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短短一天之中的经历使田晓霞
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感情与思绪一直处在沸点
就像身临激流之中任随
翻滚的浪山波谷抛掷推
涌顾不得留意四周万千气象只来得及体验
一种单纯的快感瞧现在她又
怀着无比的新奇与激动在矿
部二层楼的一个单间里换
一身矿工的作衣准备经历一次
井下生活了当她换好
衣服来到隔壁的时候少平宣传部长和
安检员都忍不住笑了晓霞穿
的是男人的作衣衣服太大
极不合身显得像孩子一样她在墙
上的镜子前照了照自己
的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王世才
赶到了于是他们一行五人
出了矿部大楼走进井口旁的
区队办公室少平和王世才去换作
衣宣传部长去给晓霞领了
一套灯具等上下井的工人们都
完毕以后他们最后一罐来到地下
晓霞立刻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当
走到大巷灯光的尽头踏
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后她不由得
紧紧抓住了少平的衣袖接着便是
过风门爬滑溜的大坡上
绞车道少平一路拉扯着她给她
说明旁边的设备介绍井下的
各种情况她只是一直惊讶地张
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
他们爬进了工作面旁边的回风巷
本来接连通过的那些巷道就已
使她震惊不已而没想到还有
这么令人心惊胆颤的地方她紧紧抓
着少平的手和他一起弯腰
爬过横七竖八的梁柱间这时候她更加
知道她握着的这只手
是多么有力亲切和宝贵热泪不
知什么时候已经和汗水一起在脸
上漫流她也不揩这泪水
黑暗中没有人会看见她在
哭她为她心爱的人哭她现在
才明自他在吃什么样的苦
他所说的沉重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他们好不容易到了掌子面
煤溜子机尾旁边王世才像猴子一般
灵巧地穿过那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钢梁
铁柱到机头那边让溜子停
下来震耳欲聋的巨大的响声停歇了
他们在这头稍事停留等待王世才
返回掌子面一茬炮刚过
顶棚已经支护好了正在攉煤
的工人也暂时停下来他们知道
这是来参观的人因为班长亲自
带路还跟着矿上的领导和
安检员知道参观的是个大人物安锁子
似乎知道来的是谁不过这
家伙今天倒也没说什么粗话而且把
屁股上开洞的破裤子也穿
上了溜子停下一会后王世才又
像猴子一样从溜槽上爬
过来走吧他有黑暗中招呼
大家说少平几乎是半抱着
晓霞艰难地从溜子槽上爬过
掌子面好不容易来到漏煤眼附近
的井下材料场他们这才
又直起了腰现在晓霞的
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脸黑
得叫人认不出来她是
女的直到现在她还紧张得
没说一句话是的她反应不过来
这就是井下的生活这
就是她亲爱的人长年累月劳动的地方
她眼前只是一片黑色凝固的黑色
流动的黑色旋转的黑色现在已经
是深夜两点钟了按原来说好的
少平不再上井送她那么他们
就要在这儿分手告别就在此刻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此时此刻真有一番生离死别
的滋味黑暗中她再一次紧紧
握住了他的手她愿自己
的手永远留在这只手
里而不再放脱我就不再上去
了他说我还要来大牙湾她
说宣传部长和安检员在旁边
等着她他放开了她的
手他和师傅目送着他们离开
材料场一直到巷道拐弯处时
她又回过头来在一片
漆黑中徒劳地寻找他的身影
她看见远处有灯光在晃动她
无力地举起自己手中的矿灯摆动
了几下这是最后的告别晓霞不知道自己
是怎样上井的当她洗
完澡回到招待所躺进干燥而
舒适的被窝里就像刚刚从
雷鸣电闪的暴风雨中走回来脑子里
一片空白只有不尽的黑色在眼前
流动着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有从
远方的地平线上露脸她就坐进
大牙湾矿那辆唯一的小轿车离开
了这里矿上前来送行的领导
在车窗外挥手道别但她根本
没有在意那几张殷勤的笑脸眼前
流动的仍然是黑色她泪眼矇
眬地告别了大牙湾大牙湾的一切
都深藏在她心中别了
大牙湾我说过我还要回到这里
来这里有我梦中都思念
的那个人任何堂皇的地方怎么
能和这里相比我最喜爱的颜色
也将是黑色黑色是美丽的
它原来是血一般鲜红蕴含着
无穷的炽热耀眼的光明汽车飞驰
过绿色的山野太阳升起来了
山岭上高压线的铁塔一座连着
一座一直排向遥远的天边
像蓝天上展翅腾飞的雁行山坳里
那些相距不远的矿区用黑
灰两种色调在黄土地上涂抹出
它们巨大的图形满载的运煤
专列隆隆地冲上缓坡喷出
的乳白色蒸气淹没了铁道旁的
那些小小的村庄汽车从盘山
路降入沟道视野立刻窄狭
了紧接着就是铜城市区林立的
楼房和耳熟的嘈杂市声晓霞在
铜城南郊飞机场大门前下了车
提起她那只漂亮的皮革包
和司机打了声招呼就走进
候机室的大厅大厅极其宁静稀稀落落的
旅客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在售货柜
前悠闲地踱来踱去挑挑拣拣买东西有
几个人坐在舒适的皮沙发
里静静地望着大厅天花板上
的枝形吊灯扩音器里放出轻柔
的音乐一位新近走红的女
歌星正用沙哑的嗓子娇声嗲气
唱一首流行歌曲假日里我们多么
愉快朋友们一起来到郊外天上飘
下毛毛细雨淋湿了我的头发
田晓霞竟不知所措地在光洁如镜
的水磨石地板上呆立了片刻
眼前这样的场所本来是她极
熟悉的现在倒有点陌生了她
耳朵里还轰隆隆地响着溜子
的转动声眼前仍然流动和旋转
着一片黑色她在候机室的大厅
里呆立了片刻才慢慢地
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这里太
宁静了静得叫人有点心慌
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来得及
吃点东西她很快走进候机室餐厅
现在她双脚踏上了柔软
的红地毯红地毯不时在她
眼里变为黑色她恍惚地在
柜台上要了一杯热牛奶
和一小块蛋糕然后端到
餐桌上静静地吃起来不一
会透过餐厅的大玻璃窗就看见
省城飞来的客机降落在了停机坪
上机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
的银辉半小时后她坐着这
架飞机冲上了碧蓝的天空
飞机进入水平飞行以后她解开安全带
侧过脸从舷窗望出去只见
下面一片白云在翻腾在那卷
奔跃的白色浪潮的远方她似乎
看见他从地平线那边向她走
来黝黑的脸庞露出两排整齐坚实
的白牙齿微笑着双脚踩踏
白云彩大步地向她赶来
少平少平她心里默默地呼叫着
他的名字喉咙一直像被什么
堵塞着胸腔里烫伤似的灼热
不到一个小时飞机就在省城西郊
的机场降落了她用手指悄悄
抹去眼角的两颗泪珠提起皮革包
走下舷梯六月灿烂的太阳美好
地照耀着外面的世界候机楼前面巨大的
花坛里五彩缤纷的鲜花如锦似
绣远处都市无尽的建筑群矗立在
绿色的树海之中田晓霞突然看见
在停机坪出口处的铁栏杆后面她
的同事高朗正在人群中向她
招手他显然是专门来接她
的她心头即刻涌上一股
说不清的滋味高朗是和她一起
