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当一个人集中地凝视着
自己的不幸时他就很难想象
别人的苦难远在双水村的田福堂夫妻
即然不能理会儿子的一肚子苦水又
怎能想到在外县这个荒僻的
村庄里他们所诅咒的那个年轻
的寡妇却是如何在水深火热中
挣扎自从答应了润生的求爱以后
不幸的红梅就一直在等待这个男人的
到来在最初那些日子里这个本来对
生活已经绝望的人热情慢慢又
在心中死灰复燃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
又使她和田润生相遇而且他
不嫌她孤儿寡母竟然很快就提出
要和她一块生活她能感觉
来老同学对她是一片真心这
就像冰天雪地里遇上一盆
炭火她在无限的感激中立刻
对他产生了不亚于当年对顾养民
和死去丈夫所具有的那种恋情
而这种恋情也许更为深厚因为她
在艰辛的生活旅途上已经精疲力竭
急需要静静地投身于一个男人的
怀抱永远和凄风苦雨告别当润生向她
表明了心迹继而返回原西和他
父母通报这件事之后郝红梅就
沉浸在新的热望与期待中
她顿时感到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
重新被热血融化开始强有力地跳动
起来她从墙上摘下那
面被灰尘蒙盖的镜子用
手帕揩净忍不住端详自己的容颜
她看见那瘦削的脸颊上似乎
泛出了两片红晕她再一次
体验到女人的那种羞涩的幸福
紧接着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收拾自己的
家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无心再
打扫这孔窑洞东西乱七八糟扔在
四处窑壁上吊着肮脏的灰
线现在她就像过春节一样
头上罩起花毛巾用了
整整一天功夫把这孔窑洞收拾
得干干净净她寻思要是润生做通
父母亲的工作说不定很快就会
来这里和她成亲当然他们不会
请客待宾过事情但应该让
润生有一种新房的感觉此外她
又打开箱子细心地查点了两个
人的铺盖那床从没沾身
的新被褥让润生盖出于一种
忌讳前夫用过的所有东西她
都不能让新夫碰摸着几天
之内红梅就把所有要准备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有些事要
等润生来后两个人得商量一下
再说所有这一切她都在静悄悄
地进行村里人谁也不知道她将再嫁连
前夫家的人也不知道她
先不准备给公婆和前夫的
弟弟说这件事她知道他们
挡不住她他们也不会挡事情
明摆着他们总不能让她守一辈子
寡这不是旧社会她有权力重新
为自己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庭当然
在她正式和润生结婚前一定得
给前夫家里的人打招呼因为她
的孩子使她和这家人的
关系永远不可能割断孩子不仅是她
的骨肉也是他们的骨肉不过这
一切都要等亲爱的润生到来
之后才能进行可是润生却迟迟地
没有到来起先红梅还没有十分焦急
是呀润生要说服父母也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在农村除非实在
没办法一般人很少娶寡妇为
妻更何况她还带着个
孩子至于像润生这样的家庭她
上高中时就知道在农村属于
上等人家并且还有在门外工作
和当大官的亲属人家不是找
不下对象为什么要找她这样
一个可怜的寡妇呢不过郝红梅相信
田润生对她的感情是深切的
他们甚至已经在一个被窝里同
宿过一夜三个月以后润生还没有
来郝红梅这才有点焦急起来正在
她惶惶不安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润生
的一封信红梅高兴的是
润生在信中除过像往日那样
表示对她热烈的爱恋和思念
外并且还告诉她说他很快
就会回到她的身边他没
在信中提及他父母的态度
红梅猜测老人大概同意了要不
润生不会说他马上就来但是
整整一个秋天过去了田润生还没有来
冬天又过了仍然不见他的
踪影日月如水地流逝转眼间就
是一年现在郝红梅依旧孤单地带着
自己的孩子像土拨鼠一般悄无声息地
生活着她苦心等待的那个人
终于失去了音讯可怜的红梅再
一次陷入到绝望之中心头复燃
的火焰重新熄灭脸颊上泛出
的那两片红晕也消失了生活
又回到了往日那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这就是你的命运她想既然你生来
就要无尽地受苦受难你为什么要
相信那偶然一瞬间出现在你面前
的光辉呢你呀永远不要再
抱什么幻想命运决定你就该
如此生活那种由希望所带来的
幸福以及这幸福被粉碎后的
痛苦都很快退潮似的一齐消失了
郝红梅又日复一日开始了她那麻木不仁
的生活她带着自己的孩子
做饭喂猪种地没有笑容也不
哭泣没有过去也无未来天明时
她去干活天黑时她就睡觉
所谓明天也无非是和今天同样
的一天她的小亮亮跟着她
就在这寂寞的日子中一天天
往大长他是个好动的
孩子一刻也不停地跑动和玩耍
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从不离开她身边
她在地里劳动的时候他就
在周围玩他最爱玩的是
打窑窑每天都要在地里
造几孔窑洞唉他父亲就是打
土窑才丧命的不知哪一天
孩子突然问她妈妈人家都是爸爸
在地里干活你为什么不让爸爸
干我的爸爸在哪儿哩孩子的
问话像尖刀一般戳在了她
的心口她几乎想放开声哭
一鼻子她强忍着泪水对儿子
说你爸爸到外面去了他
什么时候回来我可想他哩亮亮
追问她她把儿子紧紧搂在
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在这期间她父亲从原西
的老家来此地看过她两次
老人面对她的悲惨遭遇也只是
流泪和叹息他一边流泪一边打
劝她歪好再寻个人出门
走可以招个人上门也可以
总之她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一个人里外操磨
父亲第二次来的时候说他已经
在原西老家那里打问好几个茬茬
让她回去见见人如果能
行就赶快解决这件事不
她不回原西去她现在心灵
上的新创伤还在流血为什么
要回原西重温往日的伤痛
再说她熬苦惯了如今孩子也
已经长大她不愿再寻找一个陌生
的男人郝红梅绝不相信她还能
在人世间找到温暖和幸福如果和
一个不合心意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那还不如就这样静静地度过
一生她觉得她有能力独自把
亮亮带大只要这孩子有出息
她还要好好供养他念书哩要
说她对未来还抱点什么
希望的话那就是她的亮
亮她不愿孩子到别人门上
受委屈虽然是这样的艰难但
她要像老母鸡一样用她
的翅膀保护这孩子以免他受到
伤害她深知生活本身有多么严酷
但是她无法向父亲说明的还有
另外一个理由可怜的人我们知道
你内心深处还在思念着润生
是啊自从这个人出现在她
的生活中她就深深地依恋
上他了这是她悲惨岁月里
的爱情因此这爱深沉而又
深刻尽管一年来他杳无音讯但她
仍旧深藏着一缕揪心的
期待有时候她躺在夜晚的黑暗
中不由地回想起他怎样
把那一块块石炭背到她
院子来又怎样用两条瘦弱的
胳膊真诚而亲切的搂抱她并且
喜爱地亲吻她的亮亮是的
他爱她爱她的孩子她
和孩子也爱他她终归是
上过学的知识妇女因此她
仍然希望未来家庭的组成应该以
爱情为基础说实话当初她和
养民的爱情是不成熟的
她和前夫是在这种不成熟
的爱情破灭后结婚的开始时
也并没有多少感情后来生了
孩子她刚萌发了一些爱结果
他却离开了人世她感到她
和润生的感情才是一种成熟了的
感情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饱尝过
生活的各种滋味花朵是美丽的
果实的价值更高可是说来说去在
她的爱情之树上无花
也无果但不论怎样她绝
没有再找另一个男人的打算她准备
就这样一个人带着她的亮亮
