是他和苗凯怎
能想到一场大洪水把凤阁
同志的命运冲到了悬崖上
也把他俩冲到了一种
极其尴尬的境地中尽管一年来
苗凯一直顽强地为高凤阁据理力争拖延
着想从轻处理但中纪委工作组秉公执纪寸步不让一定
要严惩这位渎职的行署专员
现在中央几位政治局委员都对此
案作了批示要求尽快严肃处理
在洪水事件中负有责任的领导干部
苗凯同志抗不住省委常委和中纪委工作组
过两天就要一块讨论这件事
做出对有关人员的处理决定正
因为如此苗凯才匆忙地来找
吴斌现在这两个人坐在客厅
里都皱着眉头抽烟他们实际上
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挽救高凤阁的
命运了撤销职务可以但开除党籍
太重了即使凤阁当时在工作
岗位上也无法阻挡老天爷下雨发水
嘛他在与不在难道能改变
那个城市的命运苗凯用发牢骚
的语气对吴斌说那总不能
找老天爷去算账吴斌吐了一口
烟凤阁太不争气了现在有
什么办法只能自作自受如果省委能有
个宽容的态度我想中纪委工作组也
会考虑他们提出的处理意见但
我估计乔书记石钟和田福军恐怕
和中纪委的意见是一致的苗凯
说完后探询性地看着
吴斌目光中的意思是这就
看你的啦吴斌半天没有言语
他心里突然感到他面前的这
位纪委书记具有一种危险性似乎就像
此人衣服的某个地方发出了一
股烧布的焦糊味使得他
不得不马上警觉起来是呀尽管他
和苗凯个人关系一直很好但
这个人在这样重大的政治问题
上表现出如此不成熟的倾向
着实使他大吃一惊哼他根本不
懂得高级政治生活他看起来像个
省上的领导倒像个区
乡干部开玩笑哩为了个高凤阁这
人竟天真地希望他与中央
和大多数省委领导对抗这不等于
要把他吴斌置于死地吗简直
是可笑苗凯实际上从反面提醒了
他他立刻坚定了自己在这
件事上将要表明的态度是的
他才不会愚蠢地当个反对派
哩对中纪委的处理是公正的
他坚决拥护真是那座城市死
了几千人损失了几亿人民币而防汛
总指挥竟然回家去为儿子操办婚事
别说共产党了就是国民党也会开除
这样的党员吴斌老半天沉默不语
就表明了他对苗凯的任何
谈话再无兴趣听了苗凯自己
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即便
起身告辞吴斌笑着抱歉本来应
留你在家里吃饭可我那个
儿子要带他的女朋友回来第一次
上门仲平和小敏的事定下了苗凯
问显然他也知道高维山的女儿
在追吴斌的儿子在高层相互
熟悉的领导人之间孩子们的婚姻
也是他们所关心的因为某种
联姻往往牵扯微妙的政治格局不是
维山的女儿是黄原一个女孩子听说
老家在原西县谁的孩子苗凯一
听吴书记的儿子找了个
黄原姑娘不由敏感起来因为黄原
是他呆过多年的地方不会
是田福军的什么亲戚吧当然肯定
不会是田福军的女儿他女儿正是
在那次该死的洪水中淹死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女儿
吴斌笑了笑一个农村姑娘农村
的苗凯大惑不解不过他马上又笑
着说那你得好好准备啰
两个人说笑着吴斌一直把他
送到门外的汽车旁这
融洽气氛根本看不出刚才他们
进行了一次双方都感到不融洽
的谈话
五点多钟仲平终于和他的女朋友回到
了家里吴斌和老伴一见儿子
带回来的是这么个潇洒漂亮姑娘
而且言谈举止没一点农村人味道高兴
得不知如何是好仲平他
妈一改过去的态度很快喜欢
上了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吃饭的
时候她坐在兰香身边不断给
她往小碟里夹菜第四十章
黎明当这个近三百万人口的大
都市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即刻就
像平静的大海掀起风暴到处充满
了喧嚣与纷扰大街小巷涌动着人和
车辆的洪流十字街口扭结着自行车的
旋涡嘈杂的市声如同炒爆豆
一般令人心烦意乱田福军穿着一双圆
口布鞋从东大街的人群中步行
着往市委走他是刚从
西门外的古城墙下打完
一套太极拳返回来的当他黎明
前慢跑过这条大街时还是
一片空旷瞧现在已经是这样的
拥挤了擦肩而过的行人谁也不会
留意这个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市委
