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当秋日金色的阳光从田家圪那边漫
过公路漫过东拉河斑斑驳驳照亮金家湾
的那阵儿就到了庄稼人吃
早饭的时辰在此之前人们已经在
山里干了好长时间活
肚子饿得贴到了后脊梁
上现在他们迈开懒洋洋的
步子走回了自己的院落早熟
的秋田作物已经开始收割禾场上畔
上院子里到处都堆起了
干枯的豆蔓金黄的玉米棒
地里的南瓜卸光了用不了
几天就得动镰割糜子红薯
和土豆胀破了地皮远山
浮现出大块的斑黄在庙坪三角洲那里
黄绿相间的树叶间垂挂着
红艳艳的枣子早晨的阳光渐渐抹去灰淡
的薄雾草叶上滚动着白花花的
露水珠放学的孩子们唱着
歌在哭咽河的小桥乱了
队形纷纷四散开奔回了家炊烟
从各家窑顶袅袅升起像蓝色
的绸带在晨光中飘曳金俊武把
一捆豆蔓扔在院子里
像往常那样坐到院子外的
小石凳上带着一丝
满足的神色点起了一锅
旱烟不多时分他老婆李玉玲就
麻利的把饭菜端到他面前
的小石桌上夫妻俩面对面
坐下吃起来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
在原西上高中一个在石圪节
上初中除过星期天家里就他们
两个人金俊武四十八岁额头和眼角有
了很深的皱纹不过那对
铜铃大眼依然光气逼人看
得出来他还是双水村的一条汉子
这几年俊武没去闹腾生意一心
都扑在了土地上按他
的精明本来是块做买卖的材料
但金俊武有金俊武的想法做买卖
要资本那就得去贷款再说
一个土包子农民很难摸来行情如今
叫什么信息一旦赔了就没
个抓挖处前不久孙少安砖场的
倒塌就是明证在金俊武看来土地
上做文章最保险就是有个天灾
赔进去的也只是自己的力气
当然他现在不会再按老古板
种地他一直和石圪节农技站挂钩照
科学方法拨弄庄稼因此同样大小的
地块他总能比别人多收近
一倍的粮食金俊武眼下的光景并
不比村里其他能人们差粮食大宗
卖过之后仍然是村中存粮
最多的家户现在除过一孔
住宿的窑洞其它两孔窑全部
塞满了粮食就这样还盛
不下他不得不又在院子里
搭起一个专门存放玉米的棚子
金俊武和他老婆李玉玲一边吃饭一边
合计着准备雇用几个人帮助他们
收秋今年雨水充足秋庄稼格外厚实光
他们两个无力收割完这么多的
庄稼他们种地也种的太贪心
了瞧连畔边的一点零散
地都种了荞麦现在这荞麦
正在开花他们饭桌周围像落了
一层白粉粉的雪勤劳的俊武
从哭咽河沟道把家搬
到这里的那年就在院子
内外栽了不少果树桃三杏
四枣圪蹴起就是如今
那些枣树的枝头开始缀上了
红艳艳的大枣他的玉玲和他
一样精明而能干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
就像三十出头的小媳妇那般俊俏
走起路来刮风似的轻快无论
是光景还是年龄金俊武夫妇都处于
他们的辉煌年代两口子正边吃饭
边商量收秋的事他们的邻居
金光亮手里端个茶缸子一路
巴咂着嘴喝蜂蜜水笑嘻嘻
地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小
石凳上金俊武夫妇赶忙敬让着
叫前地主的大儿子吃饭但
金光亮笑着摇摇头说他吃
过了他抿了一口自己的
蜂蜜水香得张开嘴哈地
一声眯住眼陶醉地说
好东西啊再好的饭也
比不上这蜂糖怪不得丸药都用
蜂糖做哩十全大补嘛过去咱们谁
知道外国还有蜂我这蜂是
意大利的听说光明是走后门才给
我买了两箱每过几天金光亮
就情不自禁要到这个饭桌前来能
一能他的意大利蜂就目前
而言金光亮也许是全双水村最为得意
的公民地主成分的愁帽刚
摘不久二小子就当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紧接着
门外工作的大弟弟又给
他捎回来两箱子意大利蜂除过
冬天他一年三季动不动就到石圪节或
米家镇卖蜂蜜票子虽不是大把抓
也足让双水村大部分人家眼热今年
以来他也不再出山劳动整天和
他的蜂为伍山里的庄稼
有他的大锤和三锤耕种
这人轻闲得三天两天就赶集上会
又喝的是蜂蜜水光景日月
绿格铮铮他不能叫谁能
哩金光亮这样得意洋洋地说话的时候
他的意大利蜂就在旁边金俊武
家的养麦花上嗡嗡嘤嘤地
采蜜并且不时吟唱着从三个
人之间穿过像是进行飞行表演
精人金俊武只好对浅薄的金光亮
微笑着点头表示对他和他
的意大利蜂心怀敬意但他老婆
李玉玲却气得把脸迈向
一边给金光亮个后脑勺在李玉玲
的想象中金光亮的这些毛老子
在她家的果树和荞麦花上采蜜
很可能把里面最好的养料都
采光了因此对这蜂充满了
仇恨而更使她气愤的是
老东西金光亮还常跑来能
他的这群毛老子哩李玉玲
曾几次给丈夫建议在自家的
果树上喷些六六六把这该死
的意大利蜂都毒死让老地主
的儿子再能但金俊武坚决地
阻挡了她这危险想法俊武虽然
个性强可他从来不做这种
短事采就采去吧能就
能去吧这金光亮几十年抬不
起头快六十岁的人了也
让他张狂上几天金光亮这时又
抿一口蜂蜜水正准备继续夸耀
他的意大利蜂却突然像蜂
在屁股上蛰了一下一闪
身站起来慌乱地说看我
这忘性我得要挪一下
蜂箱子哩他话音未落便
端着茶缸子急忙回家去了
俊武和玉玲扭头一看见光辉
的媳妇马来花提着个大竹篮子
从坡底下走上来这夫妻俩忍不住
笑起来马来花和她大哥金光亮是
一对冤家尽管她丈夫和光亮是
亲兄弟但来花一直和大哥不和
尤其是二哥金光明给大哥家捎
回两箱子外国蜂后来花不仅
更敌视金光亮连光明当教师的
媳妇姚淑芳也不搭理了她认为
有工作的老二两口子在偏爱
老大一家而歧视他们为此急得
姚淑芳给铜城的丈夫写了好几封
信数落他不该光给大哥家
买那两箱该死的蜂这蜂
已经把弟兄三家的关系搅得
一烂包马来花是双水村有名的
泼辣女人她在金家湾这面说话
河对面田家圪的人也能听见
别人都是男人做生意来花却让
丈夫光辉安分守己劳动她自己在村子
公路边上卖起了茶饭一天
下来收入也相当不错村里的女人
指教丈夫的时候常常说你还
算个男人你连人家马来花的
脚后跟都拾不上而男人们
却又顶嘴说我有个马来
花当老婆也就能过好光景
马来花最出名的还是她那
张嘴嘻笑怒骂威震全村特别是金光亮只要一
听见她的声音就像听见老虎
的声音常常吓得落荒而逃马来花
却专意把那些最难听的话
往她大哥耳朵里送唉狗
不和鸡斗男不和女
斗再说又是自己的弟媳妇金光亮挨
了骂也只能装个没听见
这阵儿来花上了畔凑
到俊武家的饭桌前大声嚷嚷着
说又给你们能他那群
毛老子来了什么时候蜂糖总
把他噎得不出气呀俊武
夫妻不吭声只是个笑马来花坐
在这饭桌前扯开大嗓门指桑骂槐
乱吼了一通直到她丈夫
金光辉来才把她硬拉回
了家光辉也管不住自己的
女人和她那张不饶人的辣子
嘴只能常常在大哥和老婆之间
扮演一个尴尬角色具有戏剧性的是
当年被田福堂用革命行动从哭咽河
赶到这里的两大户人家而今的
关系呈现出一种新的组合俊武
夫妻和大哥俊文一家人不和睦
而和隔墙的金光辉一家倒很
亲密相反金光亮一家和金俊文一家却
相处融洽那边老二家光明在门
外工作媳妇姚淑芳本人是公派教师
不参与两个农民弟兄的矛盾这边
老三家的俊斌早已亡故改嫁的王彩娥
走了石圪节虽然有个院落但
已经黑门院子里蒿草一人
高门上的铁锁都生了
锈生活使弟兄妯娌们发生龃
龉却分别和外人结成了友好
联盟这四家的光景都很殷实
但发达的途径却各有不同
当然富中之富首推金俊文
一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靠金富
的三只手发了大财吃
完饭李玉玲把碗筷一收拾就
转回家去了俊武点着一
锅旱烟有滋有味地抽着这时候他
看见金俊山吆着他那头黑白
大花奶牛从畔下面的小路
上走过来双水村的这位领导人
自从新添了这头奶牛似乎
又年轻了好几岁他现在既养
奶羊又养奶牛牛羊奶增加了
大笔收入同时也把自己喝的
红光满面金俊山让他的宝贝奶牛独个儿
回家去自己径直从俊武家的
土坡小路转上来金俊武看出俊山是
找他来拉话的他同时发现
俊山哥竟然用大红布给他
的奶牛做了两个乳罩便忍不住
笑了这金俊山真有意思他
把奶牛打扮成了个婆姨金俊山
在小石凳上坐下后俊武
喊叫让玉玲端出一杯茶
来金俊山不抽烟但有茶瘾
俊山喝了一口茶水对俊武说
我前几天就想找你什么事
俊武问唉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们学校的窑洞那年炸山
打坝后就震坏了如今
缝子越裂越大娃娃们怕
都怕得不敢进教室听我
金成说他头天给裂缝上贴
根纸条第二天就又裂开了看来
这窑洞十分危险不敢再让娃娃
们在里面上课我给福堂说
过几次他说他不管金俊山的
话又自然勾起了金俊武对
往事的回忆他一想起当年田福堂逼
他们搬家的情景就压抑不住满腔
愤怒他骂道田福堂龟子孙为了
扬名造下的孽太深了
你不要管这是他屙下的
叫他自己去拾掇唉那人
如今身体也垮了再说咱们总
不能眼看着让村里的娃娃压
死在窑洞里出了事可就
不得了呀金俊山抱着现实主义态度说
在我们的印象中从过去到
现在金俊山在双水村似乎永远扮演一个
收拾残局的角色那你找我
有什么办法金俊武的脸色仍然不
好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把
二队原来那两孔公窑腾
出来先让娃娃们搬进去凑合
着上课金俊山说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
公物往哪里搁搁在原来的
饲养室看来这事金俊山早已谋划好
了俊武想了想觉得俊山哥
是好意要不学校窑真的
塌了出个人命事也的确
不是玩的他于是就同意了金俊山的
建议一两天后在村民委员会主任金俊山的
主持下双水村小学从岌岌可危的原址搬
到了金家湾二队的公窑里这次
学校的搬迁实际上是对田福堂和
孙玉亭的一次公民声讨世事再不同
往年如今人们破口大骂这两个革命家造
下的罪孽那时叱咤风云的福堂是
打着为全村人谋福的旗号
在哭咽河上炸山打坝的现在那个早已
豁口的废坝和这个搬空
的破学校为田福堂的历史留下
两座耻辱的纪念碑金俊山和金俊武利用
搬迁学校这一机会巧妙地提高
了他们在村民中的威望不用说
田福堂在双水村的权势又下跌了
一截
正当某些户族观念甚强的金
姓人家借机抱着恶意的态度
嘲笑败落的田福堂和孙玉亭的时候
金家户族里却暴发了最不光彩
的丑事金富和他父母亲一齐
被县公安局拘留了这是一个天刚麻麻
亮的早晨一辆警车突然停
在村子的公路边上车里
跳下来一些身穿法衣腰
里别着手枪的人他们迅速
过了东拉河的列石一直向
金俊文家院子走去村中倒尿盆
的女人们首先看到了这情景
消息立刻传到了家家户户人们趿
拉着鞋一边穿衣服一边往
村中跑当大伙跑到公路
上的警车旁时就见公安
人员已经把金富和他爸他
妈从家里拉出来了一家三口
人头垂到胸前手上都
戴着明晃晃的手铐他们被押
过东拉河来到公路上的警车旁
警察把围观的村民豁开将三个
犯人塞进了警车警车一声
长嚎车顶上旋转起红灯
便刮风一般扬着黄尘朝县城
方向开走了警车一走村民们
才如梦初醒纷纷议论起来虽然抓的是
别人但这阵势把大伙都吓
得脸色煞白双水村大人娃娃几乎
全聚集在了公路上人们在
这个时候才开始直言不讳地谈起了
他们村的这窝窃贼在此之前
的几年里金俊文一家为了堵村里人
的口不时分别给众人一点小恩小惠
使得大家只能在背后议论他们而
不好意思在公众场所扬他们的贼名
有人立刻告诉公路上议论成一窝蜂
的村民现在金俊文家除过二
小子金强住的一孔窑洞其它
两孔窑里还留几个民警
在抄点他们的赃物哩听说