静悄悄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郝红梅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不能这样静悄悄地
生活在以后的日子时村里一些
男人不时出现在她破败的院落
这些人有老有小大都是光棍
她的另一种灾难开始了这些
酸眉醋眼的男人你来我往坐在她的
炕栏上厚颜无耻地说些不堪入耳
的骚情话尤其是一个叫毛蛋的
老光棍还殷勤地给她担水
扫地强制性地坐在她的灶火
圪里帮她拉风箱天黑时
如果不是她摔盆掼碗表示
出厌恶毛蛋是不会离开她家的郝红梅知道
毛蛋是企图在她这里得到什么
不他们的企图不会得逞她需要
男人但不需要这种男人她发愁
的是她对这些人的纠缠
无可奈何她总不能把这些斜眉
吊眼的家伙用棍子打出
她的家门她鼓不起这种
勇气在农村处理这种局面自有许多
为难之处这些人都是同村
邻居有的还是她死去丈夫的长辈
如果他们还没动手动脚只说些
八杆子打不着的骚情话她只能
在容颜上表示自己的愤怒而
别无它法但这些死皮赖脸的家伙又根本
不在乎她的容颜只管到她这里
来串门子红梅的生活陷入了新
的困境夜晚她有时还能听见
院子里传来令人心惊的脚步声
她不得不在门叉子里别上
切菜的刀炎热的夏天来临
之后郝红梅便格外地繁忙起来一大早
她就做好了两顿饭家里吃
一顿饭罐里提一顿然后
引着孩子一整天都泡在地里
中午她不回家母子俩在地里
吃完饭找个阴凉处睡
一会又继续开始干活儿子也有
他自己的营生刨土窑窑沉重
的劳动使她双手打满了
血泡血泡又被锄把磨成了
硬茧那张原本俏丽的脸庞被
毒火似的太阳烤晒得又红
又黑少女时期的娇艳荡然无存看起来
就像秋天北方山野里一株
朴素的红高粱毫无疑问她早就成
了真正的劳动妇女但是心灵的凄苦和
劳动的折磨仍然没能改变她
身上那种漂亮女人的诱人魅力现在她
那苗条丰满的身体更给人
一种健康的美感直到如今她仍然
保持着上学时的卫生习惯牙齿
刷得雪白内衣经常换洗得干干净净
一身灰土之中散发出芬芳的香皂
味不用说在农村庄稼人的眼里
郝红梅是个洋婆姨那些老小光棍们提起
她来就像提起他们永远吃
不够的肥猪肉一样谗得直
淌口水许多人都梦想和她
睡觉这一天红梅在河对面锄
她的玉米临近中午她照例和
亮亮在地里吃完早晨带来的
饭就躺在凉崖根下
睡了好动的儿子从不睡午觉
他继续到后边那个小土圪
去完成他的土建工程红梅躺
在地上用一块花手帕遮住脸
不一会就睡着了其实在
野地里睡觉从来都是不踏实的
风声流水声小鸟的啁啾声时刻伴随
着恍惚的梦境她常常半睡
半醒心中是牵挂着不远处
玩耍的孩子她耳边似乎隐约传来
锄头在地上刨土的声音而且听
起来很近就像在身边锄地
谁锄地锄她的地谁给
她锄地睡梦中的一连串发问使
红梅醒了她睁开眼睛揭
去蒙在脸上的手帕
她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她看见
老光棍毛蛋只穿件短裤几乎
裸着身子在给她锄地他
现在已经锄到了她身边眼睛
盯着她咧开嘴只是个
笑手里的锄头接连砍倒
了好几棵玉米她一下子从地上站
起来一时倒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时毛蛋一把将锄扔下突然
脱掉自己的裤子张开双臂扑过来
搂住了她在她还没有
反应过来的时候饿狼一般的毛蛋就
把她按倒在地上并且开始扒
她的裤子她惊恐而绝望地
喊叫了一声抓起一把土
挣扎着扬在毛蛋的脸上
毛蛋一声不吭只管扒她的裤子在
这危急之时亮亮听见母亲的
哭叫跑过来了孩子没命地哭着
举起手中的小镢头就在毛蛋
的光屁股上砍了一家伙毛蛋
一声惨叫爬起来提起自己的
裤子大撒腿跑过了小河亲爱
的儿子用暴力把暴力下的
母亲解救了出来红梅勉强束住
了自己的裤带浑身抖得像
筛糠一般她头发散乱目光呆滞满
脸灰土竟连哭泣都忘记了
她也不管儿子的哭叫慢慢爬
起来向旁边那棵椿树走去
她来到树下解下自己的
裤带在椿树的枝杈上挽结
起一个环她把裤腰别好
就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头向
那个高悬的环伸去透过那
环透过椿树的枝叶她看见了
破碎的蓝天乱针般飞散的
阳光以及一朵被撕烂的白云
当她把头伸进那个将
结束她一生悲惨命运的圈套时
突然看见了儿子糊着鼻涕泪水
的小脸孩子扬起肮脏的
脸问妈妈你在干什么泪水淹没
了她的双眼她把头
从那环中缩回弯下腰紧紧
搂抱住孩子放开声号啕起来午间
的山野死一般寂静轻风吹拂过
绿色的玉米林像千万双小手
在挥扬村中传来一声牛
的沉重的哞叫三天之中郝红梅
没有出她的家门可是三天之后
我们看见这不幸的人又出现在了
她那块未锄完的玉米地
里小亮亮欢蹦乱跳继续在打他
的小土窑洞她头上罩
块白毛巾脸上带着惯常
的麻木一声不吭地锄她的地
在一个满天飞霞地傍晚有个
提着小包的瘦高个青年
从前沟道的架子车路上走来
他蹚过霞光染红的小河
来到了这块玉米地一直走
到了她面前这是田润生对红梅
来说这个人就像从天而降她说
不出话流不出泪只是
惊讶地看着他世界在一瞬间
凝固了紧接着天地一齐像飞轮般
旋转起来亮亮惊恐地依偎在红梅
身上他对任何走近母亲的
男人都永远怀着惧怕孩子问妈妈
他是谁她嘴唇颤动着哽咽
地说这是你的爸爸她抱
起儿子幸福地闭住眼睛投向
他伸开的双臂之中第十七章远在另
一块蓝天下的孙少平根本不会想到
他少年时期的恋人经历那么多
磨难后最终投身于他同村
同学田润生的怀抱生活就是这样
不可思议就他而言往日那些令人断肠
的情思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不
留任何痕迹地消失了而谁
能想到如今命运又把他和
另一个同村人纽结在一起青春年华如同晨曦
与晚霞绚丽多彩而又变幻莫测就说
他和田晓霞吧目前的关系也许
仍然是一种云雾难辨的境况
不久前光彩照人的田晓霞突然出现在大牙湾
着实使孙少平感到难以言状的幸福和
激动本来他成了一名正式
工人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满足了在
他内心深处对他和晓霞未来
的结局并没有寄托十分的期望他
的社会地位和生活道路决定了
他对这件事的悲观论断
他永远是这样一种人既不懈
地追求生活又不敢奢望生活过多
的酬报和宠爱理智而清醒地
面对着现实这也许是所有从
农村走出来的知识阶层所共有的
一种心态可是无论他怎样想亲爱
的晓霞却风尘仆仆到这黑色王国看
他来了她来了像一
股清风一缕阳光一时驱散了
他心头缭乱的云雾在那短暂
而美好的日子里他再一次饱饮了
爱情的甘露时间在那一刻不再
流动忘记了过去也不想象未来
他真愿那一瞬间变为人生的永恒
现在随着晓霞的离去那种缭乱的
云雾又渐渐开始在他心头凝聚
唉一旦她在他眼前消失她
就变得像故事中的人物一样
虚幻他又看不清她的
真实存在了在孙少平的想象中
身处都市的田晓霞生活一定是
满地鲜花一片流彩飞霞转而想想
自己现在仍然是满脸煤黑
一身臭汗在阴暗的井下牛马
般干苦力活如果没有晓霞的
存在他在他的环境中就
会心平气静用煤矿工人一天中的
喜怒哀乐来组成自己的全部生活可
现在他却不能不从自己心灵的湖水
中一次次腾升起浪漫的彩虹企图搜寻
和连结一个飘渺的世界是的
浪漫的彩虹飘渺的世界而实际上他
自己的生活天地永远只是这单调肮脏的
井上井下和无休无止的流血
淌汗
唉唉你可不能沉醉于一种现在
还说不来的幻想之中你必须凝视着你
双脚踩踏的土地大牙湾的一切
对你才是真实可信的无论这里
有多么艰苦但这里的生活是
真正属于你的你只能在这
黑色世界里寻找你生存的价值
别难过想想看当初你漂泊
黄原在那样的境况中你都
从没失去昂扬的意志而现在正如
你已经感受到的那样生活才
真正算走上了大路你应该感谢
命运给予你的机遇你有了
工作你不再为吃饭和睡觉而
熬煎你还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
话说回来就是你和她
的爱情也许还不全是你
所想象的一道稍现即
逝的彩虹那么你又有什么
可伤感的呢自从晓霞离开煤矿
后孙少平就一直纠缠在一团
纷乱的思绪中他对自己和
晓霞关系的疑虑是自然的也
不是始于今天想想他所