书记近一年来田福军已经成了
全市人纷纷议论的对象当然赞扬的
是大多数唾骂的人也不少告状
的甚至闹到中央书记处的都有
说实话这个城市的市委书记也太
难当了在他初来之时
就迎面遇上了黑龙河农场大闹
市委这样棘手的事件历史遗留和
现实滋生的问题堆积如山总之这是一条
巨大而到处是漏洞的船他
既要为这条船掌舵同时还要
忙于修补船上各处的窟窿眼市委
这面改组了但政府那面
的班子仍然未动市长和几个
副市长之间矛盾重重根本无力抓
工作他等于既当书记又当
市长这是一个惯于挑剔的城市作为
这个市的领导没有相当的本事
与胆识根本压不住阵脚当初听说
穷得叮当响的黄原地区的
书记要来这个城市当书记市民们
大都不以为然有的甚至嗤之以鼻是的他的确
没有领导大城市的经验可怕的
是他在工作上面临巨大困难
的同时又遭受了失去女儿的
沉重打击啊那一月之间他的
头发就白了三分之二正是带着
这样沉重的压力和心灵伤痛他
开始领导这个城市刷新它的面貌首先
除过一部分带有长期战略性的规划
外这个城市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
什么呢也就是说他应该把精力和
时间先往哪方面使用和支配
问题很快有了明确的答案必须
首先抓城市建设和城市管理卫生
差蔬菜供应短缺公共交通紧张所有这些
连外国人也给中央提意见是的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
睡如果把群众生活安排不好秩序
不好没有一个好的条件和环境
什么也就无从谈起古人都讲
安居乐业哩不安居何以乐业于是他
立即主持成立了市环境服务整顿
指挥部自己充任总指挥召开各种动员会
调查会在听取不同意见的基础
上由他亲自草拟了三十条要求
制定了奖惩细则全市上下总动员抓
环境卫生抓服务质量四处张贴着总指挥部
内容详尽的公告先从三点十线开始
三点即市中心飞机场及火车站十线即
全市十条主要大街于是到处都在
清洗路面建筑花坛改换刷新门面市委
和市政府的领导跑着检查督战
自行车保管站一律压到人行道三米以外
的背巷里违章建筑违章摊点
一律拆除车辆行人各走其道
临街门面全部刷新设立监督岗严禁
随地吐痰乱扔果皮纸屑田福军本人
像巡视阵前的统帅沿街每
一段路每一个店铺往过察看
一旦发现问题即请来该段
负责人刀下见菜马上罚款市民
们根本不习惯这种铁纪钢
法他们已经在中国式的随意性
中生活惯了因此立刻对文明
所带来的不自由怨声载道许多卖
小吃的个体摊贩都因卫生不合
标准没能逃脱罚款的惩处国营单位
也不例外直到田福军学习当年黄原市
白明川的做法将省委大院也因
卫生不合格罚了款并且摘
下了那块编号为零零一的
卫生先进牌子后抗议的声浪才
渐渐平息下来因为大家看见这个人
是真心想把城市往好搞
这个大浪潮随即从三点十线扩展到
了全市一个月以后城市骤然间
就像重新换了面貌严格的
制度使这个面貌一直保持了下来
仅此一举田福军便在这个城市声望鹊起当然
也有人攻击他是靠罚款来
搞工作的是的罚了尽管他
强调以教育为主但该罚的
也没有手软其实在大整顿过程
中共罚三百多起现金总额不足
万元就这个近三百万人口的城市
来说多乎哉不多也瞧吧
换来的又是什么是一座
崭新的城市不仅清洁卫生光去年秋天
和今年春天就在城市内外又
新栽了二百多万株树和
三十五万多平方米的草坪十条主要
大街的两侧都修了花坛搞
了雕塑市民们的养花兴趣也
随之高涨起来大部分宿舍楼的阳台
上都摆上了花盆这阵儿
田福军还在清晨拥挤的人行道
上踽踽而行尽管只有一年
他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大部分
白了身板瘦弱而单薄肩背都
有些佝偻只有那双稍稍眯缝的
眼睛仍不失当年的活色那
眼光挑剔着周围的一切市民们
挑剔地看这个城市的当家人而他
也挑剔地看这个城市一切不顺眼
的地方只有他挑剔得多些
别人才会少挑剔他唉真是的
就因为这大城市的事繁琐
吃喝拉撒都要管使他快成
个啰嗦的管家婆了即使这样在
街上行走的时候他也留心什么地方
不顺眼随时准备纠正
当他路过一个杂货铺的时候便
不由抬头望了一眼牌匾
见上面写着日新杂货店嗯对着
哩就是这个铺子田福军记起
