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黄土高原火热的夏天来临了荒凉
的山野从南到北依次抹
上了大片大片的绿色河流山
溪清澈碧澄水波映照着蓝天
白云反射出太阳金银般灿烂的
光辉千山万岭之中绿意盎然野花缤纷庄稼
人赤膊裸体进入了一年一度的繁忙
季节令人醉心的信天游在
无边的高原上不断头地飘荡大自然
和人的生活都随着夏天的
到来而变得丰富多彩黄原城也一改
冬日的灰暗重新展现出它的
活力和生机瞧街道两旁的中国
槐和法国梧桐都翻起了绿色
的波浪大大小小的街心花园五颜六色的鲜花
开得耀眼夺目黄原河还未进入
汛期河水清澈透底甚至能看见水
中墨点似的蝌蚪和缠绕着蛤蟆
衣的鹅卵石在古塔山那里几个古色古香
的凉亭已经深埋在树海
之中远远望去会激起人许多
诗意的联想犹如梦境中出现的
江南景象大街上姑娘们都穿
起了鲜艳的花裙子满眼都是流彩
飞霞因为没有了取暖炉子冒出
的黑烟城市上空洁净如洗豁然开朗
人们倏忽间就像生活在了
另一个世界在这些火辣辣的日子里地委书记
田福军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前
不久省委派来工作组在黄原搞
党政机关机构改革说穿了这是一次人事大
变动因此上上下下刮风下雨闹得云来雾去
不可开交根据中央和省委的指示地区
一级新的领导班子年龄在五十岁以下
的要占三分之一大专文化程度的要
占三分之一而且要采取个人推荐和
组织推荐相结合民意测验与组织考察
相结合下级党组织考察与党委人事
安排小组考察相结合的办法一旦
地委行署新的领导班子组成便立即
着手各部局委办的机构改革
工作所有这一切当然要牵扯许多
领导干部的命运而一个领导或上
或下又牵扯一批干部的命运
不必讳言在中国及其执政党内干部中大山
头不明显但小山头小圈子则
处处存在世人皆知因此在那些日子里黄原地委
和行署都乱得没人上班
了干部们四处乱跑搞各种秘密
活动省里来的工作组几乎没
明没黑被许多人包围着
倾听这些人说某个领导的好话
或坏话现在这场混乱终于结束
了地委行署的班子变化很大老人手
除过他正文和世宽没有改变
外年龄大点的都退到
了二线继而上任的副书记副
专员都是一些年轻而有大专文凭
的干部田福军本人比较满意这个新
班子当然他知道许多干部对此
有各种不同意见和看法新班子
组成之后各部局和县的领导
机构也进行了相应的改革这样
工作才逐步转入了正常田福军立刻
从农业和工业两个大的方面
开始作新的布置与安排农业
方面问题不是很大这两年他
主要依靠现已被提拔为副
专员的原农业局副局长姚旺林搞
四法种田使得全区的粮食
产量大幅度增加姚旺林是北京农业大学的毕业生
南方人毕业后主动要求来黄土高原
工作经过了十几年的探索在总结
了黄土高原几千年农民种地的经验后
创造了四法种田的科学方法
所谓四法即垄沟种植水平沟
种植间作套种和生物肥田这种方法
已经引起了农牧渔业部的高度重视被
中央一位领导誉为北方旱作
农业的典范性方法由于全区
普遍采取这种先进的种田法加之
地委在四月份又作出了在
农业方面十条放宽政策的措施今年
的粮食产量有希望突破历史最高
纪录达到十三亿市斤左右比去年要增长
百分之三十五农村工作下一步的重点是
集中精力发展乡镇企业要鼓励农民搞
小买卖搞长途贩运搞建筑行业
搞砖瓦厂搞小煤窑搞各种编织
活动并且要迅速改造农业经济结构
将单一种粮发展为搞大规模
经济作物种花生栽果树栽泡桐办
各类养殖业去年他和专员呼正文与
省上有关部门争得红脖子涨
脸终于将全区的烤烟种植
面积由原来的三万亩扩大到二十万亩
麻烦的是全区的工业如果
按中共十二大的精神工农业生产总值要
在本世纪末翻两番就黄原地区而言
光靠发展乡镇企业和扩大农村的
多种经营根本不可能实现这样一个惊人
的目标必须在骨干企业上下大
功夫没有工业的翻番总产值的翻番
就是一句吹牛皮话黄原在
历史上一直是个贫困落后地区但
实际上又不穷他的优势在
资源方面这里有石油有煤炭还有
一百六十多万亩的森林田福军设想
旁的先不说如果原油能
搞到六十万吨以上产值就有四五亿
元人民币另外应该将炼钢厂丝绸
厂水泥厂和第二毛纺厂的规模扩大
现在那种状况根本见不了几个钱唉
设想仅仅是设想困难却大得
无法设想主要的困难在两个方面
一是交通运输二是缺乏人才
外地的知识分子不愿来这里本地的
知识分子又大量外流田福军和正文商量
后决定召开县委书记县长会议地区
部门的一二把手也参加让大家出主意
想办法
田福军在这个会的开头很动感情
地讲了一番话把县一级
领导鼓动得人人像屁股下面用
棍橇一般坐不住了福军在
这样的场所讲话从来不用稿子而且
也不在主席台上坐他通常都是
一边抽烟一边在大家的座位中间
走来走去讲话时有点东拉西扯
但不离主题并随意插几句
黄原式的幽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不过
这次讲话却出了点丑他
从裤兜里掏手帕揩汗竟然
在手帕中间混着一只尼龙丝
袜子当他边说边用袜子
揩脸时县长县委书记们笑
成了一堆田福军半天才发现
大家为什么笑把他自己也逗
得大笑起来他有脚气病夏天
爱光脚穿鞋但爱云一定
让他穿袜子他一急就
常把袜子脱了塞在衣袋
里结果才会闹出这么个
笑话就在这次会上有人提出了
是否可利用一下黄原的政治优势
的问题他们说除过资源黄原
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三老干部
多这是事实因为这里是老区出去
的干部多光北京就不知
有多少黄原籍的高级领导这些人
有的仍然在位有的虽退居二线三线
但仍能影响一线他们都很
关心黄原的建设现在何不利用这个
优势和中央的一些部门搞横向
联系呢这种横向或纵向联系只能
对黄原有好处其实田福军也早
有这个打算这个会议于是就决定
以地区的名义在北京开个
汇报会名义上是汇报会实际上是让中央
和一些部门支援黄原的建设哩
会议结束之后地委和行署决定让
常务副专员冯世宽挂帅负责筹备北京
汇报会的有关事宜田福军准备自己亲自
到省里去找乔伯年争取让
省上的领导也能赴京参加
他们的活动以增加这个汇报会的
分量可是还没等他动身就
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说国务院一位
副总理要来黄原视察工作让他们
做紧急接待准备对一个地区来说
这是一件大事于是田福军和呼正文直接
住进了黄原宾馆开始布置有关的
接待事宜第二天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
也赶到了黄原和他们一块做
准备工作生民在这方面是行家里手
在任上不知接待过多少
中央首长因此芝麻一行茄子一
行安排得井井有序在副总理到达的
前一天省委书记乔伯年也赶到了黄原
副总理的专机预定从北京起飞后
直接到黄原机场降落根据张生民的
要求在专机降落之前大街上除
清扫的一干二净外从飞机场到宾馆
的道路上还间隔站了许多
警察警察一律是白手套佩戴着不
装子弹的手枪肃立在街头为了
防止一些人闯进宾馆找中央首长
告状张生民还出主意将地区人民来信
来访办公室也搬到了宾馆门口
专门做堵挡工作上午十点半专机降落在
黄原机场省地领导分别陪同中央
首长乘两辆中型面包车来到宾馆跟随
副总理来黄原视察工作的有国家
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农牧渔业部副部长国务院
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另外还有
中央纪律监察委员会常委高步杰我们知道
高老是黄原原西县人对家乡
的建设一直很关心他这次跟随
副总理来黄原是大家预料中的
事副总理住下后不久即通过
保卫处向地区领导传达了他的
批评意见为什么要在街上站那么
多警察并指示把宾馆门口的
礼宾哨也撤掉同时规定不准
搞什么照相和录像活动也不准
搞宴会下午两点钟就直接去农村视察
工作看来生民同志又有点画蛇添足了
于是警察岗哨立刻撤掉保卫工作
转入外松内紧中午吃饭时
原来准备的山珍海味都没敢上
四菜一汤只在中间摆
了一盘装饰性的菜花田福军
坚持要让副总理尝尝本地出产的
一种酒但张生民吓的不敢再
越轨不怕由我给副总理解释这是
我们自产的东西也是我们的
一点心意田福军没有听从生民的意见
副总理实际上是一个很随和的人
他个头高大脸色黝黑满头白发如果不是
穿了一套西装倒像个种地
的老农民他说话鼻音很重
不时用手势加强语气的分量吃
午饭的时候他倒首先把桌子
上的酒瓶抓起看了看
说黄原还能酿酒啊田福军赶忙
说我们的酒在省里还
小有名气哩销量很不错好让
我来尝一杯黄原酒副总理
爽快地说张生民心里的一块石头
总算落了地副总理喝了一
杯酒细细品咂了一会
说就是不错有点西凤酒的风格
但要比西凤绵一些这
顿饭的主菜是大块子煮羊肉
副总理竟然豪爽地用手抓着
吃餐巾揉成一团撂在
旁边的桌子上他的这种极
随便的作风使饭桌上的气氛
立刻轻松起来高老还不时和
副总理开玩笑下午两点钟中央和省地三级
领导分别坐着中型面包车到黄原市
山区农村看了那里的一个养鸡场
和另外两个村的四法种田
离开最后一个村子时副总理看村
边的土场上有两个农民
就让车子停下来他走过去在
各级领导众目睽睽之下和这两个老乡拉呱
了一会家常询问了他们的
家庭生活状况他问他们农民现在
最需要什么老乡说最需要化肥
还需要自行车和缝纫机不过想要
好的哩在场的人都被
逗笑了副总理又扭头问这个乡
的乡长你感到乡上现在什么
工作最难搞这位乡长如实
禀告计划生育最难搞副总理和大家
都仰头大笑了
在返回黄原的路上一行人又
看了一个集体办的小煤窑
副总理当场对国家集体和个人一齐
上开采煤炭资源发表了许多重要
意见上面包车以后副总理开玩笑对田福军
说福军你们应该设法让煤矿工人
把脸洗干净嘛在大家的
笑声中高老说小煤窑条件
差工人洗澡很困难他们自己开玩笑
说连他们老婆的肚皮都是黑
的车上的人都笑得
前伏后仰第二天上午在宾馆二楼会议室里
由田福军主持专员呼正文向副总理汇报
了黄原地区几年来的工作情况副总理
对这个地区的工作给予了充分
的肯定和赞扬尤其对四法
种田表现出极浓厚的兴趣他
说咱们国家是缺水国家特别是
北方依靠灌溉无法解决问题因此农业
可以分为灌溉农业和旱作农业旱
作农业不靠灌溉而靠改良
土壤保存天然雨水四法种田正是
旱作农业典范性的经验你们
是否可以在黄原开个全国性的
旱作农业会议呢当然主要是
北方各省参加副总理对旁边农牧渔业部
副部长说我们很快着手准备召开
这样一个会议副部长把副总理的
指示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当
呼正文汇报到黄原地区老干部多住房
十分困难而地区又没有资金解决
的时候副总理笑着说我很
同情黄原让他想点办法吧
他指了指国家计委的副主任
副主任当场表态给他们二百万元不过
地区的同志们白高兴了一
场因为这笔钱后来都被
省上有关部门卡走了副总理
两天的视察完满地结束了他
给人们留下亲切的印象离开了
黄原送走副总理一行人之后省委书记
乔伯年又在黄原留了一天中纪委
常委高步杰老汉也没有随机回北京
好机会田福军和呼正文立刻把他们
打算在北京开汇报会的想法详细
向乔书记和高老作了
汇报高老说我早就让你们
搞这样一个活动乘我们这些老头
还活着给咱们黄原人民好好谋
点福利不怕你们来北京那里有
我张罗哩乔伯年也同意并表示
到时他一定去北京出席这个
汇报会不过乔伯年在黄原多留一天
是要和田福军单独谈一件重要
的事这事是有关田福军本人
的工作调动问题下午乔伯年在宾馆
告诉田福军中央组织部和省委决定要调
他任省委副书记兼省会所在地
的市委书记当然他的主要工作
将在市上田福军感到这个任命很
突然前不久黄原就有这种传闻
当时中央组织部也来过了不过他
以为是谁又写信把他告
下了中组部是来调查他问题
的这种任命在党内属于机密想不到
他还不知道社会上就早传
开了那么黄原地区的班子呢
田福军问乔书记由正文接替你
的工作世宽任行署专员田福军沉默
了一会说那等我把
北京汇报会开完后再接替新
的工作行不行那当然可以了
省委书记说第二十九章田福军对自己即将面临
的新的使命精神上没有任何
准备他感到紧张甚至有点畏惧他
知道他要咬的将是一
颗硬核桃省会所在市连同它
管辖的郊县人口达三四百万占全省
总人口的十分之一还多这是一个中外
闻名的大都市他能领导好
吗他的主要工作经验是从
领导农业方面积累起来的而这
一套经验怎能适应了主要以
工业和商业为主的大城市的
工作另外年龄不饶人啊他已经五十二岁
了体力和精力远远不能和过去