光票子就抄出来四五万块啊啊偷
下那么多人们马上前呼后拥蹚过
东拉河向金俊文家院子赶去不多
时分那院里院外就挤
下黑鸦鸦一大片人公安人员
正把金俊文家里的布匹衣服和
其它东西一件件造册登记然后
分门别类摞在炕上人们怀着极大
的好奇心轮流挤到两孔窑的门口
探着脖子观看里面的景致所有
看罢的人都纷纷议论说比
石圪节供销社的货物都丰富这一天
双水村的大部分人都推迟了出山
直等到公安人员拿封条把金俊文家
的两个窑门封住后人们
才散开了当天金富一家老小三口被捕
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石圪节乡
几年来这家人的名声早已扬遍
周围村社石圪节乡没有人不
知道双水村有个大名鼎鼎的金富两天
以后又从原西县城传回
更惊人的消息金富一案共
逮捕了十七个人有的还是从外县
捉回来的据说这是一个大盗窃
团伙首领就是金富贼娃子们
称他为老板同时石圪节乡政府也
贴出告示说在后天的集市
上县法院要专门把金富一家拉
到这里来公开宣判第二十二章除过那
年徐治功搞的物资交流大会石圪节
还从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
今天县法院要在这里公判盗窃犯金富
一家子在人们的记忆中也很少
有过一家三口人被同时押
上了法场因此乡民们看这
场面比看县剧团唱大戏都有
兴致法场就设在当年的戏场
上我们不会忘记那年在这同一
地方金俊文夫妇在戏场上出售大
儿子从外地偷回来的各色时髦
成衣是何等的喜气洋洋而高瞻远瞩的
金俊武当时就预言他们好吃难消化
吃了屙不下现在这两辈
三个人脸色灰白立在戏台子
前一人一副手铐六条腿
索索地抖着法院的人在
历数他们的罪行台下无数双
眼睛在盯着他们其中包括双水村
的男女老少和他们自家的人人群
里最畅快的要数石圪节胡记理发馆
的王彩娥了金俊文的前弟媳妇描眉
擦粉穿着入时此刻站在人群
里一边嗑葵花籽一边向周围的
陌生乡民臭骂数落这家人的坏
德行甚至把金俊武和李玉玲也骂
在了一块法院最后的宣判结果
判处盗窃团伙首犯金富有期徒刑十八年窝赃
犯金俊文有期徒刑四年张桂兰有期徒刑二年缓期
二年执行当天金俊文父子又被警车
拉回了原西而缓刑的
张桂兰似乎从阴曹界走了一回
浑身半瘫着被二小子金强
架着胳膊引回了双水村谁
能想到当张桂兰母子脸上无
光回到自家院落后不久石圪节乡
副乡长杨高虎带了一帮子人敲锣打鼓
进了隔壁金光亮家的院子高虎
他们是给金光亮送他儿子金
二锤在南方前线的立功喜报
来了观看金俊文家道败落的村民
们即刻又转而观看了金光亮家
的荣耀场面光亮喜得嘴咧
了多大满院子嚷嚷着给众人
散发带锡纸烟并破例用蜂蜜
水款待了乡上送喜报的
官员双水村啊悲剧和喜剧在轮番
上演这时候金家湾这面的头号能人金俊武
却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之中从
表面上说来大哥一家秋风落叶般的
衰败与他金俊武并没有什么犯法
的是他哥一家而不是他们
几年来正是因为深恶痛绝大哥家靠鼠窃狗偷
发不义之财才使他和俊文别
了兄弟之情可是现在当这个
家庭一夜之间完蛋之后他内心却感到
异常痛苦是的他们自食恶果罪有应得他们的
下场他预料到了但是他们和
俊文终究是一家人啊大祸不能不
殃及他们其它先撇过不说
识文断理的父亲生前在东拉河一
道川为金家带来的好
名声被大哥一家完全葬送了好
名声是金子都买不回来的
树活皮人活脸他金家
的子孙后代都成了众人唾骂的
对象大哥你造下的罪孽太
深了金俊武蹲在自家的脚
地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长吁短叹
金俊武在脚地上抱头叹息他妈躺
在炕头被子里双拳捶胸痛哭
喊叫呻吟在大儿子夫妻和孙子
被捕的那天金老太太就被二
儿子背到他家的炕头上来
了毫无疑问老太太遭受了她有生以来最
重大的打击在金先生的遗孀
看来这要比小儿子被洪水淹死
都更令她痛苦她和丈夫
一生自豪的就是他们的声誉
别人的爱戴和尊重胜于任何金银财宝
可是死去的丈夫和活着的她
谁又能想到他们的儿孙变成
了一群贼娃子被官府五花大绑拉
上了法场老天爷为什么让她活着
的时候目睹后人们这一幕
又一幕的悲剧俊武的媳妇
李玉玲没有哭也不叹息她只是
吊着个脸立在婆婆头前
过一会嘟囔一句安慰老人
的话李玉玲在满脸愁容之中
也不免露出一丝畅快好这
群贼娃子再叫你们能活该
最好枪毙上两个几年来大哥一家人
煜耀他们不光彩的财富并且
在他们面前耍阔弄势早已使
李玉玲恨透了他们现在她脸上装
出和婆婆丈夫一样的难受心里
却在畅快地笑着这个时候
在隔壁金强的那孔窑洞里
犯人张桂兰被子蒙头软瘫地躺
在炕头上她实际上还没有从
自己的恶梦中醒过来几年的
劣迹也许得她一生去反省真
令人痛惜贪图金钱使这个性格开朗
爱说爱笑的妇女成了
一名罪犯从中我们深切地意识到
大时代的浪潮不仅改变物质世界
更重要的是也在改变人
许多原来没出路甚至看来没出息的
人变得大有作为并且迅速走上了广阔
的生活大道而可悲的是有的
好人却变坏了渐渐向坠落
的深渊滑落金俊文的另外两孔
窑洞被公安局查封门上交叉贴
着白纸条上面还盖着官印在
院墙根那个小房间里金强脸
上糊着烟黑正给他
妈熬米汤他眼睛肿得核桃
一般大头发乱得像一团
刺猬金俊文的二小子是金家唯一
的守法公民了这个当年曾和
他哥一样调皮捣蛋的青年不知
什么时候脑筋开了窍在不知不觉中
成了一个相当出色的青年双水村
人是慢慢才把金强和他
家其他人区别开来的后来几乎
全村人都夸赞起了这个青年
小伙在土地上的那股
勤劳劲头很像他死去的三
爸金俊斌但他又比他三
爸活泛尊老爱小见人不笑不
说话不论谁家有难处只要他
能帮上就会尽力而为更主要
的是他和人交往的时候
总谦让着叫自己吃点亏
这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是最受
人尊敬的品质事物就是这样
奇怪一条西葫芦蔓上却结出
了一颗南瓜几年来金强背着大哥
和老人的贼名异常痛苦地
生活着家里所有的农活也都
撂给了他有时候当耳朵边
传来别人对他家的无情讥笑
时他真想操起杀猪
刀子把父母和大哥都一起捅
死他忍受着耻辱和折磨没
明没黑泡在山里眼泪
直往肚子里流没办法啊
他还鼓不起勇气跑到
公安局去告发他的亲人以便及早
结束这黑暗的生活现在他脸上染
着烟灰坐在灶火圪里一手
拉风箱一手往炉灶里添柴
此刻他并不难受反而觉得心里
很轻快当公安人员把铐子戴到
父母和大哥的手上的时候
他感到自己精神上的镣铐就
哗啦一声打开了他的日子
也许将更艰难但他自己是
清白的做一个清白人多么好
啊他知道双水村大部分人不会把
他和家里的其他人混为一谈金强
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抬
起头在烟熏火燎中看见进来的
是卫红他立刻感到浑身像抽
了筋似的绵软卫红是孙玉亭的
大女儿此刻她怎么独个儿走进这个
丧失了名誉的家庭呢其实在此
之前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孙玉亭的
这个大女儿一两年前就和金强
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他们的
恋爱是从大山里开始的责任制以后
碰巧孙玉亭的几块地都和金强
家的地紧挨着玉亭和凤英
劳动实在差劲好多情况下都是他们
的大女儿卫红一个人在地里
干活至于金强家我们知道其他人
都在忙生意山里的活
也是金强一个人干两个青年常常
在相邻的地里不期而遇卫红终究是个
女孩子地里的活干起来相当吃力
有些活路她实际上根本干不了急
得坐在地上抹眼泪这时候金强
就把自己地里的活撂下过来
先帮她干活人心是肉长
的久而久之孙卫红感到世界上再没有
比金强更亲的人了金强
帮她干完活她就又
过去帮金强干活后来他们实际上是
一同在耕种两家相邻的土地
他们在劳动中建立起无比深厚
的爱情两个人在山里同
吃各自带来的饭休息的时候
卫红给他补缀柴草挂破的
衣衫他给卫红挑扎在脚心
的葛针谁都知道金家
和孙玉亭家的矛盾极其深刻两个
相爱的青年也都清楚这一
点但爱情的藤蔓可以越过任何
篱笆而盘缠在一起他们是双水村
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前两年朱丽叶年龄
还小婚姻尚未被提起但两个
人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关系实际上
属于何种性质在家里出这样的
大祸以后金强已经忘记了他的
朱丽叶他更不会想到亲爱的卫红
在这时候走进了他的家门她
可是从来也没上过他家
的门啊不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闪电般在金强的脑际掠过卫红
是不是来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从
今往后就一刀两断了完全可能是
啊哪个女人再愿跟他这样
家庭的人结亲呢金强顿时感到
两眼一阵发黑他从灶火圪
里站起来望着立在他
面前默默无语的卫红不知该说
什么卫红仍然默默无语金强看见她眼
里噙着泪水她立了一
会便坐在灶火圪替他
拉起了风箱金强木呆呆地
站在旁边闭住的眼睛泪水
汹涌地冲出了眼眶他不由自主
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掌抹去
脸上的泪水揭开锅用勺子
搅了搅米汤开锅以后卫红站
起来低头抠了一阵指甲似乎鼓
了很大的勇气开口说我
想到你这边来过日子这位
十九岁的姑娘说完这句话
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旁金强
又感动又激动说你给你
爸你妈说了没没卫红
仍然低头抠指甲最好叫个大人
给他们说一说大人他家
哪来的大人大人都成罪人了
金强知道玉亭叔革命性很强他
怎么可能让卫红和一个阶级敌人
的子弟结婚呢再说那年为
玉亭叔和他三妈王彩娥的
事两家人结仇太深金强伤心
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亲爱的人说
你先回去罢了叫我想个
办法卫红走后悲喜交加的金强先
硬劝说着让他妈喝了
一碗米汤此后他就一个人
蹲在院墙角里困难地咽
着吐沫不知该怎样给玉亭
叔说他和卫红的亲事他
突然想起了他二爸二爸
尽管和他们家玉亭叔家的关系
都不好但这终究是个大人他
知道二爸二妈对他一直
都是好心相待不像对父母
和哥哥那样心怀敌意事到如今
也许只能依靠二爸为他作主
金俊武听完侄儿给他叙说了
他和卫红的事后震惊得目瞪口呆
一时倒不知说什么是好
金俊武能料到他哥他嫂和
大侄子的下场但万万料不
到二侄子和孙玉亭的女儿粘
到了一搭他首先气愤地
想起孙玉亭和俊斌媳妇的麻糊事件
虽然那事过了好几年一想
起来仍然叫人怒不可遏不过另有
一股热流随即淌过了这个
硬汉的心头他为孙玉亭的女儿
如此深明大义而感动不已不简单啊
一个十九岁的女娃娃能在这样
的关头做出这样的抉择能不
叫人眼窝发热吗金俊武没有往下
考虑就一口答应了侄儿的请求
金俊武同时意识到他将要负起的
是一个大家庭主事人的责任弟弟俊斌
那门人死的死走的走
已经断了根哥哥俊文一家三口
虽然活着但基本上也完蛋了只