昨天晚报上有一封读者来信
是作家协会一位诗人写的说
他在这个杂货店买了一只
烧水的铝壶刚用第一次就
漏水并且在信后面还写了
几句讽刺性的打油诗记得那
位诗人的名字叫古风铃田福军现在
便顺路走进了这个杂货店这是个
集体单位经理和售货员马上认出了
他是谁他们早在电视上
就认识了市委书记田福军一开口
便询问报上读者来信所提到
的那只铝壶经理立刻告诉
他他们一见报昨天晚上就带
了一只新壶亲自到那
位用户家里替他换了并且
还道了歉这就好田福军
表扬说随即转出了这个杂货店
继续往市委那边走此间顺便提提
古风铃买铝壶的事其实
那只铝壶是古风铃的
爱人买回来的她是个小学教员
过日子很仔细当时见那只壶
漏水竟急得哭了诗人吼
住了她说这是个屁事
才几块钱的东西叫我给晚报
写个稿子即扬了他们的
臭名再赚它几块稿费不照样
能买只新的于是他便
写了那封读者来信结果杂货店
赶忙登门将坏壶换成了
新壶而那封读者来信的
稿费也确实能买两只新铅
壶你看一只坏壶换
了三只新壶怎样现代派诗人用
现实主义方法创造的杰作使他那
实用主义的老婆破涕为笑现在行走在大街
上的田福军又走进了另一家
个体户店铺他想抽支烟但
身上没装火柴买盒火柴他
对那位用肮脏绳子把石头
眼镜拴在光头上的店主说
那店主从镜框上面白了他
一眼你再找一下看这
几天哪里有火柴哩田福军一愣
问没火柴了早断了他
转身出来走进旁边一家国营副食商店
一打问也没有啊呀火柴断
了这么多天他怎么不知道
呢田福军索性不回市委去了
他走到街上的公共电话间要
到了他的秘书让吴师
把车开到东大街骡马市口来
他对秘书说农办张主任和
农业局江局长正在办公室等着你
呢秘书在电话上告诉他让
他们过一个半小时再来知道了不
到五分钟他就在骡马市口
坐上了小车他先去了
市商业局然后带着正副局长又
去了火柴厂的仓库都是为了解决
火柴问题他当场做出决定把所有
库存火柴全部拿到市场上去他
批评商业局长说你怕脱销把
火柴压了那么多你压的
越多人们买不到火柴买
的人也就越多这是无谓
地制造紧张局面让营业员给顾客
讲清楚这几天一人只准
买一盒就说先用着
火柴马上可以解决田福军同时又在
市火柴厂给黄原地委书记呼正文挂了
个电话让他把黄原火柴厂的
火柴给这里支援一部分然后指示惊慌失措
的商业局长到外地组织货源上午九点半
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农办主任
和农业局长正在等他我估计
你们还没有解决化肥问题吧田福军
焦虑地问他们今年郊县所用
化肥紧缺到处都在告急田福军为此
对农办和农业局的的领导发
了火让他们想一切办法解决
化肥问题搞到了农办主任小声
说田福军眼一亮问多少三万吨
农业局长说我的天田福军冲动
地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笑呵呵地
握住了两位下属的手怎搞
到的他把他们让进沙发
兴奋地问两位受宠若惊的下属却
吱唔着一个推诿着让另一个给
田书记汇报最后农业局长只好开口
说我们两个亲自跑了一趟
北京去了北京嗯我们没什么好
办法只好跑到部里去纠缠
人家那天我们一下飞机就要了
辆出租车直接去了部里找到
了主管司可人家快下班了
正副司长都不在只留个
办事员那位女办事员问我们有
什么事我们就照实说了本来
我们是找司长没想到那位
女办事员问我们得多少这下
我们才赶忙说了咱们市的
困难并打问了这位女
办事员的住宿处人家给我们写
个地址我们心想只要留地址就
有门这样我和张主任晚上
就上她家登门拜访了一
回没想到这位女同志就
是司里管化肥调拨的马上
就从内蒙古给咱们调了三万吨
当然我们把所有带的名贵土特产
都送给了这位女同志农业局
局长叙述完这个买化肥的故事
后脸通红那你们从哪里弄
的土特产田福军惊讶地问我们让
市郊一个县农业局筹办的说好搞
到化肥以后可以多给他们县
拨一些农办主任说完后又
尴尬地补充说这是我出的
主意田福军坐在椅子里半天不
知该说什么是该表扬他们
呢还是批评他们唉这就是我们面对的
现实就连到中央部门办点
事也得来这一套但他
能说什么呢不管怎样他们今年
的化肥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他