进省报的他是西北大学中文系
的毕业生由于去年进省报的大学生
就他们两个而且又同时分在
了城市工作组彼此很快就熟悉了
报社向来是个论资排辈的单位他们作为
孙子辈不免和老子辈爷爷辈
们有些撞磕因此两个同辈人
的关系也自然变得亲密起来高朗
知识面宽阔人也不错他们很能
谈在一块只是不久前晓霞敏感地
意识到这家伙对她有点过份的
殷勤似乎要表达什么意思了她
向来不是那种狭隘姑娘不愿因此就
伤害一个好人现在也还没必要告诉
他自己有了男朋友如果他真
的要说出什么求爱之类的话
那时她才可以直截了当告诉她和
少平的关系顺便说说高朗的父亲
是这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他
爷爷就是中央那位大名鼎鼎的
高老高步杰老汉现在是中纪委常委
这样说来高朗实际上也是原西人
和晓霞是同乡不过他在北京
爷爷膝下长大上大学时才考
到这个城市但他从来没有回过
原西县故乡观念十分淡薄他可以
说是一个完整的北京人晓霞现在
已经和高朗握过了手他们
相跟着出了候机室来到外面的
广场上高朗是带着市政府的
小车来接她的他看来情绪
很高涨似乎专意为接她
而打扮了一下皮凉鞋闪闪发光
笔挺的西裤雪白的短袖衫
脖项里打一条深红色领带
晓霞看他这一身装束忍不住想
笑他几乎像国际旅行社的导游
或高级宾馆的侍应生了小车飞快
地驶出机场内那条足
有五华里长的林荫大道然后加入到
大街上洪流一般的汽车和行人
之中车速慢下来了透过车窗都市
五光十色的景象在缓缓流动两边商店
的大玻璃橱窗中假时装模特儿
带着永远不变的微笑在
机械地作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大街
上行走的人们都已经换上
了夏装浓密的中国槐下姑娘
们五彩斑斓的花裙子飘飘曳曳像
孔雀尾巴一般耀眼夺目四面八方传来录音机
播放的刺耳的流行歌和电子音乐
我算得很准知道你今天
回来而且是坐飞机回来高朗仰靠
在后车座舒适的椅背上用
略带北京土味的普通话说谢谢最近
有什么重要新闻我可是几天没
看报了她岔开了话题国内新闻
嘛总就是那些工农业简报最
重要的新闻是六月十四号世界杯足球赛
开幕式上比利时队以一比零战胜了上届
冠军阿根廷队唉阿根廷算上倒霉透顶
了就在输球的同一天他们
驻马尔维纳斯群岛的军事长官梅嫩德斯将军打
起白旗向英国军队投降了是
吗还有什么重要新闻另外嘛红色高棉
又在磅湛省打死了十几个越军
他们都笑了汽车驶过繁华
的解放大道在鼓楼旁他们熟悉的
黑天鹅酒店前停下来高朗已经在
这里请她吃过两次饭他
看来今天又要在这里款待她了
说实话她现在可没什么兴致在
这里吞咽这顿山珍海味但她不好
拒绝热忱的高朗她隐隐地感到
她是否应该和他进行一次不
很愉快的谈话了当然不是今天她
尽量不使高朗看出她的为难
便和他一块走进了酒店二楼
的雅座又是红地毯杯盏里是
红葡萄酒盘子里是红鲤鱼高朗
的脸泛出兴奋的红光柜台
上播放轻音乐的收录机闪着
红色的讯号可是她眼前却又
流动起排山倒海般的黑色她的
心又回到了远方幽黑的井
下黑色是的黑色黑色之中他和
他的同伴们黑脸上淌着
黑汗正把那黑色的煤
攉到黑色的溜子上但她
现在已经优雅地坐在了这里
品尝着佳肴美味生活生活你的滋味
可不都是香甜的有时会让
人感到那么辛辣和苦涩
你心事重重高朗举起手中的酒杯伸
到她面前一双聪慧的眼睛
热辣辣地盯着她她莞尔一笑拿
起酒杯和他碰了碰阿根廷
失败了说说你的心情怎样高朗问她
似乎这件事和他们有什么
重大关联其实这只是新闻记者的职业
习性我的心情很复杂她不经意
地说你知道我喜欢伟大的
撒切尔夫人我佩服她为英国绅士
们的脸面有魄力派出了那
支远征舰队耗费巨额英镑去万里
之外保卫一个荒岛当然在感情上
我为不幸的阿根廷哭泣它那
可怜的篱笆竟然连自家门口的一块
菜地都圈不回来糟糕的是
他们的足球都踢输了比利时
几个后卫像膏药一样贴着马拉多纳
他被踢倒好几次躺在草坪
上爬不起来倒下的不是马拉多纳
是阿根廷这几天那个国家整个地
倒在地上痉挛着能想出来紧接着
便会是议会的混乱政治家和
将军们唾沫星子乱溅互相指责
来咱们为巴西干杯吧祝他们
夺得本届世界杯赛的冠军田晓霞和
她的同行说了许多闲话好久
才吃完了这顿饭她
立刻抢着用自己的钱结
了账高朗对她的执拗很
了解只能无可奈何地使自己反主
为客今晚有一场音乐会
是罗马尼亚国家交响乐团的演出我已经
从市政府搞到了两张票他
用多情男子那种温柔的话调
邀请她我今晚怕去不成了
她对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要到北方工大去看一下我
的妹妹你在工大还有个妹妹
这你可从没说起过高朗
在惊讶中掺杂着极其失望的
情绪晓霞说的是兰香在离开
大牙湾的时候她就想到要去
看一下少平的妹妹是的这也是
她的妹妹第十二章孙兰香在北方工业大学已经
快上完了一个学年我们记得
当兰香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时候她还是一个脸蛋上吊着泪珠
的农村小女孩我们也不会忘记她
提着那个小筐筐怎样用小
手给家里捡拾烧饭的柴禾在
石圪节上初中时她又是怎样忧心如焚
地与父亲和大哥商量自己是否
应该继续念书同样我们也不会忘记上
高中时为了给自己买件短
袖衫她曾怎样瞒着家人
和同学在夜幕遮掩下到医院
打短工的情景现在我们可爱的兰香
已经是令人羡慕的北工大的大学生
了如今当她再一次站在
我们面前的时候简直使我们难以
联想起她就是以前的那个
兰香她已经成长为青年从外表
看已不再存留任何一点农村姑娘
的痕迹一身朴素大方的夏装勾勒
出修长健美的身材发端稍稍烫
过潇洒地从鬓角拢过耳后
的三角区和优美的脖项
像用雪白的大理石雕出似的
每当她挎着那个洗得发白
的黄书包出现在公共场所男生中
即便是纯粹的书呆子也不得不抬
起头望她几眼她成
了大家公认的校花外系有人
传播她是杭州人父母亲都是
上海芭蕾舞团的演员甚至有人说她就
是电影演员孙道临的女儿不到
一年的时间里兰香就完全适应
了大城市的生活这是一件很
自然的事实际上她的天资早已
引导她进入一个更为广大深远的
世界宇宙她的专业就是研究
宇宙脑子里活动的概念超出了
地球的范围什么物质与时空三维
宇宙四维宇宙白矮星黑洞不过现在他们
上的还是基础课要在三年级开始
才进入专业课程的学习当然一些
基础课轻松的人早已在图书馆借阅
许多艰深的理论专著了大学生活
是极有规律的这种规律生活
也适应她她整天钻研的就
是规律早晨六点半校园里响起广播
声后同宿舍上下架子床八个女生
就都纷纷起来大家也不洗脸
穿着运动衣裤到外面跑一圈
约摸六点五十分返回来打仗一般冲进
洗漱间刷牙洗脸一层楼只有两个
水房人很拥挤洗漱完毕换上
衣服就到了七点他们挎上
书包下楼在食堂买一个烧饼或
馒头一边啃着一边横穿过校园
内的中央大道进入西面有门卫的
教学区通常大家先跑到教室
用自己的书包占好座位然后
才到外面的广场上朗读外语
教室是阶梯式课堂坐在后边
听不清老师讲课因此同学们
都想在前面抢先占个有利
位置教室外面的广场其实是个小
花园周围有喷泉假山和廊亭
花朵艳艳绿树婆娑八点钟开始上完
两节课后要换一次教室于是
又有一场争夺座位的紧张
战斗午饭时兰香通常在就近的
学生食堂买一两个馒头和一份
简单的菜一边看书一边吃他们
学校的食堂是高教部表扬过的
主副食花样翻新什么高级菜都有
但所有价钱高的菜兰香都
不敢问津二哥每月给她寄三十块钱
加上十一块助学金勉强可以维持一种简单
的学生生活当然吃饭的时候已经
不像中学时那样男女分成两
大阵营同班同学大都是男女混杂一起有说有笑
