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其实抱同样愿望来找少安
人不止田四和田五早在春播
大动农之前村里就有许多人
来找他想为他干一段
活赚几个钱以便解决春播所需要
的化肥来找少安的人不仅
有一队他原来的部下还是
金家湾那面的人但少安只能
为难地婉言拒绝了这些上门求告的
人不是他不同情左邻右舍的困难
处境而是他实在无法满足他们的
愿望他虽然买了一台不大
的制砖机开了两个烧砖
窑但用不了多少人手除过
他夫妻外已故田二的憨小子常年
在这里干活操纵砖机和烧窑
的师傅是他出高工资雇用
的河南人把村里的这些人
收留下他根本开不起他们
的工资就是现在尽管村前庄
后传说他发了大财实际上
一月下来也赚不了多少到目前
为止还过当年搞设备的贷款
及其利息他手头只有一两千元的现金
积蓄就他个人而言和当年相比
那的确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但是
他的事业仍然是初创阶段并
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成了大
财主眼下这摊场怎么可能招揽
更多的人来干活呢自去年秋天
以来孙少安从没感到生活如此顺心如意
妹妹考上了大学弟弟当了工人
他自己的砖场也走上了
正路孙家的历史什么时候有过
这样的辉煌据神汉刘玉升传播说
他们之所以兴旺是因为他们家老
窑的风水好这是纯粹的胡扯
前几年他们不就住在那窑
里吗可光景日月像个破筛子
这和风水屁不相干也不是他们
个人有多大能耐如果世事不
变化他孙少安还是当年的孙少安这
不是说世事变了所有的人
日子都好过了像罐子村姐姐家
光景日月一如既往新时代也使他姐夫
这样的人更有条件不务正业了
王满银一年四季跑得连个踪影也
找不见全靠姐姐一个人拉扯
两个孩子只要想起他们的不幸他
和他父亲的心头就罩上
了一片乌云另外村里一些有困难
的人乞求似的找到他门上
要来他的砖场赚点
买化肥的钱这也使他
的心情感到沉重双水村所有人家的
情况少安心里都很清楚他知道
大部分人家虽然不愁吃饭但另外
的发愁事并不比往年少如今
这世事手头没两个钱那就什么
也弄不成旁的不说化肥
买不回来庄稼就种不进去
村里人多口众的几家人光景实际上还
不如集体时那阵儿那时基本按
人口分粮粮钱可以赖着拖欠
可现在你给谁去耍赖因此
如今在许多人吃得肚满肠肥时
个把人竟连饭也吃不上了
事实上农村贫富两极正在迅速拉开距离
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政策允许一部分
人先富起来这也是中国未来
长远面临的最大问题政治家们将要
为此而受到严峻的考验这当然
是后话了眼下贫困的人怎么办
办法不很多吃救济款吗现在
石圪节乡一年的救济款才三百元
人均只有几分钱当贫困的人们带
着绝望的神情来找少安的
时候他常常十分痛苦他也穷
过啊当年他不就是这样
绝望过吗他现在完全理解这些
乡邻们的处境他同情他们尤其是
一队人他曾经和这些人
一块劳动和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他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手无分文而他
又帮不了多少忙从内心说
不管他自己将如何发达起来他
永远不会是那种看不见别人死活
的人他那辛酸的生活史
使他时刻保持着对普通人痛苦
的敏感和入微的体会这一天
田四和田五找上门来了田四
是他当队长时一队的老
饲养员多少年里万江老汉就睡
在饲养室像对自己的娃娃一样
精心喂养那些牲灵少安像父亲
一样尊重这老汉田五也是当年一队
的社员他那些笑话和链子嘴曾
给饿着肚子的人们带来多少
快乐真的那时只要和田五在
一块劳动大家就常常忘了忧愁
现在这老弟兄俩佝偻着腰豁
牙漏气的央求让他们在他
的砖场打几天零工吧孙少安
看着他们一脸可怜相忍不住
鼻子一酸他怎能忍心拒绝
他们呢可他又怎能答应
他们呢少安已经知道他们曾想
和海民一块养鱼但被银花拒绝
了他也知道他们是信任他
才又求告到他门上否则
自己的侄子都不顶事怎么可能
再求两旁世人呢少安你拉扯
我们一把呀要不我们连
一点量盐买油的钱也
没有田五哭丧着脸说总不能把粮食
都卖了你知道我们弟兄人
老了手脚不麻利再加上化肥
买不够一年下来也打不了多少
粮卖多了连一家人的
口也糊不住嘛田四诉苦说
老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轮番给孙少安诉述
他们的恓惶他们最后满怀深情地
说现在就看好心的少安解救
他们的危难哩孙少安一时不知
如何是好他想了半天说
四叔五叔你的情况就是
不说我也知情但我现在
这点摊场确实用不了几个人
是这我每人借给你们几十块钱先
把化肥买回来我知道你们现在
等肥料下籽种哩时令不饶人啊
等庄稼种毕了看我能不能
再想点办法现在正是大播种
的时候我也准备把砖场
停几天帮我爸和罐子村我
姐去种地因此现在我没什么好
办法帮助你们他说的是实情
田家老兄弟俩说了一堆感激
话一人拿了五十块钱告辞了
田四田五走后孙少安的心情
一直平静不下来他突然对田海民
有了看法本来海民是应该关照
两个老人的他们不是白要他
的钱而是要和他合伙养鱼
嘛
这样想的时候一种义气便促使
少安有点冲动地走到村子北
头找到海民直截了当向他说了
他对他的意见海民正在做
放鱼苗前的工作池塘里已经
盈满了绿莹莹的水他有点吃惊
地看着少安一直默不作声听双水村
这位新富翁把话说完
海民对小他几岁的少安讥讽
地笑了笑说如今天下怕老婆
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茬
人我并不为此害臊你大概
不怕不过据我所知你当初
也并不愿意和你爸分家
可后来你拗过秀莲了吗
兄弟各家都有各家的
难处而在这社会自家顾自家
都挣得人屁直吼谁
能顾了别人你如果有本事
你积你的德给咱多
关照几个村里的穷人我没这
本事我比不上你你已经把世事
闹得红火热闹能说这号
硬气话哩我呢才弄起
个小摊摊连一分钱的利
也没见倒把一点积蓄都踢腾
光了再说养鱼是个技术活咱们
人老八辈子谁弄过这事万一
失败了我爸和我四爸
不是跟着我吃亏吗另外像刘玉升
预言的这池子里弄出个鱼精
怎么办海民一番冷嘲热讽呛得少安无言以对
是啊海民话难听但其中不是
没有一点道理谁家都有一本
难念的经少安从前村返回村的时候
一路上脑子像乱麻缠绕一般无论怎样
那些上门向他求救的人都
寄希望于他他们的困难和
不幸也使他心里难过可是他
现在却毫无办法帮助他们他看
得出来再过几年双水村说不定有人
能起楼盖房而有的人还
得出去讨吃要饭谁来关心这些
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村里的
领导都忙着自己发家致富谁再
还有心思管这些事呢按田福堂
解释你穷或你富这都
符合政策政策是政策人情还是人情
作为同村邻舍怎能自己锅
里有肉而心平气静地看着
周围的人吞糠咽菜这种
朴素的乡亲意识使少安内心升腾
起某种庄严的责任感来他
突然想我能不能扩大我的砖
场把现有的制砖机卖
掉买一台大型的再多
开几个烧砖窑不是就需要更多
的劳力吗好也许这是一个好
门道这样不仅能解决村里一些人
的问题他自己的事业也扩大
了实际上他早应该这样来考虑
问题现在农村剩余劳力很多只要有
魄力完全可以把事业搞大些
