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日子过得快如飞箭算
一算田福军从省里回到黄原
任职已经有两年的时光他在
这个贫困的家乡所在地区任一把手
也已经有一年多了两年之间
不仅黄原地区整个中国发生了多么
大的变化呀许多不久前人们连
想也不敢想的事现在却
成了我们生活中最一般的
现象中国的变化震动了资本主义国家
震动了社会主义国家也震动了中国
自己阐述这个变化的深远历史意义也许
不是小说所能胜任的我们只是
在描绘这个历史大背景下人们
的生活时不由地感叹我们这一代
人经历了如此深刻而又富于
戏剧性的历程现在还是孩子的人们
将不会全部理解我们这代人
对生活的那种复杂的体验是的
我们经历了一个大时代我们穿越
过各种历史的暴风骤雨上至领袖
人物下至普通老百姓身上和心
上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伤痕
甚至在我们生命结束之前也许还不会
看到这个社会的完全成熟而大概
只能看出一个大的趋势来但
我们仍然有理由为自己生活过
的土地和岁月而感到自豪我们
这代人所做的可能仅仅
是用我们的经验教训泪水汗水
和鲜血掺合的混凝土为中国光辉
的未来打下一个基础毫无疑问在这
一历史进程中社会和我们自身
的局限以及种种缺陷弊端是不可避免
的但这决不能成为倒退的
口实应该明白这些局限和缺陷是
社会进步到更高阶段上产生
的可是在具体的现实生活中
坚持前行的人们步履总是十分艰难
的中国式的改革就会遇到
中国式的阻力近一年多来
有关田福军的告状信不断头地
从黄原飞向省城和北京中国
的其它事干起来不容易但
告状倒相当简便八分人民币买一张
邮票就可以了这些信件寄到
了中央纪委省纪委中组部省组织部和中央以及
省的人民来信来访办公室更多的信
直接寄给了省委正副书记
个人手里告状信的内容五花八门
从政治错误经济犯罪一直到男女关系
如果这些问题都能落实田福军恐怕
够判死刑了福军知道有人告
他他也知道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来
调查过他的问题但他不知道告
他告得如此猛烈也不知道
这场倒田运动的幕后人物
是他的副手高凤阁地委副书记
高凤阁是黄原前地委书记苗凯多年精心
培养的接班人接他自己班的
人但由于田福军从省上杀
回来高凤阁没有当成专员当然就更
当不成地委书记了苗凯调离后
高凤阁窝着一肚子不舒服便开始
在暗中鼓动苗凯手上用过
的一些对田福军心怀不满的人
大量给田福军制造罪证起先的时候
省委并没有特别重视有关田福军的
这些告状信根据一贯的经验一
位新任领导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人
的反对后来告状信越来越多同时
兼任省纪委书记的省委常务副书记
吴斌便指示省纪委派人到黄原
去调查田福军的问题当然苗凯同志
也给这位老上级耳朵里
灌了不少田福军的情况但省纪委
的人没有调查出田福军的什么
大问题许多告他的信纯属
凭空捏造事情随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
告田福军的信仍然有增无减而且后来
的告状信都直接寄给了
省委书记乔伯年的办公室本来省委书记乔伯年这
两年对南北山区几个地区的工作
还是较为满意的这些地区大部分都
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一两年来实际成果说服
了许多怀疑论者那些地区大规模
生产方式的改变极大地刺激了农民
的生产积极性初步改变了极度贫困
的生活状况使大部分群众解决了
基本的温饱问题当然冒尖户还是少数
眼下并不像某些满怀热情的作家
用肤浅的文艺作品所宣扬的那样
似乎农民都发了财动不动就
把电视机抱回了家我们的
农民艰难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们
过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穷
到了骨头里新政策的优越性
不可能在两年内就把所有人
都变成大富翁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解决
了吃饭问题这就是一件多么
了不起的事啊一切都还是刚刚开头