一块吃也不同中学时那样不会
因为菜好菜坏就让人
感到高贵或低贱甚至谁买了
一份好菜大家抢着就
瓜分了大学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当你一踏进它的大门
便会豁然明白你已经从孩子
变成了大人青春岁月开始了这是
你的黄金年华连空气都像
美酒一般醇香醉人下午一般没有课
兰香和大部分同学一样有时上图书馆
阅览室或到电化教学楼去看电视
教学片
一到星期六下午本市的学生都
回家去了星期天在校的学生
首先洗一周积下的脏衣服
这一天所有学生宿舍的窗口都
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像五颜六色
的万国旗一样迎风飘扬有些星期日
兰香也和同宿舍的女生一块
相跟着去市中心买点女孩子的日常
用品星期天也是恋人们的黄道吉日成对成双
的男女纷纷走出校园到野外或
公园里去度过一个甜蜜的日子
恋爱现象常常在第一学期就开始
以后当然会如火如荼地展开学校既
不提倡也不干涉这是明智的
要让这个年龄的男女安分守己那
简直是徒劳的那么我们的兰香
是否也有了这方面的情况说
实话像她这样漂亮出众的姑娘
不知使多少男生神魂颠倒尤其是一些
高年级学生甚至在电影院里厚
着脸皮寻着和她说三道四她
已经接到过好几封外系男生的
求爱信都红着脸悄悄在厕所
时烧了至于班上给她
献殷勤的男生好多但一般说来还都
比较含蓄兰香也不在意这些她
整天沉湎于功课和书中对
这种事都视而不见可她担任班
上的学习委员因此也避免不了
和一些同学打交道这也有好处使
她在其间变得大方多了在
所有班上的男生中间有一个
人她倒不十分反感尽管这个
人也明显地表露出对她
抱有特别的好意这个男生叫
吴仲平虽然听说他是干部子弟但
人很质朴常一身随随便便的衣服
他长得黝黑而挺拔爱好体育
是校足球队的前锋听说吴仲平高考
分数很高原先辅导员让他当
班长但他硬是不当最后没办法
只勉强同意当班上的文体委员
平时这人不多说话但考试
常和她不相上下也是班上的
学习尖子她和吴仲平最初的接触
是在阶梯教室的一次课前
那天上高等数学她在打铃前进
了教室但显然已经来迟了前面的
座位都被人占据她正准备
到教室后边找个座位走道旁边
一位男生把他身边空座位
上的书包拿开并看了
她一眼通常同学们都互相
帮着用书包占座位兰香原估计
这个放书包的座位肯定有了
主人她当时一怔她不由
用眼睛询问这个叫吴仲平的男生
这个座位是否没人他迅速无声
地点点头她便在他旁边坐
下来了事后兰香才发现放在
空椅上的那个书包不是别人
的而是吴仲平本人的那么为什么要
多占一个位子呢给谁占
那个位子别人她最后一个进教室
的在此之前所有的人都有
了座位她的脸不由红
了她用数学般严密的逻辑
推导出那个座位实际上吴仲平就是
为她而占的兰香内心第一次
泛上一种特别异样的情绪她
一时又难以理清这种心绪究竟
是什么这可不是用逻辑所能
解决的再缜密的逻辑也难以
推断人的微妙心情总之对孙兰香
来说这的确是异乎寻常的一天她
现在还不会想到这一天对她
的一生将意味着什么无论是个人
还是社会许多意义深远的重大事件
往往是从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
的他们绝没想到若干年后
根据中美苏三国政府首脑在日内瓦
达成的协议他们作为夫妻一同乘坐
我国东方号宇宙飞船与苏联和美国
的飞船在太空实现了历史性的
对接轰动了全人类当然这部描写
当代生活的书将不可能叙述这些
属于未来的事件了从那天以后
她和吴仲平就渐渐熟悉起来他们
常常在学校的图书馆和社科书目
阅览室不期而遇同时会很自然地坐
在一块讨论许多问题她很快知道
在班上她只能和这个人
一块讨论课程以外更艰深的学术
问题他们各方面的资质都很
接近完全可以用对方能听懂
的语言对话对于天才来说能在
一个小范围内找到知音那概率
大概如同海中捞针他们立刻建立起一种
宝贵的友谊双方小心翼翼不深究他们
关系的性质也不专意设置阻挡
交流感情和思想的篱笆相互的
交往既诚恳自然又不回避比
别人更亲密一些他们有时一起在
学生食堂吃饭吴仲平显然家境阔绰常
买许多好菜兰香也不客气地
沾他的光要是她先进教室
总会用自己的书包给他
占个座位同学们已逐渐发现
他们两个关系要好但没有人
大惊小怪在班上几乎所有的女生
都分别有比一般人关系更
要好的男生这在大学的
环境是很正常的这种关系最后
也不一定发展为恋爱或婚姻关系
最近几天校园里一片喧闹不是学校
出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在西班牙
进行的第十二届世界杯足球赛人们纷纷
谈论的是马拉多纳济科苏格拉底普拉蒂
尼薄涅克和闪闪发光的罗西所有
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阳光灿烂
海水蔚蓝的遥远的国度即使在
深夜一切有电视机的公共场所都不时
传来洪水般的呼啸声一般来说许多
女同学也喜欢足球比赛但绝
没有男生们狂热当巴西队被淘汰
出局后许多球迷都互相抱头痛哭这
情景早在预选赛中国队最后一场
在新加坡输给新西兰队而失去出线
机会时也同样有过孙兰香对
这种狂热还有点难以理解来大学
之前在家乡那些土圪里连
肚子都吃不饱谁还关心
这种事呢
但她的朋友吴仲平现在可以这样
称呼他们的关系了却是个十足
的球迷他本人就常踢足球
因此这是很自然的他硬是把
兰香也拉进了这种狂热中
他甚至对她说不喜欢足球
是一种没文化的表现她尽管
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但看了几场
后也有点着迷了仲平是内行
在旁边不断给她解释各种比赛
规则和某个球的妙处她费
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怎样
才算越位这一天是星期六晚上
同样有球赛上午上课时许多球迷
就有点心神不宁了中午吃完饭
吴仲平约她晚上到电化教学楼去
看球赛她答应了他平时他们
一般不去那么远的地方这
意味着班上就他们俩坐在
外系一群学生中间这和那些
谈恋爱的人在街上看一
场电影有什么差别可是这又
有什么呢兰香回到宿舍后同屋
的人都上床准备睡午觉了这时
有人在敲门她顺手拉开门惊讶
地看见立在门口的竟是田晓霞
尽管那年她二哥请晓霞在
他们家吃羊肉饺子兰香只见过
她一面但她马上就认出了
她姐快进来孙兰香赶忙招呼说
晓霞看见宿舍的人都睡了
就说我不进来了咱们到
外面去说说话兰香看晓霞执意
不进来就穿了件衫子把门
带住和晓霞走出女生宿舍楼来到
操场上后晓霞掏出五十块钱对
兰香说这是你二哥给你捎
的你去我二哥那里啦他
怎样他这个月已经给我寄钱
了怎还捎这么多钱我
刚从你二哥那里回来他都
好着哩晓霞说着又从提包
里拿出一件黑红格子相间的
漂亮裙子说这是我给你买
的不知你喜欢不喜欢她
抬头亲切地看了看她你
真漂亮兰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股温暖的热流漫上了
她的心头这不仅是因为她
意外地受到了一种亲切的关怀
而是她立刻意识到这个关怀她的
人和她二哥有着十分深切的感情
我在省报工作我把电话号码留给
你星期天就到我那里来晓霞
从提包里摸出采访本撕下
一页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写在上面交给了兰香我还
有点事得马上回去有什么事
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和你