当然首先是资金问题少安估算了
一下将现在设备卖掉加上那
点积蓄要扩大砖场少说
也还得另筹借一万块钱这只能
向公家贷款不怕只要路子对头这个
风险还是敢担当的孙少安已经不是
那个借一二百块钱还心惊胆颤的孙少安了
他手里已倒腾过大宗的
票子头脑发热的孙少安当天吃完晚饭
就到父亲那边走了一遭
他的新打算要征求父亲的
意见虽然他和父亲分了家
日子基本上各顾各的但在这样一些
重大问题上少安总要征求父亲
的意见父亲永远是父亲在生活
的重大关头求得父亲的指导这
已经像原则一样固定在少安脑子
里在任何时候亲爱的父亲都
将是我们精神上一个最为重要
和可靠的支柱父亲正在院子外边
的那块弹丸之地上营务旱烟苗
从以往年月一直到现在这块
旱烟地对他们家的贡献是
巨大的这里出产的那些金黄色的
烟叶不仅保障了他父子俩和
他二爸的烟布袋还有剩余
在石圪节的土街上换回几个零用钱
父亲营务旱烟的本领只有田福堂才能
比上少安进了烟地一边
帮父亲干活一边把他的新
打算给父亲谈叙了一番孙玉厚听
完少安侃侃叙谈一时倒没有对
儿子的宏大抱负发表什么评论从
理论上说这是儿子自己的事儿子
已经独当门户并且在社会上钢巴硬正
站立起来许多事情他估摸不透
他的全部能耐也许都在土地
上土地以外的事他心中无数从
内心上说孙玉厚老汉对全家目前
状况已经很满足了家里出了
工人出了大学生少安的日子也
发达起来作为恓惶了一辈子的老穷光蛋
他还再敢侈望什么呢如今
二小子也开始给他寄钱了家里
有吃有穿也不缺钱
花这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现在
儿子突然要把事情往大搞
孙玉厚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他沉默了
半天说这要贷一笔大
款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担当
不起少安又仔细说明了他
的计划而且表现出了十足的
信心孙玉厚一看儿子决心已定
知道他的意见无足轻重就只是说
那你看着办吧不过你
可千万要操心哩在征得
父亲有限度的同意后当天晚上
睡觉时他就又在被窝里
和妻子商量开了这件事
他们二人还同以前一样保持
着他们的老传统光身子搂
在一块被子里睡觉秀莲还像
往日那般丰满和多情只是砖场
没明没黑的操劳使她
红润的脸黑了一些两只手
像男人的手一般坚硬在少安提出
他的设想后尽管事情重大秀莲
很快也就表示了赞同的意见
他现在不仅信任丈夫的谋略而且
有点崇拜他了几年来的事实证明
只在丈夫决心搞的事最终
没有搞不成的在重大事情上
她越来越不愿意多动脑筋她满足
于给丈夫热情地表个态接着
便是全力以赴帮助他实现自己的雄心
这件事实际上很快就讨论完了
接着秀莲又提起了她百说不厌的
老话题再生一个女孩子的事虎
子已经快满五岁秀莲一心盼望
有个女儿
少安我听说石圪节来了个私人
大夫偷着给女人取环哩
我想也去把环取了
咱再怀个娃娃秀莲用粗糙
的手掌亲热地抚摸着丈夫的
光脊背用撒娇的方式提出了
这个他一直没有同意的事唉呀
少安不耐烦地说这都是些
黑医生听说碾盘村一个妇女被弄
得大出血险些把命都要了
再说超生下的娃娃公家连户口
也不给上还要罚款不上
户口就不上罚款就罚款我
不信咱们就连个娃娃也
养活不了秀莲已经生了气好
你哩咱们现在准备扩大砖场
忙乱事在后边哩你再坐
个月子这不是要人命吗按
你说人家那些做大事的人
就连娃娃也不养了你
干脆连老婆也甭要好好好
你要生咱就生这事
容易不过你等一半年不行等咱砖
场发展得有个眉目了你
再生娃娃也不迟嘛老辈人
说忙婆姨生不下好娃娃
秀莲笑着在丈夫的胸脯上
拍了一巴掌她高兴的是
丈夫终于同意她再生一个孩子几天
以后孙少安的砖场就停办了
他要抽出几天时间帮助父亲安种
他们两家的庄稼然后还要到
罐子村去帮助兰花把籽种下到
地里与此同时他已经开始筹划扩大砖
场的事扩大砖场少说
也得几个月光景因此雇用的河南
师傅辞退了这里的工作到其它
地方另谋生计去了少安的
砖场突然沉寂下来这使双水村
的人都很奇怪不久全村人才
知道这小子原来是要大闹腾
呀啊啊如果办这么大的企业
那不需要好多人手吗村中
许多人立刻重新涌上少安的
门说他的砖场扩大后
无论如何首先要招收他们干活少安先
在口头上满了他们的愿望
他之所以扩大他的砖场也
正是想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困难出人意料
的是这天下午他二爸
孙玉亭也为此而找上他的
门来了玉亭仍然是几年前
的那副老样子一身烂衣服
腰里束一根破皮带他
费劲地把那双缀麻绳的
蹭倒跟鞋脱在脚地上便上
了侄儿家干净的小土坑玉亭
接过侄儿递上的一根
纸烟几口吸去一大截然后
才开口说听说你扩大砖场
需要好多人手能不能叫你二妈
也来做个什么我们没一点
来钱处晚上点不起灯
都黑摸着往下睡哩严酷
的生活不得不使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家
也低声下气地来向资本主义求救了
少安说这事还没眉目哩
到时候再说吧第七章不知不觉孙少平在铜城大牙湾
煤矿已经下了半年井半年来
他逐渐适应了这个新的生存
环境最初的那些兴奋忧虑和新奇
感都转变为一种常规生活他几乎
不误一天工月月都上
满班这在老工人中间也是
不多的而和他一块来
的新工人没有偷跑回家就算很
出色了我们知道这批新工人
都是一些有身份人家的子弟他们
很难在这样充满危险的苦地方
长期呆下去半年之中新工人又
逃跑了不少跑了的人当然
也被矿上除了名这意味着
他们再一次变为农民身份有些没
走的人也不好好下井
他们磨蹭着等待自己的父亲四处
寻找关系以便调出煤矿另找
好工作不时有人放出声说他们
的某某亲戚在省上或中央
当大官的确局里也接到省
上某几个领导人写的条子把
十几个要求调动的工人放走了同时
不断有某些县上和乡上
的领导人用汽车拉着各种土特产
到局里和矿上活动企图
把他们的子弟调回去这类
礼物一般只能让孩子换个好
点的工种而不可能彻底调出
煤矿煤矿的某些领导虽然不拒绝
好处但总不能把手下的矿工
都放走吧少平当然没这种
靠山他也不企图再改变自己
煤矿工人的身份他越来越感到满意
的是这工作虽然危险和劳累
但只要下井劳动不仅工资有
保障而且收入相当可观钱对他
是极其重要的他要给父亲
寄钱好让他买化肥和日常
油盐酱醋他还要给妹妹寄钱供养她
上大学除过这些他得为
自己的家也搞点建设买点
他所喜爱的书报杂志另外他
还有个梦想就是能为父亲
箍两三孔新窑洞他要把这
窑洞箍成双水村最漂亮的证明
他孙少平决不是一个没出息的人
他要独立完成这件事而
不准备让哥哥出钱这将是
他个人在双水村立的一块纪念碑
正因为这样他才舍不得误一天
工他才在沉重的牛马般
的劳动中一直保持着巨大的
热情瞧又到发工资的日子
了这是煤矿工人的盛大节日孙少平
上完八点班从井下上
到地面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
澡就到区队办公室领了工资
他揣着一摞硬铮铮的票子
穿过一楼掘进队办公室黑暗的
楼道出了大门五月灿烂的阳光
晃得他闭了好一会
眼睛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十几个小时
没见太阳了阳光对煤矿工人
来说常有一种亲切的陌生感他
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想把那新鲜的空气