许许多多的新问题和新矛盾接踵而来
需要迅速而有力地给予解决但是
省委书记感到这两年来党的某些
基层组织和它的负责人本身在认识
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一些
因循守旧的观念改革的阻力由此可想而知
毫无疑问我国整个农村的进步乃至最终
走上现代化的道路有待于一个长
时期不断改革的艰难过程无论如何这个
省的南北山区已经迈出了令人
鼓舞的一步并以此昭示
了未来多方面的广阔的发展前景
这是任何眼睛没瞎的人都
能看得见的应当指出在
这一方面最贫困的黄原地区走
在了全省的前列这当然和
地委书记田福军同志大胆解放思想是
分不开的可是偏偏他的
告状信最多唉中国呀什么时候才能
把那些诸如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先
烂等等经典哲学从我们的生活
词典中剔除了呢近一年来
乔伯年主要把自己的精力放在
落实中部平原地区农村生产责任制方面
中外历史证明革命常常容易在最
贫困落后的地区开始而较富庶
的地方变革往往要困难一些
当山区以户为主的生产责任制
已经实行一年多的时候本省
中部平原地区的农村还在吃
大锅饭不是群众不愿意改变这状况
而是这些白菜心地区的许多领导一直
抵抗着长期按兵不动当然在省委领导
中也有分歧意见比如吴斌同志就
认为平原地区不必处处都搞责任制
理由是有些地方的大集体一直搞
得很好乔伯年认为平原地区农村
的大锅饭照样应该砸烂为此他通过
答省报记者问的形式号召平原
地区仿效山区的榜样大规模实行生产责任制
没有人公开反对新政策但实际
工作中抵抗的大有人在他们采取的
是口头上拥护实际上对抗的方法
这些人在会议上一口一个要
坚持贯彻上面的精神而在私下里
在和老婆睡觉的时候在和
知己们下棋打扑克的时候却
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讥讽所有的
改革而严重的是这些人往往
领导着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地区或
几十万人口的大县份一年来乔伯年
为改变这种局面改换了中部平原
几个地区的领导班子这些地区的农村
已经渐渐处于一种急剧变革的状态
中小暑前后乔书记想起应该到
山区去看一看情况近一年
多他忙于平原地区的工作对
南北山区的目前情况摸得并
不透于是他准备在全省的
煤炭基地铜城市按原计划视察完工作
后顺便先到毗邻的黄原地区
走一圈没想到他在一个
山沟的矿区发起了烧这使
乔伯年很着急他已经给黄原打
了招呼说他明天到那里他
当时住在这个矿的招待所又是
半夜只好把秘书小王喊醒
让他给自己找点药小
王的手在他额头上摸
了摸说让我给医院打个电话
算了他说吃几片药说不定明早上
就会好的你一打电话市
上和矿务局医院说不定把救护车都开来
了而且还把警报器拉得呜呜
响秘书加添说乔伯年笑了他
和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很随便他们
都敢和他放肆地开玩笑乔伯年
索性接上秘书的话进一步发挥
说那样大家以为失了火说不定
把救火车也开来了乔伯年一边开玩笑
一边吞下去八片羚羊感冒片和
一包阿鲁散第二天早晨病情
果真好了许多他就立刻起程
直奔黄原省委书记一到地委书记就忙
了田福军先和乔书记在几个
偏远县份的农村跑了一大
圈回到黄原后紧接着就召开县委
书记以上的领导干部会议以听取省委书记
对地区工作的指示在这个干部
会上乔伯年热忱地肯定和赞扬
了黄原地区的工作同时指出了
下一步应该解决的主要问题这实际上也是
省委对田福军本人工作的肯定乔
书记的讲话使田福军眼圈不由
地发热他感谢省委在他困难
的时候及时支持了他省委肯定
了田福军的工作也不等于就
否定了反对田福军的高凤阁同志以后
不多日子在省委常务副书记
吴斌同志的坚持下高凤阁被调
到南面一个地区如愿以偿地任了
行署专员领导这么一个大省省委书记
不可能在一切事上明察秋毫再说即使
看出类似的问题有时也不得不作
某些妥协这是政治生活中常有的
现象送走省委书记以后黄原地区各
县的县委书记都回去了但
田福军把原西县委书记张有智留了
下来他要单独和他商谈一件
事当然他实际上也有许多话想
对这位老朋友说平心而论原西县
这两年的工作是不能令人满意的
这责任在很大程度上和
有智分不开他是一把手嘛