处的地位和境况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他的心情我们也不必过份担心
少平向来具有说服和开导自己的
本领他不会因此就使自己的
精神陷于困顿直接的结果有时却
恰恰相反他反而奇妙地对生活更加
激发起了热情是的少平每当抬头
望见巨塔般雄伟的选煤
楼和小山一般的煤堆
或耳听火车和煤溜子隆隆不息
的喧吼声他便会忘记焦
虚和痛苦周身的血液由不得沸扬
激荡起来有时候在黑暗的井下
他和同伴们在死亡的威胁
中完成了一天的任务然后拖
着疲惫的双腿摇摇晃晃走出巷道
升上阳光灿烂的地面他竟忍不住
两眼泪水蒙蒙是啊他们有
理由为自己的劳动自豪尽管外面的世界
很少有人想到他们的存在但他们
给这世界带来的是力量和
光明生活中真正的勇士向来默默无闻
喧哗不止的永远是自视高贵的
一群只不过这些满脸黑汗的
人从来不这样想自己也不
这样想别人劳动对他们来说是
一件惯常的事他们不挖煤
叫谁挖呢而这个世界又
离不开这些黑东西拼命挣扎八九个小时上
了地面有家室的工人马马虎虎洗
个澡连那可爱的太阳都不
多瞧几眼就纷纷走向
各个黑户区钻进了那些低矮的
窝棚土窑中那里有属于他们
自己的太阳他们会安然地坐在小
饭桌前抚摸着孩子大口大
口地喝酒吃菜那些腰里
束着围裙的婆姨们就像
和丈夫久别重逢似的温柔亲热殷勤地
侍候他们吃好喝好休息好
然后暖好被窝周到地给他们
性的体贴和关怀作为一个没有
户口没有工作的煤矿工人的妻子
这就是她们的天职矿工们
正是在妻子温暖的怀抱中重新
恢复了力量和勇气再一次唤起
庄严的生活责任感几个小时后又穿
上冰凉肮脏的工作衣从那个黑
口口里钻入到地层深处
没有家室的光棍们只好到职工
灶上狼吞虎咽吃喝一顿然后大部分
人都回到集体宿舍倒在自己的
床铺上蒙头大睡了也
有一些心神不安的人出去在矿区无所事事
地乱窜一通他们有时会蹲
在二级平台食堂外的墙棱
边永不厌烦地观看下面小广场
上的人来人往特别是碰巧从矿部大楼
里走出一位女干部那这
一天就算是交了好运看女人
不犯法看直要把你看
得连路也走不成最好再
看得你跌一个马趴在煤矿
这个大世界里什么人也有什么事
也出在某些方面它像军队
一般严格在另外一些方面它又
散乱得无边无沿有人勇敢地流血牺牲
有人却在偷鸡摸狗有人栽花种草
有人却看哪里干净便故意把
哪里弄脏有人学英语有人说脏话
即使同一个人有时候会把事
干得叫你肃然起敬有时却又
叫你哭笑不得甚至使你讨厌和
憎恶这是一个奇特的生存部落先进
与落后文明与野蛮高尚与粗俗
新的与旧的全都混杂并存
并织在一起当然煤矿看起来似乎
比任何一个地方都乱但实际上任何
生产单位都又很难和它严密
的秩序相比矿务局总调度室对全局二十几个
矿井下面成千上万人的劳动每时每刻都
了如指掌局长本人的电话任何时候都
能直接和某个掌子面上的
班长通话这是一张联络紧密的
大网即使某个最小环节的失误
也会引起全局的震动别以为
乱就会失去秩序你去看看
蜂房里的情况就明白了但
煤矿终究是煤矿对于一个生活在
其间的人来说除过在生产
岗位上按章作业生活中就
大都得靠自己管自己了人
是这么多劳动又这么沉重谁
告诉你应该怎样生活或不应该
怎样生活当然要是你犯了法
公安局会来找你的对于大部分
矿工来说劳动赚钱睡觉把自己的小窝
尽量弄合适一些有精力的话再
去看一场电影这就够
满足了但孙少平无法长期忍受这种
生活他慢慢开始为自己找点
另外的事以弥补他精神上
的空缺他首先想到的是学习
前不久他曾经对晓霞谈起过
他的抱负准备将来报考煤炭技术学校
晓霞走后不久他就满怀着
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激情四处奔波着
终于找全了过去高中时的
数理化课本和一些参考书尽管
这是复习过去的功课但和从头
学没什么区别我们知道他们上学的
时候基本没有学什么文化大部分时间
都搞了革命
整整一代人知识素质的低落也许
是文化革命最为严重的后果教育的
断层造成当今国家中生代人才的断层
其消极痕迹到处斑驳可见而迅猛
发展的生活进程又对人的
知识提出了严厉的要求被贻误
了的一代只能痛苦地在以下
二者中选择要么被生活淘汰要么
走在职进修的道路好在国家也
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到处在
开办电大业大和自修大学为这些
人创造学习条件少平上井后
尽量抓紧时间演习功课这是一件相当
沉重吃力的事甚至比挖煤都
要艰难不过这种艰难带给人
的是心灵的充实人处在这种默默
奋斗的状态精神就会从琐碎
生活中得到升华正当孙少平沉湎于
各种公式定理和化学分子的时候
晓霞的一封信却把这
一切打断了这封信看起来和
往常的信没有什么不同信中
除过海阔天空谈东论西也同往日一样
表达了她对他的炽热感情
和无尽的思念只是在信的后面她
隐约地提到和她一块工作的
一个男人似乎在追求她而最
使他震惊的是她竟然没有
攻击这个人她并且坦率地告诉
他这个人的名字叫高朗也是
原西籍人还是什么中央某个
老的后人等等一刹那间少平感到就
像一块矸石砸在了他
的脑袋上眼里火星乱飞
他随手把信扔进箱子一个
人脚步趔趄地走出宿舍他糊里糊涂
穿过矿区而又不知道他该
去哪里眼前一切都是朦胧迷茫的
矿区各种建筑物像顽皮的儿童胡乱
堆垒的积木高耸的井架倾斜
了不是天轮在旋转而是整个天空
在旋转天啊他嘴里喃喃
地叫道他自己并不清楚
他正沿着铁道的枕木一直走出
了矿区已经来到了东头的山野
里他呆立在一块收割过
小麦的地边上茫然地望
着遥远的山峦和模糊的地平线
他牙齿咬着嘴唇眼里旋转
着泪水喉咙上堵塞着哽咽此刻
他又想起了早年间的那个
傍晚他从原西中学的篮球场上走
出去恍惚地立在原西河边的
情景现在他再一次为了爱情的伤痛
而难过地立在这里生活使
他重新扮演了往日的角色生活
生活这就是生活随着一声汽笛的长
嚎一辆自东而西的
运煤专列隆隆地驶过旁边的
铁道气势磅礴的火车头喷出一团
白雾淹没了他淹没一个平凡而
普通的人时时都会感到被生活的
狂涛巨浪所淹没你会被淹没吗
除非你甘心就此而沉沦不你
仍应该挣扎着前行你对这
件事本来就忧心忡忡并且早已做
过悲剧结局的判断那么这幕
残酷的戏剧早点收场有什么不好
你仍然应该是你你说呢
他伤感地问自己是这样他
悲壮地回答自己孙少平没有想到他一直
惴惴不安的事终于发生了而且来得
这么快既然或早或迟总
有这么一天也许的确越早越
好可是他的思路从这方面
走入极端以后又不由回
过头来惦量她在信
中所说的另外的话是
呀她还说她在爱他
想念他也许这话依然是真诚
的应该相信她吗他立刻冷笑
了一声这冷笑不是对晓霞
而是对他自己你一个掏炭
小子怎么能和那个叫高朗的
记者相匹敌别再做梦了你
这可笑的家伙当然你也是可怜
的他有点哽咽地对自己说
太阳的最后一线光辉在地平线那边
完全消失了满天红霞变为沉沉暮
云如同火焰熄灭后剩下了一
堆灰烬孙少平在苍茫的暮色中转
过身来怀着痛苦的失落感沿着
铁道旁空荡荡的小土路向
矿区走去大脑里的生物钟提醒
他不久就该下井了他
一边走一边抬起肿胀的眼皮
看见前面又亮起了那一片
熟悉的灯光他过了冷清清的
小火车站不由从旁边拐上
山坡向师傅王世才家走去现在
也许只有那个亲切的院落才能给
他一些抚慰真的走进师傅家
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他
立刻被一种温暖的气息所包裹
惠英一边责怪他好长时间不
来吃饭一边麻利地为他斟酒
端菜明明拉着他的手
竟然给他讲起了故事师傅
催促让他趁热吃菜多喝一点酒
他破例喝了一大玻璃杯
白酒直喝得头晕晕乎乎两条腿
像离开了地面晚上他和师傅
相跟着从家里走出来准时来到
井下多大的痛苦也不能
打乱日常生活的节拍这就是他
精神强大的根本所在这一个晚班
孙少平几乎发疯似的干活为了心中的痛苦为了
使这痛苦变为麻木他借着
酒劲百斤重的钢梁铁柱
在手中抡得像孙悟空的如意
金箍棒攉煤的时候他把上衣
也脱光撂在了回风巷中
铁锹雨点般在煤堆中起落在
他旁边不远处安锁子背对着
他身上一条线不挂撅着
光屁股一边攉煤一边嘴里
还骂着什么他就是不骂人
也要骂骂煤溜子或铁锹
什么的孙少平突然在一片纷乱中看见
溜子拉出来一根钢梁几乎像
闪电一般朝安锁子的光屁股上
戳去在他还来不及发出惊叫
的时候就见从老坑里
