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傍晚当暮色渐渐笼罩了北方
连绵的群山和南方广阔的平原
之后在群山和平原接壤地带的
一条狭长的山沟里陡然间亮
起一片繁星似的灯火这便是铜
城铜城无铜出产的却
是煤这城市没有白天和夜晚
之分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激动
不安地喧腾着像一锅沸水
此地煤闻名四方这铜城正是
因煤应运而生这里有大西北首屈一指的
煤炭企业所产煤炭不仅满足了
本省工业的需要而且还远销
全国十七个省市正因为这里有煤
气贯长虹的大动脉陇海铁路才不得不岔出
一条支脉拐过本省的中部
平原把它那钢铁触角延伸到
这黑色而火热的心脏来无疑铁路
给鄂尔多斯地区南缘这片荒僻
的土地带来了无限生机同时也
带来了成千上万操各种口音的外地
公民如今杂居在这座煤城的
就有全国二十四个省市籍贯的人
其中以河南人为最多几乎占
了三分之一河南人迁徙大西北的历史
大都开始于一九三八年那次有名的水灾
之后当时他们携儿带女背筐挑担
纷纷从黄泛区逃出来沿着陇海铁路一路
西行踪迹直至新疆的中苏
边界如果没有国界的拦挡河南人
还可以走得更远不过当时
这些灾民大部分都在沿途落了
户至今都已繁衍了两代人
了成了当地的老户河南
人豁达豪爽大都直肠热肚常用
震天价的吼声表达自己的情绪
好斗性但拳脚之争常常不
诉诸国家法律的仲裁多由斗殴
双方自己私了由于他们有着艰难的
生存历程加之大都在铁路和煤矿
干粗活因而形成了既敢山吃海喝
又能勤俭节约的双重生活方式铜城除
过河南人之外从北方黄土高原和
南方平原地区贫困县漫流来的乡民
也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自从有了
煤炭业这里就成了中国西部
的阿拉斯加吸引来无数寻找生活出路
的人在这个口音五花八门的联合国
里由于河南人最多因此公众交际
语言一般都用河南话在铜城
生活的各地人都能操几句
河南腔哼几句嗯嗯啊啊的
豫剧这城市四周全是山梁土
峁山上石多土薄不宜
耕用农业人口远比不上黄土高原腹地
稠密更不要说和拥挤不堪的中部平原
相比了因为事农者甚微
加之此地又不缺乏燃料这些山山峁峁
竟然长起了茂密的柴草甚至
还有一些树木梢林显得比黄土高原
其它地方更有风光每当入秋之
时有些山上红叶如火花团锦簇
似的夺人眼目山梁土峁间由于地层
深处挖掘过甚而形成空洞地表时
有下陷令人触目惊心的大裂缝往往
斯破了几架山梁甚至大冒顶
造成整座大山崩塌陷落引起周围
里氏三级左右的地震大山以北
一二百华里处就是黄河它带着
成千上万吨泥沙沉重地喘息着淌
向东方城市在这条狭长的
山沟里只能摆下一条主街
那商店铺面楼房街舍就沿着这
条蜿蜓曲折的街道沿着铁路两侧沿着
那条平时流量不大的七水河鳞次栉比
层层叠叠密集如蜂房蚁巢由南到
北铺排了足有十华里长火车站
位于城市中心一幢长方形的候车室
涂成黄色在这座沾灰
染黑的城市里显得富丽堂皇除
过南郊军民两用的飞机场火车站不大的
广场也许是市内最为开阔的地方
了火车从这里向南穿越绿色
的中部平原五六个小时就可以抵达省城
而向西向东向北都
有公路伸出一直可以通往邻近几个
省份这个火车站每天上下午分别和省城
对开两趟快慢客车其余就全部是
运煤车了从陇海铁路岔出来的
这条支线它的最后一节
铁轨并没有在这个车站终止这
钢铁阶梯又在这里岔出两股
一路爬坡穿洞沿途串起了
东西两面二十多个矿区外地人提起铜城都
知道这是个出煤的地方因此想象
这城市大概到处都堆满了
煤其实铜城边上只有一两个产量
很小的煤矿其余的大矿
都在东西两面那些山沟里当
你沿着铁路支线拐进这些山沟
便会知道那里有着多么庞大的
世界这些相距只有十来里路的煤矿
每个矿区都有上万名工人连同他们
的家属几乎都超过了一个山区
县城的规模密集的人口密集的
房屋高耸的井架隆隆的机声
喧嚣的声浪简直使人难以置信这些
小小的山沟山湾怎么能
承载了如此大负荷
可是你看到的还仅仅是这个
世界的一半它的另一半在大地
几百米深处在那里四通八达的巷道密
如蛛网连接成了另一个世界大巷里矿车
飞奔灯火通明掌子面炮声轰响硝烟弥漫成千上万
的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番在地下作业
他们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用
超强度的体力劳动把诗人们称之
谓黑金的东西从岩石中挖掘
出来倒腾在飞速转动的煤溜子
上于是这黑色的河流就源源不断
从井下流到井上从
地面流上车厢流向远方然后在
某个地方精灵般地变为看不见
的电流使得机器转动起来使得我们
的生活和整个世界都转动起来
当我们在辉煌的灯火下舒适
地工作和学习或搂着女伴
翩翩起舞尽情享受生活的时候的确我们
也许根本不会想到在这样的一些
荒凉的山沟里在几百米深处的
地下这些流血流汗黑得只露
两排白牙齿的黑人为我们做
了些什么他们的创造是多么
惊人远的不说仅铜城矿务局三十年
间掘进的巷道就相当于三条
铜城到北京的地下隧道所开采
的煤炭装上三十吨位的火车
皮可以绕地球赤道两圈还多
而每百万吨煤同时要献出
两三条人命啊是的煤矿无异于战场
不伤亡人是不可能的他们对
这一切都视为平常不会组织个
什么报告团在鲜花和锣鼓声中
给世人夺耀他们的功绩更
不会幸运地收到爱慕英雄的少女
们写来的求爱信恰恰相反再
没有比煤矿工人找对象更难
的了但是没有煤我们这个世界
就会半瘫而跛行因此无数
的人一代又一代献身于这个
事业眼下仅我国国营煤矿就有
四百六十多万职工加上他们的家属
已达一千万相当于保加利亚的全国人口
铜城有煤之说在成书于
战国时期的山海经中就有记载
据考古发掘证明早在新石器时期生活
在这里的先民们就已利用
精煤制作煤玉环等装饰品到了
西汉这里竟然用煤冶铁了造物主
看来偏爱铜城这里不仅有煤
还有石灰石陶瓷粘土水泥配料黄土耐火
粘土铝矾土等因为用煤近在咫尺这个城市
的陶瓷水泥和耐火材料的生产业
都颇具规模其中水泥制品在
六十年代不仅为我国之最而且雄居亚洲
之首至于陶瓷业早在唐
宋金元各个时期都已建
有名扬天下的十里窑场铜城
周围甚至还有仰韶龙山商周各个时
斯的文化遗存在商代遗址中
发掘出土的就有鬲盆豆
罐尊毂等陶器这对研究
中部平原的商代文化直至追溯先周
文化的渊源都具有极其重要的
参考价值铜城历史的兴衰变迁
都和煤分不开此地最早
设县制在北魏年间但这个城市
真正的兴起和发展是建国不久
的五十年代初那时中苏关系正处于
密月时期有许多苏联煤炭专家为
这里帮助建矿以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这些蓝眼睛的老大哥便在中途
撤走了至今在某些矿井的岩壁上
还留存着几个勾起人复杂
情绪的俄文字母顿巴斯现在的铜城
行政建制为市级别相当于一个地区
除过市区本身另外还管辖着
周围两三个县份铜城矿务局是国中之国和市政
当局没有隶属关系级别也与其相等
这两家机关互有所需也互
有所嫌因此关系有和有争
有好有坏要是打起官司往往
得各自的上级机关省政府和煤炭部
来出面调解铜城及其周围的矿区
就是这样一片喧腾不安充满无限活力
的土地它的街道房屋树木甚至
一棵小草都无不打上煤
的印记就连那些小鸟也被
无处不有的煤熏染成了烟灰色
这就是孙少平要来的地方
第二章从黄原起程的时候孙少平和
他同伴都知道他们是属于铜城