连同金黄的阳光一起吸进他
灌满煤尘的肺腑中他看见
远山已经是一片翠绿了对面
的崖畔上开满了五彩斑斓
的野花这是一个美妙的季节春天
将尽炎热的盛夏还没有到来
少平把两根纸烟接在一起贪婪
地吸着走回了他的
宿舍宿舍里除过他现在只
留五个人另外四个人三个偷跑
回家被矿上除了名一个走后门
调回了本县这样宿舍宽敞了
许多大家的箱子和杂物都放
到了那四张空床上
宿舍零乱不堪没有人叠被子窗台
上乱扔着大伙的牙具茶杯
和没有洗刷的碗筷窑中间拉
一根铁丝七零八乱搭着一些发出
臭味的脏衣服窗户上好几块玻璃
打碎成放射形肥皂盒里和盛
着脏水的洗脸盆就搁在脚
地上床底下塞着鞋袜和一些
空酒瓶子唯一的光彩就是贴
在各人床头的那些女电影明星
的照片少平已经有一床全
宿舍最漂亮的铺盖他还买
了一顶坟帐几个月前就
撑起来现在没有蚊子他只是想
给自己创一个独立的天地以便
躺进去不受干扰地看书另外
他还买了一双新皮鞋
皮鞋是工作人的标志再说穿上
也确实带劲少平回到这个乱七八糟的
住处后看见其他人都在床
上躺着他知道大家的情绪
不好今天发工资每个人都没领到
几个钱雷区长话粗但说得对
黑口口钻得多钱就多
不钻黑口口球毛也没
一根在这样一个时刻劳动给
人带来的充实和不劳动给
人带来的空虚无情地在这
孔窑洞里互为映照为不
刺激同屋的人少平尽量克制
着自己的愉快心情沉默地甚至
故作卑微地悄悄钻进了自己的
蚊帐蚊帐把他和另外的人
隔成了两个世界他刚躺下
不久就听见前边一个说孙少平你
要不要我的那只箱子少平马上
意识到这家伙已经没钱了准备
卖他的箱子他正需要一
只箱子这些人显然知道他缺
什么他撩开蚊帐问多少钱当然
要是在黄原最少你得出三十五块这里
不说这话木料便宜二十块就
行少平二说没说跳下床
来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一
展手给了他接着便把
这只包铜角的漂亮的
大木箱搬到了自己的床头
搬箱子时这人索性又问
他我那件蓝涤卡衫你
要不要这是我爸从上海出差买
回来的原来准备结婚时穿少平
知道这小子只领了十一块工资
连本月的伙食都成了问题
这件涤卡衫是他最好的
衣服现在竟顾不了体面要卖
了多少钱原价二十五块我也没
舍得穿几天你给十八块吧少平
主动又加了两块便把这
件时髦衣服放进了那只
刚买来的箱子里这时另外
一个同样吃不开的人指了指
他胳膊腕上的蝴蝶牌手表
问这块表你要不要少平愣住
了而同屋的另外几个人也
分别问他买不买他们的
某件东西几乎都是各自最值钱
的家当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少平
计划要买的现在这些人用
很便宜的价钱出售他需要的
东西时他却有点不忍心了
但他又看出这些人又都是
真心实意要卖他们的东西以便解决
起码的吃饭问题从他们脸上
的神色觉察他如果买了他们
的东西反倒是帮助他们度难关
哩少平只好怀着复杂的情绪把
这些人要出售的东西全买
下了一刹时手表箱子和各种时髦
衣服他都应有尽有了加上原有的
皮鞋和蚊帐立刻在这孔窑洞
里造成了一种堂皇的气势到
此时其他人也放下了父母的
官职所赋于他们的优越架式
甚至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自卑把
他看成了本宿舍的权威只有
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
强大不论什么人最终还是要崇尚
那些能用双手创造生活的劳动者
对于这些人来说孙少平给他们上
了生平极为重要的一课如何
对待劳动这是人生最基本的课题
简直叫人难以相信半年前初到
煤矿他和这些人的差别是
多么大如今生活毫不客气地置换
了他们的位置是的孙少平用劳动
掠夺了这些人的财富他成
了征服者虽然这是和平而正当
的征服但这是一种比战争还要
严酷的征服被征服者丧失的
不仅是财产而且还有精神的被
占领要想求得解放唯一的出路
就在于舍身投入劳动在以后的
日子里其中的两三个人便开始
上班了总之这一天孙少平成了
这宿舍的领袖他咳嗽一声别人
也要注意倾听似乎里面包含着
什么奥妙不用说这一天他的情绪
也特别高涨他索性利用下午的
一点时光想到对面山上转一
圈到现在他还没抽出身
到矿区周围转一转从今天
起他又倒成晚上十二点班转悠
一圈后他可以直接去下
井他昂扬地出了宿舍下
了护坡路那几十个台阶沿着马路
一直向东走到矿部大楼前
的广场上这个小广场是矿区
的中心地带类似双水村大队部旁边的闲话
中心商店门市和小摊贩大都集中
在这一片最大的职工食堂也
在广场上面的平台上食堂上面
的第三级平台就是整个煤矿生产
的心脏主井副井压风房
选媒楼都在那里从第三级
平台以上就是山坡了挤满了
密密麻麻的黑户房屋窑洞如同蜂巢从
副井旁伸出的运送秆石
的绞车道几乎在陡坡上天梯般
矗起把黑户区一劈两半并
在其间一直伸向山顶一山
那边在黄土梁的一侧堆起
了黑色的研石山运输带不断地
把这些黑石头传送到这里日日夜夜
哗哗地响个不停
孙少平来到矿部前的广场上看见
这里永远是那种熙熙攘攘的景象下班
的单身工人端着大老碗
蹲在二组平台食堂外面的水泥
棱上俯视着下面的小广场
另一些休班的工人无所事事地蹲
在这周围不知在观看什么
长期在井下生活的人对
地面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如果从矿部大楼里走出一
位女干部整个广场便会掀起
一阵无声的哗然在这女性寥若晨星
的世界里她们的出现如同太阳
一般辉煌少平在广场南侧走下
一道陡坡来到沟底沟底
的小土台上便是矿工俱乐部这里
每晚上都有一场电影常常
挤得人山人海灯光球场就在俱乐部门前
这里是全矿的文化娱乐区
不过白天这地方倒也清静从
俱乐部再下一个小土坡就到
了小河边小河叫黑水河黑水河名副其实
水流一年四季都是黑的想必它的
源头也会是明镜般清澈对于
矿工来说黑水河仍然是迷人的它
像一位黑皮肤的姑娘吟唱
着多情的小曲人们走到它
身旁就会感到如释重负似的轻松小河
两岸是周围农人们的菜地和
一些杨柳树如今在五月的阳光
下青枝绿叶油光鲜亮有一棵年老
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倒在河上
将另一头搁在了对岸
人们砍去了老树的大
枝树干便成了河上的
独木桥这是一座有生命的桥
它身上抽出许多嫩绿的枝条少平
过了这桥便向对面山
爬去山并不高但路
相当陡峭这小山是矿区的
天然公园人们在节假日都愿到
这里来转悠他是第一次上这
山到山顶的平台时他才
发现这的确是个幽静的地方远处
是一片小树林平台上长满
了绿绒似的青草其间点缀着
许多无名小花双双对对的蝴蝶在
花间草丛翩翩飞舞他坐在
青草地上向对面望去大牙湾矿区
的全貌便一览无余了他震惊而
兴奋地看见他们的矿区原来如此地
气势雄伟从东往西五里长的
大湾挤满了各种建筑物山一样的
煤堆大厦一般矗立的选煤
楼火车喷吐着白烟隆隆地
驶过三级平台他出神地望
着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心中
不由生出许多感慨来他
知道外面的人很少了解这个世界
的情况他们更瞧不起生活在这个
世界里的人是啊人们把
他们称作煤黑子炭毛部分女人宁愿
嫁给一个农民也不愿嫁给
他们他突然想起了田晓霞在离开
黄原前晓霞就去了省城他们
分别已有半年多了他到
煤矿的第三个月才给她写