二哥一样不要把我当外人
兰香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
什么她挽着晓霞的胳膊一直
把她送到校门外看着
她坐上了公共汽车晓霞姐走后
兰香已经无意回宿舍去睡觉她
心头荡漾着无比欢欣的情绪在
校门外马路对面那一大片蔬菜
地中间的小路上溜达了很
长时间她不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
高耸入云的广插电视转播塔将
自己汹涌的心绪漫散到浩渺的
蓝天之中孙兰香本没有想到吃过
晚饭之后又有人来找她这次
来的是亲爱的秀在这个
大都市里金秀仍然是她最亲的人
每隔一两个星期她们总要见一次
面通常都在星期天医学院离这里
很远中间要换两次车但
两个好朋友好长时不见面
就想得不行嘛秀的个子
还没长高可也不算太
低她一直比兰香显胖娃娃
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花眼谁见
了都会喜爱的兰香往往从
秀身上才意识到她们已经不是娃娃
了秀的胸部在雪白的短
袖衫下高高突起一头黑发用
红绸带一束瀑布一般披在
肩后满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和激情今天不是金秀一个人来
她还带着一个显然比她们
年纪大几岁的男青年这是顾养民
也是咱们县的老乡医学院三年级学生
秀向她介绍说我和少平
金波在原西高中是一个班的养民
补充说兰香听说是她二哥
和金波哥的同学又是老乡很快就
和顾养民消除了陌生感她给
他们泡了茶还从箱子里
翻出一些吃的来三个人
很快就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们共同
上过学的原西中学他们东拉西扯
愉快地谈了故乡的许多事情直到
晚上当吴仲平冒失地闯进宿舍来
叫她去看足球比赛的时候
金秀和顾养民便马上要告辞了
吴仲平一看他搅散了兰香
的客人十分懊悔地先一步
离开了这里兰香挽留不住金秀和
顾养民只好把他们送出了学校
当兰香看着金秀亲热地和
一个男人相跟着渐渐远去的
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潮湿
了心中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
是忧伤还是喜悦的情绪让她
鼻根感到辛辣她一下想起了她
和秀小时候那些丑小鸭式
的日子想不到她们已经悄悄长大现在
竟大方地和一个男人相跟在一起
了兰香调转身迎着清爽的
晚风穿过校园内的中央大道激动地
向电化教学楼走去在那里也有
一个男人在等待着她第十三章每年
一进入农历六月从小暑到大暑这
一段时光是农村中活路最为繁忙
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常常
累得连腰也直不起来
所有的秋田要连着锄几遍草
同时还要施关键性一次肥料如果错过
节令一年的劳苦就算是白费了
马上就要立秋那时百草结籽
收成好坏已成定局想弥补点什么都
来不及了孙少安和父亲一块起早贪黑把两
家的秋田锄了三遍草施
足了肥料就又赶到罐子村帮助
兰花去锄完了她家的地立秋
之前庄稼活总算松懈了下来孙少安就
像在拳击场上打完了
最后一个回合已经丧失尽了力气
但是更重大的事情正急待他
马上行动他要立即开始扩建他的
砖场这要求他付出更大
的力气才行
从大动农开始到现在他的砖
场就偃旗息鼓了往日双水村南头听
了叫人心乱的喧嚣声已
停歇多时这一段村民们的目光
都移到了北头田海民夫妇的
养鱼场海民的养鱼场看起来一切都顺利
春天投放的鱼苗已长了几寸
长活泼的鱼儿不时跃上水面
吹气吐泡每天吸引许多人前去
看稀罕刘玉升关于这里要出鱼精
的预言至今还没什么迹象村民们
渐渐也忘掉了这种鬼话相反这
海民夫妻作为双水村的新能人已经
在东拉河流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可以料想他们的名声还会更
响亮但双水村的许多人仍然对
孙少安的砖场抱有最大的
期持人人皆知少安是暂时熄火一旦他
重新发动起来就会像雷声一般
轰响更重要的是少安的事业
将不再只是他个人的而与
村中的许多人都有关系
大伙已经在前一队长那里得到
许诺只要他的砖场扩大了
他们就可以去那里干活赚几个
他们急需要的钱现在那些得到
许诺的无能庄稼人都眼巴巴地盼望
村子南头再一次响起轰隆隆的
机器声当初这声音听起来叫
人感到刺耳这阵儿大伙可是迫切
地想听见这非同凡响的声音哩
少安少安你何时才能让大伙眉开眼笑
孙少安完全能理解这些村民的焦急
心情现在人们把仅有一点化肥
全部撒到了秋田中而白露
前后就要种麦子所需要的化肥
钱还没有着落他们把全部希望
都寄托在了他的砖场上可是
要扩建砖场又谈何容易这需要
一大笔钱他卖掉现有设备
加上手头那点积蓄只能凑个
五六千元而仅买一台400型
制砖机就需要九千元连同运费
和提货花费的盘缠少说也
得一万另外扩建烧砖窑和添置
相应的设备没有五六千元就别想
投入生产粗粗一算他至少也
得到银行贷一万块钱的款不容易
啊但孙少安既然雄心已定对
他未来的事业就不会犹豫踌躇
秋田里的大忙乱一结束他
就拖着两条疲惫不堪的腿四处
跑开了经过一番艰难机巧的讨价还价
他把原来那台小型制砖
机卖给了石圪节新开张的砖瓦厂
这台制砖机原价五千左右
他卖了四千五百元机器他已用
了一两年这个卖价已经相当不错接着
孙少安就心急火燎去找他的同学
刘根民根民现在是石圪节乡乡长手中
握有大权老同学对他的支持一如既往
不过他有点遗憾地说你来得
太迟了前不久省上的
山区建设委员会发放了一批无息
有偿投资贷款现在都已经被人
贷光你只能通过农业银行贷机械
设备款月息九厘六这有什么办法
呢怨自己命不好他只能贷
有息贷款当然这么大数字的
款项乡信用社无权批准得要上报县农业银行
根民说他可以给周文龙县长挂
个电话让周县长在县农行通融
一下这样孙少安返回村子就找到管
公章的田海民让他给乡信用社写
一份贷款申请海民说他不会
写少安只好和他一块凑合着
总算写成一份申请书申请石圪节
信用社我村村民孙少安在村上
建有一座砖场由于设备
陈旧产量低经济效益差今年准备增修
设备提高产量因资金周转困难特
向贵社申请代贷款壹万元
希解决为盼此致敬礼双水村村民委员会盖章
孙少安拿着这份贷款申请书又
返回石圪节乡信用社的信贷员告诉他刘
乡长已给他打过招呼因为
他们虽然没按规定去他那里
调查就写好了可行性报告当然
这要上报县农业银行县农行批复后其中
九千元机器款和另外的运费将
转账结算不准提现金钱会直接
汇到河南巩县他可以提剩下
的几百元现金作为零用钱按往常县农行
的审批少说也得半月二十天这
太慢了少安着急地叫道
但没有办法他只能回村去
耐下心等待可是刚过三天
石圪节的信贷员就跑来说他
申请的贷款县农行已经批复了
信贷员惊讶地对少安说自他
当信贷员以来县农行还没有这么快
就批复这么大宗的贷款孙少安心里
明白是根民给周县长打了
电话才如此迅速地解决了他
的问题现在这社会即使办正事
也得走旁门拐道这样一来他就
得立刻动身到河南巩县去提货
了亲爱的秀莲连夜为他出远门而
打点行装到河南去这对少安
来说也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经历在此之前
他最远只到过黄原现在
他将不仅走州过县还要
通过本省省城到外省去办
一宗大事过去都是河南人到
他们这带来做生意而现在黄原人
也要涉足那个漂泊者们的
故乡去了中国的大变革使各