蹿出一条黑影把那根长矛
似的钢梁拼命往自己那边一扳
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悲惨的喊叫
这分明是师傅的声音少平丢
下铁锹几步就奔到了他
身边所有干活的人都跑过来
了有人立刻用灯光晃动着让
机头那边停下了溜子带班的副
区长雷汉义也从机头那边跑过来
那根钢梁无情地从王世才的
肚子里戳进去一直从后背上
穿出来他死了少平把师傅
抱在怀里在黑暗中闭住
了眼睛
不息的热血在涓涓地流淌这是
矿工的血血渗进煤中
血成为黑色这染血的煤
将变为熊熊炉火难道我们还不能
明白为什么炉火总是那样鲜红雷汉义双
膝跪下用自己的嘴对着
那张没有气息的嘴做人工呼吸
虽然毫无指望但矿工们一个接
一个对着王世才的嘴希望用
自己的气息让班长复活雷汉义沉默
地摆了摆手人们停止了这
徒劳的努力副区长再一次双
膝跪地在老战友的额头上
亲了亲黑暗中一片死一般
的寂静不知什么地方梁柱在
大地的压力下发出叭叭的
声响少平抹了一把脸上
的泪水把师傅背起来离开掌子
面所有的人都跟在两边
沉寂地爬出了回风巷下绞
车坡了安锁子和其他人分别
捉着师傅的胳膊腿生怕被
岩壁碰磕着他身上的伤已经
够多了在风门口雷汉义自己
背起了王世才他叫几个人
跟他上井然后打发少平和
其余的人都回掌子面继续
干活区长的话就是不容违抗
的命令是的生产不能停这就
是煤矿安锁子不服从区长的决定
非要护送师傅上井不行雷汉义对
安锁子说你它妈的吊着
朘子怎上去这时大家和安锁子本人
都才发现他连裤子也没
穿还光着屁股当师傅的
尸体在井口的报警铃声中升
上地面的时候他刚刚淌过血
的掌子面上煤溜子又隆隆价
转动了第十八章对于煤矿来说死人是
常有的事这不会引起过份的
震动更不会使生产和生活的
节奏有半点停顿当医院后边的
山坡上又堆起一座新
坟的时候大牙湾的一切依然在
轰隆隆地进行煤溜子滚滚不息地转动
运煤车喧吼着驶向远方夜晚
一片片灯火照样灿若星海王世才
却和这个世界永别了不久青草
就会埋住他的坟头这个
普通人的名字也会在人们的
记忆中消失只是他近二十年间
的劳动所创造的财富依然会
在这个世界上无形地存在他
挖出的煤所变成的力量永远
不会在活人的生活里消失我们
承认伟人在历史过程中的贡献
可人类生活的大厦从本质上
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乃至
生命所建造的伟人们常常企图
用纪念碑或纪念堂来使自己永世
流芳真正万古长青的却是普通人的
无人纪念碑生生不息的人类生活自身是的
生活之树常青这就是我们对一个平凡
世界的死者所能做的祭文
一个普通人的消失对世界来说的确
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对
大牙湾煤矿黑户区这个小院落来说这
似乎就是世界的末日我们知道
这里曾有过一个多么温暖而
幸福的家现在妻子失去了丈夫儿子没有
了父亲他们的太阳永远殒落了
几天来不幸的惠英一直在床
上躺着直到现在她还不
相信丈夫已经死了她披头散发两只眼睛像
蜂蛰了那般红肿即使风摇动一下
门环她也要疯狂地跳下床看
是不是丈夫回来了面对空荡荡的院落
她只能伏在门框上大哭一场可怜
的明明抱着她的腿跟
她一起啼哭她自己水米难咽
但总得要给孩子吃饭饭桌上
她像往日一样把丈夫的筷子
和酒杯给他摆好这是一种
无望的期待但她又相信丈夫
一定会像过去那样罗着腰
从门里走进来坐在这
张饭桌前抚摸着明明的头笑眯眯
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是他永远不再
回来她躺在床上凄苦地
搂着可怜的儿子不管白天还是
晚上眼前尽是一片黑暗梦境中她
感觉她还躺在他结实的
怀抱里醒着时耳朵在固执
地谛听着外面院子的动静企盼
某种奇迹出现这天她真
的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破门而出走进这小院的是
孙少平几天来孙少平和这不幸的
母子俩同样悲伤晓霞的来信和
师傅的去世使他精神上打
起了双重的十字架他先顾不得
再为自己的感情而痛苦却
被师傅的死压得喘不过气来眼前
这个家庭的全部灾难也就是他自己
的灾难没有任何考虑他就自动
地自然地对这不幸的家庭
负起一份责任少平知道惠英
嫂和明明眼下多么需要人来
安慰师傅死得太突然他们很难
在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如果是
在疾病中慢慢被折磨而死
亲属也许不至于长时间陷入痛苦而
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
失去了最亲近的人那痛苦
就格外深重他无法用言语来
安慰嫂子和明明言语起不了什么
作用他来到这个愁云笼罩的家庭
只能干一些具体的活他干活
并且尽量弄出声响使这死气沉沉
的院落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使
这痛苦不堪的孤儿寡母重新唤起生活
的愿望他干活也使他自己
冰冷的心恢复一点热气他知道人的
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劳动中慢慢
消磨掉劳动在这样的时候不仅仅是
生活的要求而是自身的需要没有
什么灵丹妙药比得上劳动更能
医治人的精神创伤少平对此
已经有过极为深刻的体会现在
他走进这个不幸的家庭第一件事
首先是做饭他笨手笨脚忙里忙
出做好饭让明明吃并把
饭碗双手端到嫂子床前在
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到院子
里去劈柴打炭补垒残破
的院墙随后他又担起桶
到土坡下的自来水管去挑水
在这些日子里他再也没
心思去动一下课本他一上地面
就匆忙地赶到这院落默默地
干起了活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样
使惠英嫂从这可怕的灾难
中缓过气来
孙少平把门里门外的活干
完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引着明明到矸石山去捡
煤他在山里给明明逮
蚂蚱拔野花千方百计使孩子快乐这
天他担着从矸石山上捡
的两筐子煤块引着明明回到师傅
家明明一进门就把他给
他拔的那一大束野花
捧到妈妈床边说看孙
叔叔给我拔了这么多花
妈妈你说好看吗好看惠英
嫂嘴角第一次掠过一丝笑意孙少平
猛地转过身眼里旋起
两团热乎乎的泪水噢那一丝
笑意正是他所期待的他多么
希望惠英嫂从黑暗中走出来
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为了明明也
为了她自己孙少平天天如此来这个
院落干活带着明明到矸石山上去
捡煤每次从山上回来他
都要给明明拔一束野花
让孩子送到母亲面前他还
把这五彩斑斓的花朵插在一个
空罐头瓶中摆在惠英嫂
卧室的床头柜上花朵每天一换
经常保持着鲜艳鲜花使这暗淡
灰气的房屋有了一线活力和
生机惠英嫂终于从床上爬
起来开始操持家务了当然这不是
仅仅因为那束鲜花她没多少
文化不会像诗人那样由花而
联想到什么生活意义不她在
很大程度上是被她死去
丈夫的这个徒弟所感动她想
她不能这样一直躺在床上
让少平门里门外操劳她
承认正是有了少平的帮助才
使她感到生活中还不是无依无靠
既然命运逼使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她就得再挣扎着去生活
按照国家的政策她不久就顶替
死亡的丈夫被矿上录用为
正式工人随之而来的是
她母子俩都吃上了国库
粮令人心酸的是这一切都是
她亲爱的人用生命所换取的但
这无疑给这个寡妇增加了生活
下去的力量她像大多数因失去
丈夫而被招工的妇女一样被
安排到矿灯房去工作少平很
为惠英嫂高兴这样她或许能
在工作中慢慢抹掉心中的伤痕你
不要再为我们操心了嫂子有
了工作日子就能过下去她
对少平说你不要担心嫂子家里有什么
事都有我哩她含着
泪水对他点点头说实话最少
在眼下她不能没有他的帮助