留下金强一条完整的根苗他金俊武
不能让这家人也绝了门
金强已经二十六岁如果不是卫红这么好
的孩子哪个女娃娃还愿意和
贼门人家结亲要是金强打了
光棍大哥那门人也就断了
后代金家的后世不堪设想要是这样
他怎能对得起死去的父亲但是
金俊武答应了侄儿之后才感到这
事十分棘手他和孙玉亭多年来一直
势不两立怎么可能做通他的工作
呢再说上玉亭的门本身就令
他万分为难唉事到如今他金俊武
只能抹下脸去为侄儿求亲
金家再有什么资本逞强斗性
哩金俊武突然出现在孙玉亭家的
黑窑洞里也着实让玉亭两口子
大吃一惊虽然金俊文一家已经臭不可闻但金俊武
仍然是金俊武对金家湾事实上的领袖登门
拜访感情上敌对的孙玉亭夫妻也
不能不流露出某种荣幸之色
在农村不管你身居何种要职
如果你家境贫困就自然对家境
好的人心怀敬畏更何况这
金俊武不仅光景在村中拔尖同时
也是双水村的领导之一而且敢和
卓越的田福堂分庭抗礼贺凤英马上用一
只豁口破碗为金俊武倒了
一点白开水金俊武反客为主给孙玉亭递上
一根纸烟俊武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说明
了他侄儿和卫红的事希望
玉亭夫妻支持两个娃娃的婚事我
哥一家是完了你们清楚几年来我
和他们也早断了来往别
了兄弟之情但金强是个好
娃娃这村里人都能看得见
至于咱们两家的关系过去的
已经过去了往后成了亲戚我想
也不必再计较过去的那些碰磕
同村邻居有点什么不美气也是
难免的你们都有文化我想
会宽怀大度对待这些事再说就是我们
之间有点不和也不应该影响娃娃
们的亲事金俊武雄辩而诚恳地
对他的前对手说了一
大堆热枕话孙玉亭脸由
红变白又由白变红
夹纸烟的手指头索索地抖着
别过脸不再看金俊武贺凤英也
吊着个脸一言不发低头在锅台
上拿切菜刀砍一颗老
南瓜黑窑洞一时寂静无声过了
一会孙玉亭红脖子涨脸对
金俊武说这事弄不成我怎
能把卫红给了犯罪分子的
后代就是这话你们是白日作梦妄想
把我的女儿拉入那个黑
染缸我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谈判破裂了金俊武碰了个硬钉子
尴尬而痛苦地退出孙玉亭的院子
金俊武刚走孙玉亭就把大女儿
叫到跟前盘问了半天卫红不仅
说出真情还顶嘴说她非
和金强结婚不可恼羞成怒的孙玉亭费劲
地脱下一只破鞋一直追赶
着把女儿打出院子又撵
着打到了坡底下贺凤英喊叫着
冲出来打了孙玉亭一记耳光
才制止了他的张狂作为母亲
不论她是否同意这门亲事凤英
当然要护着女儿贺凤英怕出逃
的卫红寻了短见一路哭着去
寻找孩子当她路过田福堂家的
圈时躺在碾盘上晒太阳
的支书问妇女主任你哭什么
哩凤英毕竟是妇道人家马上鼻子
一把泪一把地向支书
叙说了事情的根根梢梢
田福堂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脸上
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说好事
嘛玉亭还给我做工作让润生
和寡妇结亲说两个人有了
爱情大人就不应该阻挡他怎
能阻挡自己娃娃的爱情哩再说
卫红又寻了个打着灯笼
也找不下的好人家在孙玉亭
家闹翻天的时候金俊武却在自己
家里愁得一筹莫展他先不想把
他的失败告诉侄儿以免孩子遭受
打击但他又有什么办法攻克
孙玉亭这座顽固的堡垒呢金俊武
一下子想起了孙少安是的也许只有少安
才有能力说服他二爸当然俊武
知道少安现在砖场倒闭处境险恶
心情很坏此刻麻烦他实在不合时宜
但他已走入绝路只能去
求他了金俊武决定马上去找
孙少安第二十三章金俊武一见孙少安才吃惊
地发现前一队长已经被砖
场的倒塌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小
伙高大的身躯像他父亲一样
驼了下来脸色憔悴而黑瘦眼角
糊着眼屎嗓子也是沙哑的俊武
先安慰了他一番尽管他出于
诚心但话语是空泛的他知道
几句安慰话解决不了少安的问题
如果少安缺的是粮食那
他金俊武有能力帮助这位年轻的朋友
孙少安尽管心情坏到了极点但
他不能拒绝俊武的请求他答应
当天就去找他二爸哈呀
这孙玉亭真的成了个人物
他刚把双水村的一条好汉赶
出了门另一条好汉又上门
求他来了玉亭这阵儿腰杆子
确实很硬他吸着少安的
纸烟拿板作势地听侄儿七七八八给
他说好话不同意就是这话
你别再给我灌清米汤
了孙玉亭很有气魄地打断了
少安的话如果在前不久少安
红火热闹的时候他决不敢对
侄儿如此态度生硬那时是他有
求于侄儿可是现在你少安小子
还不如我我穷我不欠债
呀你小子屁股后面欠一堆
账债有什么资格教导老子你
甭再为金俊武小子说情了你
自己连自己屙下的都拾掇
不了你先甭说其它事你
二妈的四十块工钱我们还等
着用哩你最好先把钱
给我们开了再去管两旁
世人的事孙玉亭俨然以一副
债主的神态对他以前敬畏的
侄儿说话孙少安气得嘴唇直哆嗦
他没想到连无能的二爸
也不把他当一回事了唉
也许在所有人的眼里已
认定他孙少安这辈子再也爬
不起来既然是这样人们有什么
必要尊重一个在生活中软弱无力的
人呢孙少安一看他没本事
再说服张狂的二爸只好沉着
脸从这个破墙烂院里
走出来他难受地咽着吐沫
喉骨结在不停地上下滑动
他并不计较二爸那些过分
刺人的话而更多的是
为自己的处境悲哀唉他孙少安
现在竟手无缚鸡之力了少安下了二
爸家的小土坡半路正好碰见
担水的孙卫红他拦住妹妹询问了
她本人对自己婚事的态度卫红
很有主见地告诉大哥她坚决
要和金强成亲孙少安大受感动
他以前没有想到他二爸二
妈那样的人竟生下这么个好
娃娃少安感到卫红妹妹在骨子里有
孙家的那种硬劲他于是
给妹妹出主意说这是你自己的
事不管你爸你妈是什么
态度只要你本人坚决你就按
你的想法去行事你知道婚姻
是自由的到时候谁也挡不住
你们卫红抹去眼角的泪水严肃地
对大哥点了点头孙少安走出田家
圪蹚过东拉河直接去金家湾向
俊武报告了他的努力没有任何
结果于是这宗亲事就暂时被
搁置起来冬至过后不久阳历一九八二年
快要结束的几天随着西伯利亚大规模寒流
的到来黄土高原落了第一场雪雪下
了一天两夜大地和村庄全被厚
厚的积雪埋盖田野里鸟兽绝迹
万般寂静家家封门闭户只有窑顶烟囱中
升起一柱柱沉重呆滞的炊烟
野狗吐着血红的舌头嘴里
喷着白雾在雪地上奔蹿无处
觅食的麻雀挤在窑檐下
饿得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大雪停歇
的那个无风的早晨村里人出门
以后就见金俊武和侄儿金强黑
棉袄钮扣上挂着红布条从
白雪皑皑的庙坪走过来不管碰
上大人还是娃娃都双膝跪
地磕上一头人们朝金家湾
北头望去见俊武家的院墙
上插起一嘟噜白色岁数
纸所有的人立刻明白是金
老太太谢世了金老太太的去世意味着
一代人在这个古老的村庄即将
最后消失扳指头算算那一
茬人中现在残存的就只有
孙玉厚的老母亲了不管老太太的
后人们有多少劣迹但她本人
和已经亡故多年的金先生一直
受到普通的尊敬他们的好德行
甚至得到了整个东拉河流域的确认
因此双水村各姓人家都纷纷对
老太太的去世表现出真诚的哀悼
人们争抢着去打墓乐意帮助
金家操办这场丧事帮忙的
外姓村民老太太娘家门上的人
以及金家其他亲戚都先后涌进
了金俊武的院子当然金家湾这面
姓金的人家全都成了事中人
俊武家地方太小其中两孔
窑堆满了粮食他哥家
的两孔窑又被公安局查封
了因此丧事的许多具体事宜得
分散在金家湾各处进行金俊山父子被
聘为总料理俊山精通乡俗礼
规做各种安排他儿子金成记账
金俊武毫不犹豫地决定他要按农村
习俗的最高礼规安葬他母亲这个
大家庭已经晦气十足母亲的葬礼一定
要隆重进行让世人看看金家
仍然是繁荣昌盛的不用说金家全族
人都是宾客外族人每家也
将请一个人来坐席这等于
要款待全村人来吃喝不怕他
金俊武有的是粮食
金家湾这面许多家户都在替
金老太太的丧事碾米磨面光辉家
的院子里五六个人在杀猪
宰羊从米家镇请来的阴阳先生
正在金俊海家做纸火金波他妈
忙着一天五顿饭侍候这位
圣人他们家的炕上和箱盖
上摆满纸糊的房子院落
碾磨课幡引魂幡和童男童女
与此同时在金家祖坟那里打墓
人掘开了金先生的坟堆把
先生的骨骸装进一个小木
棺里中准备和老太太合葬金
老太太装穿好七八身绸缎寿衣后便
入了早年间做好的镂花柏木
棺中棺木停放在院子搭起
的灵棚里长明灯从屋里移
出放在棺木前灵案上摆
满供果和一头褪洗得白白胖胖的
整猪一只活公鸡绑住
瓜子搁在棺木之上棺木两边的
长条凳上老太太的直系亲属轮流坐着
守灵吊唁的人川流不息亲戚们过
一会就轮着来一批跪
在灵棚前唱歌一般哭诉一番但
真正流眼泪的是少数人哭得
最伤心的是大媳妇张桂兰她多半
借此哭自己的命运前来吊唁
的村民只是送点香火烧烧纸
辈数小的跪下磕两个头入
葬的前一天亲戚金家全族
的大人娃娃和所有被邀请的
宾客从早到晚一直不断地轮流吃两顿
非吃不可的饭第一顿是饸饹
油糕第二顿是八碗和烧酒隔壁金光亮
弟兄三家的窑洞全都摆满了
宴席下午雇用的一班吹鼓手来
了进村以后先放了三声
铳炮所有的孝子都到村头
去跪迎五个穿开花破棉袄
的乐人夜幕一降临隆重的
撒路灯仪式开始吹鼓手前面引路孝子
们一律身穿白孝衣头戴
白孝帽手拄哭丧棒真假
哭声响成一片他们跟在吹鼓手
后面从金俊武家的院门里
出来沿着哭咽河边的小路向金
家祖坟那里走去许多人手里
都拿着白面捏成的灯盏
走一段便往右边的雪地上
放一盏并且随手抛撒着纸钱
返回来时又向路的另
一边间隔搁置面灯入夜雪地上
的路灯如同流萤一般闪闪烁烁其阵势
蔚为壮观双水村的老人们纷纷羡慕地
议论感叹金老太太生了个真
孝子把丧事办得多体面啊
第二天大出殡以前又进行了著名
的游食上祭仪式全体男女
孝子手拄哭丧棒披麻戴孝在老太太
灵前间隔按辈数跪成方阵
仍然由吹鼓手领路后跟两个三
指托供果盘的村民在孝子们的
方阵中绕着穿行托盘人为田
五和一队原会计田平娃
这两个人左手举盘右手拿
着白毛巾迈着扭秧歌一般的
步伐轻巧地走着像是在表演
一个节目接下来是商话一般说来这是
孝子们最心惊的一个关口这实际上
意味着老人能不能顺利入土所谓
商话就是由死者娘家的人
审问孝子们在老人生前是否对她
孝顺或者她死后的葬礼是否得到
尽心操办这时候死者娘家门上来的人
哪怕是三岁娃娃在孝子面前
都是权威人士像君主立宪国的
皇室成员神圣不可侵犯如果他们中
任何一个人从中作梗孝子们就别
想让老人入土现在俊武两个
七十来岁的老舅舅盘腿坐
在炕头身后是其他小辈的皇室
成员一个个都不由自主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式
金俊武领头跪在炕栏下的脚
地上他身后跪着自己的妻子
李玉玲和大嫂张桂兰接下来是金强
和俊武两个上学的儿女其他孝子
们从脚地上一直跪到了
门外的院子里其阵势真有点
像群臣跪拜新登基的皇上俊武
先概要地向娘舅家的人
汇报了他们生前照顾老人的情况
其中当然也有一些必要的检讨接着
他又详细叙说这次是如何操办
母亲丧事的最后他请求舅舅们
提出意见如有不满足他将
尽力弥补缺憾接下来孝子们就敛声屏气等待
娘舅家的质询了在这种情况下
死者娘家的人多少总要提点
意见向孝子们发难俗称抖亏欠为首
的大舅庄严地盘腿坐在炕头
搭拉着松弛的眼皮像老法官
一般沉吟着说其它嘛也就
不说了我姐和我姐夫
东拉河一道沟谁不知道他们的好
名声如今他们入土合葬你们为什么不
给他们做个道场让礼生来
唱唱礼呢所有孝子们的心都
在咚咚跳着他们想不到这老