相比但命令不可违他得鼓足
勇气准备在新的岗位上接受
严峻的考验在调动工作的正式
文件下达之前他全力以赴要把黄原
的几件事办好说实话他
对黄原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情这不仅
因为这里是生他养他的
故乡更主要的是他在这
块土地上抛洒过汗水付出过
心血他个人和这里的一切都
融合在了一起在布置了下半年
全区的整党工作后地区
又协助农牧渔业部在这里召开了北方
十五省区旱作农业会议黄原
很少开过这样规模的全国性会议
因此接待工作和为会议做的
各种准备着实让他们大伤了
一番脑筋这个会一完田福军立即
着手北京汇报会的各项事宜在此之前
认真负责的常务副专员冯世宽已经
为汇报会做了许多工作汇报稿
已被地委几个写材料高手草拟
完毕这个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稿子
主要向关心黄原建设的中央首长
汇报三中全会以来这个地区的变化其中
如实汇报本地有百分之二十的人
先富起来了百分之十五的人
还处于贫困状态中其余的人
温饱问题基本解决当然重要的内容
是讲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地委
主管宣传的副书记还出点子搞
了一个录像说到时给中央
领导和老首长们放一放让
他们有个直接印象这个录像除
拍摄了黄原改革方面一些好的
变化外大量展示了困难和落后
的一面画面上有毛驴驮水
中小学教室和一些县级医院破破烂烂
的房屋设施另外准备汇报完毕后
要招待与会的首长们吃一
顿黄原风味的饭冯世宽征求了
各方面的意见最后采纳了地委行署
几个老顾问的方案拟定吃南瓜
羊杂碎和软小米油糕
众人都认为很好很有意义
很有特色大约有眉目以后田福军指示
冯世宽在电话上向省委作个
汇报
省委接电话的是常务副秘书长
张生民生民当即告诉世宽到时省委
正副书记乔伯年吴斌石钟和省长
汪昭义都要和他们一起去北京
参加这个汇报会在听了冯世宽对
一些具体事的汇报后张生民在
电话中沉吟了一会出主意说
地区去北京的所有同志都应该
穿西装他指出这样就可以向
中央的同志们表示虽然黄原是个
贫穷落后地区但干部们的精神
状态都是属于改革型的冯世宽立刻
把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关于穿西装
的建议向田福军和专员呼正文作
了汇报这两个领导商量了一下
决定就按生民同志的意见办
指示冯世宽筹划这件事世宽这
几年思想也解放了加之他过去
对这些形式上的工作就很有
一手因此立即有气派地打发两个
干部到广州去订做了几套高级
西装花了约一万块钱田福军和呼正文
并没意识到这件事以后将
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他们当初
并没穿西装的打算恰恰相反准备
以老区艰苦朴素的面貌出现在北京
只是生民同志的意见听起来又
很有道理因为才决定这么办
了黄原方面的事宜全部准备好
以后地委和行署就派冯世宽为首
的先遣队提前赶到北京以便和高
老一块筹办那里的事情因为还有
七八天时间田福军很快插空到黄原周围
几个县转了一圈从某
种意义上说这带有告别的
性质直到临近动身去北京的前
一天他才返回黄原当天晚上他
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地区公安处一位副
处长突然进了门这是原西
籍干部也是他的老熟人田福军
以为哪里发生了恶性案件便紧张
地等待这位副处长向他
汇报案情副处长阎生华不是来汇报
什么恶性案件的他是来报喜
的他告诉地委书记黄原地区公安处
已经被省上评为全省精神文明的
先进集体了这很好地区公安处这几年
确实做了许多工作田福军鼓励说
咱们地区的刑事案件这几年一直保持
全省最低程度生华有点自满地说
他接着还举了个例子某
偏僻村庄的村民外出赶集走亲戚从来
不锁门只挂上门关子以防猎狗
钻进去就行了下地劳动工具
也不往家里拿就在地里
搁着可多少年来全村没有
发生一次失盗事件这有点远古文明
的味道田福军微笑着说你还有
什么具体事阎生华一本正经坐在他
对面说既然咱们成了精神文明的
先进集体就应该好上加好多做一些工作
我有个想法不知阎生华迟疑
地望了一眼田福军你说
田福军有点烦这位副处长如果
要谈他的工作本来应该去
找分管政法的副书记阎生华见
书记有耐心就赶忙谈起了他
自己有关精神文明的想法他说近来
外面的坏风气传到黄原不少
比如现在街上留长头发的青年
越来越多流里流气的许多老同志都看不惯
我在处里是分管治安的
因此我想派些人到街上
去劝说这些青年把头发剪短
一些咱们也不强迫只是做说服
工作田福军惊讶地张开嘴巴将这
位副处长看了大半天才说
你再没个干的了管
这些事干啥嘛头发长短和
你公安处有何关系精神文明不
文明其标志就是头发长短吗
老弟呀现在都是我们这些短头发
的人掌权要是有一天留长头发
的人掌了权说我们这些
留短头发的人不文明不
留长发不准许我们上街我们该
怎么办人家留长头发我们好办
拿剪子一剪就行了可
到时我们的短头发要往
长留那可是得一些日子啰
田福军挪揄生华的话倒先把
自己逗的仰头笑起来阎生华大概
也意识到他已把精神文明搞得
有点庸俗了便红着脸尴尬
地起身告退阎生华走后田福军想
笑又笑不出来反而陷入了长久的
深思之中是呀这个地区经济文化
的落后造成了人的意识的
落后瞧我们的生华同志竟然把
精神文明搞到了何种程度黄原需要
现代文明的大冲击但这只能在
经济大发展的基础上发生唉
如果铁路能通到这里就好
了铁路的到来必然会使这里
的经济极大地发展起来随之
也会把外面各种新鲜的思想
观念和生活方式带进来虽然可能要
付出丧失某些优良传统的代价但
黄原历史前进的步伐将无疑会
大大地加快铁路铁路这次去北京
搞这个汇报会哪怕其它方面一无所获只要
能争得中央和省上的支持
把铁路从铜城修到黄原
就是最大的收获了这不是
他田福军一个人的梦想而是全
区一百多万人民的梦想在地区的
人马准备向首都进发的时候北京
那里诸方面的工作也接近就绪
了十多天里冯世宽带着地委行署的
两个秘书长以及地区经委计委和财政局的
负责人以省驻京办事处为大本营
中纪委常委高步杰为总顾问没明没黑为
汇报会的召开而奔波实在可以这样
说如果没有高老的帮助和
支持这个汇报会也许开不出什么
样子甚至开成开不成都很难说
冯世宽一到北京就首先带着黄原来
的所有干部集体拜见了高老
我们知道高老和世宽也是熟人
了那年老汉回家乡时曾经
批评过原西的工作那时正是世宽
当县革委会主任老头对此事记忆犹新
不过倒没对世宽本人产生什么
隔阂尤其是此次世宽作为急先锋赶来
北京为黄原的建设奔忙高老
更是全力以赴帮助他做工作高老
不愧为高老他经验丰富熟人
又多大部分事情很快就被处理
的妥妥帖帖高老首先用政治智慧
把此次活动正式定名为振兴黄原
经济汇报会接下来他让冯世宽等人
以黄原地委和行署的名义给中央
写了个报告因为在人民大会堂开会
需要中共中央办公厅批准等冯世宽写好
报告高老就去了一趟
中南海亲手将报告送给他的老战友
籍贯是本省中部平原的一
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这位政治局委员
二话没说立刻指示同意并请另一
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也就是前不久去
黄原视察过工作的那位国务院
副总理出席同时会议定在人民大会堂西
大厅举行最主要的事定下后
冯世宽这才松了几口他用
长途电话向田福军和呼正文作了汇报
大家又高兴又紧张没想到有
两位政治局委员要出席他们的会议
紧接着由高老亲自出面又分别
请了几位全国人大的副委员长全国政协
的副主席和许多中央部委的领导人
几乎所有黄原籍和本省籍
以及在这个省搞过工作或
沾点什么边的高级干部都
被一一请动了气势磅礴的高老原准备
请到八百人但本省籍
的那位政治局委员没有同意嫌
规模太大只批准了二百人
而且确定不准打扰中央六套班子的
一把手这个高步杰简直要把这个汇报会
弄成个高级干部的代表大会了
汇报会召开的头一天省地领导人都
坐飞机赶到了北京当天晚上冯世宽
在省驻京办事处向两级领导
详细汇报了会议的准备情况大家
都对他们的工作深表满意
第二天一早过来黄原参加会的所有
人都在办事处各自房间里对
着墙壁上的大镜子换上了
广州订做的十分考究的银灰色西装
许多人是第一次穿这洋衣服
不会打领带于是一些年轻的秘书
就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
给领导们帮忙穿衣服那气氛
使大家都不由失笑呼正文说
这像是个集体出嫁仪式在大家
的哄笑声中黄原这群土
八路几乎变成了一个日本来的
贸易代表团省上和地区的同志
们提前半小时来到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中央
来的领导第一个当然首先是高
老大家都迎上去感谢他为
这个汇报会所做的努力和贡献
当田福军上前握住高老的手时
高老突然指着他的脚
说福军啊你怎么一身西装脚
上却穿了一双布鞋众人
朝田福军的脚看去果真发现
他穿了一双圆口黑
斜纹布鞋只是不像平常那样光
着脚丫子总算还穿着袜子大家都
笑了田福军慌忙说疏忽了现在
怕来不及换皮鞋算了算了这既
体现了改革精神又保持了老区
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嘛你这身
打扮就是黄原当代生活的写照
省委书记乔伯年开玩笑说紧接着中央首长和
所有的领导们都陆续到来了
省地两级领导在大门口分别
把客人迎接进来上午九点钟田福军主持开会
先由专员呼正文照稿子作了
二十分钟汇报接着便开始放录像录像
看完后曾在这个省担任
过省委书记的一位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首先发言他很动感情地说
黄原人民过去对革命作出了
很大的贡献但全国解放后那里
群众的生活一直很苦周总理
在世时视察过黄原当时为黄原
人民贫困的生活状况都难受得
流了泪副委员长说着自己
也流泪了他最后强调说中央
和各部委应该帮助和支援黄原的
建设紧接着许多老同志争抢着发言基调
和那位副委员长都一样这些
人不是黄原出生就是过去艰苦岁月
里在这里工作过因此感情都
很激动全国解放以后我们都进
了大城市对黄原以后的情况
很不了解现在通过这个机会使
他们又一次唤起了对这块
土地的深情厚意他们想帮助黄原是
出自真情而且他们都大权在握也有能力
帮助黄原最后两位政治局委员先后讲
了话他们讲话的主要精神是
黄原人民的确为中国革命做出过
重大贡献但是主要还是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来搞好这个地区的建设当然应该
帮助的还要大力帮助汇报会开得
时间虽短但应该说很完满
临毕时省委书记乔伯年和省长汪昭义也
表了态说中央这样关怀黄原
省上也要努力支援这个地区
的建设汇报会结束后的几天里
地区领导和各部局来的
人分别与中央有关部委有关单位搞
起了横向联系很快就落实了
二三十个项目仅劳动人事部就给了三百五十万
人民币为黄原修建一个劳动服务公司
地区有些单位闻风而动纷纷带着南瓜
羊杂碎和软小米油糕
来北京搞横向联系连地区文联都
跑来向全国文联和作协要了
近一百万元修建创作之家让全国
的作家艺术家来黄原休假和搞
创作黄原的新招名扬四方省
内其它地区对黄原发浮财除
眼红外也不无讥讽说田福军带
了个讨吃团到北京讨吃去
了
田福军和呼正文不管三七二十一缠住个乔伯年
主要为黄原跑铁路经过艰难的
谈判终于达成了协议由铁道部省
上和黄原地区一块投资先搞
第一期工程将铜城的铁路修到
黄原原南县的煤炭基地当田福军
和他的赴京讨吃团返回黄原
后万万没有想到有人却写信把
他们告到了中共中央纪律监察委员会
说他们铺张浪费以权谋私搞不正之风去北京
开会每人做了一套高级西装富有
戏剧性的是由中纪委常委高老
亲自派出的调查组跟着他们的脚后跟
到了黄原告状信反映的情况
属实田福军和呼正文分别做了检查
并决定将所有人的西装都
收回来由黄原驻省城办事处在
其新开的门市上折价售出所
短的钱由每个人自己垫付福军
为这个错误感到很痛苦他在
忙乱中竟然没有想到这是一起违纪
事件世宽为什么事先不按价向
每个人收钱呢唉当初就不
应该听从生民这个馊主意在人民大会堂
开会时他就感到不舒服西装革履
灰蓬蓬坐下一片哪像贫困地区来