这不仅是生活中的一些具体
事而更主要的是她在
精神上需要一个依托要不是在大牙湾
有了工作她就准备带着
明明回河南老家去无依无靠无工作
的孤儿寡母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
生存下去呢现在她有了工作
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还是可以的
再说她和丈夫已经在这里营造
起一个满不错的窝当然最
重要的还是丈夫生前带了个
好徒弟可以给她帮许多忙
就是回到河南老家父母兄弟也不一定
能这样对待她母子俩惠英开始
在矿灯房上班了矿灯房和
井下一样也是一天三班倒每班
九个其中一个人轮休因此实际上班
的是八人一人管一个
窗口四个灯架共四百盏矿灯上班以后
首先清理卫生关掉充好电的
灯源然后就开始在窗口收
上井工人的矿灯再把充足
电的矿灯发放给下井的
工人这工作说来也不轻松每
盏灯交回后要擦干净
并且要充好电如果某盏
灯坏了也要自己修理最
容易出的毛病是接触不良惠英没
上过几天学起先工作很吃力
少平就抽空给她讲电的
基本常识并且让惠英把一盏
不用的旧矿灯提回家给她
一次又一次做示范修理现在少平
每次上下井总是在惠英嫂的窗口
交接他的矿灯他敢肯定没有
那个人的矿灯比他的矿灯
更干净了同时每当他下井
前从窗口那只熟悉的手中
接过自己的矿灯里面还总
要传出一声关切的叮咛千万
操心些少平走过黑暗的通道眼睛
常常热泪蒙蒙唯有下井的
煤矿工人才能深深体会这一声
叮咛多么温暖上井以后他洗
完澡走出区队办公大楼有时会
看见亲爱的明明正立在马路边
等他他知道是惠英嫂打发
他来叫他吃饭的如果她
下班早总会提前做好饭让
明明来叫他不需要任何推诿
他拉起明明的手就向东边山
坡上那个院落走去如同回
自己的家一样自然对孙少平来说
这是一种新的生活由于他对
师傅的感情使他不能不对惠英
嫂和明明担当起爱护的责任
同时井下沉重的劳动之后他
自己也希望能在这里的家庭
气氛中得到某种松弛他帮助
惠英嫂干那些男人的力气活也坐在
她的小饭桌前让惠英嫂
侍候他吃一碗可口饭甚至
喝一杯烧酒以缓解渗透在
身上的阴冷但是他并没意识到
有人已经对他和惠英嫂另眼相看
了尽管他们像姐弟一样互相关怀
可在某些人的眼里这
似乎已经超出了常规每当他走进
这个小院周围那些闲得没事
的黑户婆姨总要互相挤眉弄眼议论
大半天孙少平和惠英嫂目前还都
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在他们看来一切
都是正常的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
嚼舌头他们的来往依旧照常惠英
嫂甚至利用轮休假亲自跑到
他住的单身宿舍帮他拆洗
被褥这一天他在惠英嫂家用
吃完饭明明又一次提出让
他给他买一只狗少平
这才记起他早已给孩子
答应了这件事却一直没有
办这是孩子的一件大事明明爱
狗他的日子也就不寂寞
了月初他领罢工资的当天
就坐公共汽车去了铜城
在这几天里铜城街上陡然增加
了一倍以上的人口只要煤矿一
开工资这个城市总要热闹那么几天
矿工们腰里别着大把的
人民币纷纷从东西两面的沟道里
坐汽车搭火车涌到了这
街上所有的饭馆都挤满了猜拳
喝令的矿工百货商店副食商店个体户的
各种摊点营业额都在暴涨四面八方的
生意人这几天也都云集到这个
有利可图的城市连省上一些大
百货公司都来这里设了临时售货
点当然像双水村金富一类的
扒窃能手也会准时赶来捞
几把矿工的血汗钱不用说这几天是
派出所和公安局最头疼的日子孙少平
来这里主要是买一只狗
他在前后大街的人群里串
了大半天最后好不容易在火车站附近碰
上一个狗贩子他马上挑了
一只全身皮毛黑亮而两个耳朵
雪白的小狗娃狗贩子一口要价
十五元少平没讨价付了钱抱
起狗娃就走他半后晌回到
大牙湾一下火车就直接去了
师傅家这只狗娃可把
明明高兴坏了他把这小
东西抱在怀里不断地亲吻
它少平动手在院墙角给小
狗垒窝叔叔它叫什么名字
明明抱着小狗在旁边问
他它还没名字你给它
起个名字吧他一边说一边
在垒好的狗窝时填进
一层柔软的麦秸惠英嫂也
高兴地拿了一些旧棉絮帮
他垫在麦秸上就叫它
小黑子吧明明喊叫说好就叫
小黑子这名字很好听少平对明明
说这一天因为家庭增加了一个
新成员三个人的情绪都很
好饭桌上他们一直在谈论着
这个被命名为小黑子的家伙明明
顾不得吃自己的饭蹲在地上
为小狗喂食就在这天
晚上少平下井后却遭遇了
一件极不愉快的事当头一
茬炮放完又支护好了
顶棚大伙刚开始攉煤时候他
旁边的安锁子突然大声喊叫说哈呀
王世才死了还没多日子他
老婆就撑不住了那你去
解决一下问题嘛有人下流地说
轮不上咱少平比咱年轻
足劲早顶王世才的班了掌子
面的黑暗中传来一片哄笑声
孙少平头嗡地响了一声
一种无言的愤怒使他掼
下铁锹走过去几拳就把那个
不穿裤子的家伙打倒在了
煤堆里安锁子哇哇乱叫少平
只管在他的光身子上又
踢又踏所有干活的人都
笑着谁也不制止这种殴打
打架在煤矿就像是玩游戏
谁还把这当一回事孙少平正当
气圆力壮之时他把这个壮汉在
掌子面上打得乱滚乱
爬最后他索性抓着安锁子的
两条腿一直把他拉到机头
那边的漏煤眼上他扯
着他的两条腿颠倒着把
安锁子悬在那个黑色深渊的口
上煤溜子在轰隆隆地转动着煤
流像瀑布似的从安锁子身边跌
入了那个不见底的黑窟窿
里安锁子吓得杀猪般嚎叫起来
要是少平一松手他顷刻间
就会掉入那个可怕的黑色
地狱之中这时候带班的副区长雷汉义
过来了他也没制止这危险
的把戏反而嘿嘿地笑着在
旁边说好我还正愁没
人顶替王世才当班长哩孙少平这
小子能打架就能当个好
班长好把那小子撂下去雷汉义
立在一边乐得只管笑孙少平
把安锁子从漏煤眼上拉
出来像死狗一般把他扔
在一边少平并没意识到对安锁子
的这次暴力行动使他无形中在
矿工中提高了威信拳头和力气
在井下向来是受尊重的
能打就能干也就能统帅
这群粗野的汉子雷汉义说的
是事实有一些班长和区队干部就
是打架打出来的但是孙少平虽然
打倒了安锁子可他自己受伤的
却是心灵安锁子的话严重地
伤害了他不仅如此这也是对
惠英嫂和死去的师傅的侮辱
在澡堂里换衣服的时候安锁子
讨好似的递上一根纸烟挨
了一顿饱打之后他就
立刻服服帖贴承认了他的拳威少平
接过他的纸烟眼里含
着泪水说你小子不知道师傅
正是为了救你才送了命
要不死的是你小子安锁子
沉默地低垂下了他那颗
肉乎乎的脑袋中午少平也没去
惠英那里吃饭他一个人在火辣辣的阳光下
走到医院后面的小山坡上
他在山坡上转悠着拔了
一大束野花然后走到那
一片坟地里把花束搁在师傅
的坟头他静悄悄地坐在墓地
上难受地闭住了眼睛他似乎
听见旁边有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是安锁子他并不感到惊讶
安锁子手里提一瓶白酒他
揭开瓶塞把酒全洒在师傅坟
前的石头供桌上嘴里嘟囔
着说你活着时爱喝两口
我来给你祭奠一点安锁子倒
光一瓶酒后把瓶子甩到
坡下也过来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沉默地
一直坐到太阳西斜第十九章列车
像拉犁前的黄牛那般沉重
地叹息了一声又颤栗了
一下然后发出几声惊人的长鸣就
悠悠地滑出车站喷吐着
白雾向南驶去车轮撞击铁轨
的铿锵声迅速地急骤起来在
动人心魄的隆隆声中两边那些苍老
的破房旧屋跳舞一般飞快
地旋转着退向后边铜城
顷刻间消失了接二连三穿过几条幽深
的隧道后不久博大辽阔的中部
平原便展现在眼前短短的时间
里就像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从
车窗望去平原上麦田里复种的
玉米已经严严实实遮罩了大地在夏日
眩目的阳光下像漫无边际的绿色
海洋遥远的地平线那边逶迤的南岭
在蓝色的雾霭中时隐时现纵横于
广大平原上的河流如同细细的银
链盘绕在墨绿色的丝绒中
列车像惊马一般奔驰在平坦的
原野上车厢两边的窗口不断飘飞
出纸屑食品袋空汽车水瓶和
废啤酒罐车厢内头顶的电风扇
嗡嗡地作着三百六十度旋转把
凉风均匀地送到各个座位男女
旅客都光膀子裸腿吃着喝
着赏心悦目地瞭望着盛夏丰茂碧绿