省的人都变成了不安生
的河南人如今汽车火车轮船飞机
客员急骤暴满其中很大一部分是
各地的个体户生意人最有趣的是
大多数火车卧铺的软席都被这些
腰里别着大把人民币的生意人
占据了瞧吧这些人穿着粗劣
的西装脖项里挽着结
死蛇一般皱巴巴的领带操着
醋溜普通话蹬着脏皮鞋理直气壮
地踏进了铺红地毯的
软卧房间而把许多身份优越的
老干部挤到了拥挤不堪的硬卧车厢
干部有权但权力有限人民币魔力无边
只要肯出高价二道贩子手里有的
是软铺票至于软铺票如何流入二道贩子
手中普通人只有想象的权力以后这种
局面一直维持到一九八七年铁道部才不得不发
了一个专门文件予以限制因为铁路
上连外宾的软卧都不能保障
了
一九八二年夏天从黄原山区出发的
孙少安还没有这种气派他仍然属于
贫困地区那些痛苦创业者的行列他
的装束在石圪节一带农民中间就算
是很现代了其实仍然是一
副土包子模样他身上装着一点
有限的钱勉强可以去河南打
个来回当然他已经远远不是杰出
的柳青所描写的那种五十年代的
创业者形象到外地办事还背着家里
的馍孙少安甚至很有气魄地
在个体商贩那里买了两条高价
红塔山牌香烟以备一路上应酬
他在黄原没有停留他在铜城
也没有停留他甚至在繁华的
省城也没有停留他心急火燎坐罢
汽车又坐火车急迫地向河南
赶去制砖机提不回来
一切都无从谈起再说那是一件
万把块钱的东西啊一点都不敢大意
本来他应该从铜城拐到大牙湾
去看看弟弟或者至少应该在省城
停留一天去看看上大学的妹妹
说实话正是弟弟和妹妹有了
出息才使他对生活更有
了信心以至于激发起更大的雄心
和魄力他很想顺路见见
这两个亲人可又实在耽搁不
起时间看来只能在返回时再
去看望他们了少安是第一次坐
火车他找了一个靠窗户的
座位听着车轮在铁轨上的
铿锵声出神地望着车窗外
绿色无边的中部平原最使他
惊讶不已的是眼前竟连一
座山也看不见了啊啊世界
上还有看不见山的地方列车
喧吼着驶过辽阔的中部平原
在闻名天下的三门峡跨过铁路大桥进入
河南省这里的黄河已经很宽阔了
少安觉得几年前他去山西丈人
家买那头骡子时也曾在
一座大桥上仔细看过黄河
不过那里的黄河水面很窄桥
也没这里长想当年他是
骑着光脊背骡子过桥的而
现在坐着火车跨过了这座
更为壮观的大桥那时过黄河他
是为了买头骡子现在他却
是为自己的砖场买一
台价值近万元的机器孙少安带
着创业者的激情一到河南巩县立刻
就办妥了制砖机的事
等他返回省城算了算时间觉得
制砖机几乎和他同时出发
直达铁路终点铜城因此无法停一来
去看妹妹只好遗憾地即刻向
铜城赶去现在他连到少平
那里走一趟的时间也没有
了从铜城把制砖机运
回双水村需要很快在此地包一
辆专车可是他在铜城人生地不熟到
哪里去包车呢他突然想到了
他们村的金光明听说光明去年就
调到这里当了原西百货
公司驻铜城采购站的站长他费
了好大劲才在劳动饭店找到
了金光明原西的采购站在这里长期
包着两个房间金光明戴一副
金丝边眼镜看来不像个
商业干部倒像个大学讲师他
很热情地接待了少安尽管金
家的人都对他二爸
孙玉亭反感透顶但这几年对他们
一家人还比较尊重这种新关系
最初的建立应该归功于少平我们知道
正是他利用给金光亮家的三
锤补习功课才打破了金孙
两家将近十年的三不政策同村人突然
相逢在异乡倒使两个人都
感到十分亲切当少安向他提出
他的困难后神通广大的金光明二话没说
很快就跑出去给他联系好
一辆车正好金光明高兴地说
我给我哥买好了两箱蜂
还发愁没个熟人捎回去呢
这下咱俩的问题都解决了
那还有啥问题蜂可以直接运
回咱们双水村少安说先还不敢
运回村里你先捎到原
西城我一个熟人家里这人是个
养蜂行家罢了叫我哥到城里
去先学一学再把蜂
运回去你知道我哥没养
过这东西一下运回去他老虎
吃天无法下手光明立刻给原西城他
的熟人写好一封信交给
了孙少安他然后感谢地对少安
说你还是有气派敢弄这么
大的事我哥和我弟弟
虽然生活没什么大困难但钱也
不宽裕买化肥常得我操心
归根结底日子要自己过哩我给
我哥买了两箱蜂弄好了
也是来钱处我弟弟的情况
稍好些听说光辉媳妇在咱们村
的公路边上卖茶饭还有些
收入收入不错少安说当天晚上光明
在另一间房里临时搭
了个铺少安就在这里睡
了第二天他坐在包车的驾驶
楼里拉着他的制砖
机和光明捎给他哥的
两箱子蜂离开了铜城他在
黄原住了一个晚上当天下午他跑
到东关去打问雇用一个烧砖师傅
原来的师傅在他的砖场
关闭后就走了现在他不得不
另雇人烧砖是技术性很强
的活需要有个行家指导哪怕
掏大工钱也得雇个内行
师傅交运的是他很快就找到
了一个人也是个河南人不过
这人说不能马上跟少安起身
得把他手头的瓦盆卖完
才行少安一听说他卖瓦盆
心中不免有些疑问他究竟会不会烧砖
他随即拐弯抹角问了这人一些
烧砖的事河南人倒也说
得头头是道于是少安现场拍板把他
的住址留给了河南人这人
保证说他过几天一定会及时
赶到双水村在黄原顺路办完这
件当紧事第二天少安就回到了
原西他先到城里卸下
了金光亮的蜂箱子然后在中午
前后回到了亲爱的双水村从离开
村子到返回来他一路上只用
了八天他的返回对双水村来说
当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那些企图指靠
他的人一听说他回来了
立刻兴奋地纷纷从金家湾和田家圪
赶到了他的砖场人们笑逐颜开
地抚摸着他买回来的庞然大物
把这钢铁家伙看成是他们共同
的财神爷田五在闹哄哄的人群中
说开了链子嘴孙少安走河南
买回个东西不简单嘴里
吞下泥疙瘩屁股后面就屙
砖众人的热烈情绪使少安深受
感动在生活中因为你而使
周围的人充满希望和欢乐这
会给你带来多大的满足
第十四章几天之后卖瓦盆的河南人
不失前约如期地来到了少安门
上河南师傅一到少安的砖场
就重新开张了他一下子雇用了
村中三十几号人马开始另建四个
大烧砖窑同时开动新买回
的大型制砖机打制砖坯
自实行责任制以来双水村还没有过这么
多人聚在一块劳动村子南头
这个小山湾里机器的吼叫和
喧腾的人声不免叫人想起当年
农业学大寨的场面但今非昔比这里不再
有红旗和高音喇叭而是主要的是
这砖场属于孙少安个人其他人
都是来赚他的工资男劳
一天三元女劳一天一元五角少安的
媳妇贺秀莲脸上带着出人头地的
满足既是她丈夫的副统帅又是
给众人记工的会计所有来这里
干活的人都是双水村目前的穷人
有田家圪的也有金家湾的孙少安
尽量满足了村里所有想来他这里
赚几个紧用钱的村民有些家户
的男劳还要忙自家地里的
农活他就让他们的婆姨和子女
来上他的工他的行为
大得人心双水村有许多人为他歌功颂德
他二妈贺凤英也来了她
还当着村里的妇女主任只不过这
职务早成了个名义几年来她
和她丈夫在村里都没什么工作
可做那光景依旧过得没棱没沿
她不得不屈驾来侄儿这里赚几个
买化肥的钱少安夫妻不好意思叫
二妈也和众人一样去刨土
挖泥只好让她帮秀莲在
家里做饭孙少安搞起这么大摊
场又雇用了村里这么多人
在东拉河前后村庄马上传扬开来有些
邻近村庄没办法的庄稼人也跑
来想上他的工他赶快
婉言谢绝了现在这么多人就够
他心惊胆颤的一月下来光工钱就
得开两三千块实际上他最多用二十几个
人就够了只是因为同村人抹不开
面子才用了如此多的人
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人情
和道义感而不是他有多
大经济实力众人在这时当然不能
像在自己地里干活可以随便晚出早归
得像以前的生产队一样天明出工
天黑收工后半晌那些从自己地里早
归的村民都不由纷纷串
到这里来蹲在砖场周围
观看少安的红火场面在这些旁观者
中间有时也能看见我们的孙玉亭
同志热爱集体场面似乎是玉亭的
天性尽管他也知道这场面和