向人家求援呢第三十章有时候现实生活
中某些引起社会强烈震动的突发
性事件往往是历史所发出的
回声为了探寻此类事件的起因
我们常常不得不回过头从遥远
的过去说起二十五年前也就是那个
有名的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浪潮席卷了
中国大陆从群众运动的规模来看简直
可以说是文化大革命的一次预演那
时间浪漫主义进入了从中央到地方
的政治生活为了超英赶美
把国家富强的标志钢铁产量搞
上去人们连吃的锅也砸
了用砍倒的树木代替焦炭
大炼钢铁中国大地火光熊熊其非凡
气势令全世界瞠目其结果把一点
好钢好铁也炼成了
废钢烂铁与此同时全国各行各业都
在争抢着大放卫星自人类
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之后卫星一
词就成了超级成就的代名词
在农村某地亩产刚宣布超过五千斤
另一地的卫星立刻放到
亩产一万斤报纸每天都用套红大
标题庄严地报道这些弥天大谎记得笔者
那时刚上小学为了使本村
亩产成为全公社之最曾在秋夜
时跟随大人们把其它地里割
倒的庄稼偷偷集中背运到一
小块地里新成立的人民公社领导人
来这里装聋作哑目测了亩产就厚颜无耻
地向县上如实作了汇报
从而使我们村和我们乡分别
获得了县上奖励的两块丈二
长的大红绸绵旗放卫星
已使全国处于谵妄状态连
作家协会的某位老诗人也拍
着胸膛吼叫说他要在一九五九年
就把荷马踩倒在脚下全国都
实行了食堂制人们各取所需随吃
随拿喜气洋洋地踏进了光辉
的共产主义社会不过据说上层还在争论
是先让老大哥苏联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呢
还是我国先宣布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
当然结论还没有得出中国不久就
进入了骇人听闻的三年困难时期饿死
了许多人在以后著名的七千
人大会上据说发动这场运动的
毛泽东主席做了检查遗憾的是
这位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伟大
老人并没有记取这个教训以后又
一错再错从一九六六年开始导致了中国更
大规模的混乱使得整个国家陷入了
痛苦与绝望的深渊就在那个
大跃进年头离省城六十公里的某地区
决心放一颗大卫星在位于
中部平原和南部峻岭间的黑龙河
上修建本省最大的水库其
气势之大令人咋舌全区动用了
两万民工费时一年零四个月动用一千万方上在
这个浅山区修起了占地
一万二千亩的跃进水库水库要淹没许多
村庄牵扯两个公社的几千人口于是
只能把这些人撤出另寻安插
之地但这几千农业人口的
大迁徒决非易事平原地区本来
人口就已爆满哪里愿意接受这些
占地吃粮的人呢而这些
祖辈生活在浅山区的人又
宁死也不进入贫瘠的南部
大山之中经劝说和强迫相结合
好不容易才将这些人疏散到了
几百里路以外的铜城地区那里有
一个自然环境看起来与此地差不多的无人
区当时这些人迁徒他乡的场面
十分悲惨几千人哭声恸地喊声
震天是啊这里是他们不知生息了
多少辈的故土现在他们自己连同
祖先的骨头都要搬到一个
陌生而荒僻的地方了不久这里
的一切将要永远地埋葬于深水之下但
他们无法抗拒残酷的现实立刻被
汽车和火车拉到了远方的新垦区
初到异地的几年里由于不服水土
有一百多位老人相继离开了人世这是
一场人为的大悲剧至于那个
劳民伤财的跃进水库好景不长没多久山洪
过后所沉积下的淤泥开始逐渐
把这个水库变成了一座土坝
到七十年代中期库区完全淤成了平地
滚滚地黑龙河拦挡不住它带着
嘲弄人的哗哗声响依然如脱缰
的野马从旁择道而继续往
北方的平原上奔腾远去丝毫
也没有放慢奔向黄河与大海
的步伐这时候根据新的行政区划水库
所在地的区域归属了省会所在市
市上决定在这个一万二千亩的坝地
上建立一个国营农场职工逐步扩大
到了六百人沧海桑田当年万顷绿波
变成了金色的麦浪这里先后起
楼盖房出现了商店医院俱乐部和
学校
在这些漫长的年月里当年那些
迁走的老乡不时从几百里路上来到这里
通常都是一些老者带着一些青年
和小孩在这里转悠几天晚上他们
就分别露宿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这是一种悲伤的寻根活动当年这里
搬走的那些老人几乎都已客死他乡
现在的这些老者那时还都是青壮年
可是二十来个年头过去了他们仍然在怀念这
块母土母土啊对于一个
人来说永远都不可能在感情上
割断尤其是一个农民他们对祖辈生息
的土地有一种宗教般神圣的
感情现在他们要带着自己的
儿孙来这里寻找他们生命的根
所有这些人都能根据周围的
环境准确地追寻到他们当年老
住宅的所在地他们一般都要在
那地方露宿几天才含着泪水
带着痛苦怅然若失地离开了不用说
他们对这里的农场职工怀着一种
仇视的心理在他们看来这是自己
的地方啊怎么能让这些陌生人
盘踞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和
收获呢一九八〇年以后随着整个
国家政策的放宽和改变一场
酝酿已久的危机开始在这里
露出了苗头有个把外迁的乡民
把寻根活动放在了农场的
收麦季节他们甚至携儿带女
就在周围搭个窝棚开始抢收
农场的麦子农场职工劝阻不下
结果发生了多起斗殴事件到
了一九八二年夏天此类事件愈演愈烈
更多的外迁乡民涌到了周围
纷纷安营扎寨开始哄抢着收割农场的
麦子这一年农场损失了三分之一
的粮食事件反映到了市委但
市上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派
去的几个公安人员被乡民们打
得鼻青眼肿回来了逮捕闹事者吗
闹事者有几百人该逮捕谁
市委的这种无所作为的态度终于导致
了不可收拾的局面在此期间从
黑龙河库区迁往铜城周围的乡民中
有几位领袖人物组成了返乡委员会发起
了一个颇有声势的回乡运动当年
迁出的几千口人现已繁衍
成了几万委员会的号召如干柴
上浇油立刻燃起了一片大火
今年一入夏黑龙河农场的麦子还没
完全成熟的时候上千愤怒的人
就从铜城涌到了这里一天
之内把农场全部的麦子收得
一干二净更为严重的是所有农场职工
的房屋甚至校舍都被乡民们
占据了他们声称这是他们的土地
他们永远不准备再离开自己的
故乡他们振振有辞说他们是当年极左
路线的受害者按现在的政策理所当然
要纠正这个历史错误就这样一夜之间
农场职工和他们的家属就从
家里被赶到了野地里庄稼被
乡民们抢收光了他们连吃饭
都成了问题学校的教室睡
满了拖儿带女的农民他们的孩子
没地方去上课事件很快上报到
了市委市委书记秦富功这才动
了肝火指示市公安局出动大批武装警察赶到
黑龙河农场这个行动实际上愈发刺激了事件
的恶性发展手无寸铁的农民根本不怕
全副武装的警察有些老汉泪流满面扯开
衣服露出干瘦的胸膛对警察说
打吧打死我也不离开这
地方宁愿死在故乡田地也不
活着回铜城去警察也是人他们
怎忍心用暴力去对付这些年纪
像自己父亲一样的老人呢警察
和农民僵持在那里毫无办法农场
的职工家属一看事情仍得不到
解决也开始采取他们自己的行动
了他们把单位上所有的汽车
和拖拉机都隆隆地发动起来几乎
所有的职工家属包括老人和儿童
都纷纷上了车有的人还
把红布标语围在车帮子上上面
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
孩子要上学等口号十几辆载满人
的汽车和拖拉机便直接开进了
省城省城大乱这条汽车和
拖拉机组成的长龙进入繁华的解放大道
后故意放慢了速度变为一种游行
节奏车上有人开始领呼口号
大人娃娃的喊声响成一片街上
正在行驶的车辆都被堵塞在
各个十字路口大街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
而立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多年不遇的
景致的确自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人们还是
第一次观看这样的群众游行示威活动
交通警察措手不及木鸡一般呆立在指挥
台上游行车辆畅通无阻开过繁华闹市
直接来到了市委大门口前的
小广场市委机关顿时被包围了
成千的人涌进办公大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市委书记秦富功赶忙出来向人群讲话
劝说大家回去说问题市上会
妥善解决的但农场职工家属一定
要市委书记当面答复他们提出的
条件有人立刻连喊带叫涌
上前去围攻这位市委的领导人
十五分钟还不到秦富功的心脏病就
犯了被救护车拉到了省
红十字会医院市委的干部一看书记住
了医院纷纷夹起公文包溜回
了家与此同时几千人等于把市委
和一墙之隔的市政府占领了警察奉命
赶到了现场但很快被群众分别
包围起来省委常务副书记吴斌几乎
和警察同时赶到市委在外地视察
工作的省委书记乔伯年和省长汪昭义已经
在电话上知道了情况正在赶
回来的途中吴斌一看这情况
知道他也一时无法控制局面因为
其间有大量的老人和儿童绝对
不能动用武力他急忙返回省委迅速
将情况用电话报告了中共中央书记处
当天下午下起了倾盆大雨但市委
大门前的广场上仍然挤满了
黑鸦鸦的人群
现在黑龙河农场的职工家属们正纷纷
向围观的市民诉说他们的苦情
其中有些人无钱买饭就
涌进市委的干部食堂把馒头拿
出来让老人和小孩吃有的人
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向众人做
宣传工作让社会同情和支持他们
几个外国旅游者也混在人群之中
兴致勃勃似懂非懂地打听出了什么事
两天之后世界各大通讯社发表了
美联社驻京记者就此事件的
一条与事实大相径庭的报道而台湾
的中央日报竟兴高采烈为此专门发表了
社论欢呼大陆义民反抗中共暴政
现将美联社的这条消息转述
如下美联社北京18日电记者布兰特雷马拉德
来自中国C省的外国旅游者证实
该省省会发生了大规模公众游行
示威活动抗议地方当局大幅度提高食品
价格据几位在现场的外国人提供
的消息愤怒的市民占据了中共党委
机关并将干部食堂的高级食品
拿出来在大街上分享当局出动
了大批武装警察据悉有几百人被捕
当省委书记乔伯年和省长汪昭义赶回省城
时事态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
程度党的总书记迅速在新华社有关
此事的内参上作了批示
中共中央书记处指示省委省政府立刻作出
妥善处理并随时将处理进展情况
电告中央乔伯年和汪昭义两天两夜没有休息
亲自到现场做说服工作才暂时
平息了这场风波经中央同意
省委决定改组市委秦富功同志被免去
了省委副书记兼市委书记职务
等人大会议召开时拟增补为
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田福军正是在这个背景
上接替了秦富功的职务现在他
已经在市委上任了爱云和岳父
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搬下来因此
他就在办公室里间临时支了
一张床从家庭方面来说全家
将团圆了儿子晓晨和女儿晓霞
已经兴奋地来看了他见他
忙都坐一坐就回了
各自的单位可就工作来说却
比黄原更沉重了因为所面临
的许多事都是他原来所不
熟悉的田福军上任还没有几天黑龙河农场
事件又旧病复发了那里的问题因为
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农场职工们
不满意又开始聚集闹事这次闹事
的方式和上次一样许多人再次
坐着汽车来到市委要求解决遗留
问题不过这次规模没有上次大老人
儿童没有来孩子们的校舍已经
腾出来下学期上课没什么问题规模
虽然小但影响照样很大省城
又顿时为之哗然市委大门前
的小广场上重新变得像闹市
一般乱田福军紧急采取了措施他
先让办公室安排了这些人的
吃饭和住宿不能再把事情摆
到大街上解决通过和电视台与
电影制片厂联系把许多电影和电视
录像片拿到了这些人住宿的
地方田福军指示要武打片要情节曲折
热闹的录像一部接着一部
放这样闹事的农场职工总算先
安顿了下来市委同时召开紧急扩大会议
研究解决问题的办法田福军先提
了两点意见让大家讨论一是
农场退出一部分地给农民二是
农场出租土地给农民他说这
只是他的一些不成熟想法让
常委们和政府部门的同志充分
发表看法提出意见和方案会议从