了一封信在此之前他的
一切都处在混乱中没心思顾及
其它从晓霞给他的回信中看
她马上就在那里干得顺心如意
了他知道她很快会施展才华
成为省报的重要角色但他最为
关心的是她对他的态度
从信上看晓霞对他一如既往
充满感情他甚至能看出那些惊叹号
和省略号后边所包含的深情以后
的几封信同样如此因为她经常
外出采访半年来他们的通信次数
不像一般恋人那么多但那
几封信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在井下黑暗的掌子面
上常常闭住眼默念她信上
的那些甜言密语他内心无比骄傲的
是周围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他
一个煤黑子女朋友却是省报的记者
如果他说出这个事实恐怕没有
人相信煤矿工人连不识字的
女人都难找下竟然有省报的
女记者爱你小子吹牛皮哩有时候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
的总觉得这是一个梦幻其实认真
一想也许这的确是一场
梦幻是的梦幻一个井下干活的
煤矿工人要和省城的一位
女记者生活在一起这不是梦幻
又是什么凭着青春的激情恋爱通信
说些罗曼蒂克和富有诗意的话
这也许还可以但将来真正要
结婚要建家要生孩子那
也许就是另一回事了唉归根结底
他和晓霞最终的关系也许要
用悲剧的形式结束这悲观性
的结论实际上一直深埋在他
心灵的深处可悲的是悲剧其开头
往往是喜剧这喜剧在发展剧中人
喜形于色沉湎于绚丽的梦幻中可是
突然孙少平不愿再往下想他的
情绪变得阴郁起来太阳西沉了
大地和他的情绪融合成一片
同样的昏黄他看看腕上刚刚
买来的蝴蝶牌手表时针的
箭头已指向了八点他在苍茫
的暮色中走下山来又
到其它地方转悠了好长时间
才向矿区走去不论怎样十二点钟
他要准时从那个黑口口
里钻入地下第八章孙少平径直来到
与采掘区队办公室相连的浴池开始了
下井的第一道程序换作衣
由许多小柜组成的一排排
大作衣柜就立在水池旁边一
人占一个小柜钥匙自带整个
浴池为三层楼每层的格局
大同小异少平的作衣柜在三楼现在
中午十二点入坑的工人正陆续走
上地面他们在通往井口那条暗道
旁的矿灯房交了灯具就
纷纷进了浴池这些人疲倦得
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沉默寡言地
把又黑又脏的作衣
脱下有的人立刻跳进黑糊糊
的热水池舒服得啊啊地
呻唤有的人先忙着过烟瘾
光屁股倒在作衣柜前或蹲
在浴池的磁砖棱上所有的
人都是两支烟衔接在一起到处
听得见咝咝的吸气扑扑
的吹气以及疲劳的叹息声整个
大厅里弥漫着白雾般的
水蒸气和臭烘烘的尿臊味
孙少平把自己身上的干净衣服脱
下塞进衣柜从里面拉出
那身汗味刺鼻的作衣匆匆
穿在热身子上煤矿工人也许
不怕井下的熬苦但都头疼
换衣服天天要这么脱下又
穿上尤其是冬天被汗水和煤尘
染得又黑又脏的作
衣潮湿而冰冷穿在身上直
叫人打哆嗦少平作衣的裤子
后边已经被矿灯盒的硫酸腐蚀开
一个破洞好在有衬裤不至于露肉
有许多人就是露着屁股
下井的井下谁也不在乎
这和他一块干活的安锁子经常
连裤子也不穿光身子攉
煤哩在煤矿男人相互间对
裸体都看厌烦了少平换好
作衣就从浴池的楼上走
下来在一楼矿灯房的小窗口
把灯牌扔进去接着便有
一只女人的手把他的
矿灯递出来矿灯房四壁堵得
像牢房一般严实只留几个小
口口里面全是女工一般都是
丈夫因公伤之后顶替招工的煤矿
的女人太少了就是这几个
寡妇也常是矿工们在井
下猥狎地百谈不厌的话题她们被
四堵水泥墙保护得严严实实以免遭受
某些鲁莽之徒的攻击男人们
只能每天两次看看她们的手少平
从那只女人手里接过
自己的矿灯把灯绳往腰
里一束就提着打盏
穿过暗道向井口走去暗道本来
有灯但早被人用斧头
打掉了如果再安不出一天
照样会被打掉疲劳的工人常常
冒出许多无名火而无处发泄不时
随手搞点小小的破坏穿过
暗道的尽头准备下井的工人
从井口一直涌到了那几十个
水泥台阶上人们到这里仍然是
沉默寡言只听见上下罐的信号铃在
当啷当啷地响着十分钟后少平便
下到井底接着在黑暗的坑道
中步行近一个小时其间要上下爬
四五道大坡才来到他们班的
工作面上头茬炮还没有放所有
的斧子工和攉煤工都在
溜子机尾的一个拐巷里
等待人们在黑暗中坐着或
干脆大叉腿睡在煤堆
里正像农民在山里不嫌
土煤矿工人也不嫌煤什么
地方都可以躺下睡反正这地方
谁也别想把衣服穿干净
这一段时光实在叫人闲很
慌矿工一下井就想马上
干活每天的任务都是死的干
完才能上井那么最好早点就
干但井下的工作程序也是
死的没有放炮想干也干
不成在这个时候人们既然闲得
没事又不能抽烟总得寻找某种
消遣方式最好的消遣方式当然是
议论女人首先从矿灯房小窗口
那只女人的手谈起一直谈到
和自己的老婆睡觉和各种粗俗
不堪的细节人们在黑暗中猥狎
地说笑着微弱的矿灯光照出
一张张露着白牙的嘴巴
通常这个时候少平总是把随身带下
井的一本书在黑暗中翻
到折页的地方然后借用手中的
矿灯光一声不吭地看起来最近他
看的是红与黑这本
书他以前粗粗翻过印象
不深因此想再看一遍前
不久班长王世才突然提议让少平利用
这个时间给大伙讲讲书中
的故事王世才不识字但很爱
看戏听故事另外的人对
自己的老婆也说腻了一致
支持班长的提议这是本外国书
少平对班长说外国人也是人他们的故事
咱们正听得少你说外国
的男人女人一见面就一个啃
一个正美安锁子喊叫既然班长提议
大伙都想听少平只好给他们
讲起了红与黑的故事
于连这个名字像中国人的名字大家
能记下其他人物的名字他
都用什么先生夫人小姐等代替
了今天大家躺在黑暗的煤
堆里又准备听他讲于连
的故事孙少平尽管今晚心情不太好但他
还是在煤溜子的隆隆声中接着
昨天的情节给大伙讲开了
今天该讲于连怎样爬着那个
梯子从窗口钻进了小姐的卧室
当少平绘声绘色地讲到于连爬
进窗户抱住那位小姐的
时候安锁子突然像发情的公牛那般
嚎叫了一声便从少平手中
夺过那本书一扬手扔
在了煤溜子上去他妈的
于连小子×美了老子在这儿
干受罪少平还没反应过来那
本红与黑就被溜子拉
走了于连夫人小姐以及整个巴黎
的上流社会都埋进煤堆滚进
了机头那边的溜煤眼安
锁子的举动引起黑暗中一片快活
的哄堂大笑少平无可奈何一本书的毁灭
引得大家一笑那也许就是
值得的无聊而寂寞的人们呀疯狂
的安锁子做完这件破坏性的
工作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把
裤子一脱光屁股蹲在一边
就拉开了屎我操你亲
妈你不能往远一点吗王世才
骂道那边只传来嘿一声
无耻的笑少平知道安锁子已经三十岁
的人了还没找下老婆
因此一听男欢女爱就忍不住变态似的
发狂唉去他妈的书毁
就毁了他只能另买一本
这时掌子面那边接连响起沉重
的爆炸声顿刻间浓烟就
灌满了巷道有人破着嗓子
咳嗽起来炮声一停王世才像只
老虎一般跳起来喊叫大家赶快进
工作面于是那天天照旧的惊险的
场面便又展开了接连攉完
三荐炮炸下的煤他们
一个个累得像死人一般众人先后
摇摇晃晃通过黑暗的巷道向井口走
去此刻地面上又该是阳光
灿烂的时候了
离开掌子面的时候少平突然感到
一阵天旋地转般眩晕他知道自己病
了其实昨夜开始干活的时候他
就感到两条腿发软身子轻飘飘地
没有一点力量脊背上时不时掠过一阵
似冷似热的激流这个班
他是勉强支撑下来的既然到
了井下就应该把这一天
的工资完整地拿到手现在干活