矿务局大牙湾煤矿的工人至于大牙湾是个
什么样的地方他们一无所知有一点
他们深信不疑那一定是个好地方和
他一块出发的四十来个人全部是
从农村招来的由农民成分
变为工人成分对这些人来说可是
自己人生历史的大转折毫无疑问未来
的一切在他们的想象中都是
光辉灿烂的但是虽然同为农村出身
别人和孙少平的情况却大为不同
在这些人中只有孙少平一个人
是纯粹的农民子弟其他人的
父亲不是公社领导就是县市
部长局长在黄原各地男人在门
外工作而女人在农村劳动的
现象比比皆是中国的政策是子女户籍
跟随母亲因此有些干部虽然当了
县社领导他们的子女依然是
农民成分即使他们大权在握但国家有
政策法规卡着如今不准农村招工
招干这些人只能干着急而没办法
现在好不容易煤矿破例的农村招工当然
就非他们的子弟莫属了
吃煤矿这碗饭并不理想
但好歹是一碗公家饭而
大家都知道公家的饭碗是铁
的再说只要端上这饭碗就
非得在煤矿吃一辈子不行先混
几天罢了调回来另寻出路有的
人自己的子弟刚招工还没有
到矿就开始四处活动着打探
关系了对他们来说孩子到煤矿
那仅仅是去转一圈而已
孙少平就是和这样一群人一同
从黄原起身的
这是九月里的一个早晨天气已经
有了一丝凉意在黄原城还
没有睡醒之前东关这个旅社的院子
里就一片熙熙攘攘了两辆大卡车已经
发动起来这些即将远行的青年纷纷
和前来送行的家人告别然后兴奋
地爬上了前面的空车另外
一辆卡车装载着这些人的
被褥箱子垒得像小山一般
高没有人给少平送行哥哥把
妹妹送到这里后已经返回了
双水村晓霞和兰香金秀都先后走
了省城去投奔新的生活本来
朋友金波说好送他但昨天
单位让他去包头出公差他
刚正式上车不敢耽误工作这没有
什么对于一个已经闯荡过世界的
人来说他并不因此而感到
孤单和难受不他不是刚离
巢的小鸟作第一次飞翔他已经
在风雨中有过艰难的行程
此刻他的确没有因为无人送行而
怅然若失内心反而弥散着欢欣而温馨
的情绪是的无论前面等待他的
是什么他总归又踏上了
人生新的历程他也没什么行李
原来的旧被褥在他一时兴奋
中索性慷慨地送给了可怜的
揽工伙伴萝卜花晓霞送他的
那床新被褥他也给了
上大学的妹妹而只留下一条
床单以作青春的纪念就连
揽工时买的那只大提包他
也让哥哥带回家里了现在
他仍然提着初走黄原时
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只破
提包这提包比原来更加破烂了
断系带上挽结着几颗
疙瘩提包上面的几块补钉还是
阳沟曹书记的老婆险些成为他
的丈母娘给他缝缀的他的
全部家当都在这只烂黄
提包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几双
破鞋烂袜当然晓霞送他的
床单也在其中叠得整整齐齐用
塑料纸裹着这显然已经不是用品
而是一件纪念品他就提着这
破包激动而悄无声息地从喧哗
的人堆里爬上了卡车汽车
在一片话别声中开出了
东关旅社当汽车穿城而过的
时候夜色还没有褪尽黄原街上
一片寂静只有几个慢跑的老人沿着
人行道踽踽而行连他们的咳嗽
声听起来都是响亮的小南河对面
九级古塔的雄姿在朦胧中影影绰绰
地平线那边已有白光微微泛起少平
两只手扒着车帮环视着这个
亲切的城市眼里再一次含
满了泪水别了黄原我将
永远记着这里的一切你留
在我心间的无论是忧伤还是
欢乐现在或将来对我来说都是
甜密为此我要永远地怀恋你
感谢你南行的汽车在黄土高原
蜿蜒的山路上爬梁跨沟
然后顺着涓涓的溪流沿着滔滔的
大河经过一整天的颠簸突然降落似的
跃下了高原之脊绿色越来越
深暮黑时分汽车终于进入了向往已
久的铜城市区展现在这些人
面前的是一片灿烂的灯火和
大城市那种特有的喧嚣被一整天
颠簸弄得东倒西歪躺卧在车厢
中的青年都纷纷站立起来眼睛
里放射着惊喜的光芒欢呼他们
壮丽的生活目的地但是他们高兴得
太早了他们真正落脚的地方
不是在这里当汽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
后许多人立刻收拾起车厢里
的东西但招工的人从驾驶
楼里跳出来对这些兴高采烈的
人喊叫说下车撒泡尿马上
就开车那么他们要去的地方
难道不是这里不是大牙湾煤矿在东面
的山沟里离铜城还有四十华里的
路程这些兴高采烈的人听说还要坐车
走高涨的情绪便跌落了一些
本来在他们的想象中他们要
去的正是这样的一个灯火辉煌的
地方铜城气势非凡的夜景只给他们
留下一闪而过的印象汽车
很快拐进了东面一条幽黑深邃
的山沟里他们甚至连梦寐以求的
火车都没来得及看见只听见它
的一声惊人的长嚎和
车轮在铁轨上铿锵的撞击声
接着就被拉进了这条
与他们家乡别无二致的土山沟一种
不安和惊恐的情绪一霎时使这个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车厢陷入了一片
深寂黑暗中前面坐着的人
堆中传来几声唏嘘叹息当又
一片灯火出现的时候这些人再
一次从车厢里站起来这片
灯火看起来也很壮观于是大家的
情绪又不由地热烈起来这
的确是一个煤矿但还不是大牙湾
汽车再一次驶入黑暗中人们
的情绪再一次跌落下来接着汽车
又穿过两个矿区在夜间十点钟左右才
驶进大牙湾煤矿从灯火的规模
看大牙湾显然也是个大地方车厢
里顿时活跃起来黑暗中有人用
很有派势的口气说哼看
我们是些什么人他们敢把
我们塞在一个不像样的地方这些
没见过大世面的地方的子弟
脑子里只保留着自己父辈在
乡县的权威印象似乎那权威
一直延伸到这里甚至更遥远的地方汽车
拉着黄土高原这些自命不凡的子弟在
矿部前的一个小土坪上停
下来他们不知道这就是大牙湾
的天安门广场旁边矿部三层楼的
楼壁上挂着一条欢迎新工人
到矿的红布标语同时高音喇叭里
一位女播音员用河南腔的
普通话反复播送一篇欢迎词辉煌
的灯火加上热烈的气氛显出一个
迷人的世界人们的血液沸腾起来
了原来一直听说煤矿如何艰苦看来
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差劲
瞧这不像来到繁华的城市
了吗好地方哪可是当招工
的人把他们领到住宿的地方时
他们热烘烘的头脑才冷了下来
他们寒心地看见几孔砖砌
的破旧的大窑洞里面一无所有地上铺
着常年积下的尘土墙壁被
烟熏成了黑色上面还糊
着鼻涕之类不堪入目的脏物这
就是他们住宿的地方煤矿生活
的严峻性初次展现在了他们的
眼前
在他们还来不及叹息的时候矿
上的劳资调配员便像严厉
的军事教官一般吼叫着让他们
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背床板扛凳子
是的既然到了煤矿就别打算
让人伺候一切要自己动手背
床板扛凳子算个屁更严厉
的生活还在后边哩一孔
窑洞住十个人大家刚支好
床板劳资调配员便喊叫去吃饭
他们默默无语地相跟成一串来到
食堂一人发一只大老
碗一碗烩菜三个馒头有没有
汤有人问劳资调配员嘴一
撇算是回答得了吧到这里还
讲究什么汤汤水水吃完饭以后这些
情绪复杂的人重新返回宿舍开始
铺床支架箱子现在气氛有所缓和大家
一边拉话一边争着抢占较好的
床位整理安放各自的东西不管条件
怎样总算有了工作嘛现在这些
县领导的子弟们纷纷把包裹
铺盖的彩色塑料布打开每人一大
包被褥都在两套以上整洁簇新
的被褥一铺好后这孔
黑糊糊的大窑洞五颜六色倒有点满室生
辉的样子众人的情绪又随
之高涨起来他们分别打开自己的
皮箱或包铜角的大木箱
一次次夸耀似的把里面的东西取出
又放回只有孙少平一个人沉默
不语他把自己唯一的家当