家伙竟提出了如此高的要求
俊武的媳妇李玉玲头叩在地上心里
骂道老不死的东西看你
死了还耍个什么花子俊武
给大舅磕了三头回话说本该
按你老说的这样做只是
咱们周围请不下和尚道士要
做道场只能到白云山去请礼生
但路太远还不知人家
来不来他大舅合住眼一言不发这
等于拒绝了外甥的理由事情眼看
着陷入了僵局这时候二舅咳嗽了
一声扭头看了看他哥
说也就不要再为难娃娃了
俊武为办他妈的丧事已经尽了
力这我们能看见二舅是个
明白人主动为外甥开脱大舅沉默了
一会抬起眼皮说那就这样吧起来金俊武
和所有孝子都赶忙向炕上
这一群严厉的审判官磕头谢恩迎完
村民们送的挽帐和祭饭后
就要起丧了八个壮汉涌
前来准备抬棺木前面两人手提长
条板凳以备抬棺人路上
歇息时停灵米家镇已故米阴阳的
儿子继承了父业现在是周围最
有名气的阴阳此时他手拿切
菜刀走到棺木前象征性的在
鸡头旁砍了砍然后把
那只将属于自己的老公鸡扔
在地上背过身嘴里念
了一会咒语喊道起殡三声
铳炮轰鸣吹鼓手奏起哀乐棺木
被八个人抬起来
金强扛着引魂幡打头后面
是举课幡和童男童女的孝子
接下来是吹手然后直系孝子手
扯棺木上的纤帐一路哭说
着出了院门岁数纸和老太太
生前的枕头在院畔上点燃
了与此同时双水村所有人家的院畔
上都点起一堆避邪的
火棺木在坡下作程式性停留女
孝子们在这里烧过纸磕
过头后就返回家不再去
坟地重新起棺后只留了
男性孝子吹鼓手也停止了奏乐人们
在雪地上艰难地行进着好不容易
才把这分量很重的柏木
棺抬到金家祖坟在墓地
上阴阳成了主要角色孝子们
都怀着敬畏的感情由年轻的
米阴阳用罗盘指导着将棺木吊
入墓穴这里的一招一式
稍有不慎按迷信说法都会给
后辈人招致灾祸坟堆起后米阴阳
念招魂曲每日儿烧香在佛前三载
父母早升天千千诸佛生喜欢
万万菩萨授香烟啊哈朱砂硼砂磨合
砂磨合钵罗啊钵弥罗罗罗罗饭钵钵钵
罗饭罗米阴阳一念完
在坟旁划一十字再划一圆圈
又向坟堆撒了五谷葬礼就
全部结束了母亲的丧事全部办
完后金俊武夫妇累得睡了
两天两夜从大哥一家三口被捕到母亲
去世使他们处于一连串的事变之中
身体和精神全有点撑不住了
他们知道老母亲正是因为俊文家
的祸事才一病不起的现在这一切
都完结了在这对夫妇的
内心深处倒像是收割完一
季庄稼可以长长地出一口气他们
剩下的唯一心病就是侄儿金强
的婚姻问题在这件事上
李玉玲和丈夫的熬煎是一致的
他们都喜爱和同情可怜的强娃
但是俊武夫妇并不知道事情在
孙家那里有了突破性的转机
春节前的几天孙卫红又一次向
父母提出她要和金强结婚而且
强硬地表示不管大人同意不同意
他们赶春节就到石圪节乡政府去
领结婚证呀不用说孙玉亭又把女儿
和金家加到一块臭骂了
一通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但
玉亭奇怪的是他老婆却不再
对这件事说话贺凤英不再说话
不是说她还支持丈夫而是基本上
默许了女儿的抉择凤英有凤英
的想法她和玉亭没有生男孩
能本村找个女婿老了
也有人照顾他们的生活再说虽然
金俊文家的三口人犯了法但
金强是个好后生既能吃苦又
会抚弄庄稼这正是他们夫妇所
欠缺的有了金强他们就不要
再低声下气求大哥一家人了更
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女儿和
金强生米做成了熟饭无法再
阻挡这门亲事她甚至对吼天喊地
的玉亭抱着一种嘲笑的态度
当丈夫准备再一次收拾女儿的
时候贺凤英不得不告诉玉亭卫红已经怀孕
了孙玉亭就像被一闷棍敲
在头上顿时傻了眼天啊
谁能想到他孙玉亭的女儿做出
如此丢脸的事呢这叫他
以后怎样再教育双水村的人民玉亭同志
应该知道自他和王彩娥的麻糊
事件之后他就早没资格在
两性问题上教育别人了孙玉亭气
倒在了他的烂席片炕上
他也知道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女儿怀着
金强的娃娃不让她和那
小子结婚谁再要她呢不管
孙玉亭反对不反对春节前卫红和
金强相跟着地去石圪节乡政府领了
结婚证鉴于金强家的状况懂事的
卫红不要金家举行任何仪式准备
直截了当从田家圪走到金家湾就
行了在双水村一片惊讶的议论
声中孙卫红和金强无声无息地生活
在了一起孙玉亭尽管痛苦不堪但
女儿终究是自己的亲骨肉在孩子
离家之前他在一堆过去的
学习材料中翻出一个红皮
笔记本这是那年评法批儒
时石圪节公社奖给他的他
将这笔记本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
女儿并且在上面很有才华地
写了两句题词一颗红心两只手世世代代
跟党走第二十四章一九八三年春天社会大变革
的浪潮异常迅猛地向深度和
广度发展以深圳经济特区为标志中国
条件优越的东部地区的改革已
为全世界所瞩目落后的西部地区
就像过去参观大寨那样由各级领导
带领纷纷组团结队到温暖的南方去
取经也捎带着游览了一些名胜古迹
过去没啥名气的深圳成了
中国新的耶路撒冷穿臃肿老式棉衣
的西部人参观游览一圈回来
以后有的羡慕惊讶那里的开放与
发达有的则摇头叹息大发国将不国的
哀叹说东部地区完全成了西方世界
不管怎样去那里转了一圈
的西部各级领导都受到了巨大的
冲击有些干部率先改革了自己的
服装穿起做工粗糙的西服戴
起鸭舌帽变色镜披上了米黄色
风雨衣当然他们各自也或多或少取回
了一些经他们最为震惊的是
像江苏省某些乡镇企业的经济产值竟然
超过北方某些地区的产值看来仅仅
在农业经济上做文章显然远远不够
了必须大力发展乡镇企业东部地区的
口号成为新的经典在西部传播
开来无农不稳无工不
富无商不活八三年开春以后
不管条件是否成熟各地的乡镇企业就
星罗棋布般发展起来各种确有才能
的人和一些冒险家纷纷申办起
各种工厂和公司挂着总经理董事长
等等头衔的名片满天飞其中有些单位
的全部人马就是总经理自己一个
人他们的公司就在腋下的
皮包里装着从总体而言沉睡
的西部打了一个哈欠伸了
一个懒腰开始苏醒过来似乎准备动
一番干戈了发展经济的热情急骤
地高涨起来
但是在双水村这个普通的小山村
里作为先行者的孙少安当全社会乡镇企业
蓬勃兴起的时候他的事业却
像一只被巨浪打碎的小船
抛在岸边失去了继续前行的
能力砖场倒闭至现在已经有
半年的时光孙少安的精神仍然没有
从这场灾难中恢复过来这
半年中他又复原成一个地道
的庄稼人整天闷着头地里干活
村里和外面世界的事他都
漠不关心那些事和他有什么相干
哩他现在欠一屁股账债
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熬煎得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这时候他也体验
到类似孙少平的那种感觉只有繁重
的体力劳动才使精神上的痛苦
变为某种麻木以至使思维局限
在机械性活动中他真没勇气
去面对自己残破不堪的现实啊
砖场死气沉沉日子死气沉沉村里干过活
的人工钱还没给人家开
完而一万元贷款利息已经滚了
好几百元他实际上又不可能处于麻木状态
一旦细细盘算他的光景他就
不寒而栗孙少安在山里常常把镢头
扔在一边颓然地四肢大展睡
在土地上面对高远的天空长吁短叹
他不尽地回味自己坎坷的人生
道路双眼噙满了泪水他
诅咒命运的不公平为什么总是对
他这样冷酷无情想一想他已
不再年轻今年三十一岁过了而立之年可是到头来
他不仅仍然两手空空还背负着沉重
的债务有时候走入绝境的他
竟然像孩子一般在山里天真
地幻想会不会出现个奇迹让他
摆脱这厄运呢比如过去年代金
家的老地主就在这块地里埋
下一窖金银财宝让他一镢头
挖出来了他对自己的荒唐
想法报以刻毒的冷笑得了吧
孙少安你这样躺着胡思乱想还不如
起来干一会活你已经是
这样可笑说明你活该倒霉看来你
要重新振作精神是多么不容易你往日
那股劲头哪里去了你就
甘心这样像死狗一般沉沦吗
是啊我为什么变得这么软弱无力我
过去不是没有经历艰难困苦而那时不是
一次又一次用顽强不息的意志
度过了重重危难并且一次次转危为安吗
当然这次危难不比往常是太巨大
太可怕了但总不能用这样
一种灰心丧气的态度去逃避这危难
再说能逃避了吗那么你应该
怎么办你又怎么才能度过你一生
中这场毁灭性的灾祸他又
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是没想
过办法因为想不出办法才
逼得他胡思乱想啊孙少安心里明白
唯有他的砖场重新上马
他才有希望翻身可是重开砖
场需要资金贷款是不可能了公家
的钱是扶持有能力偿还本息
的人而再不可能给他这样
一个破产户问私人去筹借吗
唯一有两个钱的挑担常有林他
已经在人家手里借了一千多块
用来安抚村中给他干过活
的亲朋好友现在这笔账债还
未还清村民们碍着他的
老面子才不好三番五次上门逼债但他
已经在这些信任他的人面前
抬不起头了痛苦的少安
总是一个人早出晚归他不愿见村里人
的面有时候他从山里回来
也不直接回家一个人坐在
黑暗的东拉河边一支接一
支抽自卷的旱烟棒或者
孤魂一般游荡到他那荒凉
清冷的砖场用手摸半天
油毛毡棚里的制砖机直
要等心焦的秀莲来寻到
这里他才默默无语地跟妻子回家
去吃饭半年来孙少安真正体验到
什么叫患难夫妻亲爱的秀莲不仅像
他一样承受着破产的痛苦而且
还要千方百计安慰他她给他说
宽心话给他做好吃喝给他
温柔的抚爱和体贴甚至在
他苦闷至极无端地向她发火
的时候她也心甘情愿当他的
出气筒晚上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
搂抱着她睡觉这已不仅再
是肉体的需要而是寻找一种可靠
牢固的精神依托没有秀莲他
说不定神经都要错乱了又是一个
深沉的夜晚秀莲已经入睡了他
仍然在黑暗中醒着他心绪
烦乱把胳膊从妻子温热的脖
项里抽出来坐起穿好衣服
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黑暗中
抽着自卷的旱烟棒焦躁
中他不知自己想了些
什么你睡吧旁边传来妻子轻轻
的说话声他扭过头在
微光中看见秀莲那双大眼睛
睁得圆圆的她看来早就
醒了唉孙少安长叹了一口气
睡不着嘛沉默妻子理解他
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咱们不能
再这样等死了秀莲也坐
起来脊背上披了件衫子往
他这边挪了挪用手拉
住他的手可咱们又有
什么办法呢少安把妻子的手
亲切地用力捏了捏反正你
不能再整天闷着个头从家里
走到山里又从山里
走到家里你应该出去跑一
跑一眼看见窝在双水村是
没有出路的你是说让我
像当年少平那样出去揽工吗
少安侧过脸不解地问妻子
不我是说你应该到乡上
和县上走一走看能不能再
贷下款谁还再敢给
咱贷款呢你不会找找刘根民
他总不会眼看着老同学走到
死路上就是根民想帮助我他
也拿不出钱贷款要县
上的银行批准哩那你不会
到县上去你去寻他周
县长他都亲自跑来为咱们
的砖场点火说不定会支持咱
哩咱有什么脸再去寻
人家县长人家支持咱是叫咱
往好办哩现在咱把砖
场弄垮了人家怎再支持你
这又不是咱故意往坏办
是那个河南师傅该死的人家还
管你这号事
可是你难道就不能跑到县上去
试试吗不行了拉倒这总比坐
着等死强过去你可从来
没这么窝囊过秀莲说得有些
伤心但没有流泪她知道这时候她
不能在丈夫面前流泪她不是没有
流过眼泪只是一个人悄悄偷着
哭罢了妻子的话严重地刺激
了少安他并不生秀莲的