的人都自顾自走了他浑身
像着了火似的一个人手哆嗦
着扶着巷道凹凸不平的岩壁慢慢
从绞车坡走下来下了
几道坡以后他好不容易来到风门后边
出了风门就是大巷里了但
他再也没力气拉开那扇
沉重的门他颓然地坐在
潮湿的地上嘴里发出轻轻的
呻吟黑暗无声无息此刻他就像身
处另外一个无生命的世界永远
不能返回到人间他勉强挣扎着
立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试图
再一次拉开那扇风门又失败
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
拉开这道风门还得拉开另外
的相同的一道他才能走
到大巷里看来他只能等待下一
班工人的到来但这得等
很长时间说不定这期间他会
昏迷过去他绝望地再一次靠
岩壁坐在地上他恍惚地看见
那扇风门竟无声地打开了
接着弯腰走进来一个人他只
从气息上就嗅出是班长
我没见你出来怎啦王世才
用手在他头上摸了
摸你病了站起走吧
师傅架着胳膊把他从地上
拉起来一股热辣辣的激流涌
上了孙少平的胸腔他无声地
立起来依靠着师傅的肩膀走出
了风门上井后少平在师傅
的帮助下洗了一个热水澡
感到稍有好转但还不可能退烧走
到我家里去你是着了
凉吃点热呼饭再睡一觉就屁
的事也没了王世才换完
衣服硬把他拉起身他只好
随着师傅出了大门从压风房
那边的小坡上拐上去沿着铁路向
师傅家走去一路上王世才一直架
着他的一条胳膊到家后王世才
马上叫老婆单另给他做一
碗酸辣面条我们知道这个家
少平已经来过一次那时他是
一个想要点醋的生人如今他们
已经成师徒关系了王世才的老婆
叫惠英像所有矿工的老婆一样
对男人关照的体贴入微她早已把
菜炒好细心地用腕扣
在炉边上她一边招呼少平
吃药一边开始侍候男人喝酒吃饭少平
的面条做好后明明抢着要自己
端给孙叔叔惠英只好在后面
像老母鸡一样护架着他
生怕把孩子烫了王世才一边喝酒
一边看着她母子俩不由
满足地嘿嘿笑着当少平从
这母子俩手中接过热烫
烫的一碗面条时泪花子
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没有想到
在远离故乡的地方他受到了这种
亲人般的关照吃完饭少平
就准备回他自己的宿舍去
但一家三口人都不让他
走王世才夫妇拉扯着把他带
到旁边的屋子里给他安顿
好床铺他们在他身子压了
三床棉被还在屋里生起
了火少平一觉睡醒后已经到
了夜晚惠英给他端来小米汤
和各种小菜王世才对他说我
一会上班走呀你晚上就
在这里睡不要回去了热身子
不敢再冒风想吃什么就叫
你嫂子给你做少平强忍着
没有让泪水冲出自己的眼眶
惠英也笑着说到这里就
不要见外你王大哥常回来夸
你说你有文化还能吃
下煤矿的苦以后你常跟
你哥回来大灶上的饭没法
吃你说嫂子的饭怎样好
少平说王世才手在老婆的屁股
蛋上拍了一巴掌说甭
自夸自了别打我妈明明
喊叫着用他的小手报复
似的在他爸爸的屁股上也
拍了一巴掌使得三个大人都
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幸福的家庭强烈地
感染了孙少平什么叫幸福这就
叫幸福幸福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
在这荒凉的山野矿区在这些
土窑窝棚里人依然会活
得如此幸福和美好孙少平在这个
温暖的家庭里一觉又睡到了
大天明早上他睁开眼睛时看见
师傅一脸倦容立在他床头
他在井下挣了一个晚上的
命现在又回来了看脸色你
大概退烧了师傅关切地说少平
一下子跳下床来感到浑身无比的
轻松是的病完全好了惠英赶紧
收拾饭桌侍候师徒俩吃饭今天你
能喝酒了好好陪你哥喝
两杯惠英说着便在两个大
玻璃杯中倒满了白酒这是
煤矿工人喝酒的气度不用小盅
而用城里人喝茶的大杯在
潮湿阴冷的井下干八九个小时的
活上地面来灌一两杯烧酒那是
再好不过了它使人晕晕乎乎忘记疲劳
忘记惊心动魄的掌子面少平在喝酒
的时候才知道明天是明明的生日
小家伙要满六岁了他寻思得
给孩子买个什么礼物他问
明明你最喜欢什么喜欢狗明明
说对他记起商店里有
一种绒毛做的玩具狗挺大
挺威风就给他买这件
礼物吧吃完饭王世才没有睡觉
说他要到矸山上捡点
烧饭的煤去少平立刻说我跟
你一块去你不要去你病
刚好惠英说要去就去王世才
不阻挡他于是师徒俩就一块
相跟着出了门向矸石山走
去少平担着筐子师傅背抄
着手走在后边
对于大部分黑户人口的矿工来说尽管
他们生活在一个煤的世界整天
都在挖煤但他们自己的
煤却不那么容易搞到他们
当然不想出钱买煤只好利用上
井休息的空隙到矸石山的矸
石中间去捡一些碎小的
煤块这同样是一件很苦的
事在矸石山的陡坡上人连站
也站不住而上面的矸石还
在不断哗哗往下飞滚不小心就
会被砸得头破血流少平没让
师傅动手他自己一个人到矸石山
的陡坡上没用多少功夫就捡了
两筐煤捡好煤后他们没有
急忙下山两个人坐在山崖畔
上一边抽烟一边拉话王世才很动
感情地对他的徒弟说咱们
煤矿工人就是苦井下拼命干活
一天给国家出好多煤可自己
的老婆孩子连个户口也没
除非我死在井下要不
你嫂子和明明就要当黑人我
在井下已经干了十几年被
矸石打掉两颗门牙身上的伤疤
数也数不清有时我累
得的确不想下井了可是每当
我晚上趴在你嫂子的肚皮
上我想这么好的女人还
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儿子
可他们要吃饭呀所以第二天起来
就又钻到地下了你如果
有老婆就明白我说的这些
话了你现在没有赶紧找一个
煤矿这么苦的话没个老婆可是
不行啊少平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直
望着远方的山峦他没有回答师傅
的问话而心里却想着晓霞
此刻他的心是冰凉的晓霞
晓霞现在我越来越明白我们是不可能
在一块生活了无疑我的一生
就要在这里度过而你将永远
是大城市的一员我决不
可能生活在你那个世界里可是
你又怎能到我这个世界
来生活呢不可能你不可能像惠英
一样到这样一个地方来侍候一个煤矿
工人你恐怕连到这里看一
看的愿望都没有他们在这里
蹲了一会少平便担起
煤筐师傅背抄着手跟在他
后边两个人相跟着慢慢走下
山来第九章当天晚上少平又下
井了仍然像黄原揽工时那样
他感到精神上的某种危机
只能靠强度的体力劳动来获得解脱
劳动永远是他医治精神创伤的
良药遗憾的是他这个月不可能
再是全班了第二天早晨上井
后王世才邀请跟他挂茬的
两个徒弟去他家做客今天是
他儿子六岁生日我顾不上我要
去看电影听说电影美男的
女的搂着一块睡觉女人的
奶都在外面露着哩安锁子
说着口水都从嘴角里淌
出来了那你可要去明明
等着你呢师傅对少平说
我肯定去你先走我一
会就来呀师傅走后少平
赶紧到矿部前的商店里
用八块钱买了那只白绒
绒的大玩具狗又买了一些
罐头和一盒蛋糕就抱起
这些东西沿着铁路向师傅家赶
去到师傅家后桌子上已经
摆满了酒菜一家三口人还
没动筷子显然在等他明明
喊叫着从他手里抢过
那只玩具狗小嘴在狗
身上亲吻着他对少平说叔叔
你什么时候一定要给我买只
真的狗给你买少平说
王世才夫妇把他推让在小凳
上又给他倒酒又给
他夹菜师傅兴奋地拿锥子
开啤酒瓶把手都戳破了仍然
笑着给他斟酒手上的
血也不揩对矿工来说这点
伤算个屁吃完饭少平
没一点瞌睡他于是一个人带
上明明到山上玩了大半天
给他捉蝴蝶拔野花一直到
午间才返回来孙少平渐渐和师傅
一家人建立起极深厚的感情