那只破提包放在屋后
墙角那张没人住的光
床板上直至现在这伙人谁
也没有理睬他是的他太寒酸
了一身旧衣服一只破提包
竟连一床起码的铺盖也
没有在众人鄙视的目光里甚至
含着不解的疑问你这副
样子是凭什么被招工的到现在
少平也有点后悔起来他不该把
那床破被褥送了别人他
当时只想既有了工作一切都
会有办法的没想到他当下
就陷入了困境是呀天气渐渐
冷了没铺盖怎么行呢更
主要的是他现在和这样一群
人住在一起如果在黄原揽
工这也倒没什么大家一样恓惶
他决不会遭受同伙们的讥笑眼下
他只能如此了他身上只剩下
了几块钱他想好在有一身绒衣
光床板上和衣凑合一个来月还是
可以的一月下来只要发了工资
他第一件事就是闹腾一床
铺盖现在同屋的其他人有的在
洗脸刷牙洗漱完毕的已经坐在
床边削苹果吃或者互相递
让带嘴纸烟和冒着泡沫的
啤酒瓶子少平在自己的床边
上木然坐了片刻便走出了
这间闹哄哄的住所一个人来到
外边他立在院子残破的砖墙
边点燃了一支廉价的飞鹤
牌纸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
此刻已经接近午夜整个矿区仍然没有
安静下来密集而璀璨的灯火撒满
了这个山湾从沟底一直
漫上山顶各种陌生而杂乱的声响
从四面八方传来沟对面是一列
列黝黑而模糊的山的剪影
不知为什么一种特别愉快的情绪
油然漫上了他的心头他
想眼下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不久前你
还是一个流浪汉像无根的蓬
丛在人间漂泊现在你已经有
了职业有了住处有了床板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列宁说
嘿嘿一切都会有的他立在
院子砖墙边自己给自己打了
一会气然后便转身回了
宿舍现在所有的人都蒙头
大睡了少平脱下自己的
胶鞋枕着那个破黄提包在
光床板上躺了下来这一夜
他睡得很不踏实各种声响
纷拢着他尤其是深夜里火车汽笛
的鸣叫使他感到新奇而激动
此刻他想起故乡村庄碧水涟涟
的东拉河悠悠飘浮的白云庙坪那里
枣林兴许已经半红山上
的糜谷也应该泛起了黄色
在秋风中飘溢出新鲜的香气
还有万有大叔门前的老槐树
又不知新添了几只喜鹊
窝接着他的思绪又淌回
了黄原古塔山东关大桥头没有门窗的
窑洞躺在麦草中裸体的揽
工汉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同屋的
人顾不上其它先纷纷跑出窑洞
想看看大牙湾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夜晚
灯火造成的辉煌景象消失了太阳
照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大牙湾
人们脸上那点本来就不
多的笑容顿时一扫而光矿区显出了
它的粗放杂乱和单调的面目
这里没有什么鲜花没有什么喷泉林荫道
没有他们所幻想的一切美妙景象
有的只是黑色的煤灰色的建筑
听到的只是各种机械发出的粗野
面嘶哑的声音房层染着
烟灰树叶蒙着煤尘连沟道里
的小河水也是黑的大牙湾的白天
和夜晚看起来完全是两回事在大部分
人都有点灰心的时候孙少平心里
却高兴起来好这地方正和
我的情况统一着哩在孙少平
看来这里的状况比他原来想象
得还要好他没想到矿区会
这么庞大和有气势瞧建筑物密密麻麻
挤满了偌大一个山湾街道商店
机关学校应有尽有雄伟的选煤楼
飞转的天轮山一样的煤
堆还有火车的喧吼就连地上
到处乱扔的破钢烂铁也是
一种富有的表现啊是的在娇生惯养
的人看来这里又脏又黑
没有什么诗情画意但在他看来这
却是一个能创造巨大财富的
地方一个令人振奋的生活大舞台
孙少平的这种想法是很自然的
因为与此相比较的是他
已经经历过的那些无比艰难的
生活场景第二天上午根据煤矿的惯例
要进行身体复查十点钟左右劳资调配
员带着他们上了一道
小坡穿过铁道来到西面半山腰的
矿医院复查完全按征兵规格进行先
目测然后看骨缝硬伤或是否
有皮肤病有两个人立刻在骨科
和皮肤科打下来了皮肤病绝对不行
因为每天大家要在水池里共
浴
少平顺利地通过一道道关口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渐渐
紧张起来他太珍视这次招工了
这等于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
他生怕在这最后的关头出
个什么意外的事正如俗话所
说怕处有鬼本来他的身体棒极
了没一点毛病但这无谓的
紧张情绪终于导致了可怕的灾难
他在血压上被卡住了
量血压时随着女大夫捏皮囊
的响声他的心脏像是要
爆炸一般狂跳不已结果高压竟然
上了一百六十五全部检查完毕后劳资
调配员在医院门诊部的楼道里
宣布身体合格的下午自由安排可以
出去买东西到矿区转一转
身体完全不合格的准备回家血压
高的人明天上午再复查一次
如果还不合格也准备回家回家
这两个字使少平的头轰
地响了一声此刻如果再
量血压谁知道上升到什么程度
他两眼发黑无数纷乱的人头连同这
座楼房都一齐在他面前旋转
起来命运啊多么会捉弄人他
历尽磨难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能再回去
呢回到哪里双水村黄原再到东关
那个大桥头的人堆里忧愁
地等待包工头来招他他不知道自己
是怎样走回宿舍的孙少平躺
在光床板上头枕着那个
破提包目光呆滞地望着黑糊糊
的窑顶窑里空无一人
大家都出去转悠去了此刻他
也再听不见外面世界的各种
嘈杂只是无比伤心地躺在这里
眼中旋转着两团泪水他等待
着明天明天将是决定他命运
的最后一次判决如果血压降不下来
他就得提起这个破提包离开
大牙湾那么他又将去哪里有
一点是明确的不能回家去
绝对不能也不能回黄原去既然
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再北返一
步好马不吃回头草如果他真的被煤矿
辞退他就去铜城谋生揽
工掏粪扫大街都可以他
猛然想到他实际上血压并不高
只是因为心情过于紧张才造成了
如此后果他怎能甘心这样一种
偶然因素就被淘汰呢不他
喊叫说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他
想他决不能这样被动地等待
命运的宰割在这最危险的
时候应该像伟大的贝多芬所说
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会
使我完全屈服第三章万般焦灼的
孙少平首先想到了那位量血压
的大夫他想在明天上午复查
之前他一定要先找找这
位决定他命运的女神打问好女
大夫住宿的地方时间已经到了
下午晚饭他只从食堂里带
回两个馒头也无心下咽便匆忙
地从宿舍走出来下了护坡
路那几十个台阶来到矿区中间的
马路上他先到东面矿部那里
的小摊前从身上仅有的
七块钱中拿出五块买了一
网兜苹果然后才折转身向西面
的干部家属楼走去直到现在
孙少平还没想好他找到女
大夫该怎说但买礼物这
一点他一开始就想到了
这是中国人办事的首要条件这几斤
苹果是太微不足道了本来从走后门
的行情看要办这么大的
事送块手表或一辆自行车
也算不了什么只是他身上实在没钱
了不论怎样提几斤苹果总比
赤手空拳强现在又是夜晚了矿区再
一次亮起灿若星河的灯火
沟底里传来了一片模糊的人的
嘈杂声大概是晚场电影就要开映