的田野孙少平坐在紧靠窗口的
座位上眼睛里闪着新奇和
激动的神色他是第一次坐这么
舒适的火车在此之前他只是坐
过大牙湾到铜城运煤车的闷罐
相比之下那和坐下井的罐笼没什么
差别他也是第一次去省城如此说来
他的新奇和激动就不难
理解了如果你出身于山区农村
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到平原并且第一次
去大城市你就会和此刻
的孙少平抱有同样的心情少平
是代表大牙湾煤矿来铜天矿务局参加完
乒乓球比赛后临时决定作这样一次
远行的他得了一个全局男子单打
第二名并且和另外一个人合作取得
了男子双打第一名的好成绩他
左手横握拍的近台快攻给
所有参赛的选手留下了极深
的印象据说大牙湾煤矿已经广播了
他的成绩一个也许并不重要
的事使他成了他们矿
的著名人物在煤矿这样的地方
你有点什么特长很快就能显示
出来乒乓球比赛结束后照例有几天
休假对一个矿工来说这也是很
难得的不下井照拿工资
奖金孙少平突然想他为何不利用
这几天假日去省城看看兰香呢
再说他自己也从没到过这个
一直在梦想中的大城市此外
他近期来心情很压抑想走
远点散散心当然在内心
深处他也想见见晓霞的
面自从接到晓霞那封令他
伤心和痛苦的信后他一直
没有给她回信个人感情上的
折磨和师傅的死使他在
这一段时间里心火缭乱度日如年无论如何
他要见见她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见面如果命运决定他必须和她
分手那么最好及早地结束这一切
现在他坐在这车窗口心情
倒很愉快飞驰的列车和隆隆
的声响使他心潮涌动他自豪
地想正是他们挖出的煤变为
熊熊的炉火才让这庞然大物奔腾
不息地驶向远方他白汗衫
的胸前印着大牙湾煤矿几个
红字这是乒乓球比赛前矿上
发给他的此刻他为自己是个
煤矿工人而感到骄傲他竟抱
着一种优越感环视车厢内的旅客
像个悲剧诗人一样在心里问
他们你们是否想到这列车因什么
才滚滚前行呢看看你的车票
他突然听见一个操河南腔的
女高音在旁边喊着说他扭
过头见一位女列车员立
在他面前显然是对他说话
他赶忙从衣袋里摸出车票
递给她女列车员把那个硬
纸片翻过正过看了几遍才
又给了他一声不吭地离去了
少平原来以为她是查所有人
的车票想不到她只是查他一个人的
他忍不住难受地咽了一口吐沫
把头向车窗那边扭去车窗
外绿色在飞一般旋转前方一
声汽笛长鸣一团白雾贴着
车厢扑面而来给他脸上蒙了
一层冰凉的水汽是的他刚才
还为胸前的那几个红
字而骄傲但正是这几个字
说明了他那低贱的身份在
列车员的眼里不买票混车
坐的大概只能是煤矿工人去
他妈的他索性就像一个
真正的煤矿工人那样肆无忌惮地表演
了一个小小的国技把一口
痰像子弹一般吐出窗外使对面
那位染红指甲的女士厌恶地
把头一拧给了他一个
愤怒的后脑勺他微微一笑心理
上产生了一个阿Q式的
平衡下午两点左右列车驶进了省城
车站孙少平被汹涌的人流夹带着
推出了检票口他在万头攒动的车站
广场呆立了好长时间天
呀这就是大城市孙少平置身
于此间感到自己像一片飘落的
树叶一般渺小和无所适从他难以想象一个
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里
生活下去他怀着一种被巨浪所
吞没的感觉恍惚地走出拥挤的
车站广场寻找去北方工大的公共汽车站
兰香早在信中告诉了他
出火车站后坐二十三路公共车可以直达
他们学校的大门外他向行人
打问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二十三路
公共车的站牌好在这是起点站他上车
后还占了个座位一路上他
脸贴着车窗玻璃贫婪地看
着街道上的景致他几乎什么
具体东西也没看见只觉得缤纷
的色彩像洪水般从眼前流过将近
四十分钟后他下了车他立刻
就看见了北方工业大学的校牌他
的心踏实下来了少平事先并
没给兰香写信说他要来
因此妹妹见到他既惊讶又兴奋
她立刻跑着到学校招待所为
他订了个床铺然后引着
他来学生食堂吃饭兄妹俩高兴
得几乎还没顾上说什么
兰香买好饭菜他们刚坐在
一个小桌前便有一个男生
过来和妹妹打招呼兰香给她的
同学介绍说这是我二哥我叫
吴仲平这年轻人很热情地握住了
少平的手我们是一个班的
兰香在旁边补充说我再去
买几个菜你能喝酒吗吴仲平
问他少平对他点点头不
一会吴仲平就端来几大盘菜
又提了两瓶青岛啤酒三个人
便坐在一起吃起来少平大为
惊讶的是他没想到妹妹已经
出息得这么大方竟然和一个男
同学亲密到如此程度了这就
是他那吊着泪珠提着
小筐筐拾柴禾的妹妹吗他
似乎都不认识她了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眼窝有点发热
他为妹妹的成长感到欣慰她
也许是家族中的第一个真正脱离
黄土壤的人妹妹的这种变化正是
他老早就对她所希望的
在这一刹那间他自己的一切
不幸都退远了为了有这样
值得骄傲的妹妹他也应该满怀
热情地去生活第二天上午兴高采烈的
妹妹陪他去上街在此之前她
已引他转游了他们美丽
如画的校园行走在大城市
五光十色的街道上少平倒不像
初来乍到时那般缩手缩脚他是一个有
文化的人很快便知道这个世界
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唯一使他感到
别扭的是行人用那种误解的
目光把他和妹妹看成了情侣
兰香大方而亲切地挽着他
的胳膊不时给他指点街道上
的情景她穿一件天蓝色裙子和
白短袖衫稍稍烫过的
黑发刚漫过脖项朴素中
漾溢着青春的光彩走到一个
叫骡马市的地方少平坚持要带
妹妹去看一看衣服这是一个
个体户出售成衣的大市场街道两旁
花花绿绿摆得一眼望不到头
衣服大都是广州上海一带进来的
还有一些香港和外国的冒牌货价钱
稍贵一些但式样相当时髦兰香
说她夏衣足够少平就给
她买了两条牛仔裤和一件高雅
的春秋衫妹妹红着脸说
我还没穿过牛仔裤你穿牛仔裤
肯定好看不过假期回双水村可不要
把这裤子穿回去村里人不用说就是
咱们家里人也看不惯少平笑着对
妹妹说这天下午妹妹安排他们
到市中心的流花公园去划船在此这
前她的男朋友吴仲平已经提前到
公园租船去了兰香还给金秀
打了电话约好在公园湖边的
游船售票处碰面妹妹领他到公园
后吴仲平已经租好了船并且
买了一堆饮料不一会
金秀也来了少平高兴的是
他的老同学顾养民和金秀一块相跟
前来了他们紧紧握手抢着询问
各自的情况情绪相当激动他们没
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又见面了不
一会五个人就荡起小船
驶向碧波涟涟的湖心孙少平
知道此刻和他同游的其他
四个人平时也许很少涉足这种公共
娱乐场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里今天他们之所以安排这样一个活动
纯粹是为了他是的大城市人
接待小地方来的亲友必定要
安排他去看看动物园到公园里
划划船哦这也很好他
的确大开眼界尤其是轻松地置身于这样
优美的环境又是和自己亲密的
人在一块这使他非常愉快
阳光灿烂湖水碧澄岸柳婀娜
花朵绚丽清凉的风像羽绒般
轻柔地抚摸着人的脸庞金秀
兴致勃勃地喊叫说咱们一块唱个
歌吧新歌还是老歌吴仲平说应该
说现在的歌还是过去的歌
兰香笑着纠正她的朋友好好
你说得对过去的歌我
就会唱个让我们荡起
双桨那正合适顾养民说于是
由金秀尖利的高音起头众人就
随她一齐唱起来让我们荡
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倒映
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
红墙小船儿轻轻漂荡在水中迎面
吹来了凉爽的风欢乐的
歌声随着小船在碧绿的湖水中
流泻兰香金秀顾养民吴仲平都像孩子
一般沉醉在歌声中脸上挂
着灿烂的笑容可是孙少平的眼睛
却潮湿起来他透过矇眬的泪眼
看见远方地层深处的一片黑暗中
煤溜子在转动钢梁铁柱在地压
下弯曲颤抖淌着汗水的光膀子
在晃动晃动小船停泊在岸边码头
孙少平从恍惚中醒过来跟随这些
快乐的人走进了公园餐厅热情的吴仲平