他经常去他们家吃饭也帮助
他们干家务活担水劈柴到矸石山上去
捡煤每当进入这个小院他
就像回到自己家王世才一家人
也把他当自家人看待有个
什么活就不见外也让他
帮助做有个什么好吃的也
吼喊着非让他吃不行
少平后来才知道师傅也是三十岁上
才成家的当地找不下老婆
他只好回到老家河南在亲戚的
帮助下费了好大的劲
才找到了惠英惠英尽管比师傅
小八岁结婚后一直实心疼爱师傅
她出身农家里外活都很麻利
虽然识字不多可人很精明至于
漂亮那在整个黑户区都是很
出名的孙少平感到庆幸的是他
来煤矿半年多就结识了如此
好的一家人也许这是命里有缘使
他不论走到何处都会遇
上对他特别关照的人家在
黄原时有阳沟曹书记两口子在
这里又有王世才一家人是啊
在他艰难的生活历程中如果
没有这些好人他的日子将会
更加难过这一天他回宿舍屋
里其他几个人都挤眉弄眼对他
说昨夜他下井后来个
很俊的娘们把他床头和
搭在铁丝上的脏衣服都
收拾走了和他同屋的这些
家伙都开始下井劳动因此现在
敢用粗言俗语对他说话少平
发现他脱下的脏衣服就是
不见了踪影不过他立刻明白同屋
人所说的娘们就是惠英
嫂是的是她拿走给他
洗去了他心里不由一
热这个骚娘们是谁有人用
脏话问他少放臭屁她是
我们班长的老婆少平瞪了一
眼那个问话的小子噢王世才那么
个狗熊样能找了这么个
俊老婆比他妈唱戏的都
漂亮少平无法阻止这些人用肮脏
的粗话评说惠英嫂说粗话是
这个行道的家常便饭他自己尽管反感
有时嘴里也会不由冒
出一句来转眼就到了
六月山野里的绿色越来越深了
碧蓝的天空通常没有一丝云彩
人的视野可及十分遥远的
地平线地面上人们已经身着很单薄
的衣衫了
不过井下一年四季都是潮湿阴冷的
即使三伏天不干活还得披上
棉袄这天因为发生了冒顶少平
他们直至上午十点钟才把活干完
尽管大家累得半死不活好在还没
造成什么伤亡他们几十个人像苦役犯
一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井口
下面等待上罐所有的人脸
上看不见一丝笑影也不
说任何话身上都像墨汁泼
过只有从眼白辨认出这是一群
活物少平最后一罐上井当
罐笼在井口停下以后他一下子惊呆
了他看见晓霞正微笑着立
在井口少平以为是强烈的阳光
刺花了眼使他产生了
幻觉他赶忙眨巴了几下眼睛却
再一次看清这的确是晓霞啊
她正脑袋转来转去显然是在寻找
他在这群黑人中找个
熟人是不太容易他是在
不知不觉中被大家拥挤出罐笼的
他这时才发现连同先前上井
的工人大家都没有离开井口周围
呆立在旁边有点震惊而诧异
地观看晓霞是呀谁也反应
不过来在这个女人从不涉足的
地方怎么突然会降落这么个仙女
呢晓霞是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这样
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她已经穿
起了裙子两条赤裸而修长的
腿从天蓝色的裙摆中伸出像
刚出水的藕一根细细的
黑色皮带将雪白的衬衫束在
裙中脸庞在六月的阳光下
像鲜花般绚丽现在晓霞认出了
他她立刻激动地走过来立
在他面前看来一时不知该
说什么是好亲爱的人你不会想到
你此刻看见的是这样一个孙少平
吧他又脏又黑像刚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泪水
不知什么时间悄悄涌出了他
的眼睛在染满煤尘的脸颊
上静静流淌这热的河流淌过
黑色大地淌过六月金黄的阳光
澎湃激荡地拍打她的胸膛一直
涌向她的心间她仍然连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前的
山脉在起伏着他用黑手抹
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使得
那张脸更肮脏不堪他说
你先到外面等一等我洗
个澡就来了他不能忍受
井口那一群粗鲁的伙伴这样来
观赏她晓霞笑着转身就走
她眼中也有泪花在闪烁孙少平
匆匆忙忙而又糊里糊涂穿过暗道把灯
盒子啪地扔进矿灯房就
冲上了三楼的浴池他十分钟
就洗完澡把干净衣服一
换急速地跑出了大楼她
正在门口等他相视一笑无
言中表达了双方万千心绪我
在招待所住咱们走吧她轻轻
对他说他点点头两个人
就肩并肩相跟着向半山坡的矿
招待所走去少平感到一路上所有的
人都对着他笑怎么晓霞
也对着他笑笑什么他
都被人笑得走不成路
了到招待所进了晓霞住的
房子她第一件事就是从洗漱
包里拿出一面小圆镜笑
着递到他手里少平对
着镜子一照自己也忍不住笑
了他的脸在忙乱中根本
没洗净两个眼圈周围全是黑
的像熊猫一样可笑这期间晓霞
已经给他对好了半脸盆
热水拿出自己雪白的毛巾和
一块圆圆的小香皂让他
重新洗一下脸他对着那
块白毛巾踌躇了一下便开始
再一次洗脸那块小香皂小
得太秀溜在他的大手
里像一只小泥鳅不知怎么
一下子就从脖项滑进衣领
中听见晓霞在身后咯咯地笑
着他立刻感到那只亲爱的
小手从他脊背后面伸进来
他的整个身子都僵直了她
从他脊背后面抓出那块
小香皂递给他笑得前
伏后仰他两把洗完脸然后
猛地转过身用一双火辣辣的
眼睛盯着她问我还漂亮
吗晓霞不笑了嘴里喃喃
地说是的还和原来一样漂亮
她说着欣喜的泪水涌出了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少平大步
向她走去两个人张开双臂
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切都静
下来了只有两颗年轻而火热的心脏
在骤烈地搏动外面火车汽笛的
鸣叫以及各种机器的嘈杂声都
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想我了吗她问
回答她的是拼命的吻这
也是她所需要的回答不知
过了多久他们才手拉着手坐到
床边上我做梦都想不到你
会来为什么想不到呢我早就准备
着这次会面了只是一直没有到
铜城出差的机会刚到吗刚刚
到矿上知道你来吗已经
和你们矿宣传部打了招呼来采访
我们矿采访你真的别误
你的事我这次到铜城主要
了解矿务局和铁路部门的矛盾为
车皮的事他们一直在扯皮我
已经写了个公开报道的稿子
同时还写了个内参到这里
来主要是看你公私兼顾嘛少平
再一次抱住她拼命在她
脸上和头发上亲吻着所有
关于他和她关系的悲观想法
此刻都随着她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他们以后
的事只是拥抱着这个并非梦幻
中的亲爱的姑娘一味地沉浸在无比
的幸福之中有人敲门他们赶忙松开
了互相缠绕在一起的臂膀两个
人的脸都通红稍稍平静了
一下晓霞便前去打开门进来的
是大牙湾煤矿的宣传部长他来
叫田记者吃饭少平并不认识
他们矿的这位部长部长当然
更不会认识他这是我的同学我们还是
亲戚哩晓霞有点结巴地给宣传
部长编织了她和少平的关系
你是那个区队的宣传部长客气
地问平时一个像他这个的
普通矿工根本不会放在部长的
眼里采五的少平说那
一块去吃饭宣传部长殷勤地邀请
田记者的亲戚
少平当然不会客气矿上看重的
是省报记者矿务局领导已经打电话让
大牙湾好好接待但这位女记者
是他的女朋友这并不是说他
想依仗她的威势去跟她
吃这顿官饭而恰恰是
一种男人的尊严感促使他这样做尽管
他是个卑微的挖煤工人部长
陪着他们来到西边家属区旁边
的小食堂这里是专门招待上级
领导和重要来宾吃饭的地方少平