当年的农田基建大会战屁不相干但几年来
他终归又看见了一群人凑
到一块劳动的场面不能不使他
触景生情唏嘘感叹有时候在这纷乱的
人头上空他恍惚看见一面面红旗
在风中招展别了往日那
火红的岁月孙玉亭蹲在侄儿的
砖场边吸着从他哥
烟布袋里挖来的旱烟心绪
烦乱地思前想后不时用手指头把流
在嘴唇的清鼻涕抹在他
的破鞋帮子上世事变了他
还是一副穷酸相一身破烂衣服
胸前的钮扣还是缺三掉
四旱烟照样由他哥供应要不是
大女儿卫红已长成个懂事姑娘
相帮这对革命夫妻种地一家五口
人恐怕连口也糊不住这
不凤英现在也只好投在资本主义
门下赚几个下眼钱玉亭不仅光景
没变其它爱好也没变他
一直不间断地到小学教师金成
那里取来报纸抢着赶天黑
看完晚上他点不起灯
如此关心政治的人至少在东拉河
一带的农村实属罕见由于玉亭
经常看报因此在任何时候都很
了解目前形势当侄儿扩建后的
砖场装起第一窑砖坯的
时候对目前形势很了解的孙玉亭
忍不住给侄儿出了个点子他
对少安说目前报纸上正宣传
帮穷扶贫的万元户哩你比
他们报纸上宣扬的那些人都
突出因此你要叫人知道你
的光荣事迹哩怎咱自己给
报纸上写稿子表扬自己少安笑
着对一本正经的二爸说还要
咱自己写只要你闹腾一番他
上面的人抢着报道哩孙玉亭
嘴一撇惊奇办大事业的
侄儿竟然如此缺乏政治头脑你说
怎闹腾哩少安仍不明白他
二爸的意思嗨这有什么
难的你干脆弄个隆重的
点火仪式给乡上和县上的
机关发出请贴让他们都来
参加你破费一点钱办几桌酒席
晚上再包一场电影把气氛
造得轰轰烈烈你现在又不是出
不起这两个钱再说钱是
小事关键是个政治影响你既然要
刮风下雨为什么不先来个吼雷打闪
你连光荣都不会光荣孙玉亭说
到兴头上竟然居高临下指教开了侄儿
二爸的一番话倒使少安
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破败的革命老前辈
现在还保持着这么高昂的政治
激情吃惊之余少安才细细思量他
二爸这个提示说不定还有些意思
哩说老实话在此之前他可
从没往这方面想因为村中
许多人缺钱花而求到
他门上他也诚心想帮助
这些人这才促使他扩建了
砖场既然如今事情到了这
一步按二爸说的宣扬
一下又有什么不好孙家已经
晦气了几辈子利用这机会冲冲晦气
也值得另外那年他冒充了
一回冒尖户心里很不美气总
想堂堂正正在世人面前光荣一回
好现在这也许正是个机会不过
他又盘算人家上面的干部会不会
接受他一个老百姓的邀请来参加
这样一个仪式呢
当他吱唔着对二爸
提出这个疑问后孙玉亭立刻胸有成竹地
说没问题上面正打着灯笼
寻找这号先进典型哩出了
这号典型也是他们的成绩不怕
这事如果你情愿就交给我
来办准保落不了空孙少安被
他二爸煽得心火缭乱他
即刻去征求内当家的意见秀莲满心
支持说二爸这主意好过
了事情你还能认识上面的
干部以后也好办事秀莲把孙玉亭
策划的政治活动说成了过
事情就像农村办婚嫁喜事一样
尽管说法不同基本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少安
放话以后孙玉亭立刻紧张地行动起来
他就像当年帮助田福堂闹革命一样
趿拉着一双缀麻绳的
破鞋兴奋地前后村乱跑连自家
地里的活都不干了撂
给了他的大女儿卫红孙玉亭
先张罗着在自家土炕的破
席片下找出了几张春节写对联
剩下的红纸让凤英剪了
一叠请柬由他亲自用毛笔
填写好邀请的单位和人名接着
就火烧屁股一般蹿到了乡上因为
乡长刘根民是少安的同学少安自己
不好意思去就把这些事全权交给
二爸去执行我们真没有想到
玉亭在新形势下仍然可以发挥
自己的特长我们更想不到他这次
竟然利用这特长为资本主义鸣锣击鼓无论如何
这孙玉亭还是孙玉亭虽说政治不同以往
但革命热情未减半分当孙玉亭
给乡长送上请柬并眉飞色舞描绘
了他将为侄儿设计的点火
仪式后刘根民也有点激动了乡长
恍然大悟地说是呀少安的确是
咱们石圪节乡的好典型这样玉亭
你把给县上的请柬放下
我现在就给周县长打个电话争取
让县上最少来个乡镇企业局
的副局长参加这个点火仪式孙玉亭
眼巴巴地看着刘乡长给周
县长打完电话刘根民放下话筒咧
开嘴笑着说你回去给
少安传话到时周县长要亲自
来参加他砖场的点火仪式
哩孙玉亭惊得目瞪口呆兴奋得使
他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
趿拉起破鞋就往回跑一路上
绊了好几个马趴啊啊县长也
要来孙少安一听事情闹了
这么大心里又高兴又焦急高兴
的是他似乎真的成了
个人物连县长也要来上
他的门焦急的是他怎样
才能把这个仪式搞好千万不敢闹
出什么笑话来少安和妻子一
商量便把在他这里做工的
婆姨女子都抽出来在他二
妈和秀莲共同指挥下碾米磨面
紧急准备待客的茶饭与此同时玉亭马不停蹄
地跑着乡上联系好一
场电影准备点火仪式结束后的
当天晚上放映临近点火的头一天秀莲
喂肥的那头猪也在他们
新家的院畔上被宰
倒了这消息一时三刻就传遍了
全村几天来双水村大人娃娃都早就
议论着孙少安的点火仪式热心地
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终于
来临了双水村又一次沉浸在节目
般的气氛中许多庄稼人今天都
不再出山纷纷赶到村子南头孙少安新建
的院落及其新建的砖场准备
观看这新时代的新把戏孙玉亭凭借
丰富的想象力用一把破扫帚
做好了一个火把并且浇了一
瓶煤油以便在那个庄严的时刻
点燃炉火中午前后石圪节原武装专干
现任副乡长杨高虎率领乡上所有
在机关的干部先一步赶到
了双水村高虎不是生人当年双水村搞
农田基建大会战时他就是副
总指挥并且曾协助公社主任徐治功镇压
过孙玉亭和王彩娥麻糊事件引起的
那场大动乱两年前还来
这里搞过生产责任制高虎一到撇下其他
人自己先抓紧时间上庙坪山打
了一会山鸡这是他永远的爱好
与杨副乡长一起到来的还有
乡上的电影放映队他们已经动手
在砖场的空地上撑起
一面雪白的幕帐乡长刘根民还
没有到他此刻正在石圪节对面的
公路上等候从原西县来的
周县长根民刚给县政府办公室挂了电话
说周县长和几个部局长以及
县委的通讯干事已经坐面包车出发
了下午两三点钟孙少安的砖场周围聚
起了黑鸦鸦一片人群村
中大部分人都赶到了这里加上
过路的外地村民和乡下干部足
有二三百人四点钟左右从南面开来
的一辆面包车停在少安家院子
下面的公路上刘根民先从车
里跳出来紧跟着一些提黑人
造革皮包的大干部一个接一个
出了车门孙少安一直撵到车
门口去迎接乡县领导当刘根民
把少安介绍给周文龙时县长握住
他的手先大大赞扬了一番
他帮扶贫困户的可贵精神相隔几年
周文龙的变化也让我们大为惊讶
想起几年前他在柳岔公社搞那
一套极左做法至今还令人不寒而栗生活
和时代的浪涛渐渐冲刷掉他
身上的那些革命火药味使他
看起来成熟多了省党校学习两年毕业
后他先是任原西县革委会的常务
副主任我们记得为此田福军曾和
张有智有过一次艰难的谈话党政分开
后文龙就担任了县长职务
外界并不知道县委书记一直和
周文龙闹矛盾凭过去对这两个
人的印象人们一般会认为有智
同志肯定是正确的可是说实话
原西县这几年的工作主要是周文龙
在扑腾着搞他有文化有
专业知识接受新思想快又能吃
下苦经常在全县各个地方跑
而令人费解的是有智这两年
精神状态越来越消沉动不动就跑到
老中医顾健翎那里开一大包
补药工作能推就推权力不该
抓的也抓住不放而文龙
由于自己过去犯过错误只能忍受
和迁就县委书记这一切所作所为这
两个人先后发生的变化应该提醒
我们不能老是用一种眼光来看待
人不要以为一个人一时正确就认为
他永远正确也不要因为一个人犯过
错误就断定他永远不可再加入