福军自己感到他一个很大的
弱点就是在老朋友面前破不
开脸皮本来他早应该直截了当指出
有智同志这两年在工作中所
存在的问题但他却一直没有
这样做这一天晚饭前他把
张有智从黄原宾馆带回到自己家里爱云
没去医院上班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已经备办好了一桌饭菜饭桌
上因为老丈人徐国强和妻子都在座
福军先没和有智谈工作方面
的事四个人一边喝酒吃饭说
起许多过去的话题有智是个爽快
人不仅和爱云开玩笑还和他
过去的老上级徐国强老汉也逗趣
吃完饭后田福军和张有智进了
会客室爱云给他们沏好茶就
退出去了作为地委书记的老婆
她知道丈夫要和有智谈些
她不应该再听的话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谈
一下田福军给张有智递上一根
纸烟张有智没说话点着烟听
福军的下文文龙已经从省党校毕业
回来了据地委组织部的老察和
省党校方面的介绍小伙子这两年学
得不错表现也很好我想
让他回原西县去给你当
个副手怎安排张有智的脸沉
了下来副书记兼县长什么张有智
冲动地从沙发里站起来你
把一个造反派弄来给我
当县长有智你坐下先别
激动文龙在文革中是造过
反前几年在柳岔公社也搞过极
左的东西不过他是个青年嘛
文革中他还是个中学生才十几岁
这几年来小伙子对自己进行了严厉
的反省照我看那是真诚
的对待青年我们不能总是揪住
过去的一些事不放只要认真
改了我们该使用的还要用
他是西农毕业生又上了两年
的党校中青班等于争得两个大学
的文凭并且先后当过公社一把手
和县上的副主任年轻力壮又有
文化说不定能在工作中开创新
局面呢至于过去的错误他记取
了教训未必是一件坏事俗话说知耻
者勇
哼反正知耻不知耻只会个
勇张有智挖苦说田福军看张有智态度
生硬一时不知怎样说服他他
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说你喝水张有智端起茶杯长长
出了一口气说不能改变了重用
这小子我不反对可为什么一定
要让他回原西来呢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呼
专员和组织部也是这个意见文龙本人
也表示愿意回原西去工作
说他要哪里跌倒再从哪里
爬起来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哼回原西来和我再闹腾一番弄
得鸡飞狗跳墙有智你为什么要
这样看问题呢人都在变
嘛不见得我就没变田福军不好
再说什么了但是有智你真
的没有变吗唉田福军本来还
想顺便和他的老朋友谈谈心
指出他这两年来工作中存在
的一些问题看有智这样刚愎自用只好
又一次打消了这个念头看来今天
再谈这方面的事显然更
不适宜他们现在已经有些不愉快
了张有智最后算勉强接受了地委
对周文龙的任用便怏怏不快地
从田福军家告辞送走有智后
田福军一个人又回到会客室苦恼地
在脚地上转圈圈走了半天
这一刻里他心头涌上一
股很难受的滋味他现在倒
忘记了对张有智的不满意而
对自己太不满意了他感到
自己非常无能连批评朋友的勇气
都鼓不起来怎么可能把这样
大一个地区领导好呢他看
了看腕上的电子表猛然记
起他下午已经给司机打过
招呼晚饭后要去地区医院看望
失掉双腿的向前他几天前
就知道了这件惨事但因
省委书记来了忙得实在抽不
出时间去医院另外他也知道
侄女去侍候不幸的向前了这是
润叶自己对他说的当时他
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感到欣慰
的是他多年来对侄女的心血
终于没有白花她在人生关键的
时刻表明她是一个多么好的
孩子田福军匆忙地下了楼来到院子
里司机早把车停在门口
等他了田福军来到地区医院向前的
病房时冯世宽和文化局长杜正贤以及
他的女儿女婿都在这里当然
润叶也在他来后这个
小小的病房已经挤得没
处立脚于是世宽正贤和丽丽夫妇
都一齐告辞走了田福军坐在
病床旁边的小凳上拉着
向前的手说了许多亲切的
安慰话向前只是眼里含着
泪水不断给田叔叔点头润叶
立在一边低倾着头抠
手指甲不一会向前他妈
刘志英来顶替润叶照看儿子这些天
里婆媳两人轮流在医院里
过夜在向前的病床旁单另支
起了一张行军床志英没
想到田福军也亲临病房来看望她
的孩子虽说是熟人现在又算是亲戚
可福军是地委书记啊志英控制