了女大夫会不会去看电影呢
但愿她没去不过即使去了
他也要立在她家门口
等她回来要是今晚上找不
到她一切就为时过晚了明天早晨八点钟
就要复查孙少平提着那几斤苹果
急行在夜晚凉飕飕的秋风中额头
上冒着热汗他不时撩起布衫
襟子揩一把快进家属区
的路段两旁挤满了卖小吃的
摊贩油烟蒸气混合着飘满街头
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些刚上井的
单身矿工正围坐在脏乎乎的小
桌旁吃着喝着挥舞着
胳膊在猜拳喝令家属区相对来说
是宁静的一幢幢四层楼房
排列得错落有致从那些亮着灯火
的窗口传出中央电视台播音员赵忠祥浑厚的
声音新闻联播已近尾声时间约摸
快到七点半了他找到了八号楼
他从四单元黑暗的楼道里拾级而上
他神经绷得像拉满的
弓弦由于没吃饭上楼时两腿
很绵软黑暗中他竟然在二楼
的水泥台阶上绊倒了肋骨间
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他
几乎要喊出声来他顾不了什么
挣扎着爬起来用衣服揩了
揩苹果上的灰土现在他立
在三楼右边的门口了这就
是那位女大夫的家他
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他立
在这门口停留了片刻等待急促
的呼吸趋于平缓此刻他口干舌燥心情
万分沉重人啊在这个世界上
要活下去有多么艰难他终于
轻轻叩响了门板好一阵功夫
门才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探
出来半个脑袋正是女大夫你找
谁她板起脸问她当然
不会认出他是谁我我就
找你少平拘谨地回答尽量使
自己的声音充满谦卑什么事我
他一时不知该怎说有事
等明天上班到医院来找女
大夫说着就准备关门了少平
一急便把手插在门缝里
使这扇即将关闭的门不得不
停下来我有点事想和你
说一下他哀求说女大夫有点
生气不过她只好把他放进
屋来他跟着她进了边
上的一间房子另一间
房子传来一个男人和小女孩的
说话声大概是大夫的丈夫和
孩子他们正在看电视什么事女
大夫直截了当问从她的脸上
神色看显然对这种打扰烦透顶了
孙少平立在地上手里难堪地
提着那几斤苹果说就是
我的血压问题血压怎这几颗
苹果给你的娃娃放下少平先
不再说血压把那几斤苹果放
在了茶几上你这是干什么有
啥事你说你坐女大夫
态度仍然生硬但比刚才稍有缓和
孙少平看出不是这几颗苹果起了
作用而是因为他那一副可怜
相才使得女大夫不得不勉强请
他坐下女大夫说着自己已经
坐在了藤椅里好你坐下
就好这说明你准备听我
说下去了少平没有坐他在
灯光下看见他刚才跌了那
一跤也忘了拍一拍
浑身沾满灰土他怎能坐进
大夫家干净的沙发里呢他
就这样立在地上开口说我
叫孙少平是刚从黄原新招来
的工人复查身体时本来我血压
不高但由于心情紧张高压上
了一百六十五这是你为我量的
噢女大夫似乎有所记忆当然你
说的这种情况是有的正因为
这样我们才对血压不合格的
人还要进行第二次复查那可是最后一次
复查了少平叫道是最后一次了女
大夫平静地说如果还不合格
呢当然要退回原地不我不
回去少平冲动地大声叫起来眼
里已经旋转着泪水这时女大夫
的丈夫在门口探进头看
了看生气地白了少平一
眼然后把门啪地带住了女
大夫本人现在只是带着惊讶的
神色望着他她说不出
什么来她显然被他这一
声哈姆雷特式的悲怆的喊叫所
震慑少平自己也知道失礼了赶忙
轻声说对不起他用手掌揩去
额头的汗水又把手上的汗水
揩在胸前的衣襟上他
哀求说大夫你一定要帮助我
不要把我打发回去我知道我
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
里你将决定我的生活道路
决定我的一生这是千真万确的你
原来是干什么的女大夫突然问
揽工在黄原揽了好长
时间的工上过学没有上
过高中毕业在农村教过书
当过教师嗯那你大夫我
一时难以说清我的一切我
家几辈子都是农民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煤矿虽然苦一些但我不怕这
地方苦我多么希望能在这里
劳动听说有的人下几回井
就跑了我不会大夫你要
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
相信我的血压一点都不高
说不定是你的血压计出了毛病
血压计怎会出毛病呢女大夫嘴角
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这一
丝笑意对少平来说就像阴霾
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太阳的光芒你
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回去
明天复查时你不要紧张万一再
紧张呢女大夫这次完全被他
的话逗笑了她从藤椅里
站起来在茶几上提起那几斤
苹果一边往他手里递一边
说你把东西带走明早复查
前一小时你试着喝点醋
孙少平一怔他猛地转过身
没有接苹果急速地走出了房子
他不愿让大夫看见他夺眶而出的
泪水他在心里说好人谢谢你
他绊绊磕磕下了楼道重新回到马路
上他解开上衣的钮扣让秋夜
的凉风吹拂他热烘烘的胸脯现在
他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他只记着一个字醋他
立刻来到矿部前但看见所有店铺
的门都关了他发愁地
立在马路边不知到何处去
买点醋晚上必须搞到明早上七点钟就要
喝而那时商店的门还不会
开呢他抬头望了望山坡
上密麻麻的灯火突然想他能不能
到矿工的家户里去买一两毛钱
的醋呢这样想的时候他
的两条腿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山坡
上的灯火处走去了在
大牙湾煤矿能住进这层楼
的只能是干部和双职工大部分矿工
的老婆和孩子都是黑户连户口
也没有怎有资格住公家的
房子呢说实话矿工太苦了
如果身边没有老婆孩子那他们的
日子简直难以熬过在潮湿阴冷
的地层深处在黑暗的掌子面
上他们之所以能够日复一日日日拼命
八九个小时就因为地面上有一个温暖
而安乐的家老婆和孩子这
才是他们真正的太阳永远温暖地
照耀着他们的生活因此他们把
家属的户口都扔在农村在
矿区周围随便搭个窝棚或在
山崖上戳几孔小窑洞把老婆孩子
接过来用自己的苦力养活着
他们而同时也使自己能经常
沐浴在亲人们的温情和关切
之中这样在整个矿区周围的山山洼洼
沟沟渠渠就建立起一片又一片的
黑户区一般人都是同乡人挤在一块
口音生活习俗都相同有个事
可以互帮因此就形成了河南区
山东区和黄土高原中部平原等各地的
黑户区一般说来河南人住宿比较讲究即使
几座低矮的茅草房院落也收拾得
干干净净墙壁都刷成白的似乎
专门和煤作对比色不仅大牙湾
铜城所有的煤矿都布满了这样
的黑户区孙少平现在走进的正是大牙湾
的河南区他穿过铁路上了一
道小山坡随意走进一个小院子
他想不到以后会和这小院
结下那么深的不解之缘这院落
连同三四个小房子都可以说是
袖珍形的房子只有一人多
高如果伸出手臂就可以随便在
房顶上拿放东西那上面就
是搁着许多日用杂物你找
谁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歪着头在院子里问他
少平蹲下来先笑嘻嘻地位住他
的小胖手问你叫什么