气反而猛地感到妻子的话是
多么正确是呀他孙少安为什么变得
这么没出息难道他真的就这样
一筹莫展灰心丧气地坐着等死吗
他感到脊背上掠过一道寒冷
的颤栗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已
他腾地从炕上站起来
举起双拳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
挥舞了几下我操他妈他
骂道他不知道他在骂谁孙少安
重新坐到妻子身边他的心情
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满怀深情搂
住妻子滚圆的肩背他感激她
这不是说她替他想出
了什么起死回生的妙方而是她重新
唤起了他生活的勇气对他
不能就此而甘愿沉沦他还应该
像往常那样精神抖擞地跳上这
辆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的
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和
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
去不知不觉中窗户纸已经发白了
屋外那只老公鸡扯着嗓门
唱起了嘹亮的晨曲公路上
传来汽车的隆隆声响我今天就
出去跑一趟多少天来少安
第一次用平静而清爽的语调对
妻子说话秀莲望着他笑了
她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令人心酸
丈夫重新振作起精神对她来说
那就是希望只要亲爱的人不倒下
再大的苦难都没有什么是的
没什么当年她从山西撵来和
他一块生活的时候不也是困难重重
吗只要人本身钢巴硬正即使
去讨吃要饭那又有什么可怕
秀莲赶紧点火做饭她给丈夫烙
了几张白面葱饼又打了一
碗荷包蛋丈夫吃饭的时候她给
他收拾那个多时不用的黑人造革
皮包又把那身过去做生意穿
的礼服从箱子里翻出来她
要把出门的丈夫重新打扮得
像往常一样人凭衣衫马凭鞍
一身好衣服能给人添许多
精神孙少安穿起那身礼服把
黑人造革皮包斜挂在肩头里面
装着仅存的几盒牡丹牌
香烟在妻子满含期望的目送
下出了家门顺着公路向南
走去他先来到石圪节乡政府找到
了他的老同学刘根民他的情况
根民一清二楚唉我只能给周
县长写封信你带着去
找他看县上能不能帮助你
解决困难少安我和你一样急只是乡上根本
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这里没权
给你贷几千块钱呀根民很诚恳
地对他说我又不是不
知道这些情况你千万不要为难你
能给周县长写封信这
就蛮好了少安为一次又
一次麻烦他的老同学而感到十分
内疚孙少安带着根民写给周县长
的信从石圪节搭车当天就去
了原西县城他碰了个
大钉子周县长到省上开会
去了一个星期都回不来少安
垂头丧气走出县政府大门在原西街上
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痴呆呆地
立在十字街旁一个角落里愁
得像个傻瓜一般触景生情往事又
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想起
了当年他和润叶在这里的
交往想起他和牲畜一起拉着
沉重的架子车往中学送砖想起
那年夸富会上的游行
想起他气势非凡地在这里交谈生意
请人家吃山珍海味现在他一副
破落相如同鬼魂一般游荡在这
街头叫天天不应喊地地
不灵他在恍惚中突然想起
一个熟人他决定去找找以前
在他们公社当过领导的徐治功
听说徐主任已经从水电局调到
了乡镇企业管理局正是他们这号人
的娘家何不去他那里碰碰运气
吗孙少安几乎不抱什么指望但
人到急处往往盲目瞎碰
他知道徐主任在石圪节时对
他的看法很不好那年为
多留了一点猪饲料地他还
组织大批判过他出乎少安预料的
是徐主任现在应该叫徐局长
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经
忘记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不
愉快少安马上觉得人家徐主任终究
是大官心胸开阔不记前嫌而他
却用老百姓肚量估摸人家实在是
不过治功热情倒很热情但这里
不能给他解决任何问题走我
引你到农业银行去你的情况
我知道哩周县长都亲自到
你的砖场参加点火仪式嘛
孙少安很受感动地跟着徐治功来到
了县农行在这一刻里徐治功简直
就是一位下凡的天使治功
在县农行的营业室还没把话
说完负责贷款的营业员就打断
了他说这个人的情况我们
知道我们不可能再给一个不仅无
偿还能力而且还破了产的
人贷款徐治功又急忙叙说了周
县长如何为孙少安砖场点火的情况
他几乎把这件事编成了
故事营业员看来有所松动不过他说
那你们得寻承保单位徐治功难住
了尽管周县长支持过少安但
这小子已经搞塌火了他
徐治功可没胆量承保孙少安再塌
火了呢徐治功于是接连给县
上和城关镇几个企业单位挂了电话询问
看谁家能给孙少安贷款作
个承保单位没有人答应这件
事徐治功双手一摊表示这事
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过他安慰他
的前臣民说等周县长回来我
一定给他汇报你的情况再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少安说
了一堆感谢徐局长的话
就只好返身回双水村了
当他坐在北行的公共车上
望着车窗外绿意盎然的山野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他难受的不仅
是他没有贷到款这结局
实际上比他预料的还要好他
只是不忍心目睹妻子那双殷切
期待的眼睛第二十五章四人帮垮台以后中国
最为瞩目的现象之一就是文学
在全社会的大爆炸从刘心武的
那篇小说开始以社会问题为
主题的文学作品哪怕是一个短篇小说常常
立刻就引起全社会的喧哗也许有史以来
中国文学直接的社会效应从未达到
过如此巨大的程度究其原因
需要冗长的篇幅这里就不再累赘
了在这种状况下作家这个行道
变得异常地吃香起来一时间有志
于此道的人多如牛毛文学作品的
数量逐年骤增犹如决堤洪水水来
土淹各种文学杂志纷纷面世中国
眼看就要成为文学的超级大国了当然
这好现象中也包含一些令人
忧虑的成分有许多人因文化革命
耽搁了学业理工科没指望就在
这方面寻找出路因此将文学弄
成了纯粹的谋生手段另有
个别人对此几乎中了魔法
竟丢了工作撇下妻室儿女夹
着成堆的废稿和报刊几句敷衍
的退稿信一脸宗教般
的狂热长年周转于各编缉
部为了迎合这种文学的狂涛巨浪有
许多文学单位的报刊杂志纷纷办
起了什么文学讲座刊授大学函授大学
以此满足和吸引成千上万的文学
青年尽管这类活动收费实在不
低但参加者蜂涌如潮一霎时
由主办单位出钱雇用的一些已经
出名的作家纷纷到各地去进行
演讲听众竟场场爆满有时候这
类讲座还售门票并兼售
演讲者本人的著作使得这类
活动让各方面都受益匪浅三四月间
省作协山丹丹文学月刊的文学讲座在
黄原地区搞面授活动来讲课的
有著名老作家省作协副主席黑白
和新近冒出来的第五代诗人古风铃
在黑老的关怀指导下黄原
地区去年初就成立了文联此次活动
就由地区文联协助山丹丹编辑部来搞
因为黑老亲临讲课地区文化局也出面
了客人到达的当天晚上田福军就
以地委和行署的名义在黄原宾馆
宴请了黑老一行人出席作陪
的有管文卫体的副专员
兼着文联主席的地委宣传部长当然
也少不了地区文化局长杜正贤和文联副
主席诗人贾冰杜正贤的女儿杜丽丽已经
是黄原文艺的诗歌编辑又是这次具体
安排活动的工作人员因此也参加了
这个隆重的宴会为了确实安排好
这次活动地区文联在黄原宾馆和黑老
他们相邻的楼层包了两间房子
贾冰和杜丽丽各住了一间
贾冰负责侍候黑老杜曲丽负责陪同
诗人古风铃几年来杜丽丽在贾老师的指导
下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女
诗人不仅在省级刊物上发了
一些诗而且还在诗刊上露
了一次面起先她的诗师承
贾冰后来便自然地在意识上
超越了她的老师加入了新
诗人的行列不过她知道比起
古风铃她已经又成了落后
流派中的一员杜丽丽和古风铃
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早已崇拜这
位在全国有影响的青年诗人
古风铃是山丹丹编缉部的诗歌组长已经
出版过两本诗集据说他的诗
都引起了外国的注意丽丽特别
庆幸这次能亲自陪同这位著名
的新派诗人杜丽丽和田润叶同岁
今年已经三十了但看起来还像
二十出头的姑娘那般光彩鲜嫩和团地委
书记武惠良结婚到现在她坚持说服
了丈夫至今还没要孩子至于
那穿着打扮一直在黄原领导潮流她
自豪地宣称她在街上走过时
男人们的回头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以上古风铃名不虚传高高的个子一头
长发披到肩头白净的脸上
围了一圈炭黑的络腮胡两只
眼睛流动着少年般的光波上身
是棕红色皮夹克下身是十分
紧巴的牛仔裤裤膝盖磨白处
用钢笔横七竖八写着一些令人莫名其妙
的话几乎把裤子变成了草稿纸
不看他的诗光看人
就知道他决非凡俗之辈从他
嘴里说出的是超越嬗变
集体无意识等等新鲜的词汇和费解
的概念据他所说舒婷北岛
等人已经成为历史上的诗人
不值一提了丽丽感到惭愧的是她
现在还把那两个诗人奉为神明哩
黑老的课讲完后古
风铃就在黄原影剧院做了一场
有关现代派诗歌的报告由于事先就
出了布告听讲者涌满了
整个剧院尽管大部分人几乎没有听
懂古风铃一上午说了些
什么但所有听讲的文学青年都
对这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古
风铃演讲的时候杜丽丽替他在
影剧院门口推销诗人新近出的那
本书名带有天文学味道的诗集光子
这本诗集印一两千册其中征订数
不足二百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册得靠自己
推销否则出版社就不出版因为诗人
在影剧院里主要谈他的这
本诗集所以他带来的二百册光子
赶散会就被杜丽丽卖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万能的帮助讲完课
回到宾馆后古风铃十分满意地对丽丽
说这都是因为您的著作本身
具有魅力丽丽崇拜地对古风铃说
不必称您就年龄来说我应该
叫你姐姐就水平和成就来说
您是我的大哥杜丽丽有点庸俗
地说她实在为古风铃的话
而受宠若惊
以后的几天里黑老在杜正贤
和贾冰陪同下去原北县农村
体验生活古风铃对此不感兴趣
没有跟随他们去就由杜丽丽陪同
在黄原市内和周围一些有点特色
的地方转悠多数情况下他们都
不坐车步行相跟着东跑西颠地活动
不用说古风铃给他的崇拜者
传授了不少写诗的秘诀他还
动手改了她写的几首诗
对她的写诗才能给予极高
的评价并且答应在山丹丹上接连
用头条位置发她的几组诗
说一定要把她推向全国去
杜丽丽兴奋得神魂颠倒她把古风铃比作
她的启明星两个人立刻成了
相互高度理解的知音一个晚上的半夜
时分古风铃敲开了杜丽丽的
房门丽丽丝毫没有拒绝两个人就
在黄原宾馆睡到了一块几个晚上的