不住自己的悲痛又在田福军面前
哭了一鼻子福军和润叶劝慰了
她半天叔侄俩才离开了病房
田福军到医院时就把司机打发
回机关了现在他正好可以和
侄女一块相跟着步行回南关七月
的夜晚是温热的大街上灯火辉煌
悠闲的人们在梧桐树下步履
散漫地行走着各处的夜市正
到了红火热闹的时刻拥挤着
熙熙攘攘的人群黄原河充满激情的喧哗
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给城市
欢愉的夜晚带来了另一种情调
田福军把外衣搭在胳膊上和
侄女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
润叶手里拎着一个花布提包
那里面装着一些给向前带
吃喝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她跟在二爸的身边不时
用手拢一拢被晚风吹散
的秀发田福军心情很激动他这时
回忆起许多有关侄女的事尤其是
孩子结婚以后他曾在原西县
的办公室里见她那一次当时
看见她被折磨成那个样子他
难过极了可是那时他的确无法
纠正老丈人瞒着他而造下
的罪孽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时间
来解决这件事他没有想到
事情在今天有了这样一种结局
不过他内心深处知道对于侄女来说
未来生活的严峻考验正在等待着
她她能经受得住吗田福军
实际上有许多话想对侄女说
但此时却不知说什么是
好他只是关心地问向前什么时候
出院什么时候可以安假肢医生说过
一个多月就可以出院安假肢得三四个月
以后我已经请惠良的叔叔和
省异肢厂联系了到时我和李叔叔陪
他去润叶亲切而平静地对
他说田福军感到眼窝热辣辣的他
只是连声说好好那好第五十二章
大暑过后一进入中伏垂直地悬挂
在空中的太阳几乎不是放射光芒
而是在喷射火焰了大地上热浪
滚滚一片灼人似的炙热好在黄土高原
有充足的风这些日子还不
像中部平原那样昼夜都如同扣
在闷热的蒸笼里令人窒息当然
整个白天如果你在高原烈日下
活动那多半得晒掉一层
皮只是夜幕一旦扑落大地上
常常会吹起凉爽的清风使
人感到这个季节有多么美好在
这个火一般炎热的季节里即将
在黄原师专毕业的田晓霞心中也像
燃烧着一团火焰她刚从
省报实习回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
在省报实习期间报社的总编辑非常
看重她的才华和工作精神决定
通过省高等教育局要分配她去
省报当记者按他们学校的性质
毕业的学生当然应该分配到黄土高原
各地中学去当教师但每年也
总有一两名特别出众的学生以
特殊原因被分到了另外的
单位看来田晓霞成了他们这届
毕业生中的幸运儿谁不愿去当
一名记者呢更何况还要进
大城市去工作和生活
不用说立刻就有许多谣言在学校
和毕业生中间传播开来说晓霞是
通过她父亲走后门才被分
到省报的平心而论这的确和田福军
无关因为省报决定要她的时候
并不知道她是黄原地委书记的
女儿田福军夫妇知道这个消息后也
很为他们的女儿高兴事到
如今福军才猛然觉得也许他的
晓霞最合适的职业就是记者
工作这孩子思路敏捷知识面也比
她哥晓晨宽一些另外她性格
泼辣爱跑动又不怕吃苦这些都是
搞记者工作所需要的实际上当
记者对田晓霞来说也是她梦麻以求的
理想职业没想到这个理想就这样
变成了现实命运往往就是如此
有的人事事不顺有的人一顺百顺
分配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后田晓霞愉快
得都有点飘飘然了也许用不了
一个月她就要离开黄原到省城的
报社去报到啦那么她该怎样
打发在黄原的这一段日子呢
她很快想到了孙少平是的她要
尽量多些时间和少平在一块
她实习回来后还没顾上去
找他他当然也不知道她
已经分到省报去当记者了
晓霞想起少平的时候心中就会
涌上一种连她自己也急忙
弄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毫无疑问在
她已有的生活之中没有一个男人
像少平那样使她在感情上
有一种亲近感尤其是和他在
黄原交往以来每想到他心中就
会泛起一缕温热的情思她
的确还没有考虑好她和这个
人未来的关系会怎样发展但
她感到她在生活中已经不能
再失掉这个人是的从家庭和
社会地位来说他们的距离很大
可是从心灵方面说没有一个人像
他那样和自己接近在我们的