名字呀
我叫明明王明明听孩子的口音
少平知道这是一家河南人这时一
位三十大几的男人从屋里走
出来惊奇地打量着他显然弄
不明白一个陌生人来他家干什么
这人脸色有点白是一种缺乏
日晒的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他
背驼得厉害镶着两颗金牙从
他高的身材轮廓看年轻时
一定是个很展拓的后生少平凭
直观判断他的驼背和那两颗
假门牙都是煤矿留给他的纪念
你找谁他用很地道的
河南话疑惑地问少平少平从
地上站起来说王大哥能不能在
你家买一两毛钱的醋他之所以
这么直截了当是因为他看出这是一个
普通劳动者的家庭不必转弯抹角他从
孩子嘴里知道他姓王买
醋在我家里买醋河南大哥
咧着假牙的嘴忍不住笑了
街上的门市部关了少平解释说
但实际上还没有说清楚王师傅
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时屋里又
走出一位妇女那个叫明明的孩子
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喊叫说
妈妈这个叔叔要喝醋他是不是醉
了这女人小声对男人嘟囔她
看起来比丈夫要年轻七八岁身体
苗条而丰满口音也是浓重的
河南腔少平脸涨得通红不得不
结结巴巴向这家人说明了原委他
说完后这两口子都仰起头哈哈大笑
了走进屋去坐王师傅过来
拉住他的胳膊河南人最大
的秉性就是乐于帮助有难处
的人而且豪爽好客把上门的
陌生人很快就弄成了老相识王
师傅夫妇先不说醋的事竟然
把他拉到了饭桌旁女人麻利
地拿出一盘花生豆和一
碟腌鸡蛋王师傅已经把白酒
倒起两大杯兄弟先喝一
杯少平还没反应过来河南师傅
已经把酒杯举到了他面前他
满怀感动地举起酒杯在王师傅
的酒杯上碰了碰抿了
一小口一时三刻这夫妻俩热忱地
问了他的许多情况小明明
已经坐在他怀里玩上了
过了好一会少平喝完了那
杯酒说他得回去睡个
好觉以便明早上过关就拿起
王师傅妻子给他装好的
半瓶子醋和这家好心人告辞了
至于醋钱还再能启齿吗孙少平
手里提着醋瓶一个人
静静地沿着铁路往回走现在
他面对满山遍野的灯火对这里的
一切更加充满了无比亲切的感情
只要有人的地方世界就不会是
冰冷的他不由再一次思想我们
活在人世间最为珍视的应该是
什么金钱权力荣誉是的有这些东西
也并不坏但是没有什么东西
能比得上温暖的人情更为珍贵
你感受到的生活的真正美好
莫过于这一点了他回到宿舍
吞咽了那两个冷馒头便
带着复杂的思绪躺在了
光床板上第二天一大早一声火车
汽车笛的吼叫惊醒了他他
立刻跳下床匆忙地洗了一
把脸就从床底下取出那
瓶山西老陈醋来他像服毒药
一般闭住眼灌了几大口
酸得浑身像打摆子似的哆嗦了
好一阵他感到胃里像倒
进了一盆炭火烧灼般地
刺疼他一只手捂着
胸口满头大汗出了宿舍弓着腰
爬上一道土坡穿过铁道向矿医院
走去他来到医院时医生们
还没有上班他就蹲在砖墙
边上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个决定
他命运的时刻心跳又加快了
为了平静一些他强迫自己用一种
悠闲的心情观察医院周围的环境
这院子是长方形的有几棵泡桐
和杨树一个残破的小花坛里面
没有花只栽着几棵低矮的
冬青冬青也没有修剪长得披头散发
花坛旁有一棵也许是整个
矿区唯一的垂柳这婀娜身姿和
煤矿的环境很不协调在相距
很远的两棵杨树之间配着
一根尼龙绳上面晾晒着医院白色
的床单和工作服院子的背后是
黄土山院墙外的坡下是铁路有
一家私人照相馆从低矮的砖墙上
平视出去东边是气势磅礴的矿区西边
就是干部家属楼楼顶上立着
桅林似的自制电视天线八点钟复查
终于开始了这次比较简单身体哪
科不行就只查哪科和
少平一块查血压的一共四个
人他排在最后一位查验
的有两位大夫一位是
男的另一位就是那个
女大夫前面三个很快查完了
其中有一个血压还没有降下来
哭着走了这是一位从
中部平原农村来的青年现在少平惊恐
地坐在小凳上了女
大夫板着脸没有一丝认识他
的表示她把连接血压计的橡皮
带子箍在了他的光胳膊
上他像忍受疼痛一般咬紧了
牙关女大夫捏皮囊的声音听
起来像夏日里打雷一般惊心动魄雷声
停息了鼓胀的胳膊随着气流的
外泄而渐渐松弛下来女大夫盯
着血压计他盯着女大夫的
脸那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微笑
接着他听见她说降下来了
低压八十高压一百二一刹那间孙少平竟呆
住了你还坐着干啥
你合格了女大夫笑着对
他点点头然后拉开抽屉把昨夜
他装苹果的网兜塞在他
手里他向她投去无限感激
的一瞥声音有点沙哑地问我
到哪里去报到不用由我们向
劳资科通知他大踏步地走出医院的
楼道来到院子里此刻他就像
揽工时把脊背上一块沉重的
石头扔在了场地直起腰
向深秋的蓝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噢
现在他才属于大牙湾或者说大牙湾
已经属于他了第四章
嗯都是好身体我还没顾
上到你们住的地方去串门
据说你们都是些洋小子什么头油啦
镜子啦床铺打扮得像结婚一样
我看过不了几天你们那点
洋血就会放了还听说
你们文化程度都不高低不是初中就是
高中不过识字不识字球都不
顶井下黑得什么也看
不见你们在老子手下干活不准耍奸
溜滑要按规章制度来把你们的
球脑蛋子和胳膊腿都自个
招呼好听说你们都是什么部长局长
的儿子可井下的钢梁铁
柱石头炭疙瘩不怕你爸把
你小子做死就做死了
干活时不要急躁放平和一些咱们
这个矿还能开采一百年不光足够
我和你们挖一辈子就连你们
的儿孙也够挖你们看见了
咱们采煤五区是个有功劳的区队这
不墙上锦旗都挂满了
其实还有几块哩不知哪龟
子孙拿回家叫老婆做了枕头
这都是好绸缎你们年轻煤矿不是
没前途就拿我雷汉义来说球
大字不识一个刚到煤矿时
连个组织也不带可如今
是党员官还熬了这么大
好好干前面是谁你把带
把烟给老子也抽一支
甭光你自己抽这是采煤五区副
区长他正在区队学习室的班
前会上对分到本区的
新工人致欢迎词孙少平坐在
低矮的长条铁凳上和一群
新老工人挤在一起学习室
烟雾大罩新工人都瞪大
眼睛惊恐地听雷区长讲话老
工人们谁也不听正抓紧
时间在下井前过烟瘾他们
一边抽烟一边说笑屋子里一片嗡嗡
声雷区长从前面一个老工人
手里要过一支带嘴
纸烟点着吸了几口然后让
区队办事员点新工人的名字点
到谁谁就站起来答个
到点完名雷区长继续讲话
世事不一样了你们的名字也
和我们这些隔辈人叫得
不一样什么文军少平永生
永生是叫对了来煤矿都
想活还没叫短命的有没有
结过婚的站起来有两三个
新工人红着脸从人堆
里立起来嘿嘿娃娃们你们想
老婆的日子在后边哩学习室
嗡一声都笑了那几个
结过婚的新工人赶忙坐
在铁凳上低倾下头
不要紧等挣下两个票票土崖上
戳几个窑窑就把你们的
花骨朵接来吧我还要说第二点
雷区长正要往下说有几个老
工人已经站起来走过去在区长
的光头上不恭敬地摸了
摸说对了不要再放屁了
雷区长咧开大嘴笑着从
台子上退下来会议也随之结束
了这就是煤矿生活最初的
一课在以后紧接着的日子里
矿上先组织新工人集中学习
由矿上和区队的工程师技术员
分别讲井下的生产和安全
常识另外工会还来全面介绍了
这个矿的情况十天以后他们第一次
下井参观这一天新工人们
都有点莫名地激动在此之前他们
的工作衣作衣箱和矿灯都
已经分好了在浴池换衣服
的作衣柜前大伙说笑着穿
上了簇新的蓝色的工作服脖
项里围上了雪白的毛巾