天黑一直开到了天明伴随会议室
吵嚷气氛的是外面哗哗的大雨
雨已经不断线的下了好几天
看来一年一度的雨季提前到来了而且
雨量异常地大据说全省所有江河
的洪水都已经到了危险的
程度好在市区周围没有大河这方面
他们不必过分操心只是市内某些街区
的危房恐怕难以招架如此凶猛的
雨水田福军在会前就已宣布等
这个会一开完市委和市政府
的领导立刻分头市内各处视察水灾
情况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秘书进来
让田福军接省委副书记吴斌的
电话田福军赶忙走出会议室来到隔壁电话
间当他听完吴斌的电话
后话筒从手里滑落下来当啷
一声掉到了桌子上他
像死人一般僵在了电话间
外面的雨在哗哗地下着下
着第三十一章中亚高脊发展东移至
西藏高原到明日八时500毫巴强度
为593位势什米西太平洋本省
及南方邻省为辐合槽区
亚洲乌拉尔山贝加尔至本省分别为
槽区我们不懂这是气象工作者
的术语客观事实是位于本省
南部一条大江上的某地区所在城市
在近日来环流形势预下天气
开始酝酿一场突降的灾变
本省南部夏季经常受西伸
的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影响的康藏
高压影响地面则受黄河西部走廊
南方邻省盆地热低压影响冷暖空气
交汇而暴雨濒临进入秋季时锋面
活动更加繁密常常形成连绵的阴雨
天气两条大山脉横亘该地区阻滞
抬升气流运行秋夏必然形成暴雨
区随时都可能引出灾祸几日前
大江上游的县份已出现50毫米的
降水量紧接着大江中游另一地区雨量
达到了日降85毫米同时由于中亚高
脊东移发展在西藏高原迅速
建立一强大高脊脊前冷气流
加强造成高原锋生同日下午冷锋
劲旅经过该地区东部上空暴雨倾盆
而泻并以迅猛之势潜入
该地区西部范围之大足数百公里
沿江最大日降雨量的县份已高
达140毫米第二天中午副冷锋之旅
掠过城市上空大雨如注似倾袭击了这
座人口有十万之众的城市紧
依城市的那条大江是长江
的一条重要支流洪水流量立刻突破
了每秒一万立方米
入夜该城上游一百多公里处江上
最大的水电站入库量一万六千秒立方米出
库量一万五千七百秒立方米据水文部门预测
不久该地区江段洪水流量很快将
达到二万秒立方米而且这决非最高位数
接下来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城市
处于一发千钧的危急时刻据该城
历次洪水纪事年表记载历史上最大
的一次洪水发生在明万历十一年公元1583年
江水涨溢河水壅高城丈
余全城淹没公署民房一空
溺毙者五千余人按当时河口
摩崖刻字记载的水位换算实际水位
近二百六十米流量接近每秒三万四千立方米
想不到整整四百年后这座城市又面临相同
的厄运市委和地委机关的领导
们在慌乱中立刻行动起来地市
主要领导和军分区的司令员政委组成
了抗洪指挥部紧急召开会议但是地区防汛
指挥部总指挥行署专员高凤阁同志却没有
在场高凤阁在省里参加完一个
会后回中部平原老家为儿子操办
婚事去了本来近半月之中防汛
工作进入最关键时刻而且高凤阁前几天
已经知道南郊地区的江河都已
处于危险状态但这位地区的
行政首脑还是带着秘书坐着
行署的马自达回家去参加儿子的
婚礼在当夜该地区领导们像
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不安的时候高凤阁正喜气洋洋
地在家乡所在县城的招待所大宴宾朋
我们知道在黄原时高凤阁就梦想
当专员现在这个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他
何必不借儿子的婚礼衣锦还乡向
父老们炫耀一番呢在总指挥不在
的情况下地委书记立刻任命自己
为总指挥由他主持的会议开始
起草紧急动员令起草到第三条他
说不写了立刻到广播站直接
广播他向该市市长口授了
内容让他赶快先去广播站广播站
马上开始播发市公安局让市民紧急撤退
的通知地委书记随后赶到了播音室
利用这个空隙起草了第一号命令接着
便由他直接在广播上向
市民宣读此刻黑云压城大雨滂沱加上
车辆的噪音压住了城内
几个少得可怜的高音喇叭声许多
单位和家属院根本就没安装有线广播
大都没有听见这命令有些人听到
了又以为是吓人话不予理睬
再说许多人不愿撤退他们离不开自己
的安乐窝贪恋家里的那点盆盆罐罐
即使开始撤离的人群行动也极其
迟缓江水一浪高过一浪
如猛兽般的血盆大口吞没了城
堤之沿一场不可幸免的
厄运注定要临头了暴风雨中城市
完全陷入了混乱地委书记穿过败
兵般逃生的人群摸黑蹚水
赶到了邮电大楼命令报务员向省委省政府
和兰州军区发出紧急求援呼救电报紧接着
他又返身奔往广播站此刻老城已经
完全沦陷了大水中到处传来呼喊
救命的声音我是地委书记大家
要丢掉坛坛罐罐洪水已经进城了快
逃命吧我是地委书记大家快
逃命哇地委书记沙哑的嗓子带
着哭音在广播上绝望的作
最后的呼唤逃命的人一边往
高处撤退一边心酸地抹着
眼泪亲爱的城市啊眼看就要完了
凌晨四点钟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把
省委书记乔伯年惊醒这时候的电话一定有
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他连衣服也
没顾上披跳下床抓起了
话筒电话是省防汛总指挥副省长万国邦
打来的他报告了南部那个
城市被水淹没的消息乔伯年头
轰地响了一声一阵眩晕
几乎使他摔倒在茶几上他
立刻让万国邦和省长汪昭义直接去
飞机场等他乔伯年先拨通了省军区
司令员的电话让他马上准备一
架直升飞机在省民航机场等候起飞然后
他又用电话把常务副书记
吴斌从床上叫起来让他
准备一块紧急飞往南部那个处于危难
的城市吴斌一听发生了这么
严重的事情赶紧起床穿衣他
老伴要给他弄点吃的
被他喝住了家里一片纷乱
吵醒了隔壁的儿子因为是星期六吴仲平
从工大回家来住宿他听见父母
亲在这个时候起床不知发生
了什么事也赶紧穿衣起来仲平
很快从父亲那里弄清楚发生了
什么事他突然想起了他在
省报的好朋友高朗高朗的父亲
在市上任副市长和他父亲
交情很深因此他和高朗也
自然十分要好吴仲平想到对于一个记者
来说这是一个重大新闻他应该立刻
去找高朗使他能争取搭乘
省上领导的直升飞机到现场采访
他知道高朗对新闻事业具有一种
无畏的献身精神这种采访对他
来说是千载难逢出于友谊吴仲平在父亲
刚踏出门就立刻冒着大雨跑
到省委家属院值班室那里叫起一个
他所熟的汽车司机迅速驱车
赶到了省报他让车停在
报社大门外自己用百米速度冲
到报社单身宿舍楼上拿拳头使劲
擂高朗的门板半天没人来
开门也不见屋里亮灯吴仲平正在
焦急之时见旁边一个房间的
门开了走出一位披着
衫子的女同志仲平认出这是田晓霞她
是高朗的朋友他们三个曾在
黑天鹅饭店有过一次聚餐高朗出差
去了你这时候找他有啥
事晓霞问他吴仲平丧气极了
他于是简短地向田晓霞说明了
情况不料田晓霞马上说我去你
带车了没有带了吴仲平说
他没想到一个姑娘要去冒
这种险他并不知道这个姑娘
的冒险精神闻名全报社
田晓霞在说话之间便冲进自己的
房子不到两分钟就穿好衣服肩
上挂了个黄书包走出来
抓起楼道的电话给值夜班的副
总编打了招呼就旋风一般跟
吴仲平下了楼梯她一边气喘吁吁往
大门外跑一边对吴仲平说谢谢
你给了我一个机会勇敢的
女记者情绪异常激动他们此时还
不知道双方都热恋着同一个家庭
的兄妹俩小汽车在夜晚的风雨
中驶过省城空无人迹的大街在
西郊转了一个急弯箭似的冲
进了飞机场省委书记乔伯年等人都
已经在候机室的大厅里没有人
坐他们站着等待最后一个人
副省长万国邦他正最后一次和兰州空军
部队联系停机坪上一架直升飞机隆隆
地响着红色的信号灯在雨夜
里一明一灭田晓霞奔进
候机大厅直接对省上几个主要
领导说我是省报记者请允许
我和你们一同前往灾区省上
的领导都非常惊讶她怎么知道
他们要搭机去南部灾区飞机上
没座位了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
不客气地说报道这次特大洪水是
我们的职责如果误了事你怕
负不了这责任田晓霞语气强硬地
对副秘书长说在场的领导没有
人知道她是田福军的女儿但
她的记者风度使所有的领导
都注意到了这个姑娘挤出一个
位置让她去乔伯年对张生民说
生民无话可说了但他显然很不
满意在秘书长看来这么大的
事记者去能解决个屁问题
副省长万国邦一到田晓霞就跟着省
上的领导们钻进了已经发动
起来的直升飞机机舱中飞机轰鸣着
升上天空在漆黑的雨夜向
南部飞去黎明时分飞机位临
被水淹没的城市上空从舷窗望
下去满眼黄水茫茫城市的房屋
半淹半露一片极其悲惨的
景象所有的领导都不由紧
捏着双拳省委书记的眼里
闪烁着泪花一个高地升起了一
堆大火这是地面上要求飞机降落
的地方直升机掠过浪涛翻滚的水面
降落在地区师专的大操场上成千上万
的人包围了飞机省上的
领导在一片恸哭声中走下来
地市领导像一群孤儿找到了
爹娘流着恓惶的泪水和上级
领导紧紧握手于是一个强有力的指挥
中心在师专迅速建立起来本地邮电局
的载波室被洪水吞没城市和
外界的联系已经隔绝了几个小时随机
来的无线电报员立刻按动
了电键把乔伯年口授的内容向
省上大军区国务院和中央军委报
发了出去与此同时三级领导分头奔
向各处紧张地指挥抢险主要是
抢救生命谁也不知道现在已经被洪水卷走
了多少人但有一点是
肯定的还有许多人处于严重的
危险之中仅被洪水围困在楼顶
上的人就不计其数而已经落水
的群众到处都在呼喊救命这个城市
除过自救之外焦急地等待着
外援等待着北京的关怀它为
自己的生存充满焦渴的希冀接到
中央军委命令的兰州和武汉空军部队的
飞机穿云破雾来到城市上空救生器材食物医药品
纷纷空投下来总后的一支部队
已经赶到了现场在银行商店仓库
周围布岗立哨并立刻投入
营救群众的紧张战斗中不到
二十分钟该部队就有三十多人
为抢救群众的生命献出了
自己的生命另外几支部队正奉命
以强行军速度向这里赶来田晓霞
走下直升飞机后豁开大哭小
叫的人群走出师专单枪匹马向洪水
淹没的城内跑去她把
黄挎包背在身上衣服很快被
瓢泼雨浇得透湿茫茫的洪水
带着可怕的喧吼在眼前汹涌
而过在黎明的微光中看见水面
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江面上
死尸和绝望的活人顺水而下
牛羊猪狗鸡鸟有的随
主人移到了安全处有的则
在屋脊上和人一块待援
大部分却被水吞没不免一死
人昆虫飞禽走兽各从其类相依为命有生
有灭树木皆以生存环境及
机遇存亡不等有的老树不幸连根拔
起却在水中作楫作
桥赐恩于难中之人
成为伟大的诺亚方舟未被水
淹的地方到处都是溃乱不堪的
人群成群的老鼠和吐着信子
的蛇夹随在人群中奔窜
逃命田晓霞在慌乱的人群中在
洪水的边沿上奔跑而行胸膛
和嗓子眼似乎有火在燃烧她
不知道她要跑向哪里该
做些什么但她知道她有
许多事可干她不知道自己
已跑到了东堤上现在她
浑身糊满泥浆一只鞋帮绽开
指头露在了外边因为水还
没到这里城内的大混乱
此处人并不知情尽管民警和
军人竭力催促三千多名居民仍然滞留在
堤外不听从劝告敬老院的人
还在打扑克消遣其中有倚老卖老
者说民国道清朝明明水就要
到来了还在举例论证不会发水
田晓霞一到这里便很快弄清了情况
她找到了气得快要发疯的
市公安局副局长从怀里掏出
记者证像足球裁判亮黄牌一样
在副局长面前一晃说我是
记者请你命令民警端起枪
上起刺刀强迫群众撤离公安局副
局长如梦初醒听从了这个小女孩的
指挥立刻命令民警端起上了
刺刀的枪强迫这些恋家如命
而又顽固不化的市民撤退三千人
在刺刀的逼赶下嚎哭着
咒骂着撤退了半小时后这地方
就变为一片汪洋但除过一个疯子
这里所有的人都幸免遇难公安局
副局长对这位女记者佩服
得五体投地求她跟着他们一块做
疏散群众的工作
田晓霞欣然答应立刻成了副局长
的高级参谋指挥警察四处奔忙着
救人她利用空隙在屋檐下写
成了她的第一条消息交给副
局长让他过一会打发人
送到师专设法让指挥部发回
报社田晓霞刚把用塑料袋装好
的稿子交到副局长手里
突然发现不远处洪水中有一个
小女孩抱着一根被水
淹了一半的电线杆在风雨水
啸中发出微弱的哭声眼看就要
被洪水吞没了她几乎什么也
没想就跳进水中身边只
传来公安局副局长发出的一声
惊叫晓霞在学校时游泳不错但
那是在游泳池里她在洪水
中很快觉得她失去了控制自己
的力量不过她在漂浮物中
抓住一块木板勉强推到那个小
女孩手边当她看见那女孩抓住
木板的时候一个浪峰便向她
头上盖下来在最后一瞬间她
眼前只闪过孙少平的身影并伸出
一只手似乎抓住她亲爱人的