生活之中还有什么能比得上
人与人心灵的融洽更为珍贵呢
不是家庭职业社会地位和其它条件
接近的人相互间心灵就更
能接近而实际上生活中常有的
现象是两个人尽管其它方面条件
殊异可心灵却往往能接近和
相通她和少平正是这样的田晓霞
决定立刻去找孙少平上次实习走
前少平告诉她南关柴油机厂的活
不久就要完工了不知他现在
是否还在那里如果他已经离开
了她又上哪儿去找他
呢但她又想有一点
是肯定的他不会离开黄原城只要他
在这个城市里她就一定要找到他
她在心里调皮地说哼孙少平
你插翅难飞其实孙少平眼下仍然还在
南关的柴油机厂干活不过用不了
多少天这里也就完工了他
现在正熬煎不久以后他到什么
地方再找个活干哩当
田晓霞找到这里的时候少平正在工地
上拉水泥板他光着身子只
穿一件短裤被太阳晒黑的
身子流着肮脏的汗泥道
这副样子站在穿着裙子打扮
得花枝招展的晓霞面前使他感到
十分窘迫他赶忙把那件比
身体还脏的汗衫套在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
和晓霞见过面现在她猛然
出现在面前倒使他十分激动
旁边那些赤身裸体的工匠眼馋地看
着他和一个漂亮姑娘说话都忍不住
说出一些酸溜的黑话来像
上次一样少平既有点不好意思但又
感到很骄傲晓霞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
先赶快把她分配到省报当
记者的事告诉了他记者对
孙少平来说这是记者田晓霞向他报道
的第一条新闻一条让他震惊的
新闻他那激动的情绪刹那间消失
了随之而来的几乎是
一种无声的哽咽是的她要远走高飞
了他再一次认识到即使她
和他近在咫尺可他们之间相隔的
距离却永远是那么遥远你能不能
请半天假咱们一块出去玩一
玩晓霞很快看出她自己的好消息
在朋友那里引起了什么样的反响
于是赶快转了话题行孙少平立刻
爽快地说事到如今他感到
他很快就要和晓霞天各一方了因此
也很想再和她在一块
呆一段时光他痛切地感到一种
最美好的东西从此将要永远地
从他身边流逝是的流逝你先
在这儿等一下让我去换
换衣服他说着就走过去
向站场的工头请了假然后
两条腿像抽了筋似的跑
回到他住的地方他先在
楼下水龙头上冲了冲身子便
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用手指头匆忙地梳理了一下蓬乱
的头发就又跑回来了他
没忘记带了二十元钱他要请
晓霞在街上的饭馆吃一顿
饭以庆贺她到省报去当
记者他们在梧桐树和汉槐
洒下的浓密荫凉中相跟
着从南关的大街上走过来
在影剧院附近满怀激情的孙少平潇洒
地把晓霞带进了黄原最好
的一家饭馆这时候谁也不会看
出来他是个半小时前还满身黑
汗的揽工小子少平让晓霞
坐着自己跑前跑后买
了四菜一汤并且提来
两瓶青岛啤酒晓霞今天像个乖
孩子似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一刻
也没有离开走动着的少平她
感到自己的眼窝有点热她第一次
这样安心地坐在饭馆里让
一个男人花钱为她买酒买
菜她长大后从来没有感到过
心情如此轻松又如此踏实就像
小时候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或者伏在爸爸
肩背上一样酒菜齐备以后两个人
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前
少平举起啤酒杯微笑着轻声说
祝贺你为你干杯晓霞无言
地把她的杯子在少平的
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视线有点
模糊了两个人不像过去那样
见面后立刻互相打开话匣子此刻他们
都默默地碰杯喝酒吃菜很少
开口说话
这时候少平想起了高中毕业时晓霞
在原西饭馆请他吃的那
顿饭现在是他在这里请
她吃饭转眼之间他们就又踏入
了一个人生的新阶段晓霞将
再一次进入一个更高层次的生活
领域对她来说这是很正常的
也是他所希望的不过这一切
仍然使他心头泛起一股说
不出的苦涩的滋味他自己
的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还顾
说未来呢过几天他就不
知该再到何处去落脚正如
俗话所说人比人活不成但
无论怎样他还是高兴今天能用
他自己劳动赚来的钱在
这里请晓霞吃一顿饭哪怕