每个人的屁股上都吊着电池
盒子矿灯明晃晃地别在钢盔
似的矿帽上就像新演员
第一次出台有的人甚至拿出小
圆镜端详着自己的英武风貌一切
看起来都像电影电视里的矿工一样
整洁潇洒出现了第一件不妙的事
一律不准带烟火尽管大家在学习
时就知道了这一点但
此刻仍然有点愕然这些人穿戴完毕
就在区队领导和安全检查员的
带领下通过连接浴池的一条长长
的暗道蜂涌着来到井口一个老头
又分别在众人身上摸一遍看
是不是有人违章带了烟火少平是
第三罐下井的他走进那个黑色
的钢铁罐笼心中充满了无比的
新奇感他将要经历一个全新的世界对
他来说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随着
井口旁一声清脆的电铃声
铁罐笼滑下了井口阳光消失
了罐笼黑暗中坠向地层深处
所有的人都紧紧抓着铁栏杆
谁都不再说话听见的只是紧张
的喘气声和凹凸不平的井壁上
哗哗的淌水声恐惧使得一
颗颗年轻的心都提到了嗓门眼
上一分多钟罐笼才慢慢地落在
了井底难以想象的景象立刻展现在
他们眼前灯火铁轨矿车管道线路材料
房屋各种声响和回音纷乱地混
搅在一起一个令人眼花缭乱不可思议的
世界所有来到井下的新工人
一个个都静无声息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
的他们知道这就是他们将要
长年累月工作的地方一旦身临其境他们才
知道一切都不是幻想中的真正
严峻的还在后面他们即刻被
带进大巷道沿着铁轨向没有
尽头的远处走去地上尽是污水
泥浆不时有人马趴惯倒什么
地方传来一股屎尿的臭味
走出长长的一段路后巷道里
已经没有了灯光安检员从岸
壁上用肩膀接连扛开了
两扇沉重的风门把他们带进
了一个拐巷一片寂静一片黑暗
只有各自头上矿灯的一星
豆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这完全
像远离人世间的另一个世界当阿姆斯特朗
第一脚踏上月球的时候他
感受也许莫过于此接连跋涉一百米左右
的四道很陡的绞车坡然后
再拐进一个更小的坑道
这时人已经不能直立了各种钢梁
铁柱横七竖八支撑着煤壁顶棚
不时有沙沙岩土煤渣从头顶上
漏下来整个大地似乎都摇摇欲坠
这时候所有行进中的新工人都
不由惊恐地互相拉起了
手或者一个牵着一个的衣角
严酷的环境一刹那间便粉碎了
那些优越者的清高和孤傲他们明白
在这里没有人和人之间的互相
帮助是无法生存的而煤矿工人
伟大的友爱精神也正是这样建立
起来的现在他们终于到了掌子
面上这里刚放完头茬炮
硝烟还没有散尽煤溜子隆隆地
转动着斧子工正在挂梁攉
煤工紧张地抱着一百多斤钢梁铁
柱抱着荆笆和搪采
棍几乎挣命般地操作顶梁上
破碎的矸石哗哗往下掉钢梁
铁柱被大地压得吱吱嚓嚓
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天啊这是
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工作危险紧张让
人连气也透不过来光
看一看这场面就使人
不寒而粟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四肢着地爬过柱
林横立的掌子面许多人
丢盔撂甲矿帽不时碰落
在煤堆中慌乱得半天摸
不着熬到上井以后大部分
人都绷着脸情绪颓败地通过暗道
在矿灯房交了灯具去浴池
洗澡换衣服那身刚才还干干净净
的工作衣现在却像从垃圾堆
里捡出来似的白净的脸庞都
变成了古戏里的包公尽管
这次参观弄得众人心绪纷乱但
这对他们是必要的他们应该
尽早知道这就是煤矿这里需要
的是吃苦耐劳勇敢和无畏的
牺牲精神这不是弱者的职业要
的是吃钢咬铁的男子汉
回到宿舍以后少平看见那些一直咋咋唬唬
的干部子弟们此刻都变得随和
起来有人开始给他递上了
纸烟两个钟头的井下生活就击
碎了横在贫富者之间的那
堵大墙大部分人直至现在还
都脸色苍白有个可怜的家伙
已经趴在缎被子上哭开
了少平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
他一开始就没把一切想
的很好说实话在他看来
井下的生活也是严酷的和
别人不同的是他已经有过
一些吃苦受罪的经历因此对这
一点在精神上还是能够承受
的是啊他脊背上被石块
压烂的伤疤现在还隐隐作
疼他更多的是看到这里好
的一面不愁吃不愁穿
工资高而且是正式工人第二天新
工人都参加了考试试题很简单
比如什么叫柱子瓦斯高了征兆
有哪些瓦斯对矿井的危害是
什么等等还有一道发挥题让
自己谈谈如何为煤矿做出贡献
所有这些考题学习时都反复讲
过有些准备离矿不干的
人以为等上了好机会故意
胡答一通心想考试过不了
关正好有借口逃出这该死
的地方这样回去也能给父
母亲大人和朋友们有个交待总
比偷跑回去强是呀父母扯旗放炮
走后门把他们送来家乡年轻的朋友们
又热烈祝贺他们正式被招了
工怎好意思偷跑回家呢好
考试得个零蛋最好什么叫柱子
柱子就是拐杖但是两天后矿部
大门前张榜公布所有的人都
被录取了而且成绩竟然都在
七十分以上孙少平却以一百分的满分
名列榜首他也许是唯一认真对待这
场考试的在正式下井之前
全矿招收的新工人中跑
了二十多人少平宿舍里也
跑了一个但大部分人没有跑
到了这个年龄人就有了
自尊心再艰难也得强打起
精神准备承受人生最初的考验下
井干活这一天在区队例行的
班前会上少平意外地和那
晚给他半瓶醋的王师傅
坐在了一条板凳上现在他知道
师傅叫王世才是全区出名的
斧子工采煤一班班长更巧的是他
就分在了一班而且就
给王师傅当徒弟能作为班长
的徒弟多半是因为他考试考
了第一名这使少平异常高兴他
不仅和王师已经熟识同时知道他
是个很好的人一个新工人
初到井下干活遇个好
师傅多么重要啊可是跟王师傅
的另一个徒弟却是一个粗鲁不堪
的家伙他叫安锁子是前几年招收
的工人因此在少平面前也是老资格
了在掌子面上每班都
有七八个煤茬斧子工就是
茬长一股两个攉煤工跟
一个斧子工每当一茬炮放
完就要赶紧挂茬支棚这
千钧一发的时刻动作要闪电般快
否则引起冒顶后果就会不堪设想这时
通常都是班长一声呼喊人们就
从回风巷冲进了掌子面头
上矸石岩土哗哗跌落着斧子
工抱起沉重的钢梁迅速挂
在旧茬上同时攉煤工像
手术室给主刀大夫递器械的护士
紧张而飞快地把绷顶的
荆笆和搪采棍递给
师傅还要腾出手见缝插针刨开煤堆
寻找底板栽起钢柱升起柱蕊
扣住梁茬以便让师傅在最
短的时间里把柱子叭一
斧头锁住所有这一切都在
紧张而无声地进行气氛的确像
抢救垂危病人的手术室不同的只是
他们手中的器械都在一百斤以上
更困难的是在这密匝匝乱糟糟
的梁柱煤堆下面危险的暗藏杀机
的煤溜子还在疯狂地转动着在
紧张快速沉重的劳动中人们在
低矮的巷道里连腰也直
不起来东躲西避倒腾一百多斤
重的钢铁家伙大都在身体失去
平衡的状态下进行而且稍有不慎
踩在残暴无情的溜子上瞬息间
就会被拉扯成一堆肉
泥只有将破碎的空棚架好
安全才有了保障这时候班长们一般
都蹲下休息了攉煤工这
才操起大铁锨把炸下来
的煤往溜子上攉一班三茬
炮每茬炮过后都要进行
这样一番拼命一天的时间就在
这样紧张而繁重的劳动中缓慢
地流过一般情况下八小时很难结束
工作常常得干十来个小时才能上井
每当一茬炮过后支架完顶棚
茬长们躺在黑暗中休息
的时候王世才不休息总是操起
铁掀帮助少平和安锁子攉煤
在井下王世才很少说话作为班长
他只是发出一些简短的指令那
声音是低沉的也是不容违抗的