云来雾去杜丽丽就彻底爱上
了古风铃这一天中午杜丽丽正
和古风铃在她房间的床边
上抱在一起亲吻听见有人敲门
两个人赶紧分开古风铃坐在沙发
上丽丽前去开门丽丽打开门看见
是她的丈夫武惠良一直等到惠良
手里提着洗澡的东西和
换洗衣服走进来后杜丽丽才想起
她原先约好让惠良中午来
这里洗澡丽丽有点慌张地介绍古
风铃和惠良认识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古风铃搪塞了几句就过他
房间去了武惠良先坐进了
沙发丽丽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钻进
卫生间替丈夫收拾澡盆去了武惠良
虽说是个行政领导但也读了
不少书因此头脑极其聪慧他一
进来就感觉这房子里有一种
令人疑惑的气氛他发现妻子和
那个怪模怪样的诗人脸上的神色
都很不自然丈夫对妻子的
敏感几乎要胜过雷达对空中飞行
物的敏感但是没有什么直接的
证据来证实他的猜疑是有
道理的不过他相信他的直觉
没有错在他妻子和刚离开
的那个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一些
不可言传的事卫生间的水在哗哗
地响着看来那个澡盆还得
收拾一段时间是的丽丽得让自己
平静下来恢复到一种正常状态才
露面卫生间成了掩饰她的庇护所
他要不要现在立刻走进去不这样
反而会降低了他自己的人格
武惠良呆呆地坐在沙发里
手里还提着换洗的内衣
他内心狂涛骤起思维在闪电般
排除或肯定各种可能和不可能他
多么希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啊
但是他在无意间却找到了
该死的证据他看见那个平展展的
床铺边上竟有两个挨得
很近的塌陷的窝这分明
是两个人一块坐过的地方
武惠良感到两眼一阵发黑他索性
闭住眼仰靠在沙发背上
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都好
了你快去洗吧他听见
妻子在说话他睁开眼没有马上
起来你怎啦丽丽问没什么他
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武惠良糊里糊涂
在澡盆里泡了一下竟然忘
了擦肥皂就穿上衣服走
出来了坐在沙发里的丽丽
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
她显然没有想到丈夫会这么快
就洗完了澡武惠良先迅速
瞥了一眼床铺那两个窝
没有了整个床铺平平展展恢复得和
妻子的脸色一样还要再说什么吗
一切都全然明白了我今晚上回家
去住丽丽对丈夫说你随便
吧他生硬地说连看也
没看她一眼丽丽愣住了
她似乎觉察出惠良的情绪不大
对劲难道他已看出了她和
古风铃的关系不可能吧可也
难说她知道丈夫是个极其敏感的
人武惠良匆匆地走出了房间甚至
都没给妻子打个招呼他
拎着装脏衣服的提包既没有
回家也没有去机关两只眼睛模模糊糊
恍惚地穿过街道在东关老桥旁的
石台阶上走下来坐在黄原河
边的一块石头上巨大的痛苦
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脑子像
被挖空了似的一时间都不知道
该怎样思考这个突然出现的灾难
这是人生的灾难毫无疑问他的生活
将要改变了他处在极端可怕的
危机之中黄原河静静地在眼前流淌
无声的汹涌在毫无察觉之中夜幕
扑落了他从石头上站
起来感到浑身酸疼尤其是两个肩膀的
骨缝像被斧头砍开一般
他从河边走上街道万念俱灰满城
辉煌的灯火不再像往日那样令
他陶醉曾记得在这之前的
每一个夜晚当他在灯火映照的
大街上骑车回家的时候总是一天
中最为愉快的时刻因为那个温暖
的房屋里亲爱的人这时已经为晚饭
作准备等他一回去两个人
说笑着一块动手然后马上就可以
坐在小饭桌前头挨着头
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别了我
的爱我的幸福武惠良拖着
囚犯般沉重的脚步走回了
地区文联他们那间住房踏进家门
他看见丽丽已经把饭菜摆在
小桌上一个人静静地坐
着显然在等他见他回来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把碟子上
扣菜的碗揭开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去吃饭而把提包一
丢就倒在床上睡了一切
都是沉重的连空气也不例外
他听见她收拾碗筷把所有的
东西都送回厨房她也没有
吃饭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荡然无存这
已经无可辩驳地再一次说明她身上
肯定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要不
她总会和他说点什么的因为
他已经对她明显地表现出
了反常的情绪他索性脱下
衣服蒙住头睡在被子里他
听见她在洗漱在脱衣服在
拉被子并且在他旁边睡下了
长时间的无声无息过了好一
会他感到她的手在隔
着被子轻轻扳他的肩膀并且
小声问你怎么啦
武惠良狂怒地一把揭开被子翻身
起来瞪着痛苦而凶狠的眼睛
大声喊你自己知道怎啦你
说你和那个该死的家伙干了些
什么这时候团地委书记已经把行政领导干部
的那种修养抛到了九霄云外像
个粗野的庄稼汉一般怒吼着丽丽
避开那两道剑一般的寒光把
头扭向一边不过她很老实
地说我不准备隐瞒你我
是和古风铃好了这不是真
的他痛苦地叫道是真
的她说你撒谎你在气
我没有武惠良疯狂地抱住妻子绝望
地哭了浑身在痉挛地抖动
着你应该打我她说不
回答我你再爱不爱我了你要
说出你的真心话如果你不再
爱我现在就走出这家门我
仍然爱你像过去一样爱你丽丽眼
里也涌满了泪水那你
和古风铃我也爱他武惠良
放开妻子两眼呆呆地望
着他我不应该骗你我
爱你也爱他丽丽平静地
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爱你
但在感情上不能全部得到满足
你虽然知识面也较宽阔但你
和我谈论政治人事太多了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我尊重
你的工作和爱好我有我
自己的爱好和感情要求你不能
全部满足我就是这样未认识古
风铃之前我由于找不到和
我精神相通的朋友只能压抑我
的感情但我现在终于找到了
这样的人那么咱们商量个办法
吧怎样离婚离婚我可没这样
想过武惠良嘴唇哆嗦着问难道
你既不和我离婚又和
古风铃一块鬼混吗怎能用这样
粗鲁的话来评论我们的关系
你现在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
的年代你现在很痛苦我理解
你的痛苦我也痛苦我的
痛苦你未必理解这既是我们个人
的痛苦也是现代中国的痛苦我
相信有一天你会理解并谅解我因为
你自己也许能找到一个你满心
热爱的女人武惠良抬起胳膊在
妻子脸上狠狠打了一记
耳光丽丽没有吭声倒在被窝里睡
了武惠良光身子坐在床上
想哭但哭不出声来此刻
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强暴可实际上
又是多么的软弱他一直呆坐
到后半夜然后拉灭了灯他
流着泪扯开妻子的被子
痛苦地呻吟着一次又一次和
她性交第二十六章几天以后古风铃把
痛苦的种子撒播在黄原自己一身
轻快回了省城他已经给杜丽丽
声明他不可能和她结婚杜丽丽也
从没这样想过他们对于家庭和
两性的看法都属于观念全新的一代
但武惠良却无法接受这个冷酷的
现实多年来惠良一直搞行政工作而且
担当了领导职务在他那一代
人中算是前程远大之辈有多少青年
男女对他羡慕不已谁又能
想到这样一颗光彩夺目的政治新星
个人生活竟然蒙上了一层
暗淡的阴影呢现在团地委书记眼神
无光两颊凹陷头发零零乱乱说话
前言不搭后语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只是因为过去的印象他的下属
还没有充分发现他的不正常
状况武惠良的痛苦在于他对妻子
爱得既专一又深刻而发生
了如此严重的事情后他反倒
更不能割舍这种爱恋恰恰是因为
爱得太深这种打击就更悲惨不幸的
是他连痛苦都是不自由的
他领导着一个大部门每天得
应付各种工作还要竭力掩饰自己的
情绪对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
笑脸更难为人的是还得
去参加许多热闹欢乐的场面这是
团的工作所必不可少的只有每天
下班以后他走出机关大门才可以
把自己真实的坏心绪表现在
脸上通常他不再按时回家而
像孤魂一般在城外黄昏
笼罩的山野里转悠这一天傍晚
他又来到古塔山古塔山周围已经辟
为公园各处修起几个凉亭并且
在山后一个大水库上搁置
了几条小船这都是在地委书记
田福军倡导下修建起来的武惠良沿着
弯弯的山路一直走到水库边
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水库边
没有什么人迹春天轻柔的晚风吹
砩着他烫热的脸庞水波轻轻
涌动发出细语般的喧哗不远处
那几条游船静悄悄泊在岸边武惠良
坐在一片枯草地上点燃了一
支香烟他望着暗淡的波光
和模糊的山色眼里噙着
泪水喉咙里堵塞着哽咽这时候他
才震惊地感到他走到了
人生的迷途之中过去无论在工作
上还是在生活上他都曾达到
过兴奋的高潮尤其是美满的家庭
和热烈的爱情不仅给他带来
了个人生活的满足而且还促使
他在事业上奋发追求他在
丽丽身上寄托的是爱的永存
因此他才舒心爽气地在工作
中弘扬他的才华可是刹那间一切
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他以前
所相信的一切都变得迷离混沌
精神上所有的支柱都开始摇摇欲坠
因为理想太光辉一旦破灭绝望就
太深他不能容忍丽丽的背叛行为
这就是新人吗全是瞎扯
蛋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人本身就是自私的可我
却真诚地相信人真是祸该
自取武惠良把烟头丢在地上然后
起身走到那边泊船的小房
时向看船的老头租了
一只小船在昏暗中一个人
划向湖心他漫无目的地划着
船回想着以前他和丽丽的一切
情景心中爱与恨难解地
交织在一起矛盾无法解决的矛盾
他真想一纵身跳入黑暗
的湖水中
可是我为什么要死呢我如此
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为什么要
死春来了满山青绿遍地
黄花它们都生机盎然而我为什么要
死他闭上眼睛用力划着船嘴
里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正当
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
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
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他抹
掉满脸泪水睁开眼睛发现