他今生一世暗淡无光可他在自己生命
的历程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
怀恋的东西啊而不至于像一些
可怜的乡下人老了的时候坐
在冬日里冰凉的土炕上可以
回忆和夸耀的仅仅是自己年轻
时的饭量和力气吃完饭后
晓霞提议他们去上古塔山这也
正好是孙少平所想的于是两个
人出了饭馆兴致勃勃地过了
小南河上的水泥桥沿着一条荒僻
的小土路攀上了高高
的古塔山立在古塔旁的边
畔上烈日烤晒下的黄原城
便一览无余了从高处观望街道
房屋和人的比例都已经缩小
像小人国似的黄原河与小南河如同一
粗一细两条银链闪着
耀眼的光辉在老桥附近缠绕在
一起然后到东头飞机场前面拐过
一个大弯就在远方的山峦峡谷
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尽管烈日炎炎但
看见大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尤其是
东关大桥附近忙碌的人群如同暴风雨前
搬家的蚁群一般纷乱少平和
晓霞只在塔下立了一
会两个人便不言不语向山后
的树林中走去他们一前
一后只管向树林深处走似乎
他们已经约好了一个明确的
去处实际上是两颗心不约而同把他们
导向一个更为静谧的地方他们穿过
大片低矮的杏树林来到古塔后面
的一个小山湾里嘈杂喧闹的
市声马上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四周围
静悄悄毫无声息只听见一两声小鸟的啁啾
这是一个三面被地棱围起来的
小土圪长满了茂密的
青草草间点缀着许多无名小
花红黄蓝紫一片五彩缤纷雪白
的蝴蝶在花间草丛安心地
翩翩飞舞这地方只长着一棵
独立的杜梨树碗口般粗浓密的
树叶像伞似的投下很大
一片荫凉少平和晓霞走过去
先后坐在树荫下两个青年
的心在狂跳着脸都
红腾腾的他们大概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
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很长一段
时间里他们仍然都没有说话太
安静了静得叫人能听见
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一阵凉爽
的清风吹来杜梨树的枝叶在
他们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由于
这里地势较高透过密密的杏树林
可以隐隐地了见九级古塔塔尖
上的金属避雷针在炽热的阳光
下闪烁着耀目的光芒晓霞顺手
在草丛中摘下一朵粉红
的打碗碗花举在眼前
微笑着细细瞅着似乎那上面有
什么景致有什么十分逗人的情趣
少平两只手局促地抱着膝头
一动不动地望着东川空荡荡的飞机场
终于毕业了晓霞终于开口说他
正坐在教室里突然有个
女同学在门口叫他出来一下
女同学叫他谁少平敏感而
惊奇转过头对晓霞这句
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晓霞仍然微笑
着不看他只瞅着那朵
粉红色的打碗碗花继续说
是的是一位女同学叫他
出来一下他出来了那女同学
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对他
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
你说十年以后咱俩见一次面
吧我敢肯定你要给我
说你的事了那个女的
就叫田晓霞吧少平脸涨得
通红插嘴说晓霞仍然不理他
只管说她的那女的说
完后男的问她为什么要
见面女的说因为我想知道
那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年来我
一直很喜欢你你原来要在今天告诉
我这么一件事少平忍不住又打断
晓霞的话男的问那女
的为什么你以前一直不说呢
女的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你
那么喜欢尼娜晓霞继续说她的
我不愿听你们的三角恋爱故事少平
叫道那男的怅然若失地问道那
咱们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见面呢十年