安锁子是个又高又粗的壮汉
劲很大但不很灵巧作为
老资格虽说也是攉煤工但完全可以
对少平指手划脚而且不时恶作剧似的捉弄
少平比如他在什么地方拉了
一泡屎便哄着让少平
去那地方找啥东西结果让
少平抓两把屎安锁子乐得露出
两排白牙大笑众人也跟着大笑
在井下让你抓两把屎
实在算不了什么事假如安锁子捉弄的
是王世才他会笑着把两手
屎都抹在安锁子的脸上
少平只能默默地在煤墙上
抹掉手上的屎不知不觉一个月
过去了十一月初铜城地区落了第一场雪这
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少平上井后欣喜
地看见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花
仍然在纷纷扬扬飘飞着大地上流布
着微微暖意昨夜十二点下井时
天空还是星疏月朗一片乌蓝
想不到现在竟成了这样一个晶莹
洁白的世界他心情愉快地沉浸
在这一片美丽之中今天还是一件
值得高兴的事他要第一次领
工资了在浴池洗完澡后
他便直奔旁边二楼的区队办公室
他已经在心里算好自己的
工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农村来
的新工人在一月中上了满
班他们是四级工加上入坑
费月工资以能领一百三十元好
大一笔钱啊他进入本
区队办公室后看见房子里已经涌
满了人人不要排队由自己
的私章在办事员的桌子上排队
少平把自己的章子放在桌
上的那一条长蛇阵后面然后看
着办事员不断用剪子剪开一
捆捆新票子的封条前面有
两个新工人一个领了十八元一个
领了二十元蹲在旁边的雷
区长对他们说你们这月吃
球呀不好好下井裤衩都
要卖得吃了甭看矿井
是黑口口很公正钻得
多了钱就多在地面上
瞎逛球毛都没一根不
上工就是你爸当矿长也是这
两个钱那两个新工人垂着脑袋
悄悄退出了人群这时办事员拿起
少平的章子在工资表上压
了一下便给他扔过来一
摞子钱少平连点也没点
揣在怀里就走出了区队
办公室穿过楼道来到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
像无数只白蝴蝶在天地间
飞舞矿区的黑色无踪无影和周围山野
连成一片银白往日喧嚣的大牙湾
宁静下来充满了某种肃穆的
气氛孙少平踏着松软的荒雪
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个他早已
打算过的地方他来到邮政所他
是来寄钱的除留够本月
伙食和买一床铺盖的钱
外他还剩五十元他要把
这钱寄给父亲这是一个庄严
的时刻是的这是他正式参加工作
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他能想象
来这张汇款单出现在双水村将
意味着什么他似乎看见父亲是怎样
捏着那张纸片走进了石圪节
邮政所墨绿色的大门第五章经过漫长的
冬天和短暂的春天荒凉的黄土高原
又渐渐进入了它一年中最为
美好的季节五月初立夏前后山野里
的草木大部分都发芽出叶连绵
的山峦染上了一片片鲜绿
嫩青太阳开始有了热力暖洋洋地
照耀着广袤的大地河流水泊清澈
碧澄映照出初夏的蓝天和
蓝天上悠悠的白云彩一九八二年整个
黄土高原全部实行了生产责任制这块
饱经沧桑的古老土地进入了它新
的历史时期各种政权机构也由
多年来一元化的革命委员会演变成了党政
分家的局面县以上重建了人大
和党委政府一起被俗称为三套班子
举世闻名的人民公社先后被乡政府所取代
革命留下的许多遗产正逐渐在
生活中销声匿迹双水村在外观上看
不出有多大变化山还是
原来的山人还是原来的人
东拉河依旧唱着它不倦的歌谣
淌过这个平凡的村庄但是双水村的确
不是原来的双水村了它的变化
有的能感觉到也有感觉不到
的一个最显著的变化是大部分
人再不为吃饭而熬煎了仅
此一点就不能不使人百感交集
地喊道天啊如今对大部分
人家来说玉米面馍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有些
门道的人家不仅白面就是大米也
不再是什么稀罕之物个别农户
的存粮据本村一些观察家估计
远远超过了旧社会老地主金光亮他
爸金家湾前二队长金俊武就是其中之一
需要提醒诸位的是这一切变化
都是在短短一两年中发生的要
知道我们曾几十年鸣雷击鼓搞农业也
没有能解决农民的吃饭问题可是
随之也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
情况最突出的问题是大部分人
缺钱花说实话眼下人们对
新政策是否久长心中还存在着
疑问那么趁现在手脚放活之
时赶快狠收几年粮食为了多
打粮大部分农民都对土地实行
了掠夺式耕种谁也不再给土地
施有机肥料过去为了抢担公社机关
和县城的公共厕所里的茅粪
常常酿成各地农民的武斗现在城里
大小厕所的粪便都无人问津公家不得不
掏钱雇人清理粮食要高产当然
上化肥最足劲可买化肥
需要钱一年两料庄稼得要
多少化肥呀
当然除过买化肥还有许多用钱
之处一家一户耕作坏了
农具要自己添置牲畜不蹬劲
需要换个好使役的也需
二三百元另外市场一开放洪水一样泛滥
的各种东西也若人眼谗
旁的不说石圪节街上一排
排花花绿绿的时髦衣裳儿女媳妇们
赶集上会想买一身你不
给钱行吗钱啊成了
庄稼人经常挂在嘴上的一个
字眼为了买化肥为了买牲畜农具
为了给儿女们买一两身时新衣裳
为了像邻居一样添置一件新时代的
小玩艺庄稼人不得不又把囤
里积攒下的粮食扛到石圪节
的自由市场上去卖掉俗话说这山
望见那山高的确在农村人们
在刚吃饱饭之后就又
有点不满足了老百姓纷纷寻思怎样
才能把日子过得红火一些这
心理极其正常追求更好的生活
是人的本性对大部分农民来说
只要土地由自己耕种多收获一些
粮食是不成问题的这是祖传的
专业和本领他们信心十足但要
在土地之外再打点别的主意那
就不是什么容易事了但无论如何
只靠在石圪节上去卖一点粮食
土豆旱烟叶或靠一年出售一
头老婆喂养的肥猪就想把
光景日月过好那实在是妄想这
一点收入通常连化肥都买不
回来芝麻盐黑豆酱张三李四不一样
农村也有个把踢飞脚的家伙
早已不靠土地吃饭了他们做生意
跑买卖搞副业人民币在手里哗哗
响爱得众人眼睛都红了
这双水村出现的第一个能人就是
孙少安他已经用机器办起了
砖瓦窑并且第一家在村里修整了
一院新地方紧接着书记田福堂不甘人
后跑到原西城里当起
包工头只是因为儿女的急躁事加重
了他的肺气肿最近才不得不咳嗽
气喘地回来了副书记金俊山他
现在还兼任了村长买了十几只
好山羊和教书的儿子金成合伙
喂养去年秋天就去石圪节的机关卖
上了羊奶据说收入很可观唉
说来说去有能耐的人什么时候也有能耐
瞧现在双水村又一个有能耐的
人竟然要挖塘养鱼了这
人是大队支委田海民三十五岁的田海民
在庄稼行里属平庸之辈多年来他
一直是大队会计很少出山劳动靠
拨拉算盘珠子月月下来都是满工加之
他岳父在米家镇公私合营门市部卖货
家底厚实三五十块钱的常支援他媳妇
银花又出身于经营者家庭很会
计算因此小两口的光景一直在村里
拔尖土地分开以后虽说海民种庄稼不行
家道也没有衰败下来但也没什么
发展孙少安等人的发迹其他人
看见眼红海民两口子也不例外这
对精明夫妇日夜思量看能不能在
土地之外另寻一条出路他们有
一千多块存款在农村是个了不起的数字这些
钱搞大事业不行但弄个
小打小闹的资金还是足够的当海民
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回一本