手接着就在洪水中消失了
当省委书记乔伯年和省上的其他
领导人知道跟随他们来的女记者
牺牲后不久又弄清了这就
是田福军的女儿所有的人都
在指挥部既难受又大惊失色第二天凌晨
乔伯年指示回省城组织支援的吴斌
很快把这消息告诉福军同志于是
吴斌坐直升飞机返回省城后就在
飞机场向田福军打了那个如同五雷轰顶
般的电话第三十二章雨唰唰地下着
大牙湾煤矿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地面
上很少有人活动就连矿部大楼
前那个平时很热闹的小广场
周围也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从乡下来
的零星小贩拿着一点土特产躲
在职工食堂的屋檐下筒着手
也不吃喝听天由命地等待着买主
各种机器所发出的声音在雨
中听起来格外清脆而响亮到处都是
淙淙的流水声水流都像泥浆
一般又稠又黑黑水河涨宽
了河上那棵根梢分别
倒在两岸的柳树躯干已全被
黑水淹没只露出一些嫩枝绿叶
在水面上摇曳这座有生命
的桥已不再起作用人们要过
河到对岸得绕着走上游
的石拱桥连日的大雨一扫长期
积下的煤尘污垢使得整个矿区
变得清爽了许多主井下面小
山一样的大煤堆被雨水洗
得油黑发亮通过矿区的铁轨蒙
上了一层水珠明晃晃地失去
了那种有色金属的质感铁道两旁青草
的鲜绿和远山云缠雾
绕地混沌都叫人不由
生出一缕愁情和伤感来
从山坡黑户区低矮的窝棚中不时
发出男人们粗野的哄笑和吆五喝六
的猜拳声从井下上来的
矿工吃完饭就在雨声均匀
的催眠曲中倒头就大睡即使
无雨的日子劳累过度的人们
上井后主要的愿望也就是睡觉
天气的好坏不会影响井下的
生产那里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地进行
着井下的矿工通常难以想象地面
上阴雨日晴的变化只有当
他们升上地面泡过热水澡穿着
干燥清爽的衣服走出区队办公楼的
大门才使自己切实地置身于
地面上的生活中煤矿工人并
不喜欢阴雨天气因为井下常年
四季都潮湿阴凉到处嘀嗒着水
他们希望上井后看见灿烂的
太阳照耀着一个明亮温暖的世界
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能感到
太阳的亲切和可爱了是的倒霉
的阴雨天气使得矿区这么冷冷清清这么
死气沉沉人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睡不
睡再干啥孙少平倒在自己的
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几天来他一直沉浸在一种异常
的激动之中因为再过几天就
到了晓霞和他约定的那个
充满浪漫意味的日子他们将在
黄原古塔山后面那棵杜梨树下
相会以不负他们两年前那
地方定下的爱的契约呀什么样
的人生幸福能比得上如此
美妙的时刻年轻的朋友只有你们才有这样的
激情和想象力上个月亲爱的晓霞又
到大牙湾来过一次她那次来
是专门向他解释她和高朗
的关系的因为他流露出的
痛苦使她感到不安便亲自跑
来和他谈这件事他
为此好长时间都没给她
写信她告诉他她已经和高朗
谈过他们之间除过友谊之外
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她和高朗
说明了她和他的感情说她只爱
他高朗表示自己完全尊重他们的
关系她解释了这件事后他们
紧紧拥抱着哭了一个小小
的插曲使他们觉得犹如久别重逢经历
了一次生死般的离别感情因
误解的冰释而更加深切两颗心
完全交融在一起他们甚至谈到了
结婚谈到了将来是要儿子还是
要女儿谈到了他们未来的许许多多
事情当然他们都没忘记两年前
古塔山上的那个约会这将是
他们一生中最有纪念意义的
一天他们再一次约定各自在那天
回到黄原然后在那个老地方见面晓霞
并告诉他两年前他们在杜梨树
下拥抱的时候她当时还瞅
了瞅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
建议他们就在那个时间准时赶到
杜梨树下其实晓霞走后一个多月时间
里孙少平每一天都在激动地
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日子的
到来那一天对他来说犹如生命
一般重要他觉得如果没有那一天
他一生都会黯然失色青春啊你
深藏着多少令人叹喟的童话
般迷人的故事呢一个多月来孙少平
天天不误下井他要给
自己积攒足够的假日因为他和
晓霞约定古塔山相会之后两个人还要
一同相跟着回一次双水村她说
这次回村不是以田福堂侄女的
名义而是以孙少平未婚妻的名义少平
能想得出双水村会为此事而怎样
惊讶地议论纷纷他父母亲又会
怎样高兴得合不扰嘴巴
孙少平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好是呀他有了一个虽然
艰苦但很稳定的工作又有
了完满而幸福的爱情生活他
将要不负生活的厚爱好好度过
生命中的每一天上井之后
他通常都是先到惠英嫂家里
帮她担水劈柴或到矸石山上
为她捡回一些煤块当然他
也得陪明明和那只被
明明命名为小黑子的小狗玩
半天这个白耳朵的小黑狗已经
长大了许多和明明形影不离连晚上
睡觉都很难分开明明也快满
七岁再过一个月开学时就该
入学了惠英嫂已从失去丈夫
的悲痛中渐渐恢复过来每天在
矿灯房照常上班他帮助她把
家庭院落收拾得仍像师傅活着
时一样清爽三个人加上一条活泼
的小狗使得这个院落又充满
了纷扰的生活气息墙角下天
暖时他们种下的向日葵已经
冒过了墙头缠绕向日葵杆的菜豆
蔓子吊着一嘟噜一嘟噜
的豆角土窑上面的崖崖畔
畔野菊花开得霜雪般白粉
粉一片很多时候少平上井以后
都是在嫂子家吃饭惠英像当年
侍候师傅那样侍候他喝几杯白酒
以驱散井下带上来的满身
彻骨般的寒冷和潮湿有时候孙少平
一旦进了惠英嫂的院落不知
为什么就会情不自禁对生活产生另外
一种感觉总之青春的激情和罗曼蒂克
的东西会减掉许多他感到
作为一个煤矿工人未来的家庭也许
正应该是这个样子一切都安安稳稳
周而复始但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宿舍
躺进蚊帐中一人独处时
便又完全沉浸在他和晓霞
所共同幻想的他们未来生活的
憧憬之中远的不说仅就
很快要来临的古塔山的那次相会
就会使他抛开一切最现实的
想法这一天是越来越临近了屈指一算
就只剩了三四天时间孙少平已经
请了假不再去下井他
要留两天时间为回家而置办
一些东西在临近回黄原的前
一天他准备先到铜城为两个
老人买点衣料这是他参加工作后
第一次回家应该给家里所有的人
都带礼物包括罐子村的大姐和
两个外甥吃过早点他背了
个大挂包带了那把新
买的黑色自动伞带了足够的
钱走出单身宿舍踏入了茫茫
雨雾中他准备搭乘东面返回的
第一趟火车下铜城便径直向矿区那
头的火车站走去当路过矿部
大楼前的阅报栏时不由
驻足而立想浏览一下报纸上的
消息火车到本矿还得一个钟头
有的是时间现在去那个破烂不堪的
候车室得呆坐很长一段时光
不妨在这里消磨掉孙少平自高中
认识田晓霞以来在她的影响下
一直保持着每天看报纸的习惯
不过到煤矿后区队的报纸常常
被矿工们拿去包猪头肉七零八落
从未齐全他一般都在矿部前
的这个阅报栏前立着看
至于参考消息过几天他才设法找齐
躺在床铺上作为一种高级享受
来阅读现在少平撑着雨伞立
在这报栏前按通常的习惯
先前后转着浏览了八版人民日报
当然国际版稍微多费了一点
时间接下来他才看办的很糟
的省报在少平看来省报在内容
方面连黄原报都赶不上不过省报今天
倒让他一惊他突然被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标题所吸引南部那
座著名的城市被洪水淹没了
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电头记者
田晓霞几个字迅速跳入他的
眼帘啊她已经在那里了那么
她还能按时如约赶到黄原吗
孙少平一边看田晓霞的这条惊人
的消息一边在想她能不能赶回
黄原的问题他用这双重思维
读完了这条简短的消息
他知道以后的几天才会有
大量详细的背景新闻但是对孙少平
来说真正爆炸性的新闻是紧接着这
条消息的另外几行字又讯
本报记者田晓霞发出这条消息后
在抗洪第一线为抢救群众的生命
英勇牺牲牺牲我的晓霞孙少平一下
把右手的四个指头塞进嘴巴
用牙齿狠狠咬着脸可怕地
抽搐成一种怪模样洪水扑灭了
那几行字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眼前
涌来他收起自动伞在大雨
中奔向二级平台的铁道他
疯狂地越过选煤楼沿着铁路向
东面奔跑他任凭雨水在头上
脸上身上漫流两条腿一直
狂奔不已他奔过了东边的
火车站他奔出了矿区他一直
奔跑到心力衰竭然后倒在了铁道旁
的一个泥水洼里东面驶来的
一辆运煤车在风雨中喷吐
着白雾车头如小山一般急速
奔涌而过他几乎和汽笛的
喧呜同时发出了一声长
嚎孙少平伏在泥水中绝望地
呻吟着大雨在头顶哗哗浇泼
满天黑色的云朵潮水般向北
涌去铁道那面的黑水河发出
呜咽似的声响远处矸石山那里矸石
噼噼啪啪在向深沟中滚落滚落
整个大地都在向深渊滚落不
知过了多少时候当孙少平满身
泥浆返回宿舍那神态已经完全像
一个疯子或纯粹的白痴同宿舍
的人看他这副样子都
吓住了谁也没敢问他
个长短他换了身衣服便
倒在床铺中两眼呆呆地
望着雪白的蚊帐顶他无法
相信一切是真实的这是报纸的
失实报道这张报纸经常干这种
事下午同宿舍的人给他
捎回一份电报他从床
上跳起来手抖得像筛糠
一般打开了这份电报他希望
这是田晓霞打来的他相信会
有奇迹出现可是电报竟是她父亲
的铜城大牙湾煤矿采五区孙少平请速
来我处田福军
孙少平两眼一阵发黑把电报纸丢
在床铺上是的晓霞的死是
真实的可是谁让她父亲给
他拍电报呢他根本不知道他
和晓霞的事他怎么知道他
在这里他为什么给他拍电报速
来孙少平神神魔魔赤手空拳走出
了宿舍他很快赶到矿部前的
小广场每隔一小时发往铜城
的公共车正在往上挤人他
扑进车门夹在人缝里
胸膛像压了一块大矸石
呼吸困难而急促一个多钟头后他在
铜城下了汽车上了当天开往
省城的最后一趟火车火车在
茫茫大雨中驶过绿色的中部
平原孙少平坐在靠窗户的座位
上也不看车窗外流逝的
原野他伏在茶几上闭住
眼睛巨浪在心头一排排掀起又
猝然间落下波浪中浮现出她
美丽的脸庞你不可能死晓霞你
会活着的这也许只是一场
恶作剧你会发出那银铃般的
笑声不知会从什么地方突然
出现在我面前你那么鲜活而
蓬勃的生命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
上消失了呢不你绝不会
死也许你已经在什么地方上岸
了是你让父亲给我打
了这封电报你或许只受了点伤
正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
你一定在等着我的到来
孙少平内心紧张地作各种设想所有
这些设想的前提都是晓霞还活着
是的她怎么能死呢她怎么
会死呢活着是的活着亲爱的人你
只不过受了点伤受了点惊吓说不定我们
还会明天从省城出发赶到黄原
去因为后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们还要在
古塔山后面的杜梨树下相会孙少平双手
蒙面伏在茶几上泪水糊
满了手掌他浑身酸疼疲惫不堪似乎
不是火车载着他而是他拖
着火车在向省城飞奔他恍惚
地随着人群挤出省城的火车站时
已经是夜晚了紧密的灯火在
雨中大放光华积水的街道被
灯光映照成了一条条流金
泻银的长河电车甩着长辫子
在夜空中碰击出蔚蓝色的火花
透过雨帘街道两旁五光十色的大橱窗
看起来像德加的印象画他感到一阵
又一阵眩晕这世界现在一切都
和他毫不相干他在这世界上
唯一要寻找的要看见的是
那张甜蜜的笑脸难道她真
的不存在了吗她仍然还
活着吗对他来说答案还都
不是最后的他同时又执拗地
相信过一会他就能看见
她活着的她并且会紧紧地
拥抱她尽管他这样的昏乱有
一点还是清醒的他先在
旅馆为自己找了个住宿的
地方然后才搭上了去市中心
的公共汽车他先并没有去找
晓霞的父亲他从晓霞不久前的
信中知道她父亲已经是这个城市
的市委书记了他先来到了
报社只有这里才能证实他亲爱的人倒究
是死了还是活着他的心
狂跳着走进报社大门你找
谁门房老头在窗户上探出头
问他老头当然不知他是
谁但他已经来过一次认出
这老头还是原来的老头我找