第一次涉足这种高雅餐厅这里确实很
讲究在中国不论怎穷的地方
总会有一处招待上级领导
的尽量讲究的小天地这小餐厅
的大圆桌上还有一个能转动
的小圆盘像高级宾馆的餐桌
一样饭菜当然也不会像矿工食堂
那么简单粗糙各种炒菜啤酒果子露
碟子杯子勺子挤得海海漫漫每个人
手边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由于
职业的关系晓霞在饭桌上说话
很有气魄宣传部长和另外两个
陪餐的人都恭敬地附合她
说话少平沉默地喝啤酒晓霞在
和别人说话时却用筷子不断
给他往小碟里夹菜
在这样的场合少平心中涌上
许多难言的滋味骄傲自卑高兴屈辱
也许这些心绪都有一点吃完
饭后晓霞用三言两语客套话打发走
了宣传部长和另外的人然后
立刻就回到了他们两个人的
甜蜜情意里她要去看他
的宿舍少平只好把她领进
了那孔黑窑洞好在另外的
人都去上班了不会引起什么
骚乱晓霞来到他的床前然后
撩开蚊帐就忘情地躺在了
他的床铺上他立在床
边隔着那层薄纱看见她
翻他枕头旁边的书你不
进来吗她在里面轻声问少平
嗫嚅着说宿舍里的人很快
就回来了咱们干脆到对面山
上去你什么时候离开大牙湾晓霞赶紧从
床上跳下来在他脸颊上
亲了亲说明天上午八点的飞机票
明早七点矿上的车送我到
铜城机场唉那明早我可送不成
你了我们八点以后才能上井
你们今晚什么时候下井晚上十二点我也
跟你去下一回井少平
慌忙说你不要下去那里可不是女人
去的地方听你这样一说
那我倒非要下去不行她的
老脾气又来了少平知道他不可能
再挡住她只好为难地说那
你先给矿上打个招呼
让他们再派个安检员咱们
一块下这完全可以咱们现在就
走我给他们打个招呼然后
咱们到对面山上玩去这样
他们在其他人未回来之前就
离开宿舍径直向矿部那里走去
到小广场上后少平在外面
等着晓霞进楼去给宣传部的
人打招呼说她晚上要跟采五区
十二点班的工人一同去下井等
晓霞走出矿部大楼他就和
少平肩并肩相跟着下了小坡
通过黑水河的树桥向对面山
上爬去少平知道此刻在他们
的背后在小广场那边会有
许多人在指划着他们惊奇而
不解地议论着第十章孙少平和田晓霞
气喘嘘嘘爬上南山来到那个青草铺地
的平台上地畔上的小
森林像一道绿色的幕帐
把他们和对面的矿区隔成
了两个世界他们坐在草地上
后心仍然在咚咚地跳着
这样的经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
第一回在黄原的时候他们就不只一次
登上过麻雀山和古塔山正是古塔山后面
的树丛中她给他讲述热妮娅
鲁勉采娃的故事也正是那次他们在
鲜花盛开的草地上第一次拥抱并亲吻
了对方如今在异乡的另一块
青草地上他们又坐在了一起
内心的激动感受一时无法用语言
表述时光流逝生活变迁但美好的
情感一如既往他粗壮的矿工的胳膊
搭上了她的肩头她的
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另
一只手情感的交流不需要
过多的语言沉默是最丰富的
表述沉默血液在热情中燃烧目光
迸射出爱恋的火花我们不由
想起当初的伊甸园和其间偷吃了
禁果后的亚当与夏娃上帝幸亏
他们犯了那个美好的错误没有爱情
人的生活就不堪设想爱情啊它
使荒芜变为繁荣平庸变为伟大使
死去的复活活着的闪闪发光即便
爱情是不尽的煎熬不尽的折磨
像冰霜般严厉烈火般烤灼但
爱情对心理和身体健康的男女
永远是那样的自然同时又永远
让我们感到新奇神秘和不可思议当然
我们和这里拥抱的他们自己都
深知他们毕竟不是伊甸园里上帝平等
的子民她来自繁华的都市职业如同鼓号
般响亮身上飘溢着芳香散发出
现代生活优越的气息他千百普通
矿工中的一员生活中极其
平凡的角色几小时前刚从黑咕隆咚的
地下钻出来身上带着洗不
净的煤尘和汗臭味他们看起来
是这样的格格不入但是他们拥抱在
一起直到现在孙少平仍然难以相信田晓霞就
在他怀里说实话从黄原
分手他们后他就无法想象他们
再一次相会将是何种情景尤其
到大牙湾后井下生活的严酷
性更使他感到他和她
相距有多么遥远他爱她但
他和她将不可能在一块生活
这就是问题的全部结症可是
现在她来了可是纵使她来
了并且此刻她就在她的
怀抱里而那个使他痛苦的
症结就随之消失了吗没有
此时在他内心汹涌澎湃的热浪下面
不时有冰凉的潜流湍湍而
过但是无论如何眼下也许不应该和
她谈论这种事这一片刻的
温暖对他是多么宝贵他要
全身心地沉浸于其中
现在他们一个拉着一个的手
透过森林的空隙静静地望着
对面的矿区此刻正是两个班交接
工作的时候像火线上的部队
在换防上井的工人走出区队
办公大楼下井的工人正从
四面八方的黑户区走向井口在矿
部前的小广场周围到处都是
纷乱的人群孙少平手指着对面从
东到西依次给晓霞介绍矿区
的情况后来他指着矿医院上面
的一个小山湾声音低沉地
说那是一块坟地埋的全
是井下因工亡故的矿工
晓霞长久地望着那山湾
她看见山湾里坟堆前都立
着墓碑有几座新坟生土在
阳光下白得刺眼上面飘曳着
引魂幡残破不全的纸条
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呢她
小声问我准备一辈子就在这里
干下去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这是理想
还是对命运的认同我没有考虑
那么全我面对的只是我的
现实无论你怎样想入非非但你每天
得要钻入地下去挖煤
这就是我的现实一个人的命运不是
自己想改变就能改变了的
至于所谓理想我认为这不是职业
好坏的代名词一个人精神是否充实
或者说活得有无意义主要
取决于他对劳动的态度当然这
不是说我愿意牛马般受苦我
也感到井下的劳动太沉重
你一旦成为这个沉重世界里的
一员你的心绪就不可能只
关注你自身唉咱们国家的煤炭
开采技术是太落后了如果你
不嫌麻烦我是否可以卖弄一下
我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你
说就我所知我们国家全员
工效平均只出0.9吨煤左右而
苏联英国是2吨多西德和波兰
是3吨多美国8吨多澳大利亚是
10吨多同样是开采露天矿我国全员
效率也不到2吨而国外高
达50吨甚至100吨在西德鲁尔矿区那里的
矿井生产都用电子计算机控制人就是
这样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就对
他的工作环境不仅关心而且是
带着一种感情在关心正如你
关心你们报纸一样我也关心我们
的煤矿我盼望我们矿井用先进
的工艺和先进的技术装备起来但是
这一切首先需要有技术水平的人
来实现有了先进设备可矿工
大部分连字也不识狗屁都
不顶对不起我说了矿工的
粗话至于我自己虽然高中毕业可
咱们那时没学什么因此我想
有机会去报考局里办的
煤炭技术学校上这个学校对我是
切实可行的我准备一两年中一边下
井干活一边开始重学数理
化以便将来参加考试这也许不是
你说的那种理想而是一个实际
打算孙少平自己也没觉得他一
开口竟说了这么多这使
他自嘲地想他的说话
口才都有点像他们村的田福堂
了晓霞一直用热切的目光望
着他用那只小手紧紧
握着他的大手还有什么
实际打算她笑着问还有一两年
后我想在双水村箍几孔新
窑洞那有啥必要呢难道你
像那些老干部一样为了退休后落叶归根
吗不不是我住我是为
我父亲做这件事也许你
不能理解这件事对我多么
重要我是在那里长大的贫困
和屈辱给我内心留下的创伤