优秀者的队伍道理是如此简单事实
又不断在佐证可是生活中用不
变的眼光看待人的现象却
是常常存在的幸亏田福军不是这种
人因此才不抱偏见甚至不计
个人恩怨而重用了这个曾经竭力
反对过他的人现在周文龙进
了少安家他开始热诚地详细
询问少安的砖场情况并不时
和县上有关的部局长商讨全县
范围内怎样发展蓬勃兴起的乡镇企业
半个钟头以后这一群上面来的领导人
就在孙少安的陪同下向他
的砖场走去孙玉亭拖着
烂鞋脸上带着消失了
几年的狂热手忙脚乱地在前面引路
同一个时刻在少安家的两个
边窑里妇女们正忙乱地
准备饭菜菜刀在案板上叮叮咣咣直
响一旦点火仪式结束就要开始吃
庆贺饭这顿饭招待的可不是
一般人做饭的妇女们脸上
都带着某种紧张神色像
是在操持敬神的祭品为了
使领导们吃饭时凉快些田五
和几个人把村里借来的
几张饭桌支架在了院子背阴的
凉崖根下现在以周县长
为首的一群领导已经来到砖场上人群
立刻拥挤着包围了这些领导纷纷
观看大干部究竟是个什么样老百姓能
这么近看一回县长也不是
一件容易事这将是他们一生
中的重大经历双水村我们所熟悉
的那些人物大部分都在这里露
了脸即使像金俊武这样矜持自尊
的人也经不住如此场面的诱惑
站在人群中张着惊愕的
嘴巴观看这气势非凡的一幕可是
令人奇怪的是我们在人群中
没有发现孙玉厚老汉少安他爸到
哪里去了他儿子这样体面排场
的大喜事他怎么能不来跟着
荣耀一回呢孙玉厚老汉现在就
在东拉河对面山上他的玉米地
里此刻老汉一个人心不在焉地锄
庄稼似乎和河这面的事
毫不相干玉厚老汉今天一早就出山了
他只让少安妈过去帮儿媳妇
去操劳他自己不想参与儿子红火
热闹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
为儿子的壮举而感到高兴和
荣耀相反他心中一直有种莫名的
惧怕和担忧他说不清楚他
惧怕和担忧的倒底是什么
总之即使全中国的人都为
他的儿子欢呼孙玉厚老汉也永远
心怀这种惧怕和担忧啊当然他
今天实际上也无心做活只是到这里
来躲避某种在他看来类似
灾祸一般的事件他不时把锄
撂到地里蹲在地畔上
的玉米林中忧心忡忡地看着
对面那片乱得像马蜂窝似的
人群和那块高悬在人头上
的耍电影的白布帐在这
全村欢腾喜庆的日子里蹲在这里的
他简直就像个不吉祥的
怪物而老汉自己瞅着对面人群头
上的那块白布也奇怪地
联想起丧事上的孝布他
嘴里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打
了一个寒颤这时在东拉河这面
人头攒动的场地上孙玉亭一脸庄严
点燃了他那把破扫帚交给
了侄儿一股呛人的煤油味
弥漫在空气之中孙少安尊敬地将
火把又传递给周县长县长满面笑容
走到烧砖窑口点燃了炉火
人群中立刻掀起了一片喧哗声
干部们举起胳膊使劲鼓掌整个点火
过程的形式倒像是召开奥林匹克运动会
接下来村乡县各级领导先后都即席
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当然都是表彰
孙少安和贺秀莲的等最后讲话的
周县长话音一落孙玉亭就指挥
人放开了炮一霎时噼噼叭叭的炮声
人群的喧闹声加上熊熊的炉火
飘飞的硝烟和乱脚淌起
的黄尘把这个点火仪式的热闹
气氛推向了高潮我们发现刚才代表
双水村致词的是羊奶喝得红光满面
的金俊山他已成了奶羊专业户
那么有这么多上级领导光临的
大好场面而且就在双水村村里的
党支书田福堂岂能不在这里露脸呢当然
我们也知道他一直和孙少安有
隔阂但是福堂向来是个精明的政治家
他不会因脸皮就连大场面
都不顾他终归还是双水村的一把手
嘛第十五章在孙少安砖场的点火仪式
闹翻了双水村的时候田福堂正一个
人躺在他家院墙外那个
破碾盘上无声无息地晒太阳他
的状况看起来十分令人震惊福堂的
身体是完全垮了他瘦得
像一根干柴棒原来合身的
衣服如今显得袍褂一般宽松脸色
苍白不说还蒙着一层
灰暗多时没刮剃的胡须乱糟糟地
脸上围了一圈碾盘旁边
的土地上吐下一堆肮脏
的粘痰他半闭着眼睛
蜷曲在这个早年间就废弃的
破碾盘上一动也不动
如果不是那干瘪的胸脯还在
起伏我们会以为他不再是个活人
夏日的阳光热烘烘地照耀着大地
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都巴不得躲到
阴凉地方去而田福堂却专意在
这里晒太阳只有这毒辣辣的阳光
和热烫烫的石碾盘才能使
他冰凉干瘦的身体得到某种
抚慰他感谢夏天的阳光给他
带来了温暖他没福气在这
破碾盘上长时间安静地闭目养神
过个一时半刻猛烈的咳嗽就像
风暴一般把他掀起来使他
不得不可怜地趴在碾盘边上
在呕吐似的哇哇声中把粘
痰鼻涕连同泪水一齐甩在旁边
的土地上这种折磨是可怕的
每一次都像要把五脏六腑从
胸膛里掏出来咳嗽完毕他像
白痴那样发半天呆才又躺倒
在碾盘上享受一会难得的
安宁时光我们没有料到当年双水村或者
说整个石圪节一带的风云人物如今已
成了这副样子在这样的
时候我们不能不对他寄于深切
的同情我们猜想这位曾经立志
要成为永贵式人物的农民政治家
此刻内心中也大概为自己而
悲哀他不知是否明白他日趋
衰败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福堂你
此刻蜷曲在这里像被抛弃了
的孤儿是的大伙能看得出来
你早已对双水村的公务不再那么
热心但从根本上说是双水村的
公众事务不再热心于你的指导
了你现在只能孤独地躺卧
在这里反刍你往日吞咽下去的
东西的确对田福堂来说现在没有什么
地方比这个破碾盘更使他
感到亲切躺在这里他起码能
获得片刻的安宁寻找安宁就像
当年寻找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成了他
今天的愿望他身下的这个
破碾盘像一张天然床铺滚石
年经月久在上面碾出的
凹槽刚好使他的瘦身板蜷曲
于其间躺在这个石头凹槽里
就像躺在摇篮一般舒适和妥贴
看得出来他身下这破
碾盘曾是一块上好的石头琢
打而成石色湛蓝如水
不含任何一点杂质从那一
圈碾出的深槽判断这碾盘
已很有一些历史了大概是滚石
直把一边碾断一块之后这
碾盘才寿终正寝结束了它的使命
被搬迁在院墙之外想不到它现在
又被主人派上了新的
用场福堂自己也说不清这碾盘的
历史在他记事的时候他们家用
的就是这块碾盘据他
早已死去的父亲说他也不
知道这碾盘最早在什么时候使用的
那么其历史最少可以追溯到福堂
爷爷的手里不过关于这块碾盘福堂
还记得四七年国民党军队进攻到这里
胡宗南将军的士兵曾在这碾盘
上用美国人的面粉烙过
饼子这件事是后来听他
爷爷说的那时他二十一岁和父母
都跑到哭咽河后沟的山崖
窑躲避战乱爷爷和奶奶死活不
走他们非要留下看家不行记得老奶奶
还用灶里的炉灰把脸
抹得看了叫人恶心她
怕白军欺负听爷爷说那些军队
就在这碾盘下烧起火在
上面烙了一整天洋面饼子还给
爷爷吃过几块当这些士兵用
他们家的尿盆盛菜时
爷爷对他们说这是尿盆结果
一个戴大盖帽的军官扇了他
一记耳光吼叫道老子还没
吃饭你就要盆十几年前这块
碾盘终于在他手里用坏
了碾盘的一边掉了一大块
也许这碾盘的毁坏应该由胡宗南
将军负责碾盘坏了后福堂只好
把它搬弃到现在这地方另外
又请米家镇的石匠打了块
新的原来的滚石仍然可以用
他现在用的碾子是新旧
配套而成自从他的身体彻底
垮掉以后这块当年丢弃在这里
的破碾盘就成了他生活
中的重要伙伴他本人的境况
似乎和这破碾盘差不多也是被
丢弃在这里的在白天悠长的
日子里只要有太阳他就一直
躺在这碾盘上即使冬天外面
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他也要拿