田晓霞他声音沙哑着说眼睛盯
着老头的脸色老头两眼瞪住
他看了半天才说这娃娃
已经死了唉实在是个好娃娃
连个尸首也没找见你是她的什么
人老头在自言自语中突然像梦
中惊醒一般问他孙少平两眼
一黑腿软得如同抽了
筋骨他感到有热辣辣的东西从
腿上淌下来他禁不住小便在
了裤子里他没有回答老头的话
就转身走出报社大门大街上灯火辉煌
人头在伞下攒动车辆飞溅着
水花急驰而过然而他面对的
却是一片沙漠人生的沙漠啊
孙少平强忍着悲痛来到市委打听了
田福军的住处当他走到
二楼那个房间的门口时牙齿
咬着嘴唇停留片刻过了一会
他才抬起软绵绵的胳膊在
门上敲了敲第三十三章开门
的是个男青年少平一惊这张脸
太像晓霞了不过他很快明白
这是晓霞她哥田晓晨你是少
平吧晓晨在客厅里问他
他点了点头我父亲在里边
等你晓晨指了指敞着门
的卧室便垂头不再言语了孙少平
通过客厅向里间那个门走去
他在门口立住了首先映入眼帘
的是小桌上那个带黑边
的相框晓霞头稍稍歪着烂漫
的笑容像春天的鲜花和夏日
里明媚的太阳那双美丽的
眼睛欣喜地直望着他似乎说
亲爱的人你终于来了相框上挽结
着一绺黑纱旁边的玻璃瓶内
插几朵白色的玫瑰一位老人罗
着腰坐在沙发上似乎像
失去知觉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这是晓霞
的父亲孙少平无声走到小桌
前双膝跪在地板上他
望着那张亲爱的笑脸泪水
汹涌地冲出了眼眶他扑倒在
地板上抱住桌腿失声地痛哭起来
过去现在未来生命中的全部痛苦
都凝聚在了这一瞬间人生最宝贵
的一切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
吗只有不尽的泪水祭典那永
不再复归的青春之恋当孙少平
的哭声变为呜咽时田福军从
沙发上站起来静静地立了
一会说我从晓霞的日记中
知道了你因此给你发了
那封电报
他走过来在他头发上抚摸
了一下然后搂着他的肩头
引他到旁边的沙发里坐下
他自己则走过去立在窗户
前背着他望着窗外飘落的
朦朦细雨声音哽咽地说她是个
好孩子我们都无法相信她那样
充满活力的生命却在这个世界
上消失了她用自己的死
换取了另一个更年幼的生命我们
都应该为她骄傲也应该感到
欣慰他说着猛然转过身
来两眼含满泪水不过孩子
我自己更为欣慰的是在她
活着的时候你曾给过她
爱情的满足我从她的日记
里知道了这一点是的没有
什么比这更能安慰我的
痛苦了孩子我深深地感激你
孙少平站起来肃立在田福军面前田福军
用手帕抹去脸上的泪水
然后从桌子抽斗里拿出三个
笔记本交到少平手里说她
留给我们的主要纪念就是十几本
日记这三本是记述你们之间感情
的就由你去保存读她
的日记会感到她还和我们
生活在一起孙少平接过这三本
彩色塑料皮日记本随手打开了一本
那熟悉的像男孩子一样刚健的
字便跳入了眼帘酷暑已
至常去旁边的冶金学院游泳晒
得快成了黑炭头时时想念
我那掏炭的男人这想念
像甘甜的美酒一样令人沉醉爱情
对我虽是初见端倪但已使
我一洗尘泥飘飘欲仙了我放纵
我的天性相信爱情能给予人创造
的力量我为我的掏炭
丈夫感到骄傲是的真正的爱情不应该
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
是心甘情愿地与爱人一起奋斗并
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是融合
在一起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共同
斗争你有没有决心为他她而
付出自己的最大牺牲这是衡量是不是
真正爱情的标准否则就是被
自己的感情所欺骗孙少平的视线
被泪水模糊了他合住日记本
似乎那些话不是他看见的而是
她俯在他耳边亲口说给
他听的当田福军搂着他
的肩头来到客厅的时候晓晨旁边
又多了一位穿素淡衣服
的姑娘她不是晓晨的妻子抑或
就是他的未婚妻他们要带
他去吃饭但少平谢绝了他
说他已经吃过饭现在就
回他住宿的地方去田福军让
晓晨到值班室叫了一辆小车
把他送到了火车站附近的
那个旅馆孙少平回到旅馆后立刻又
决定他当晚搬到黄原办事处住他
明天要赶回黄原办事处每天有发
往那里的班车他明天一定要赶回
黄原因为后天就是晓霞和他约定
在古塔山后面相会的日子她已经
离开了人世但他还要和她
如期地在那地方相会他想起
了热妮娅鲁勉采娃是的命运将使他
重复这个故事的结局在这个世界
上在人的生活里常常会
有这样的巧合这不是艺术故事
而是活生生的人的遭遇当天晚上
他就到了黄原办事处第二天黎明他
搭乘长途公共汽车向那个告别了两年
的城市赶去汽车天黑时才
驶进黄原城又是华灯初上了一切是
那样熟悉高原凉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市声
之外是黄原河与小南河朗朗的流水声
暮霭围罩着远山天边有几点
星光在闪烁黄原我的慈祥而
严厉的父亲我又回到了你
的怀抱我是来这里寻找往日
那些失落了的梦是寻找我
的甜蜜和辛酸寻找我的流逝
了的青春和幸福他在东关
当年去煤矿的那个旅馆住下
后也无心去隔壁找他的
朋友金波他一个人来到街头漫无目的地穿行
于人群之中一时间思维关于往日的回忆
大都已阻断情感的焦点如焚
似的全部汇聚在暮色苍茫里的那
座大山之中他立在黄原河老桥
的水泥栏杆边抬起头久久
地凝视着古塔山山仍然是往日
的山九级古塔没高也没
低依旧巨人一般矗立在那里可
他心中的山脉和高塔却坠落
了留下的只是一杯黄土和
一片瓦砾但是爱情将永存在那
抔黄土和瓦砾中会长出两棵
合欢树来那绿色的枝叶和粉红
的绒花将在蓝天下掺合在
一起雪白的仙鹤会在其间成双成对
地飞翔我的亲人明天我将
如约走到那地方我也相信
你会从另一个世界和我相会晚风
把他脸颊上烫热的泪珠吹
落在桥头他伏在桥栏上
看着不尽的河水悠悠地从
桥上淌过岁月也如流水
几年前他壮怀激烈初次涉足于这个城市
的时候还是一个胆怯而羞涩的
乡下青年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
艰难而酸楚的日子方才建立起
生活的勇气同时也获得了温暖
的爱情紧接着他像展翅的鹰
一样从这里起飞飞向了生活
更加广阔的天地在离开这里的
一天他就设想了再一次返回
这里的那一天只不过他做梦也
想不到他是带着如此伤痛的
心情而重返这个城市的应该是两个
人同时返回现在却是他孤身一人
回来了孙少平一直在桥上呆
到东关的人散尽以后大街
上冷冷清清一片寂静像干涸了的
河流干涸了爱情的河流不爱的海洋
永不枯竭听大海在远方是怎样
地澎湃喧吼她就在大海之中
海会死吗海不死她
就不死海的女儿永远的鱼美人
光洁如玉的肌肤带着亮闪闪
的水珠在遥远的地方忧伤地凝望海洋
陆地日月星辰和他的痛苦哦
我的亲人夜已经深了不
知是哪一根神经引导他
回到了住宿的地方城市在熟睡
他醒着眼前不断闪现的永远
是那张霞光般灿烂的笑脸
城市在睡梦中醒了他进入
了睡梦睡梦中闪现的仍然是
那张灿烂的笑脸笑脸倏忽间
成为一面灿烂的镜面镜面中映出
了他的笑脸映出了她的
笑脸两张笑脸紧贴在一起亲吻他
醒了阳光从玻璃窗户射进来
映照着他腮边两串晶莹的
泪珠他重新把脸深深地埋
进被子无声地啜泣了许久梦
醒了在他面前的仍然是
残酷无情的事实中午十二点刚过他就
走出旅社从东关大桥拐到小南河那里
开始向古塔山走去走向那个
神圣的地方对孙少平来说此行是在进行
一次人生最为庄严的仪式他沿着
弯曲的山路向上攀登从山下
到山上的这段路并
不长过去他和晓霞常常用
不了半个钟头就立在古塔下面肩并肩
眺望脚下的黄原城了但现在这
条路又是如此漫长似乎那个目的地一直
深埋在白云深处而不可企及实际中
的距离当然没有改变他很快就
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间以前
没有这亭子是这两年才修
起的吧他慢慢发现山的另外
几处还有一些亭子他这才想起
山下立着古塔山公园的牌子这里
已经是公园了而那时还是一片
荒野揽工汉夏天可以赤膊裸体
睡在这山上他就睡
过好些夜晚他看了看手表
离一点四十五分还有一个小时而他知道再
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走到那
棵伤心树下他要按她
说的准时走到那地方是的
准时他于是在亭子间的一块圆
石上坐下来黄原城一览无余他的
目光依次从东到西又从
北往南眺望着这座城市这里那里
到处都有他留下的踪迹东关大桥
头仍然是人群最稠密的地方
他依稀辨认出了他当年曾
驻足而立等待包工头来买他力气
的小土场以及那个搁过
破行李卷的砖墙他的目光走
到了北关那不是阳沟吗他
的揽工生涯首先就是从
那里开始的他想起了曹书记
一家人他们的院落被山脉遮挡
着他看不见但他们的面容
依稀可见想起当初他们对他的
好心至今还难以忘怀现在他把忧伤
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那是他
和她多次漫游过的地方就是
在那里他心跳脸热第一次产生
了想拥抱她的强烈愿望他
想起了他们共同背诵那首吉尔吉斯
人的古歌他清楚地记得那
是一个黄昏他仰面躺在一片
枯草上两只手垫在脑后
眼里涌满了泪水念了
这首古歌的第一个段落而晓霞
两只手抱着膝头坐在他
身边凝望着远方的山峦接着他念
了第二个段落麻雀山下就是那
座著名的常委小院他们真正
的感情交流是从那里开始的
他们曾在她父亲的那个套间
窑洞里有过多少次美好而
快活的相会最后炽热的情感才
把他们共同牵引到这山背后
那棵杜梨树下少平看了看
手表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他站起来
出了凉亭继续向山上走
去他在九级古塔下停立了
片刻就在他们当年共同站立的
地方眼前的黄原城仍然是当年的
格局大街上照旧挤满了繁忙的
人群多少美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
了世界还像什么事也没有
发生是的生活在继续着可是生活
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不断
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活
永远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却
时时在发生他从古塔下面转
过身背对着繁华喧嚣的城市
向寂静的山林走去寂静只有
鸟儿在密林深处鸣啭啁啾太阳垂直
地悬在当头如同火一般炽烈
雨后的大地上蒸腾起一
团团热雾这是那片杏树林
树上没有花朵也没有果实只有
稠密的绿色叶片网成了一个
静谧的世界绿荫深处少男少女们依偎在
一起发出鸟儿般的喁喁之声
他开始在路边和荒地里采集野花
他捧着一束花朵穿过了
杏树林的小路心脏开始狂跳
起来上了那个小土梁就
能看见那个小山湾了在
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痛苦无比的
激动使他浑身颤栗不已他似乎
觉得亲爱的晓霞正在那地方等
着他是啊不是尤里纳吉宾式
的结局而应该是欧亨利式
的结局他满头大汗浑身大汗眼里噙
着泪水手里举着那束
野花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个小土
梁他在小土梁上呆住
了泪水静静地在脸颊上滑落
下来小山湾绿草如茵草丛间点缀着
碎金似的小黄花雪白的蝴蝶在
花间草丛安详地翩翩飞舞那
棵杜梨树依然绿荫如伞没有成熟
的青果在树叶间闪着翡翠
般的光泽山后松涛发出一阵
阵深沉的吼喊他听见远方海
在呼啸在那巨大的呼啸声
中他听见了一串银铃似的
笑声笑声在远去在消失矇
眬的泪眼中只有金色的阳光照耀着
这个永恒的静悄悄的小山湾
他来到杜梨树下把那束野花
放在他们当年坐过的地方
此刻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两年
前的那个时刻一点四十五分指针没有在
那一时刻停留时间继续走向前去
永远也不再返回到它经过的
地方了孙少平在杜梨树下停立
了片刻便悄然地走下了
古塔山他直接来到黄原长途汽车站买
了一张明天去铜城的汽车
票他已不准备再回双水村
他要返回他生活和工作的
地方对他来说如此深重的精神
创伤也许仍然得用牛马般的
体力劳动来医治此刻他对大牙湾煤矿
更加充满了深情和挚爱没有那里
的劳动他很难想象自己还能