以后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在大剧院那排圆柱
正中间的通道里不过黄原剧院那
排柱子是方的十年后大概
会变成圆的少平的话里
含着一种酸味的讽刺他接着
便沉默下来任凭晓霞去说她
的罗曼蒂克故事要是那儿的圆柱是
单数怎么办男的问那儿有八根
圆柱女的说如果我的外貌
变化很大你就凭我那时候
的照片来辨认我吧好吧
那时候我肯定也是个知名人士了反正
我准是乘我的小轿车来
那才好呢到寻时你
就带着我在全城兜风
就这样他们分别了岁月流逝后来发生
了战争战争孙少平看着如痴如醉的
田晓霞惊讶地问他越来越被她
说糊涂了是的战争战争开始了
她从大学辍学进了航校以后
她牺牲了当年她所爱的
那位男同学在军医院住院
期间从无线电广播里听到授于
空军少校鲁勉采娃以苏联英雄的称号
噢你这家伙你原来说的是一个
苏联故事孙少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个故事并没有完晓霞仍然
瞅着手里的打碗碗花
脸上的微笑不知在什么时候
就消失了生活不断向前作者这样
写道有时候我会蓦然想到我们
俩的约会快到约会期限的
那几天我觉得有一种强烈的
不安的感觉仿佛过去这些年来我一心一意
在为这次会面作准备后来呢
少平轻声问后来他在当年约定
的那一天终于如期来到那个大剧院
前他向卖花姑娘买了
一束铃兰朝大剧院圆柱正中央
的通道走去圆柱确实是八根
他在那里伫立了片刻然后把那束
铃兰送给一个脚穿球鞋身材纤瘦
的灰眼睛姑娘就驱车回去了
作者后来这样抒发了自己的感情
刹那间我真想令时光停住
好让我回顾自己回顾失去的年华缅怀
那个穿一身短小的连衣裙和瘦
窄的短衫的小女孩让我
追悔少年时代我心灵的愚钝无知它轻易
地错过了我一生中本来可以
获得的欢乐和幸福这是一本什么
书在哪里让我看一看
少平从草地上跳起来对田晓霞
喊道晓霞也站起来用手绢
把眼角的两颗泪珠揩掉从
尼龙布挎包里摸出一本去年出版
的苏联文艺说就在这上面
名字叫热尼亚鲁勉采娃作者是尤里纳吉宾
少平走过去先没有接书立
在晓霞面前浑身微微地抖着
晓霞抬起头来用热切而
鼓励的目光望着他他终于
张开揽工汉有力的双臂把
她紧紧地抱住了她头
埋地他胸前深情地说
两年以后就在今天这同一个
时刻不管我们那时在何地也不管
我们各自干什么我们一定要赶到这
地方来再一次相见一定他说
第五十三章接近傍晚的时候孙少平和田晓霞
才从古塔山上走下来他们在
小南河边约好了下一次见面
的时间就有点依依不舍地分手了
晓霞回了地委自己家少平看
时间还早想到东关金波那里坐
一坐现在孙少平沿着小南河边的
马路怀着激动的心情向东关大桥那里
走去一时三刻城市的四面八方就成
了灯火的世界不知又来
了什么重要人物九级古塔上的彩色
灯串也亮了像半空中蓦地
出现了一座琼山仙阁景象壮丽
而辉煌少平一身轻快迈着矫健
的脚步走着暑气消失了凉爽
的晚风从河道里吹过来撩乱
了他一头浓密的黑发黄原河
和小南河流泻着灯火闪烁着金银
般的光辉直到现在少平还难以相信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第一次拥抱
了一个姑娘并且亲吻了她他
饱饮了爱的甘露他的青春
出现了云霞般绚丽的光彩他
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幸福幸福从此以后
他不管他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他
都可以自豪地说我没有白白
在这人世间枉活一场他
时而急匆匆地走着时而又放慢
脚步让那颗欢蹦乱跳的心稍许
平静一些前面不远处就是大街
那里人声沸腾一片纷扰人们你们知道吗
知道这城市有个揽工汉
和地委书记的女儿恋爱吗你们
也许没人会相信有这样的
事这样的事只能出现在童话
里可这是真的此刻我为什么
要去找金波是要告诉他
这件事是啊多么想给
朋友说一说好让他来
分享我的幸福分享这个字眼用
得不恰当扯到哪儿去啦
是的我当然会把这事告诉
金波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正如
他和那位藏族姑娘恋爱一样秘密
最好过一段时间再给朋友倾吐
爱情啊无论是橄榄还是黄莲
得先自己一个人嚼一嚼
既然不是去给金波说这事
现在就不应该去他那里此刻