太深重了窑洞的好坏这是农村
中贫富的首要标志它直接关系
一个人的生活尊严你并不
知道我第一次带你去我们家
吃饭的时候心里有多么自卑和
难受而这主要是因为我那个
破烂不堪的家所引起的在农村
箍几孔新窑洞在你们这样的
家庭出身的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
但对我来说这却是实现
一个梦想创造一个历史建立一座纪念碑
这里面包含着哲学心理学人生观也
具有我能体会到的那种激动人心
的诗情当我的巴特农神庙建立起来
的时候我从这遥远的地方也能
感受到它的辉煌瞧吧我
父亲在双水村这个乱纷纷的共和国里
将会是怎样一副自豪体面
的神态是的我二十来年目睹了父亲
在村中活得如何屈辱我
七八岁时就为此而伤心得偷偷
哭过爸爸和他祖宗一样穷
了一辈子而没光彩地站到
人面前过如今他老了更
没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我
已经有能力至少让父亲活得
体面我要让他挺着胸脯
站在双水村众人的面前我甚至
要让他晚年活得像旧社会
的地主一样穿一件黑缎棉袄
拿一根压玛瑙嘴的长
烟袋在双水村闲话中心大声地说
着闲话唾沫星子溅别人一脸
孙少平狂放地说着脸上泪流满面
却仰起头大笑了晓霞一
把搂住他的脖子脸深深
地埋进他的怀里亲爱的人
她完全能理解他并且更深地
热爱他了你还记得我们那个
约会吗好久她才扬起脸
来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转
了话题什么约会少平愣住了明年
夏天古塔山杜梨树下噢少平立刻
记起了一年前那个浪漫的约会
其实他一直没有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呢不过在这之前他不能想象
未来的那次相会对他意味着什么
但无论意味着什么他都不会失约
那是他青春的证明他曾
年轻过爱过并且那么幸福只要
我活着我就会准时在那
地方等你他说为什么不是活着
我们不仅活着而且会活得更
幸福反正像当初约好的咱们
不一块相跟着回黄原而是同
一个时刻猛然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想起那非凡的一刻我常激动
得浑身发抖哩
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但
两个人觉得只有短短一瞬间之后少平
带着她去后山峁的小
森林中转了一阵他摘了一
朵朵金灿灿的野花插在她
鬓角的头发里她拿出小
圆镜照了照说我和你
在一块才感到自己更像个
女人你本来就是女人嘛可
和我一块的男人都说我
不像女人我知道这是因为我
的性格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当
他们自己像个女人的时候我
只能把自己变成他们的大哥孙少平
笑了他很满意晓霞这个表白
你愿不愿意到一个矿工家里吃一顿
饭他问她当然愿意她高兴
地说咱们干脆一起到我师傅
家去吃晚饭他们是一家很
好的人少平接着给晓霞讲
了王世才一家人怎样关照他的
种种情况那你一定带我去
晓霞急切着说少平十分想让
王世才和惠英嫂见见晓霞真
的男人常常都有那么一点虚荣心
想把自己的漂亮的女朋友带
到某个熟人面前夸耀一下他当然
不敢把她带到安锁子这些人
面前但应该让师傅两口子和晓霞
见见面同时他也想让晓霞
知道在这偏僻而艰苦的矿区
有着多么温暖的家庭和美好的人情
这样下午五点钟左右他们就从南山转
下来过了黑水河通过坑木场上了
火车道旁边的小坡走进王世才的
小院落师傅一家三口人高兴而
忙乱地接待了他们他们翻箱倒柜把
所有的好吃好喝都拿出来款待他
俩尽管少平说得含含糊糊但师傅
和惠英马上明白了这个漂亮的姑娘是
他的什么人听说她是省报
的记者后他们大为惊讶不是惊讶
晓霞是记者而是惊讶漂亮的女
记者怎么能看上他们这个掏
炭的徒弟呢直到吃完饭
他们热情地把少平和晓霞送
出门口的时候这种惊讶的神色
还挂在他们脸上他们的
惊讶毫不奇怪即使大牙湾的矿长知道
省上有个女记者爱上了
他们的挖煤工人也会惊讶
的这惊讶倒不是出于世俗的
偏见而是这种事向来就很少在
他们的生活中发生当少平引
着晓霞下了师傅家外面的
小土坡走到铁路上的时候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再过一个
多小时他就要带着她下
井他的心情不免有点紧张晓霞
第一次到一个危险的地方他生怕
出个差错好在王世才也知道了
晓霞要下井说他一会
亲自领着他们去现在他们在
黑暗中踏着铁轨的枕木肩并肩
相跟着向矿部那里走去
远处灯火组成了一个烂漫的世界
夜晚的矿区看起来无比的壮丽晓霞
挽着他的胳膊依偎着他
激动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天地
初夏温暖的夜风轻轻吹拂着
这对幸福的青年在黑户区的
某个地方传来轻柔的小提琴声旋律
竟是如歌的行板这里呀
并不是想象中的一片荒凉和粗莽
在这远离都市的黑色世界里
到处漫流着生活的温馨晓霞依偎
着他嘴里不由轻声哼
起了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孩子
们中的那支插曲少平雄浑
的男中音加入了进来使那浪花
飞溅的溪流变成了波涛起伏的大河
唱吧多好的夜晚即便没有
月亮心中也是一片皎洁当他们忘情
地在铁路上走出一段后猛然
在旁边的山崖下蹿出一条
黑影径直堵在了他们面前他们
不由紧张地站住了少平从
轮廓上看出这是他师兄安锁子这
头变态的公牛要干什么他是否
发了疯少平不由捏紧
了双拳你们吃过饭了
黑暗中果真是安锁子在说话我
听说你的女人来了又听说
你们到师傅家去吃饭我划算
吃完饭天黑看不见路就
那你怎么不上师傅家来
少平没有明白安锁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没好意思安锁子嗫嚅说我是
专门拿手电给你们照路的怕
天黑你们有个闪失天啊原来是这样
少平真想为他的雷锋精神
而扇他一记耳光走吧
我在前面给你们照路安锁子殷勤
地说他说着便调转身
捏亮了手电他们眼前即刻出现
了一道多余的光亮少平一时
反应不过来他该怎么办这家伙
竟然干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不过
他感觉这令人厌恶的举动似乎
还不包含恶意他只好和晓霞
在安锁子照出的道路上继续
往前走他给晓霞介绍说这是
我们一个班的工人叫安锁子晓霞
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人听说
这人和她的少平一块干活赶忙
走前一步要和安锁子握手
安锁子立刻把手电筒从右手倒在左手
慌得手在腿膝盖上擦了
擦像抓炭火一般握了一下
晓霞的手少平几乎要笑了
唉这个人走到有灯火的
马路上时安锁子连看也没
看他们一眼就说现在能
看见路了说完便像逃跑
似的返身回了黑暗中直到现在
孙少平也无法理解安锁子究竟为什么要
这样有些人的某种行为也许
永远使别人无法理解甚至连他
本人也理解不了不过从内心深处
少平对他这粗鲁的师兄倒
也有一丝怜悯的温情这时他们
看见宣传部长正立在矿部门
前笑容可掬地在恭候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