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只有踏
进那块土地他才有可能重新
唤起生活的信念是的要活下去
就得再一次鼓起勇气难啊
当天晚上他才找到了金波告诉
了他和田晓霞前前后后的的一切
两个男人为他们各自的不幸命运痛苦
得彻夜未眠黎明以后金波把
他送上了去铜城的公共汽车
第三十四章孙少安破产以后眼看着过了
一年的时光仍然还没有从窘境
中走出来大自然依次变换了四个
季节现在又进入了金色的秋天
双水村周围的山野到处都是成熟了
的庄稼人们忍不住收获的喜悦唱
起了亮格哇哇的信天游各
家院子里土场上梿枷
声从早到晚震天价响有些嘴馋的家户已经
像过春节一样炸油糕做豆腐
蒸黄米馍馍吃得满嘴流油
喷香像原一队副队长田福高这样满年
缺好吃喝的人而今蹲在
茅坑上都忙得往嘴里
塞枣子吃哩吃这是一个大
嚼大咽的季节而且吃的
都是新鲜东西啊双水村在这季节
一片和平景象吃圆了肚皮的
人脾气也变得好起来人们见
了面都笑嘻嘻地问候双方的
收成某些爱显能的婆姨还端
着自己新收的东西吆喝着
送给四邻八舍夸耀自己的光景日月过得
如何红火整个村庄都沉醉在一种
喜气洋洋的繁荣气氛中只有少安两口子
还是一脸的愁苦相论地里
的收成他们也不比村里其他人家
差少安闷头劳动了一年粮食
收得边边沿沿都是他本来是村里
最出色的庄稼人一旦他把功夫
用到土地上谁也不怀疑
他能比别人收获更多粮食可是
对他来说收获这些粮食揭不
去头上的愁帽就是连
庄稼的秸杆都卖掉也抵
不了他沉重的债务的零头一万块钱
的贷款仍然在信用社的账上
而且利息越来越大村里人的钱依然
欠着庄稼人啊一旦断了来
钱的生计手里要捉住每
一分钱都是不容易的拿什么变成
钱呢如果土疙瘩能卖钱那倒
有的是俗话说人穷气短一年来
孙少安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他的
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是了他
不是电影和戏剧里的那种英雄
人物越是困难精神越高昂说话的
调门都提高了八度并配有
雄壮的音乐为其壮胆他也
不是我们通常观念中的那种革命者
困难时期可以用革命精神来激励
自己他是双水村一个普通农民到
眼下还不是共产党员到目前为止他
能够做到的除将自己的穷日子
有个改观外就是想给
村里更穷的人帮点忙
让他们起码把种庄稼的化肥
买回来说句公道话就双水村
而言他这境界也够高了
我们能看见别说村里的普通党员
了就是田福堂这样党的支部书记
在眼下又给双水村公众谋了
什么利益现在福堂同志自己向我们
更明确地证实他在农业学大寨
运动中口口声声为众乡亲谋福纯粹是
一句哄人话当然福堂同志现在
身体不好在儿女的婚事上又
受到了打击我们出于善意姑且也
就不计较这个人对本村
公众利益的冷淡态度了孙少安帮助
村里没办法的困难户并不是想要
在村里充当领袖他只是出于一种
友善和同情心并且同时也想借
此发展他自己的事业可是现在
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一年来
他精神状态的低落除过沉重
的债务和无力东山再起外周围舆论
的压力也是一个重要因素田福堂等
人的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这是必然的
使他更痛苦的是原来那些
信任他的村民也开始用怀疑
的目光看待他了他们对他
再不像过去那样尊重至于像他
二爸这样的人甚至都敢
对他出言不逊摆出一副真正
的老人架子只有一个人对他的看法
是一贯的这就是原二
队长金俊武有时两个人相遇在山
里俊武还一再给他打气俊武
永远是精明强悍的尽管他自己
家里灾事一连串但他时常保持对
村中其他人的嘲笑权和
口头攻击权虽然是农民也和
文化水平高的人一样有个精神
相通的问题孙少安和金俊武在双水村
就是精神较能相通的一对
少安只有和俊武说说话心情才
稍有好转但是俊武的一番顺气话
归根结底也并不能解决他的任何
问题自己头上的虱子要自己
捉一时的畅快过后又是那无穷无尽
的苦恼孙少安更为痛心的是他
的妻子也跟他受尽了折磨
亲爱的人自跟他结婚到现在还
没真正享过几天福即使最
红火的前两年她虽然精神上畅快
但体力上实际是更劳累了
而现在她体力上照样劳累精神
上却愈加痛苦还要照顾他的
情绪安慰和开导他他孙少安眼下
活成了啥人了他不能
给家庭带来幸福却把他们拖
入了灾难还要他们给自己说
宽心话但是也唯有妻子的
怀抱才使他凄苦的心情得到
片刻的温热和宁静一天的劳累
和痛苦之后他常常像受了
委屈的孩子晚上灯一吹把
脸埋进妻子的怀中接受
她亲切的爱抚和安慰她两只
结实的乳房常常沾满他的泪水
感情丰富的男人啊在这样的
时候他对女性的体验是非常
复杂的其中包含对妻子母亲姐姐
和妹妹的多重感情温暖的
女人的怀抱对男人来说永远就
像港湾对于远航的船襁褓对于婴儿
一般的重要这怀抱像大地一样
宽阔而深厚抚慰着男儿们创伤
的心灵给他温暖快乐和重新
投入风暴的力量
孙少安在秀莲的怀抱里所感受
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他无法说
清秀莲的体贴对他有多么重要
他不仅是和她肉体上相融
在一起而是整个生命和灵魂都
相融在了一起这就是
共同的劳作和共同的苦难所
建立起来的伟大的爱他们的
爱情既不同于孙少平和田晓霞的
爱情更不同于田润叶和李向前现在
的爱情当然也和田润生与郝红梅
的爱情有区别孙少安和贺秀莲的
爱情倒也没什么大波大折他们是用
汗水和心血一点一滴汇聚成了这
深情的海洋当我们怀着如此庄严
的心情谈论少安和秀莲在痛苦
中这美好感情的时候不得不尴尬
地宣布由于他们频繁的两性生活
使秀莲节育环出了点问题结果
让她怀上了娃娃嗨这个
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而生活就常常
开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玩笑把这个
孩子打掉吧少安痛苦而温柔地
对妻子说咱光景烂包成
了这个样子一天愁得人连
头也抬不起来怎有心思
再抚养一个孩子呢再说咱又
没有生二胎的指标孩子出世后
连个户口也报不上公家
不承认以后怎么办不我非要这个
孩子不行我早就想要个女儿
了再愁再苦我也不怕
娃娃生下后不要你管我
自己一个人拉扯你放心你这
狠心的人你怎能不要咱
的骨肉呢打掉那你先把
我杀了公家不给上户口
咱的娃娃就不要反正这娃娃
是中国人他们总不能撵到台湾
去台湾也是中国的少安苦笑着想
纠正妻子孙少安扭不过秀莲的执拗
只好承认了这个现实这意味着明年
他这个家就是四口人了
既然秀莲要这个孩子少安和她
一样也希望是个女孩子俗话说一男
一女活神仙他们甚至在被离里
已经给他们未来的女儿起了
乳名燕子虎子燕子兄妹俩的名字
怪美的妻子怀孕后实际上增加了
少安的苦恼多一个人就多
一张吃饭的嘴当然养活儿女
们长大他还是有信心的可是
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责任远不止
于把孩子喂饱他应该有所作为
使孩子在生活中感到保护他们
成长的人是强大的并为
自己的父亲而感到自豪他绝
不能让他们像自己一样看着
父母的愁眉苦脸长大他的虎子
和燕子无论在体格上精神上
和受教育方面都不能让他们
受到委屈和挫伤这是他自己苦难
生活经历所得出的血泪般的
认识这一切都取决于他取决于他
倒究能在这个充满风险的
世界上以什么样的面貌来生活
唉就眼下这种灰样子孩子照样
得跟上他倒霉他已经感到
马上就要上小学的虎子这
一年来看见他和秀莲愁眉不展
也懂得为他们熬煎了是呀
他自己到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
明白了多少事当时家庭悲剧性的
生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孙少安
万分痛苦万分焦急他是一个有些
文化的人常常较一般农民更
能深远地考虑问题正因为如此
他的苦恼也当然要比一般
农民更为深刻庄稼大头收过之后
少安有时也去石圪节赶集他既
去散散心也在那条
尘土飞扬的土街上出售一点自产
的土豆和南瓜换两个零用钱以
头回日常用的油盐酱醋债务是
债务每一天的日子还得要
过呀这一天下午他提着
煤油瓶从石圪节蔫头耷脑往回走在未
到罐子村时从米家镇方向开过来
的一辆大卡车突然停在了
他身边驾驶楼里即刻跳出来
一个人笑嘻嘻地向他伸出了
手少安马上认出这是他在一九八一年
原西县那次夸富会上认识的
胡永合他赶紧把油瓶从右手倒在
左手握住了永合的手永合早已
是闻名全县的农民企业家少安和
他虽交往不多但两个人
已经算是朋友了在他开始销售
砖的时候正是永合对他进行
了做生意的启蒙教育他不仅感激
他也很佩服柳岔乡这个大能人
我路过你们村发观你的
砖场不冒烟了怎你又
搞什么大生意去了胡永合笑
着问他唉孙少安有点羞愧地
长叹了一口气还搞什么大生意
呢就那个小砖场也倒塌
了怎胡永合一脸的惊奇孙少安
便一边叹气一边简单地给他
说了说自己的灾难胡永合听
后嘴一撇说这算个
屁事你这个人到如今还
不开窍我原来还以为你很
有两手哩你说难处在什么
地方胡永合口大气粗地问这还要问
哩主要是资金嘛少安对他
的朋友说要重新上马得多少
少安看出胡永合似乎要对他慷慨解囊
了他在疑惑之中不免精神为之一振
说大概得四千块我知道哩你
这样情况在咱县贷款是确
有困难少安听胡永合这么一说
心里马上又凉了半截不过胡永合紧接着话茬
我在原北县认识个朋友先前
我在那个县有点小生意不愿
倒腾本钱想让他在当地给
我贷三千块款他一口就答应
了他已经在银行里说好了
这笔贷款后来我又决定不
做那点生意了主要是利
太小划不来这样吧我给那
人写封信你去把这
笔款贷了你看怎样孙少安
一下子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又一次握住了胡永合的手
说哈呀等于救了我一命
按你说还短一千块这你
自己再想点办法这不怕我
能想办法胡永合对驾驶楼的
司机说把我的皮夹子拿下
那位显然是永合雇用的司机
像卑恭的仆人一样赶快把一个
大黑人造革皮夹拿下来双手递
到胡永合手里胡永合就趴在
汽车头的铁皮盖上用核桃
大的字写了一封语句
不通勉强能看得懂的
信交给了孙少安让少安拿着
到原北县去找他的那
位生意人朋友孙少安感激地收起
了这封信硬拉扯着让
胡永合掉转车头到他家去吃
一顿饭但胡永合说他还要
忙着赶路即刻钻进了驾驶楼
像救世主一样微笑着向他招
招手就坐着汽车跑得一溜烟
不见了踪影孙少安提着油瓶手
里捏着那封信高兴得
像傻瓜一般在公路上独自笑
了起来他实在没有想到他会
意外地碰见了胡永合并且意外地
得了这位财神爷的帮助他感到
生活或许又将发生新的重大
转机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黑暗也应该有个
尽头了孙少安不由放慢了回家
的脚步这件似乎从天而降的事情
使他的脑子又极大地活跃
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思前想后像运动员
进入了竞技场精神高度紧张而又
高度兴奋由于转机出现得太突然
使他的脑子有点混乱不堪许多
具体要进行的事急忙想不
清楚但这混乱无疑建立在一种
乐观的基调上他甘愿当一
会甜蜜的憨汉他不知不觉就走过
了罐子村本来他原先已想好
要上姐姐家去看看他们的
情况秋收大忙季节二流子姐夫又常年不在
家里姐姐肯定有不少困难在等
他和父亲去解决可是现在他
却忘了上姐姐的门他
已经走到了双水村的村头上
这时他才发现太阳也落山了
暮色中村庄上空飘浮着一团
一团的炊烟凉飕飕的秋风夹带
着五谷的香气直往人鼻孔
里钻噢只要人的心情好
就会倍感秋天的傍晚有多么
迷人多么美妙孙少安不由兴致勃勃从
公路上转到了他那败落
的砖场一种突发的激动使
他忍不住背抄起手挺起胸脯像
一位精神焕发的将军巡视战场一样
挨个巡视了他的每一个烧砖
窑然后他又揭开油毛毡查看了
每一件机器他耳边似乎又响
起了制砖机轰隆隆的声音
眼前浮现出熊熊的光光和蘑菇云
一般的浓烟好一切都将
重新开始他要再一次在双水村
发出压抑了一年的吼声直到掌灯
时分他才提起那瓶煤油嘴角
浮着一丝笑意走进了家门
敏感的妻子发现他今天精神状态
不同以往还没等她开口询问
缘由他就激动地向妻子叙说
了路遇胡永合的情景秀莲大喜把
端上炕的饭盘收拾下去重新
到锅灶上给他另做了