养鱼的小册子后夫妻俩在灯
下头挨着头直看了一夜
他们立刻兴奋地决定得干脆挖
个池塘养鱼黄土高原山乡圪的农民
从来没有吃鱼的习惯别说吃了许多
人连这玩艺儿见也没
见过听说海民两口子要养鱼双水村
的人大为震惊哈呀这小子看
别人发了财急得胡跳
弹哩鱼谁吃那东西其实
这初中毕业的夫妻俩是有
远见的正因为这里的人不
爱吃鱼因此本地很少有人养鱼
但不是没有吃鱼的逢年过节时海民曾
目睹过原西城的干部市民怎样
排着长队在副食门市上
争买外地进回来的那点
冻鱼是的他们将不指望在
农村销售他们的产品而是准备卖给
城里的人的现在这社会四面八方
门户大开原西城里天南海北的
人都来吃鱼的人有的是海民已经
在城里打探过好几个饭馆都提出
只要他有鱼有多少尽管往
那儿拿由于海民是村里的支委
因此很顺利地征得田福堂和
金俊山的同意以每年交三十六块钱的
微不足道的代价在村子北头东拉河岸边
搞到了三亩六分荒草地就准备
在这里挖养鱼池了这一天下午
以每小时十二元租来的石圪节农机站
的推土机就喧吼着开到这
片荒草地上开始了引人注目的挖掘
工作推土机巨大的轰鸣声再一次
震撼了这个古老的村庄许多干
毕活的庄稼人和放了学
的孩子们都前呼后拥赶到这地方
来看热闹顺便提一提这里正是
那年双水村偷水拦坝的
地方相信诸位对六年前的那
场悲喜剧依然记忆犹新的唉时光流逝
得多快当年在这里命丧
黄泉的金俊斌坟头早已被青草覆盖而
人间的生活却照样的在这里
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双水村立刻被搅动
得纷纷乱乱现在村子南头孙少安的制
砖机隆隆价响动烧砖窑上空
黑烟大冒村子北头这田
海民租来的推土机又在喧天
吼地搅得满天黄尘飞扬双水村
啊你是一个永远不肯安静的
世界往日是田福堂和孙玉亭这些人
在此翻云覆雨而现在又是孙少安和田海民
这些人在大显身手啰
双水村的那些手头紧巴的庄稼人无限
感慨地立在推土机周围观看这
钢铁动物怎样在荒地上拱出一个
大坑来他们羡慕和眼红有
能力折腾的人听一些见多识广的
人议论这土坑里捞出来
的将是一把又一把
的人民币啊他们自己只有眼红的
份他们折腾不起一来手头没有
本钱二来也没魄力到公家门
上去贷款再说就是有钱有魄力大字
不识一个哪来的技能弄
不好还得倒赔钱看来他们只能
在土地上戳牛屁股啰可是
他们委实穷得心慌啊在观看
田海民非凡壮举的人堆里还有
他爸田万有和他四爸田万江
田四田五老兄弟俩蹲在一起
在人堆里只抽旱烟不
说话如果这是另外的人家村中
首席艺术家田五马上会给众人编
出一段逗笑的链子嘴来现在
他蹲在这里却是一副
平时少有的沉思面孔田五有他
的愁肠他明年就满六十岁了
家里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儿他
这把年纪一个人有山里
挣命勉强能糊住四张嘴手头
紧巴得连化肥也买不回来
两个女娃娃都大了穿不起
一件像样的衣服经常破衣连身
别看他常在人面前是一个
热闹人其实一个人在山里
唱完一段子信天游便由不得抱头痛哭
一场海民不管他不是儿子不想
管是儿媳妇不让儿子管蹲
在旁边的他哥田万江日子过
得比他还恓惶田四的三个
儿子都另过了光景一个个老实巴脚
都拉着一窝儿女根本不可能
照顾他们老两口穷得连口锅
也买不起一直用一只
漏水的破锅做饭老弟兄俩
听说海民要挖池养鱼就凑
到一块拉谈过看能不能在
海民这里入个股他们一没
资金二没技术但粗笨活可以
全包在他们身上他们估计尽管
儿媳妇银花看不见他们的死活但
他们干重活拿个小头也许她
能同意现在他们还没有向海民
提这事不过他们此刻热心地
蹲在这里心里上倒觉得这
事好像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听
着推土机的吼叫声心里怪激动
两天以后鱼池已经挖好了海民
两口子正紧张地做放水前的
工作据那本小册子介绍放鱼苗
前要用白灰对鱼池消毒一亩
放六百斤生石灰再泼一层大粪
用犁耕一遍这样既能消毒
又能生微生物这天上午田
五田四乘银花不在工地两
兄弟就结伴来找海民向他
提出了他们的建议海民当时没有
拒绝只是为难地对两位父老说
这要征得他媳妇的同意
海民的家事由银花掌管他只能
把这一点不害臊地向
两位老人当面表明两位老人也知道
这是事实只好等待海民去请示他
媳妇当天晚上海民就到父亲家
来了他告诉等待消息的父亲
和四爸银花不同意他们来
干活田四田五一时瞪住眼睛不
知该说什么田五发了半天呆
长叹一口气说我和你四爸
等于去给你们揽工你们都
不要你们比旧社会的地主都残酷
我和你妈吞糠咽菜
把你拉扯大如今我们不行了你
连我们的一点死活也看不见
你还算个人吗田五数落
儿子的时候田四一直低垂着苍
头海民是弟弟的儿子他无权
数落人家前一队饲养员此刻只能承认
现实的打击是一件自然的事
田海民无言地接受了父亲的
一顿责骂然后又无言地
退出了这个把他养育大的
破窑洞他在黑暗的村道
上回家的时候眼里噙满
了泪水唉海民不是不知道两
家老人的苦情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的女人没办法呀他要和
这女人一块生活一块过光景日月
如果和银花闹翻除不能解决老人
们的问题他自己的光景也
要烂包他无法在老人面前
为自己的难肠辩解他盘算
只能在自己赚下钱后背着
银花偷偷给他们帮扶一点此外便
束手无策了一个男人活到这种地步
那痛苦也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
第二天受到生活和感情双重打击的
田五在公众面前仍然扮演了他
那惯常的乐天派的角色在神仙山
那里他仍然神仙般快活地唱
他的信天游至于唱完后哭
没哭我们就不知晓了过
了没多久又起了意外的
风波海民家的隔墙邻居刘玉升突然
传出了一个可怕的预言这位
先知先觉的神汉危言耸听地散布说在
田海民的养鱼池里将要诞生一条鱼精
说这鱼精必定要在双水村殃害
人和牲灵而且以后还要在外地
去作怪哩一些迷信的村民立刻
开始诅咒海民和银花有的人并且
扬言要给鱼池里撒毒药本来
情绪十分高昂的海民夫妇被这
谣言气得连饭也吃不
下去他们惹不起这位自称
掌握全村人生死命运的神汉但
他们也决不放弃养鱼他们已经花费七百元
资金了与此同时田五因生儿子的
气竟然用荒诞的手法编了
一段链子嘴使刘玉升的谣言变为
戏谑性的艺术在村子里传播
开来双水村有能人能不过银花和海民
东拉河边挖土坑要在里面养
鱼精鱼精鳖精蛤蟆精先
吃牲灵后吃人吃完
这村吃那村一路吃到
原西城原西城里乱了营
男女老少争逃命急坏县长周文龙请求
黄原快出兵地委书记田福军拿起
电话发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连夜开进原西城
进得城来眼大瞪报告
上级无敌情原来鱼精没吃
人后被人把鱼吃尽
吃完鱼头吃鱼尾只剩
一堆白葛针
当链子嘴在村里传开后
田五却后悔极了唉他怎
能给自己的儿子编排笑话他
太过份儿子光景烂包了对
他有什么好处再说这样能解决了他
自家的困难吗链子嘴没人
给稿费这一天田四又一脸
愁苦找到田五对弟弟说咱们再
去找找少安看能不能到他
的砖场打一段零工要不
秋天种麦子的化肥都没钱买
田五一想也觉得可以去碰碰
运气少安人虽年轻但为人做事
都很宽厚说不定能同情他们的
处境哩这样穷困无路的兄弟
俩就准备麻缠他们的老队长
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