即刻就备办好了酒菜孙少平强迫
自己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是的煤矿
和这里虽有天壤之别但都是生活
生活就是如此难道自己吃苦就
妒忌别人的幸福不他在黄原揽工时
就不止一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结论依然应该是幸福或者说生存
的价值并不在于我们从事什么样
的工作在无数艰难困苦之中又何尝
不包含人生的幸福他为妹妹
们的生活高兴也为他自己的生活
而感到骄傲说实话要是他现在
抛开煤矿马上到一种舒适的
环境来生活他也许反倒会受不了
第二天上午妹妹要去上课少平说
他自己一个人再到街上逛
逛他不好意思对妹妹说他想
去找晓霞聪敏的兰香却猜
到了他的心思她对他
说你应该去看看晓霞姐她上次
来我这时还送给我一条裙子
和五十元钱说是你让她捎来
的其实我明白这钱是她
给我的少平呆住了晓霞在
信中可从来没提过这
件事一刹那间说不清楚是
幸福还是痛苦使他感到心头涌
上一股酸楚的滋味这是她
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妹妹说着把
一张小纸片递到他手
里他把这纸片装进衣袋
其实晓霞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都
知道在兰香上课前半小时少平还
没动身上街的时候兄妹俩做梦
也想不到他们的姐夫王满银突然闯
到这里来了这个逛鬼的
出现着实使他们吃了一惊
一年四季这个人的踪迹家里人谁也不知道
他怎么会逛到这里来了
哈呀早听说兰香考上了大学喜事
呀我也忙得顾不上来
看看王满银满脸黑汗撩起衫
襟子往脸上扇风那件几乎
是透明的尼龙背心脏得像
小孩的尿布你吃饭了没兰香
问他不论怎样这个人歪好还
算是个姐夫又是上门来看她的
总不能劈头把他臭骂一通
吃得饱饱的王满银在肚子
上拍了拍我就是来
看看你哈呀你真不简单咱们
的光荣嘛我马上就得走
晚上还要坐火车到兰州去贩
点白兰瓜我以后再来听说你
到了铜城煤矿王满银有点怯火地扭头
问少平正是因为少平在这里他
才准备马上离开他知道两个小舅子
都不是好东西他们都敢打
他哩少平没有搭理他真的
要不是在妹妹的宿舍里他早就
对这个混蛋姐夫不客气了他把
姐姐和两个外甥害得好苦
这王满银却又从衣袋里摸
出一片生意人用的简易计算器对
小姨子说把这东西给你留下
你用得着这东西加减乘除又快又
灵你看他用手指头指着
计算器嘴里念叨着一加一等于你
看这不是二兰香哭笑不得地说
你快拿走我们不用这噢
王满银只好把那玩艺儿收起来
喝了几口兰香为他泡的
茶水就悻悻地走了兰香正好
也要去上课就和这个二流子
姐夫一同出了宿舍他们走后
一会少平才离开学校到市内
去找田晓霞当他从解放大道的
繁华闹市处走到省报大门口
时却犹豫地徘徊起来从报社
门口望过去是一条绿树婆娑的
林荫大道一座赭红色的小楼
掩映在绿色深处那就是她
工作的地方他不知道当他涉足于
那地方的时候等待着他的
将是什么周围的市声退远
了耳朵里像有只蚊子在
嗡嗡吟唱他感到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眼前流转着似是而非的物体和混杂
难辨的颜色他困难地咽
了一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
报社门房找谁一位老头问
田晓霞他说噢是工业组的
让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先登记
一下少平还没登记完那老头
便放下话筒对他说田晓霞不在
出差去了孙少平放下笔怔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遗憾之中也有
一种解脱似的松宽他旋即走出报社
大门来到街上现在他迈着煤矿
工人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在一个儿童
服装店为明明买了一支玩具
卡宾枪和一身草绿色小军衣上面还有
领章哩接着他又串游到一个
杂货铺买了一个炒菜的铁锅惠英
嫂家里的炒菜锅是铝制
的他知道用铁锅炒菜才符合
科学要求这常识是他从最近
一期读者文摘上看到的孙少平第二天
就离开省城搭火车回到了大牙湾
煤矿第二十章就像大晴天冷不丁下起
了冰雹孙少安的砖窑砸了所有
千辛万苦烧制的成品砖出窑的
时候无一例外地布满了裂痕成了
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物问题全部
出在那个用高工资新雇
来的河南人身上这个卖瓦盆
的家伙实际上根本不懂烧砖技术
而忙乱的少安却把掌握烧砖
的火候的关键性环节全托付给
他来掌握结果导致了这场
大灾难灾难是毁灭性的粗略地
计算一下损失在五六千元以上这几乎
等于宣布他破产了旁的不
说村中几十人在他这里
辛苦了近一个月他却连一分钱
的工资也给大家开不出
而他自己还在银行贷一万元
巨款每月利息近百元绝望的人们
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
那个吹牛皮的河南人痛打了一
顿河南人除过受了点
皮肉之苦屁也没损失他带着
预支的一个月高薪落荒而逃了一天之内
所有帮孙少安干活的本村人
都咒骂着别人也咒骂着自己
灰心丧气地各回了各家一些
人走时还留下话你孙少安小子
无论如何得给我们开工资要不马上
种麦子我们拿什么买化肥呢
现在红火热闹的砖场顷神
间就像散了的戏场人
走空了只留下遍地狼藉我们记得
不久前开张的时候这时曾有过
什么样的风光此刻在这个一夜间
败落下来的场所少安夫妇相对而
泣他们就像遗弃在战场上
的败将为无可挽回的惨局而悲鸣
孙少安的灾难马上在双水村掀起大
喧哗人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纷纷
奔走传告这消息叹喟者有之
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
敲怪话撇凉腔者有之听说田福堂
激动得病情都加重了一天吐
一碗黑痰神汉刘玉升传播说
他某个夜晚在西南方向看见空中
闪过一道不祥的红光知道孙少安
小子要倒霉呀夜幕降落的时候
少安和秀莲仍然没有回去他们坐
在一堆烧坏的砖头上脸
上糊着泪痕默默无语地看着
东拉河对面那轮初升的明月他们
一时无法从这灾难性的打击
中反应过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命运
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转折在此之前
他们没有任何一点精神准备啊少安
用哆嗦的双手勉强卷起一
支旱烟棒满脸泪迹斑斑的
秀莲凑到他身边从他手
里拿过火柴为他点着
了烟亲爱的人伏在他膝头又
一次失声地哭起来少安沉重地
叹了一口气像哄孩子一样亲切
地抚摸着妻子满是灰土的
头发他无法安慰她秀莲哭了
一会却反过来安慰他说事情
到了这一步你不敢太
熬煎急出个病咱更没
活路了怎么办少安脸痛苦地抽搐
着不知是问秀莲还是在
问自己咱难道不能重起炉灶秀莲在
月光下瞪着那双大眼睛
问丈夫少安仰起头像神经病
人那样对着灿烂的星空怪笑
了几声
重起炉灶他痛不欲生地看着妻子钱
呢你算算连贷款和村里人
的工资咱已经有一万大几的
账债如今两手空空拿什么买煤
拿什么付运输费拿什么雇人
咱两个能侍候了这台机器更可怕
的是烧砖窑倒闭了月月
还得扛一百来块的贷款利息另外
我们拿什么给做过工的
村里人开工资眼下这是最当紧
的村里人实际上是等米下锅哩能不能再
去贷款天啊我已经没这个
胆量了少安叫道再说咱已经
贷下这么多现在又破了
产公家怎么可能向一个毫无偿还
能力的人再贷款呢那咱
只能卖机器了不少安对妻子
喊叫说就是卖了机器连
公家的贷款都还不利索更
不要说给村里人开工资了咱们
将来能不能翻身还得指靠这台机器哩
要是卖掉咱这辈子再也
没能力买了公家的贷款咱
可以赖着月月扛利息就是了
现在最主要的是怎样才能给
村里干过活的人开工资没有