小船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是的只不过转了一圈而已他
面对的仍然是眼前的现实冷酷
而无情的现实起风了水面的
波浪涌起来涛声和山林的
喧哗响成一片武惠良挥动双臂发狠
地用力划着既和风浪搏斗
也好像在和命运搏斗一直到
晚上十一点钟他才把小船泊在岸边
从土路上摸索着走下古塔山
来到清冷的黄原街头夜晚的大街
上行人稀疏地上的灯火和天上
的星月组成了一个迷乱的世界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家里
走他不知前面等待他的
是什么现在他和丽丽都是硬着头皮
走自己的路也许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
怎么办进家之后屋里弥漫着
一股烟气和烧酒味丽丽也
没有睡一个人头发散乱地坐
在小桌旁正在抽烟她是
这两天才开始抽烟的桌上
还放一瓶烈性西凤酒她
对他的进来没有反应端起
酒杯仰头又灌了一口武惠良一
言未发也坐在小桌
边他只觉得心中一片凄苦几天
以前这个家还是那么温暖和谐现在
却像低等旅馆的房间一般乱成一团
乱的不是房间是人是人
的心他默默无语地抽了一
支烟又接上了另一
支丽丽站起来从厨房里寻
出一个酒杯给他放在面前
满满倒起一杯他端起
酒一展脖子喝了个净
光她也喝了自己的一
杯第三杯时她说咱们干一
杯吧他拿起酒杯两个人
当啷一碰各自都一饮而尽武惠良眼泪
像断线的珠子一般从脸上
淌下来别哭也许以后我们不会
在一起吃饭了本来我不希望
那种结局可你我求你别
哭了武惠良还是没说话又灌
了一杯酒酒没有了两个
人木然地呆坐着城市已经
完全寂静下来只有春汛期的黄原河在
远处发出雄浑的声响隔壁的房里
传来男人的深沉的鼾声武惠良站起来
想要离开这个小桌丽丽却
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
索性伏在饭桌上出声地哭
起来几天里他第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
痛哭他哭他自己的悲惨命运
他也受不了丽丽折磨她自己酒力
猛烈地挥发了他离开小桌
跌跌撞撞走过去一头倒在床上继续
哭着丽丽也走过来躺在他
身边说你冷静点哭解决什么
问题我们一起谈谈对你我
一直真诚地爱着可现在我
也真诚的爱古风铃如果我不说
出这一点那才真是对不起
你了当然在感情上你们两个
都有权力要求我但问题是
你的确受了伤害我也不
知该怎么办虽然我知道你无法
原谅我但我还想和你
一块生活下去最少咱们应该试一
试看我们能不能还生活在一起武惠良
不哭了他开口说你要
试你试吧反正我没有多少
信心归根结底对你来说我将会
是多余的人到目前这种局面我承认
这是必然的因为你成了诗人
你瞧不起我的工作我自己永远
都成不了什么诗人既然是这样
你去寻找和你相般配的
艺术家去吧如果我仍然赖着
和你在一块最后不高尚的
反而是我了你在讽刺我
我承认是我不高尚从一开始就
不高尚那么最伟大最光辉最
高尚的就只有古风铃了他刻毒
地讽刺说丽丽不再言传沉默久久
地沉默丽丽酒喝得太多
已经睡着了但武惠良却睡不
着他恨自己太软弱为什么一再
在丽丽面前哭鼻子呢他即使失去
了她也不能在她面前失去
男子汉的尊严他实在是太累
了想睡但又睡不着
他爬起来摸进厨房另外找出
一瓶白酒接连喝了几杯又
回来躺下还是睡不着又起来
喝了五六杯倒在床上昏昏然然
仍然没有完全入睡夜一个彻夜不眠的
夜天亮以后丽丽出门上班去了
但他却爬不起来心跳每
分钟达到一百几十下他没有按时上班去
武惠良灰心丧气地躺在床上屋顶
似乎在头上面旋转生活的信心
粉碎了崩溃了他昏乱地想
也许人生正如某些人所说就
是一场疯狂的角逐一切都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既然是这样也就
索性宽容地看待一切包括宽容地
看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是的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他太认真了人和社会一切斗争
的总结局也许都是中庸而已与其
认真不如随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钱就寻
一醉无钱就寻一睡
与世无争随遇而安这样想的时候他浑身
不免冒出一身冷汗这还像
一个团地委书记吗这是一种彻底的
堕落纯粹的市侩哲学一身冷汗
出过之后他感到身上轻松了
一些于是便穿衣起床在厨房
里用凉水抹了一把脸
他看了看墙上的大
电子石英钟时针刚指向九点他吸
了一口气就出门骑上自行车到
团地委去上班不管他内心怎样忧心如焚
万念俱灰一旦置身于他的工作环境
便又不由地像往日那样
忙碌起来第一个走进他办公室的是
少儿部部长田润叶
润叶已完全是一位工作老练
的干部她穿一身朴素的衣服
剪发头稍稍烫了一下身体比
过去略丰满一些脸色又恢复了
很久以前的那种红润光鲜她把
一份稿子放在武惠良的办公桌
上说后天全区优秀少先队员表彰会
的开幕式你要讲话我替你
拟了个稿子你看一看
不合适的地方再改一改
武惠良茫然地对她点点头就
把搞子拉到自己面前假装着
翻了翻润叶走后惠良无心
看讲话稿一只手捏住
下巴呆呆地望着光洁如
镜的棕色办公桌面他突然感叹
地想润叶和丽丽虽然是老同学
好朋友可是她们的一切又多么
不同以前他和丽丽都曾同情
润叶在爱情生活中的不幸遭遇
时过几年润叶却失而复得重新找到
了自己的生活尽管向前已经残废但他们
的感情现在却是融洽的而
当初润叶又是多么羡慕他和丽丽的
婚姻她怎能想到他们现在已经
破碎得像一堆瓦碴人生
啊是这样不可预测没有永恒的
痛苦没有永恒的幸福生活像流水
一般有时是那么平展有时又是那么
曲折瞧现在该轮上他武惠良
羡慕断腿的李向前了痛苦至极
的武惠良不由冒出个念头
想把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给润叶
倒一倒人在这样的时候
总想和一个人谈谈自己
的不幸但这应该是一个适当
的人也许只有润叶是适合倾听
他诉苦的人她和丽丽是
同学又是朋友而几年来他自己又
和润叶一块共事她会理解他
的另外润叶也是经历过感情挫折
的人她大概不会小看他说
出这样一件不该说的事唉
不管怎说在任何时候诉苦总是一种软弱
的表现尤其是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诉苦
但武惠良无法抑制自己还是决定要
向他的下级诉说他的不幸
与痛苦这样决定之后他甚至产生
了一种力量而且情绪也镇定了
一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
发现了某种可以脱险的方式
使他减少了许多谵妄和迷乱
下班以后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室
里肚子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他
似乎觉得田润叶就坐在他对面
倾听他诉说自己的苦情是的他
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思考起了他
的下属部门的这位部长准确
地说是他第一次集中精神凝视
除丽丽之外的另一个女人在此之前
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丽丽身上
很少考虑到别的女人的长长短短现在
他眼前浮现的只是润叶这个人
他惊异地发现她的一切方面
似乎比丽丽都更要接近生活
中的正常人标准她朴素清爽有
头脑热情又不放纵感情丽丽一
开始就是浪漫主义主宰生活中的
一切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也许是一种
危险的素质活跃的分子天性就
是不稳定的人需要火但
火往往能把人烫伤甚至
化为灰烬瞧他终于被亲爱的
杜丽丽烧的这般焦头烂额了唉唉他
现在多么需要清凉的风抚慰这
受伤的心灵给润叶谈谈他的
苦恼心情或许会平静一些而说不定
她还能给他出点主意
让他清醒地处理这场感情
危机人生命运的危机他眼下已经
失去了智慧失去判断力在自己的
事上能力连三岁的娃娃都
比不上在工作中他是她的
上级而现在他愿意润叶成为他
的上级指导他怎样从这迷津
中走出来他的头一直抵
在办公桌冰凉的玻璃板上昏乱中
竟然荒唐的喃喃自语说我的上级
啊但是武惠良却不知怎样对
他的上级诉说他的苦情因为
她毕竟是他的下级而且还是
个女同志不能在办公室上班时
怎能在办公室说这种事即
就是下班以后他要是单得把
润叶留在这里说话别人也一定
会有闲言碎语再说她下班后还要
回去照料残废的丈夫连个诉苦
的地方也找不到这就是你的
处境你现在应该认识到你的
悲剧有多么深刻那么把她约
到外面去笑话这成何体统人啊
活着是这么的苦一旦你从
幸福的彼岸被抛到苦难的
此岸你真是处处走头无路而现在你
才知道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原来
也只有一步之遥武惠良想来想去觉得只能到
润叶家里去虽然向前在家但他
可以和她在另外的房间单独
说这件事以前他为工作
的事几次去润叶家向前都是
主动推着轮椅进了卧室让
他和润叶在客厅里谈话好
就这样什么时间去呢干脆过
一会就去吧武惠良由于实在
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决定当晚就
去润叶家向她倾倒肚中
的苦水他在办公室停留了一个钟头
估计他们吃过了晚饭就丧魂失魄
地步出机关连办公室的门也
忘记锁了第二十七章命运总是不如愿
但往往是在无数的痛苦中
在重重的矛盾和艰难中才
使人成熟起来坚强起来虽然这些
东西在实际感受中给人带来
的并不都是欢乐田润叶和失去
双腿的李向前在一块生活已经
很有些日子了在这些悠长的
日月里润叶逐渐适应了她的
家庭生活当然起先很长一段时间
这共同的生活还谈不到
十分美满因为丈夫终究是个肢体不
健全的人生活中的许多不
方便大都要她一个人来操持
经济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向前虽然吃劳保
单位上也还有一些补贴加上她
的工资两个人的光景可以过
了她要给双水村的两个老人
寄点钱但向前父母亲工资
高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钱尽量
让他们花
夫妻生活中至关重要的性生活向前也
还具备正常人的功能只不过有点让
她难堪的是干这件事
的时候需要她帮助他总之人
残废了这个家庭还是完整的在
地委家属楼的西居室单元里他们
的房间收拾得既干净又清爽
润叶是个爱整洁的人回家一
有空闲就擦抹清扫连厨房都
经常保持一尘不染家具都是时新式样彩色电视
机是她为向前解闷而老早
就买回来的只是后来公公和
婆婆又给了他们两千元现金前
不久李登云还托武惠良的叔叔在
省城为他们买了一个双门
电冰箱从物质方面说他们在同
代人中间是相当优越的润叶
从几月前由一般干事提拔成
了团地委少儿部部长因此工作变得繁忙
起来不过无论工作怎样忙她都