一顿好吃喝第三十五章这几天孙少安
和贺秀莲就像绝症病人突然有了
生还的希望兴奋从心里一直洋溢
到了脸上乌云在急速溃退
云缝中露出了碧蓝的天空射
出了太阳金箭似的光芒只不过
双水村的人现在还没有觉察到
这对夫妻情绪上的变化少安
和秀莲只把这件事对
父母亲说了眼下还没有什么
值得向外人夸耀的资本他们只能
等去外县把款贷回使
砖场重新开张用事实向双水村
说明他们已经从泥潭中走出来
秀莲在为丈夫做出门准备时
向他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次重新开办砖场关键是要
请到一个很有技术的师傅
如果这问题解决不好将必定会
雪上加霜他们永世也别想再翻身
少安十分感激妻子的这个重大提醒
用他二爸孙玉亭的语言说
秀莲已经在斗争的大风大浪中成长
起来了她的确成了他在
事业上的总参谋长妻子说得对
上次正是那个吹牛皮的河南卖瓦罐
师傅造成了他的大灾难再
要开办砖场决不能重蹈覆辙他
立刻想起了另一个河南人他最初
用的那位烧砖师傅听说他
如今在米家镇周围一个村庄干活他
要设法把这位师傅请回来
他们相处多时关系很融洽他的
技术也是呱呱叫的少安还想等
砖场重新上马他不能再只顾
跑着搞推销办外交他要
认真跟这位师傅学各个环节
上的技术而且要搞精通这样
万一师傅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就
直接可以上手跑外交到时能
另想办法哩所有这些还都是
后话要等到他把那三千块款
贷回来另外再筹借一千块钱才能进行
下一步的工作几天以后少安就一身
农民企业家的装扮从家里起身到
原北县办那三千块贷款因为这是
去外地办事要显出一点气派来
秀莲出主意给他买了一顶
鸭舌帽还把那个带带的黑人
造革大皮包换成了箱式
手提包另外皱巴巴的西装口袋上别
了一支钢笔笔帽在胸前
银光闪闪这副模样看起来完全像
个生意十分红火的企业家了孙少安
兴致勃勃走向了外县这个时候孙玉厚老汉
却心神不宁地走出走进一副惶惶不可终日
的样子老汉焦急地等待铜城二小子
的一封信少安两口子并不
知道他们的父母亲也在为
他们砖场重新上马而处于无比
的焦灼之中说实话当孙玉厚老汉
听说儿子的砖场又有指望
一颗心也在胸膛里激动
得乱跳弹哩儿子的砖
场倒塌到现在一年时光中玉厚
老汉的头发完全急白了归根结底
儿子的灾难也就是他的灾难虽然
他们已经分了家可他们永远
是一家人啊他当年坚持分家
还不是为了让亲爱的儿子过
好光景
儿子决定扩大砖场弄了村里
一群人来干活还搞了那个
铺排的点火仪式老汉当时害怕得
浑身索索发抖他心中莫名地产生一种
恐惧结果他在冥冥中的恐惧
眼看着变成了事实灾祸劈头盖脑就
压下来了砖场垮台后儿子
和媳妇就像嫩南瓜断了
根蔓他的精神也完全垮
了他早年间就未能给儿子
帮什么大忙甚至连累了孩子半辈子
现在孩子有了这么大的灾事
他只有干着急而给他们凑不
上一点劲在他的一生中
没有哪一年比这一年
更难熬了没有无论是当年给
玉亭娶媳妇还是那年女婿被
劳教比起儿子的这场灾难
那都是些屁事一年里他
常常愁得整夜合不住眼少安
他妈也一样说起这愁肠
就忍不住落泪老两口只能相对无言长吁短叹他
不知在心里祈祷过多少次
让万能的老天爷发发慈慈把他
儿子从灾难中解救出来他甚至
怀疑是不是因为少安虚岁二十四本命年没有
系避邪的红裤带才引起了
这场灾祸完全可能哩唉儿子
说这是迷信没当一回事结果现在
当儿子告诉他说能在外县
贷三千块款后孙玉厚老汉立刻感到
儿子本命年未系红裤带所遭受
的命运的报复可能要结束了
是呀已经一年了那惩罚也
该有个完结不用说玉厚立刻高兴
起来他的高兴倒不全是
因那三千块钱是基于他判断有关
红裤带事件引起的命运之罚
已经结束他年纪越大越相信
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掌握着
尘世间每一个人的命运甚至
掌握着大自然的命运比如为什么土地
说冻住就冻住了而
说消开就消开了呢
不论怎样只要儿子能翻身起来这
就叫他心花怒放连走路时两条
腿也感到突然有了劲他
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即使贷回
那三千块钱还缺一千块不怕这一千块钱
他手头有自从二小子当了煤矿
工人几乎月月给他寄钱除
过买化肥和其它零七碎八他现在
还积攒了一千元当然少平不只一次在
信上叮咛这钱是让他
攒下箍新窑洞的他也
准备按少平说的办原打算
今年冬天就打石头过年动工在现在
住的那孔窑旁边箍两孔
石窑洞捎带着再给这孔
旧窑接个石口这样一线
三孔窑就是一院满不错
的地方了可是现在他决定要
把这一千块先给大儿子垫
上让他把砖场重新弄
起来再说他知道少安在其它地方
再筹借一千块钱也不容易啊娃娃
屁股后面已经欠一堆账债
谁再敢给他借钱这样决定
之后他就和少安妈商量了
这样事少安他妈还有什么可
说的一口就答应了但问题
是他还要征得少平的同意
这钱实际上不是他们的是二小子
的虽说他相信少平肯定会同意
把这钱给他哥先垫
着用可总得要娃娃亲口吐
一句话儿子已经大了做老人的
就应尊重他们他和老伴这
两年对孩子的称呼也变了
再不叫安安平平或香香这些昵称
当面时改叫他们为虎子老子
的虎子他二爸和虎
子他二姑这些对大人的
尊称在少安和秀莲说了能
在外县贷款的第二天他和老
件就说好了给儿子这
一千块钱接着他马上给少平写信以便
征得他的同意把钱先
转交给他哥使用顺便说一
说孙玉厚老汉没像往常那样让
他弟孙玉亭写这封信老汉
狡猾地想起少安还欠贺凤英的
五十块工钱要是玉亭知道少安手头有
了钱说不定会戳弄着让贺凤英
向少安讨债去哩哼这两个
没良心的东西看不见我娃的一点
死活兄弟和儿子相比他当然更
亲自己的儿子这样玉厚老汉经过
一番盘算后便蹚过东拉河在
二队原来的饲养院找到了小学教师
金成原来学校的窑洞因田福堂那
年打坝炸山震坏了因此
搬到了这个当年喂驴拴
马的地方他口授内容让金成
给少平写那封信老汉当时
想金成父子有的是钱不会为
他有一千块钱就大惊小怪传播的满
村刮风下雨再说人家父子都是正相
人家不会干这种事现在孙玉厚老汉
正神不守舍地等待少平的回信同时
他也担心少安能不能在外县贷
回那三千块钱来几天之后少平的
回信到了和老汉的预料一样
懂事的娃娃满口答应了这件
事还说如果紧急让他哥
直接写信给他他还可以在
周围矿工中再给他哥转借
一些钱这可再不敢了怎
能再逼得让二小子也欠债
呢孙玉厚老汉立刻又跑去找到
金成给少平写信说这里都好
了千万不敢再借人家的钱
这几个月里也不要给家里寄钱
了老汉还在信上询问他
不是说夏天要回一趟家
吗为什么又没回来巧的是
少平的信刚到的第二天少安
也从原北县回来了儿子前脚
刚进门玉厚老汉后脚就跟着进来
赶忙问怎样贷到了儿子高兴
地说多少他问三千少安说
还得另转借一千块秀莲补充说
这一千块钱我给你们拿来了
玉厚老汉说着便从衣服大
襟的口袋里颤颤巍巍拿出了
一捆子人民币放在儿子家
的炕席片上他的钱从来不
存银行都在粮食囤里埋
着手伸进去就取出来了
少安和秀莲看着父亲和炕
席片上的那一捆子钱都
呆住了少安似乎反应过来是
怎么一回事他赶紧说爸爸这钱
是少平给你们箍窑的我们
怎能使用呢
本来我应该领料着给你们
营造地方一来少平执意不让说
要一个人负责为你们箍窑
二来我也忙忙乱乱紧接着又出了事
因此至今没能为你把新
地方建起来心里一直很难过现在
少平已经把箍窑的钱攒
得差不多了我们怎能拿这
钱办砖场呢爸爸你把
钱拿回去我欠缺的由我
来想办法再说我们不言不传用了
这钱也对不起少平少平已经回
了信叫你们用去还说
有困难叫你们给他写信他
还可以在煤矿给你们转借玉厚
老汉把钱拿起来揭开对面的
小木匣给他们放了进去少安
背过脸久久地站立着没有
说话眼里不由旋转起两团
泪水他深深地感激亲爱的父亲
和弟弟秀莲也在锅台那边用
围裙揩眼泪他们再一次感受到
了骨肉深情同时为有少平这样
强有力的弟弟而无比骄傲是呀
有什么必要灰心丧气呢孙家有的
是力量他们还有一个让整个东拉河
流域都羡慕的妹妹她正在中国
最高级的学堂里念书哩孙少安
立刻感到身体轻盈得像能飞翔
一般他马不停蹄调头向北到米家镇
去打问先前给他烧过
砖的河南师傅他很快知道了
这个人的下落就在镇子北头
的那个村子里在穿过米家镇红火
热闹的集市时他还没忘
了到那个铁匠铺的门口停留
了片刻那年他给队里
的牲口治病晚上没个住处曾
在这铁匠铺过了一夜也是
一个好心的河南师傅让他在
这里留宿的铁匠铺仍然锤声
叮当火花飞溅但不再是当年那
两位师傅了孙少安穿过街道在那个
村子里很快就找到了他原来
的烧砖师傅巧的是这师傅
正好要在这里结工但不巧
的是他准备拾掇着回河南
老家去呀孙少安几乎央告着求
他让他再为自己帮一段
忙哪怕几个月都行他为了打动
师傅还详细给他叙说了他
近一年来的悲惨遭遇这位
河南人终于被他说动了心
跟着他返回了双水村孙少安接着又
跑到石圪节街上雇用了外村
的几个农民来当小工本村
人他不敢再雇用而且眼下也
没人再来为他干活干
过活的工钱到现在还都欠
着哩秋天的一个下午双水村南头
又响起了制砖机轰隆隆
的吼叫声这声音已经整整沉寂
了一年双水村的人再一次被
震惊了谁能想到滚到黑
水沟里的孙少安怎又爬蜒
起来呢是的他又站起来了
尽管他已碰得头破血流却再
一次挣扎着迈开脚步重新踏
上了创业的征程人常常是
脆弱的但人又是最顽强的
十天之后第一批砖窑开始点火滚滚的
黑烟凶猛地冲天而起再
一次笼罩了南面的天空双水村人
不得不又一次把目光移到了
这里孙少安和他的砖场重新
成了全村人议论的话题当然
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还在
继续说着不过他们一边说着
一边不安地瞧着南头那一片
翻滚不息的黑烟至于那些少安
还欠着工钱的村民都眼巴巴
地盼望他起码能烧成几窑
好砖把他们的工钱开了
这点钱对他们是那么重要孙少安
和贺秀莲兴奋地忙碌着秀莲的
肚子已经大起来但仍然门里
门外不停地操持既做好多
人的饭还要到砖场去
忙丈夫忙不过来的事即使
帮不上手她也要转着
为丈夫发现漏洞以防再出现什么
意外的闪失但是第一批砖还没
烧成的时候他们便又面临着
一场严重的危机当然这倒
不是砖又烧坏了这一天原
北县为少安贷款的胡永合的朋友
突然赶到了他门上让少安
立刻还那三千块贷款原来少安刚
离开原北当地就有人把永合
的朋友告下了说他贷
的三千块钱是给外县人的这个
县农业银行的领导大为恼火如今钱这么
缺本县贷款都很困难怎么
能让外县人把钱贷走
呢他命令下面的人立刻把
这笔贷款追回来胡永合的朋友
和孙少安并不认识他不会把
这笔钱替他还了因此
便赶到他家让他马上想
办法声称绝对不能超过五天天啊这
不是要他的命吗这么短
的时间他到哪里去筹借这
三千元呢他正因为借一年钱
借不下才到外县贷这
款呢孙少安急得快要发疯了
妻子一边用好吃好喝款待那位讨债
的外县人一边安慰丈夫说甭急躁
咱想办法要不让我再
回一次柳林让我爸和姐夫
打掇着为咱借上次借人家
的钱还没还哩少安头
耷拉在胸前丧气地蹲在
脚地上用手抠鞋帮子要不
你再到县上跑跑找
他周县长去秀莲又出主意说
孙少安觉得妻子这主意倒有点门道
也许他只能找周县长解决他
的困难上次周县长不在县里
他希望这次起码能见到他亲爱的
秀莲腆着大肚子把他送上
了去原西的公共汽车临上车
前她一再给他宽心说你
放心走你的砖场的事
和那个要债的人都有
我应付哩不管怎样咱们的砖
场又起来了你千万不能灰心
少安在妻子如此热忱的鼓励下
羞愧自己白算个男子汉了他
立刻打起精神跑到了县
上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出奇地
顺利周县长不仅在县上而且
马上就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三言两语
就和县农行说妥了这件
事少安兴奋得走路都有点失去
了平衡像他二爸一样绞
着两条腿赶到农行很快贷出
了三千块钱赶天黑就返回了家中
坚冰打碎一河水全开了
第一批成砖呱呱叫出窑后三天
内就销售一空欠村中所有人
的钱马上还清山西柳林妻哥那里
的借款也立即寄还了这个
塌垮了的砖场在接受
了失败的教训之后第二次起飞便
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一九八三年年底
孙少安就还完了银行两次大笔
贷款的全部本息砖场生产逐步
进入了满负荷运行当一九八四年开始
的时候盈利就滚滚地进入了
孙少安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