最后只好对两个下属说那就
尽快组织力量把化肥及时送到
基层农办主任和农业局长走后
田福军的心情仍然难以平静下来在
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社会各个环节
存在着许多令人忧虑的问题而
这些问题又在直接威胁和瓦解
着改革本身从宏观上来说一个
国家和民族的真正强大不仅依赖
于经济的发展同时也应该整个
地提高公民素质的水准
田福军发了一会愣怔又叹
了一口气便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
前坐下来准备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又在敲门他
极不乐意地打开门却惊讶
而高兴地看见他过去多年共事
的冯世宽笑呵呵地从门外走
进来了他有点激动地握住了
世宽的手问刚到昨天到
的一个钟头后就得起飞往北
还是往南当然只能是往南
啰那么说你就要去上任了
省委催的紧嘛黄原那面
刚办完手续就赶下来了
世宽你的担子不轻松啊田福军
亲切地拉冯世宽坐进沙发喊叫
通讯员弄来两杯茶水高凤阁被撤销
了南部那个地区的专员职务后
省委就任命冯世宽去那里当行署
专员在省委常委会上田福军竭力推荐
冯世宽出任那个地区的行政首脑为
重建这座被水毁灭的城市
中央拨了几亿人民币这样一大笔钱
需要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去使用
冯世宽是合适的省委经过考察便
任命了他有趣的是高凤阁和
冯世宽都是从黄原提拔到那里去任
专员这两个人过去又都曾
反对过田福军田福军并没有因世宽过去
和他闹过别扭就对他
存有偏见我们知道他们在黄原时
就已合作得很好了连
一顿饭也顾不上吃田福军遗憾
地问世宽没时间了我抽
点空就是来看看你你们
可得要好好支援我们那个地区
啊再说你也是省委领导我们一块
共事多年了你很了解我的
缺点请能随时提醒我世宽很
诚恳地说两个人只说了
一会话世宽要到飞机场去就
匆匆和田福军告别田福军坚持要到
机场去为他送行世宽知道田福军很忙
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在这
一刹那间他们心里或许都想了
许多事是呀即使高级干部他们
也同样具有普通人的感情他们也
闹别扭闹意见也为重新建立起友谊
而感到一种热辣辣的喜悦田福军在
机场一直把世宽送进安全检查口
才坐车返回市里已经到下班时候
了他没有回机关让司机老
吴把他直接送到一个区
的医院里他的爱云在
这里上班田福军现在到这医院是
看望老岳父的自晓霞死后徐国强
老汉的身体就彻底垮了三天
两天就得住院因为不是什么急症
通常就住进爱云上班的这个
医院里她还可以多照顾一下
老人这次老汉住院后田福军一直忙
着没顾上来看望他今天他
准备在医院呆到儿子晓晨来
换他妈的时候然后再和
妻子一块返回家吃饭晓霞死后儿子
和他未婚妻子给了他们老两口
很大的安慰到医院门口时
田福军关切地叮咛司机老吴说
这儿能停车吗要把车放
到指定地点去小心罚款是呀
他也畏惧他自己立下的
规矩田福军到医院后和妻子一块
在老人的病床前坐了好
一会说了许多空洞的安慰
话可怜的徐国强老汉完全被外孙女
的死击垮了他那强壮
的身体瘦成了一把干柴
生命之灯看来已接近熄灭他
两眼混浊地望着天花板无意
听女婿说些什么他只从
被单下面伸出一只鸡爪似的
瘦手抚摸着那只黑猫这
只黑猫正是原来的那只老
猫死后晓霞在黄原东关的自由市场
上为他买的小黑猫如今
也长成了大黑猫正到了
充满活力的年龄膘肥体壮四肢强健两只
眼睛闪着金色的光芒它和
徐老形影不离当然从未捉过一
只老鼠本来住院部不让带
动物进来鉴于老汉有特殊情况医院
才破了例晓晨赶来替换
他妈田福军于是就和爱云一同
起身坐车回家晓晨的未婚妻在家里
已为他们做好了晚饭汽车在
灯光如银的大道上飞驰城市
的夜晚华丽多彩弥漫着初夏令人
沉醉的芬芳与温馨田福军侧过
脸瞥见了旁边妻子那张忧伤
的脸和一头花白的头发
眼前倏忽间浮现出女儿的身影
他不由鼻根一酸伸出胳膊
温柔地搂住了妻子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