一如既往千方百计照料丈夫她是妻子也是
保姆在向前初回家不能自理生活的
日子里她给他喂饭喂水
端屎端尿洗脸洗身还要每天
用柔言细语安慰他每当向前
因失去双腿而一次次陷入绝望
的时候她就像阿姨一样乖
哄他抚爱他并且帮助他
和自己发生肉体关系使他重新
获得生活的愿望和信心正是在
这种自我牺牲和献身之中润叶自己在
精神方面也获得了一些充实她
开始更现实地看待生活在这种
思想的支配下她对工作的
态度也更认真和踏实了生活
的风浪改变了我们的润叶
青春炽热的浆汁停止了喷发代之而来
的是庄严肃穆的山脉我们不
由再一次感叹是该为她
遗憾呢还是该为她欣慰不论
我们希望润叶成为怎样的人但
润叶只能是她自己啊润叶难道
她不仍然为我们所喜爱吗
后来向前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
下来有时候他拄着双拐走下楼
在家属院里转悠转悠星期天润叶在
轮椅上推着他到黄原城外
的山野里玩大半天他拒绝她
推着他去看电影也不
去街上的稠人广众处她理解他
的心情他怕她受到众人目光
的伤害不用说向前也力尽所能设法体贴
她他本来就是一个很会
体贴人的人有了轮椅以后
他的活动方便了些她一
上班他就坐着轮椅拿拖把
拖地并且转着把各个房间
替她清扫揩抹得干干净净他坚持
把打扫卫生的工作从她手
里接替了他说他有的是
时间一整天无事可干这点忙
总可以帮她的她提拔成
少儿部长后工作一繁忙有时下班
回来就要晚一点向前对她讲
干脆让我给咱做饭你负责
把东西买回来就行了其它
你不要管你能行吗她
既感动又疑虑地问保准能
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饭
比你强你放心去工作她
两眼含着泪水笑了那天
下班她进门后向前就把饭菜
都做好放在桌上静静地
坐在轮椅里等她她看见
他像孩子一样舌头舔着嘴唇天真地
笑着望着她泪水从她
眼里涌出来了她走过去
忘情地搂住他结实的脖
项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
我能行吗他仰起脸
问她能行能行她亲切
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从此之后
家务就全由丈夫包揽了她
除去买粮买菜上班前在
厨房里稍微准备一下其余就都
由向前来操持他乐意干她
也愿意让他干这样他会
觉得他在生活中还是一个有用
的人的确如此劳动使向前的
情绪越来越好了他有时候还咿咿唔唔唱
几句歌并且和妻子开玩笑在这样
的过程中润叶也加深了对
丈夫的爱情她体验到爱情应该
真正建立在现实生活坚实的基础
上否则它就是在活生生的
生活之树上盛开的一朵
不结果实的花当武惠良一
脸痛苦走进他们家的这个晚上他们
两口子都已经吃完了饭正
坐在一块看电视润叶赶紧给
她的领导冲茶向前一边招呼惠良
坐进沙发一边推着轮椅从小
柜里取出一盒带嘴大前门烟
放在茶几上就转而进了
卧室并且把里间的门也带
上了他知道惠良和妻子谈
工作他不应该使他们感到不
方便仅就这一点润叶也
就不能不对向前充满了感激与
尊敬润叶坐下以后才发现武惠良的
神色有些不大对头她惊讶地发现一惯
潇洒自如的团地委书记脸色惨白头发
乱蓬蓬地搭拉在额头心中似乎很
有些苦衷是政治方面受到了什么
打击这没有任何迹象包括她二
爸在内的所有地委领导都很
器重他的才干团地委内部几个副
书记和大部分中层领导也都很
尊重他看不出有谁在
背后捣他的鬼那么是生活
方面有了麻烦这更不可能他
和丽丽的感情一直如胶似漆这是团地委所有
人都知道的倒究出了
什么事使得这个人的情绪如此
颓败润叶当然先不便说什么只是
问他吃饭了没有武惠良撒谎说
他吃过了然后不由自主叹息了
一声把头垂到了胸
前是的他出什么事了她
的猜测没有错怎么啦她含糊
地问惠良抬起头来润叶
震惊地看见他眼里噙满
了泪水怎么啦她瞪大眼睛
又问他武惠良接连叹息了几声
接着便大约把他蒙受的灾难
与耻辱向润叶叙说了一番润叶
惊讶地听他说完但一直
不相信她耳朵所听到的那些
话是真实的她紧张得两只
手捏出了两把汗这她
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没有想到做梦也想不到她多少年
羡慕的这个美满的家庭竟然到
了破裂的边缘她先来不及思索
这件事的本身却再一次
被生活的曲折复杂所强烈地
震憾了生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令人
费解令人难以想象我能为你们做
些什么呢她说着寒栗仍然
不时从肩背掠过我也不知道
武惠良垂着头说我实在痛苦
得不行才来向你倒这
苦水这事只有你能倾听反正
我的生活被毁灭了也许你
能和丽丽谈谈她现在满不在乎
地抽烟喝酒我的心都碎
了尽管我痛不欲生但我不愿意
她这样折磨自己我甚至都不想
再怨恨她事情看起来是偶然发生
的可实际上也是必然的不幸的
种子一开始就埋藏在我们之间
只不过我们起初都没有看见罢了没有
完美的社会怎能有完美的
人你知道我一直深深地爱
着她就是现在也一样细细想
起来我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差异
这不是说谁比谁强而是
性格爱好和对生活的看法不尽
相同正因为如此才终于导致了
这场悲剧你无论如何去看看她
吧我一定去润叶没有思考就
答应了下来当然我不是让你
去说合我们的关系谁也不能
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问题归根结底
要我们自己解决只不过怎样解决我和她
现在都不太清楚那么我应该
和丽丽说些什么呢润叶深深
地同情不幸的惠良他现在看起来
像没娘的孩子那般可怜先
劝她不要抽烟喝酒了也许只有
你能劝说她千万不要责备也
不要表示忧虑她讨厌别人同情或
教育她武惠良坐了好大一阵
功夫才步履踉跄地离开了润叶
家本来田润叶很想对自己的
领导说一些安慰话结果却什么
也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一个人
到了这种地步别人的任何安慰
都无济于事她已经是一个经历了
感情折磨的人深深懂得个中滋味润叶
回到卧室之后向前已经躺在了
被窝里她发现他用一种探寻
的目光在看她是的她情绪
不好脸色当然也不正常这肯定
使丈夫感到诧异了但她又
不能给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她脱掉衣服钻进了他为她
弄好的被窝里随手拉灭了
灯她久久地不能入睡脑子像
一团乱麻尽管这是丽丽和惠良
的不幸但就像当年她自己
的不幸一样使她心绪如潮水
般涌动她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
一回事难道世界上就没有从始
至终的爱情和幸福吗唉
丽丽你是怎么搞的几年来由于
她自己的不幸也由于丽丽成
了小有名气的诗人走了另
一条道路她们之间的交往便少
了许多但不论怎样她们是从小到大
的好朋友偶尔遇在一块仍然
像姐妹一样亲热不过她发现她们
的共同语言已经很少了丽丽说的
许多话她理解起来十分费力甚至
根本听不懂每次到她家
她们主要是说过去在原西
的事她和惠良反而倒有
许多话题可以谈论她没有想到他们
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润叶老半天
不能入睡她知道向前也没有睡着
她看起来像睡了的样子其实
一直醒着因为他没有打鼾唉
可怜的人他太敏感了他
或许猜测她和惠良之间发生了
什么事不过无论怎样她现在还
不能对丈夫说出事情的原委
来第二天下午惠良告诉润叶丽丽没有
去上班在家里呆着如果她
要找丽丽可以直接上他家
去润叶晚上还要照顾向前再没有
什么空闲时间就赶紧骑了自行车
去文联家属院找丽丽润叶见到丽丽
后看见她穿得邋邋遢遢拖着
拖鞋一边抽烟一边在房子里走
来走去桌子上还放着
满杯的酒情况正如惠良告诉
她的那样丽丽对她的到来
似乎没有感到惊讶她把她让
进椅子里坐下先开口说我
知道惠良会告诉你的她神经质
地笑了笑是他让你
来教导我的吧没有惠良是
很痛苦他让我来劝劝
你叫你不要抽烟喝酒了润叶
说着伸出手拉住了丽丽的
手丽丽却一下伏在她肩头
哭了她对润叶说我不是不爱
他但他不会原谅我看来分手
是不可避免了如果不是不得不走这一
步还是不走的好命运中
的大错往往是在一时的荒唐
中造成的但是我不能欺骗惠良
也不能欺骗我自己我爱古
风铃矛盾和痛苦正在这里你知道
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都
矛盾和痛苦但我又不能使
自己违心地活一辈子我知道我
对惠良的伤害太深了他
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大概不会相信在
我爱上古风铃后我很多很多的
痛苦都是想到惠良的不幸如果不是
这样我现在就不会这样折磨自己
润叶无法理解丽丽的这种矛盾不过她
相信她的痛苦是真实的这是
属于一个现代人的痛苦也许更具有
外人难以理会的深刻性润叶一开始
就知道她不是来用一般的
传统道理说服她的朋友她不可能
说服丽丽不要再跳这种痛苦的
爱情三人舞她也没有这种
水平和智慧实际上她还是只说
了一些毫无用处的开导话带
着对生活的新的迷茫走出
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田润叶不
知是怎样走回自己家门口的她
这时才发现她已经比平时晚
回来一个小时了她匆忙地把钥匙
捅进锁眼打开了房门
走进会客厅她愣住了桌子上
摆着做好的饭菜上面都用
碗扣着但不见向前的踪影
她很快瞥见桌子上有一张
纸条她一步跨过去把纸条
拿起来只见上面写着饭在
桌子上可能凉了你热一
热别了亲人我感谢你给
了我幸福润叶像疯了一般
撞开卧室的门她一下子呆
立在门口她看见向前一只
手撑着拐杖立在窗户下
另一只手正费力地把
一根麻绳子往穿窗帘环
的铁棍上扔看来他已经费
了大半天劲仍然没有把绳子搭
在铁棍上她猛冲过去一把
抱住了他接着把他按倒
在旁边的床上哭喊着说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混蛋向前脸色
苍白瞪着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突然嘴一咧在妻子的怀抱
里哭了哭了一会他
呻吟着说我不愿再连累你
了你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一块生活
你应该有一个健康体面的男人
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受不了这种生活
的我应该早一点解脱你润叶
很快明白向前的确对她和惠良
敏感了于是哭着对他说了
惠良和丽丽的事惊得这个要
寻无常的人嘴巴张得像
窑口一样大她突然冲动地
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
肚子上说你难道要把我
和孩子都扔下吗啊有咱们
的儿子了李向前泪流满面把脸深深
地埋进了妻子的怀抱里
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