任何办法两个人沉默地陷入到
痛苦的深渊之中他们忘记了饥饿
忘记了睡眠一筹莫展地坐在这
一堆破砖头上不知该
怎么办夜很深了金家湾那边最后
几点灯光也已熄灭月亮静静地
照耀着寂静中昏睡的大地东拉河
闪着银白的波光朗朗喧响着
在沟道里流淌晚风凉意十足带
着秋天将至的讯息从大川道
里遒劲地吹过来夹带着早熟
的庄稼所特有的诱人芳香炎热
的夏天即将结束孙少安砖场的熊熊炉火
也随之熄灭了对于一个平凡的
农民来说要在大时代的变革
浪潮中奋然跃起那是极其
不容易的而跌落下来又常常
就在朝夕之间像孙少安这样一些
后来被光荣地奉为农民企业家
的人在他们事业的初创阶段
却是非常脆弱的一个偶然的
因素就可能使他们处于垮台的
境地而那种使他们破产的偶然性
却是惯常的现象因为中国和
他们个人都是在一条铺满荆棘
的新路上摸索着前行碰个
鼻青眼肿几乎不可避免这就是人们面对
的现实而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这
条路上跌倒后爬起来继续走
下去当然我们毫不怀疑整个社会将
奋然前行但是这个倒在泥泞中的
名字叫孙少安的人此刻却爬
不起来了他个人的力量无法
使自己从这场突发的灾难
中恢复过来此刻他颓丧地坐
在这一堆破砖头上像
一只被风暴打断翅膀的小鸟
在夜风中索索地颤抖着
无论他多么坚强他终归是双水村
一个普通的农民他有什么能力
抗击命运如此冷酷的打击呢当然
我们记得这位性格非凡的青年
在过去一次次的灾难中都没有
倒下过而是鼓起勇气重新为创立
家业苦斗不已但那时他一贫如洗尽管
精神痛苦却也没有什么大负担
现在他一下子背了这么多账
债简直压得连气也透
不过来了孙少安和妻子在他们
倒闭了的砖场痛不欲生地坐
到了深夜他们突然看见父亲佝偻
着高大的身躯背抄着手在
月亮照得白花花的公路上走
出来转到前面土坡的小路上
一直走到了他们面前父亲沉默
地立着叭叭地抽着旱烟
火光在烟锅里一明一
灭回去吧你妈把饭做好
了他开口对他们说泪水再
一次从少安眼里涌出来在
他憔悴不堪的脸颊上淌着这样
的时候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不会
抛弃他他知道父母亲现在也
为他的灾难而急碎了
心想想分家以后他实际上没有
给老人多少关照而眼下自己又
栽倒在地不能爬起来让老人
跟着担惊受怕秀莲也站起来劝少安
回家去于是夫妻俩垂头丧气地跟着
父亲离开了烧砖场月光皎洁大地
如银似水夜色是这样美好
人心却如此灰暗母亲在他们新居
的锅灶上已经做好了鸡蛋面条
颤巍巍地把冒着热气的饭食端
到炕上少安和秀莲都无心
下咽一人只挑着吃了
几根面条母亲用围裙揩拭着
眼泪对他们说不管怎样要吃饭
哩孙玉厚老汉蹲在脚地上低
倾着头一直在抽烟他握
烟锅的手在微微地抖着
一生所遭受的各种打击早已使
他对家庭面临的任何灾难都
闻风丧胆却想不到儿子如今又闯下
这么一场大祸太可怕了一万
大几的账债别说他和儿子
了就是虎子手上也还
不清尽管这几年他家的
日子越过越红火但一种宿命的
观点一直主宰着孙玉厚老汉的精神
世界记得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
一再对他说过孙家的
祖坟里埋进了穷鬼因此
穷命是不可更改的看来还是
他父亲说得对米家镇那个死去
的米阴阳却胡扯说他们宅第的
风水是双水村最好的好个屁
看这好风水如今给他们带来
了什么样的灾祸其实在少安决定
要把砖场往大闹腾的
时候他老汉心里就直打小鼓儿子
的刚愎自用使他当时没勇气阻挡
他实现那个宏图大业而他愚笨的
老古板脑筋又怎么可能替他明察
其间暗藏的危险呢他只是没
去参加儿子那个红火翻天的点火
仪式对他来说生活中出现不幸
那倒是惯常而自然的事一旦
过分地红火而幸运他倒会
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担忧现在
他的恐惧和担忧终于变成了
事实
重温当年父亲的教诲孙玉厚老汉再
一次确信孙家的不幸是命里注定
我的儿子有吃有穿就
满不错了你为什么要喧天吼
地大闹世事呢看看人能胜
了命吗你呀你呀你
想给村里人办好事众人把你
抬哄成他们的救星可是现在他们
都成了你的债主你瞧
还是人家田福堂和金俊山谋划大人家
都谋自己的光景谁管两旁
世人的事你既不在党里
又不是领导你为什么要给村里
众人谋利如今人家除过登门
讨债谁再会看见你的死活孙玉厚
老汉不时把清鼻涕用手揩
在鞋帮子上他蹲在脚地
忧心如焚地思前想后被儿子的灾难打击
得抬不起头来炕头上
那盏豆粒似的灯光静静地映照
着两辈人四张愁苦的面孔满
窑里一片死气沉沉屋外月亮已经
移到了田家圪的山背后半个
村子被深沉的黑暗所笼罩远处
公鸡们正在激动地合唱今晚的
第三支歌孙玉厚和老伴叹息着默默无语
地回了他们的住处他们担心
那边早已睡熟的老母亲和小
孙子父母亲走后少安和秀莲
都没有脱衣服就倒在了他们
的土炕上这对患难夫妻忍不住紧紧
搂抱在一起他们浑身酸疼好像走
了好长时间的路唉唉在
灾难面前他们尤其感到了相互间
的恩爱是多么宝贵明天他们将
怎么办少安抱着妻子难受地絮叨
说村里人的工钱赶种麦前
无论如何得给他们开一点要不
咱还有什么脸活在双水村众人
是信任我才投到了咱
门下如果他们去黄原打一个短工
也把种麦的化肥钱赚
回来了可是咱拿什么给人家
开工钱呀秀莲沉默了一地突然
严肃地对丈夫说事到如今
我也想过了只能让我
回一次娘家看能不能让姐夫先
给咱们借一点钱有林在村里
办醋厂多了拿不出来
一千来块估计还可以少安听妻子这么
说便腾起坐起来他感激
地望着仰面而卧的秀
莲似乎在完全的绝望中获得
了一点生机他说有个一千多元
咱先给众人都开上点
工资这样他们就能凑合着把
种麦子的化肥买回来干脆咱两个
一块回你们家你不能走咱
歪好还有个烂摊场需要照料再说马上
要收秋爸爸一个人也忙不
过来懂事的秀莲劝丈夫少安想不到
在这种时候秀莲的头脑倒比
他冷静那你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妻子还等什么时候哩我天一明
就准备挡车走少安温柔地俯
下身子再一次紧紧抱住亲爱的人
在她那零乱得像沙蓬一样
的头发上亲了又亲两口子
一时无法入睡他们索性爬起来为
秀莲收拾起了去山西的行囊
为了不使虎子缠磨着撵
秀莲他们先不准备给父母那边
打招呼等秀莲走了少安再没法
编个谎话哄儿子秀莲也不会
在山西久留无论能否向姐夫借
到钱她都会很快返回来
的她惦记着这个烂包了
的家庭一打早夫妻俩就出了
门外面三分曙色七分黑夜公路上
已经有汽车开过太阳冒花时分
他们终于挡住了一辆去柳林
的汽车当少安看着妻子一个
人坐车走了的时候难受得
抱住头在公路边上蹲
了好长时间几天之后一些给
他干过活的村民结伴来到他
家里咄咄呐呐地诉说他们的苦情希望
他给他们开工资在众人看来
少安即使破了产他们这点钱
总还是能开了的当然对于
他们每个人来说也的确没有多少钱
可几十个人加在一起就是
一笔相当巨大的款项孙少安除
过卖掉制砖机否则根本
无力付这账债他现在只能
摆出一副可怜相给众人
宽心说他妻子已经去丈人门
上借钱一旦借回来一定先给
众人解燃眉之急大家慑于他过去的
威望只能叹息着等待他老婆从
山西返回其中也有几个人已经对
他不那么恭敬嘴里开始说
些讽言嘲语少安无力逞强
只能忍受任何时候处在失败者的位置
上就得忍辱受屈是的仅仅一夜之间许多
人就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孙少安
了实际证明这个几年来喧天吼地
的人物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双水村大部分
舆论认为他小子要从这场
灾难中翻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目前这种境况中孙少安本人也
承认了舆论对他做出的判断
唯一能安慰他的是几天后
亲爱的妻子总算从山西娘家门
上借回一千多块钱使他能给
村中干过活的人多少开
些工资暂时缓解了一个迫在眉尖的
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