块狗皮褥子垫到上面长久
地仰卧在这里此刻一轮咳嗽
刚刚平息他发了一会呆
便又躺在了碾盘上他
半闭着眼睛在阳光热烘烘的
烤晒下似乎进入了一种无意识
状态其实在他瘦弱胸脯下面心潮
却在滚滚不息地涌动着外
动内静外静内动永远
如此只要咳嗽平息思绪接着便会
活跃起来现有翻来覆去思考的不再是
革命运动而是自己儿女的事在
很大程度上他正是被家庭
接二连三的灾难彻底击倒在这块
破碾盘上的当润生突然提出要
和一个有孩子的寡妇成亲时
他就对这打击招架不住了在此
之前女儿和女婿的不幸婚姻已经
使他痛苦不堪紧接着如同当空响
了一声炸雷他的女婿双
腿被汽车砸断女儿重新回到
废物般的女婿身边并没有给
他带来什么安慰尽管盼望他们和好
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润叶最终
和一个残废在一块过日子这还
不如当初就和李向前一刀两断他知道
对于他的女儿来说真正的灾难
才正式开始了对田福堂来说灾难
绝不仅来自女儿女婿最使他
老两口痛心的是他们视为掌上明珠的
儿子竟然鬼迷心窍一心要和远路上
那个该死的寡妇结亲他们好说歪说就是
说不转这小子结果不知
是真的神经出了问题还是
装疯卖傻这润生整天哭哭笑笑东转西游
几乎快成了死去的田二的
接班人更为可怕的是儿子在前几天
终于跑了他给他妈留话
说他要去找那个寡妇而且
永远不再回这个家来命运啊如此
残酷无情这叫他老两口怎样在这
世界上活下去呢他如今躺
在这里尽管嘴里还出气但
确实像死人一般他活过了
今天而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田福堂不是不知道孙少安今天要大
耍一回排场昨天孙玉亭还趿
拉着当年送给他的那双
破鞋来到这碾盘前请他今天
去出席哩去你的蛋老子
现在这摊场有什么心思去
赶你们的红火热闹但玉亭溅
着唾沫星子不屈不挠地要他代表
双水村党支部为他侄儿致祝词他连
眼皮也没往起抬说我
病成这个样子怎去你是不是
眼睛瞎得看不见了你叫
金俊山去你终归是咱村里的
一把手玉亭继续打劝他一把手是个
屁我现在只剩一把干骨头
了他厌恶地对他的前
助手说县上的周县长要
亲自来出席哩孙玉亭又提醒他
我没见过县长我家里地委
书记都有你赶快拍县长的
马屁去吧看他能不能把你
也提拔一下他恶毒地挖苦孙玉亭
说孙玉亭不敢和他顶嘴只好悻悻然
走了田福堂知道在这种时候你
把孙玉亭骂成个龟子孙他
也不在乎他现在什么也不顾只顾
跑烂鞋地张这宗喜事
他会趿拉着烂鞋一时三刻
就趟过东拉河兴奋地出现在
金俊山的院子里狗改不了吃屎田福堂在心里
骂孙玉亭但说来奇怪田福堂虽然不愿
去出席孙少安的点火仪式并且把
孙玉亭臭骂了一通但他对
玉亭来请他去代表双水村致词
这一点倒还满意哼不管
怎说我田福堂还是村里的首要人物
这号事不管你们情不情愿还
得来请我我不去才
轮你金俊山哩甭看你金俊山
成了双水村的总理任何时候都是
共产党领导一切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
翻不出如来佛掌甭看你们
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
思索正是因为内心活动过于激烈才
使这次咳嗽提前到来了田福堂把
一堆粘痰和鼻涕甩在
旁边的地上呻吟着重新躺进
破碾盘的凹槽里唉心强
命不强呀要是家里不出
这么多灾害他的身体也许不至于
垮下来那双水村这阵儿头一个红火
人说不定还是他田福堂孙少安办了
个砖场他田福堂就办个
铁厂让你们瞧瞧不过从内心说
他对孙玉厚的大小子还是佩服的
这小子气魄就是不小敢到
银行贷万把块钱还雇用了村中
几十号人马弄起了砖场现在
又请来县长雷鸣击鼓搞什么
点火仪式田福堂承认在农村这孙少安
就是个人才他由此也自然想起
了当年少安和润叶的那些
瓜葛唉现在这小子扬眉吐气前后沟
踩得地皮响而他可怜的
女儿却和一个残废人生活在
一起对于少安和润叶最终没有成亲
田福堂即使现在也无半点懊悔之
意女儿的不幸是另一回事而
决不是说她没有和孙玉厚的
儿子结婚孙少安再飞黄腾达也是个泥腿
把子他有文化的女儿应该找
个吃官饭的丈夫当然不是缺胳膊
少腿的眼下他对孙少安最大
的心病倒不在于他发财而是
他强烈地意识到双水村的公众逐渐
被这小子吸引过去了孙少安现在
尽管连个党员也不是但几乎
已经成了村中的领袖某
一天双水村的权力是否要落入这
家伙的手中田福堂虽然已不再热心
双水村的公众事务农村的官现在
也没什么权力但他只要还在
出气就不准备把党支部书记的
职务交给别人对田福堂这样的人
来说权力即便是象征性地存在也是
极其重要的活着时权力是最好
的精神食粮死去时权力也是最好
的安魂曲他害怕的是他要
眼睁睁看着把权力交到别人
手里不他哪怕躺在这
破碾盘上不再起来双水村党支部书记的
职位他决不放弃哼不管你们活得
如何美气如何红火热闹但我仍然
是管你们的田福堂咳嗽一阵子又
不由自主地乱想一阵子太阳已经西斜
了田家圪后面大山的阴影像
一只怪鸟的巨翅渐渐
从山坡上铺展下来田福堂的心情
也暗淡了他就像一只
毫无抵抗能力的小鸡怀着恐惧等待
那黑色的翅膀将他笼罩和
吞没他挣扎着从破碾盘上
欠起身子看见有许多人正
纷纷从南面的公路上走出来
大声喧哗着有的蹚过东拉河向
金家湾走去有的在田家圪四散
开走回各自的家中田福堂知道
这些人是刚看罢孙少安砖场
的点火仪式那个荣耀的铺排场面
大概已经结束了田福堂忍不住从多
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他感叹
历史的飞转流逝感叹生活巨大
迅疾的演变是呀想当年
在双水村这个舞台上他田福堂一直
是主角而现在是别人在扮演
这个角色了他年老多病一个
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成了
生活中一名无足轻重的观众这时候
像往常一样老伴胳膊窝里夹
着他的夹袄从大门外的
院墙根下向他走来只有
这个人不会抛弃他她用那
永远的感情给予他温暖和关怀
田福堂眼里不由盈满泪水他
伤心地看见无尽的煎熬和岁月
的操磨亲爱的娃他妈满
脸皱纹头发也已灰白他知道
几天来她为出走的儿子几乎
夜夜在流泪现在田福堂不再考虑其它
事又一次为不成器的润生痛苦
得浑身发抖他老两口终于未能挽回
最后的局面眼巴巴地看着儿子
离开了这个家寻找他那个花
妈妈去了而今只丢下他们
老两口守在这空荡荡的院落里
这和埋进坟墓有什么区别
田福堂一想起儿子便涌上一腔
愤慨他爱润生但又恨他
他之所以恨他是因为他辜负
了他对他的爱瞧他
竟然甩下自己的父母亲寻找
一个寡妇去了哼你说你
不回这个家了就是你小子
回来老子也要把你打出
这个家门你把田家的门风败坏
完了你这个败家子老伴走到他
面前把夹袄披在他身上说
太阳快落了回家里去等
一会再操心凉了她忧愁
地看着他死不了她犹豫
了一下对他说你是不是出去
寻一寻咱润生不知道娃娃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撩起
围裙只是个揩眼泪我才不
寻他哩他活着死了都
和我没相干你不要急你
就当咱一辈子没生养过儿子
田福堂说着一阵猛烈的咳嗽使
他一个马趴跌倒在破碾盘边
上他感到喉咙里吐出来的
不是痰而是血老伴赶紧跪在
他身边哆嗦着抱住了他
等咳嗽平息下来后这两个孤苦
的老人竟然在这个破碾盘上
抱在一起出声地痛哭起来太阳
在群山中沉落了无边的昏暗
刹那间便笼罩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