最好一个人慢慢地回味刚刚发生
过的那一切现在孙少平发现他
已经走到东关大桥的人群里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不由向
人行道旁边那个低矮的砖墙瞥了
一眼一股冰凉从后脑勺沿着
脊背传遍了全身他顿时像重
感冒退过烧似的清醒而软弱无力
刚刚发生的事一下子就似乎遥远
了而现实却又这么近地
出现在眼前他的两条腿自动
走到那个砖墙下他初来
黄原之时就是在这地方落下
脚开始等待包工头来买他的
力气以后他又不止一次来到这
地方他弯下腰不由用粗糙
得像石板一样的手掌在那
砖墙上面摸了摸这是他经常
搁那卷破行李的地方一种
无限忧伤的情绪即刻便涌上
孙少平的心间你有什么可高兴
的你难道现在就比以前好些
了吗你只不过和地委书记的
女儿亲热了片刻有什么可以忘乎所以
地乐个没完瞧你在实际
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的
改变你仍然像一丛飘蓬流落
在人间到处奔波着出卖自己的
体力用无尽的汗水赚几个钱来
养家糊口你未来的一切都没有着落
可岁月却日复一日地流逝了孙少平
立在砖墙边眼里旋转着
两团泪水街道上的人群和灯火
都已经模糊不清爱情的温柔使少平
感到自己变得脆弱起来他现在痛心
地认识到就是他和她
已经到了这一步但他们
仍然还在两个世界里而且随着
晓霞的远走高飞这两个世界只能是
越来越远
孙少平强迫自己立刻回到现实中来
他农民孙玉厚的儿子一个漂泊的
揽工汉岂敢一味地沉醉在
一种罗曼蒂克的情调中是的他和
地委书记的女儿拥抱了亲吻了
但这是否意味着他就能和
她在一块生活他们如此悬殊的
家庭条件和个人条件怎么可能仅
凭相爱就能结合呢更重要
的是晓霞的行为是出于爱情
还是一种青春的冲动他马上就
是省报的记者能一直对他
保持爱情吗可是他感到她确实
是一片真心这时候少平不由想起
他哥和润叶姐的关系不幸
的是命运是否也要他重
蹈他哥的覆辙不他决不会
像哥哥一样为了逃避不可能实现的
爱情就匆忙地给自己找个
农村姑娘无论命运怎样无情他决不
准备屈服他要去争取自己的
未来当然这不是说他以后就
一定能和晓霞一块生活即使没有
田晓霞他也要去走自己的
道路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
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
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对于
生活理想应该像宗教徒对待宗教一样
充满虔诚与热情立在砖墙旁
的孙少平闭住了眼睛他看见遥远
的撒哈拉大沙漠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步
一跪的教徒们眼睛里闪烁
着超凡脱俗的光芒艰难地爬蜒
着走向圣地麦加他睁开
眼睛看到的是他所熟悉的
世俗生活中的黄原东关现在夜色之中
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摊点小贩杂乱地散布
在街道两边各色人等南腔北调吆喝声不绝于耳
在他周围最后一些等待包工头招工
的工匠们失望地收拾自己的
行李准备找个地方去过夜少平
知道这些人多半不会找旅社现在
是伏天野外随便一个小土圪就
能安息突然他在对面电影院门口
似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
仔细辩认了一下没错这是上次他
用自己的一百元钱打发回家的小翠
这女孩子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孙少平赶忙穿过马路径直走到小翠
面前急切地问她小翠你怎
又来了这孩子一边磕葵花籽
一边瞪住眼看着他大概是
因为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她
几乎都认不出他是谁
了好半天她才噢地叫了
一声说你她显然已经记
不起他的名字她大概只
记得几个月前正是他给了她
近一百元钱才把她从黑包
工头胡永州那里领出来就在前面
不远处的汽车站打发她回了
家小翠看来不知如何是好
天真地从衣袋里掏出一
把葵花籽硬塞在他手里
说哥你吃少平哪有这
兴致他问你什么时间又来
了快一个月了你为什么又要来
呢少平痛苦地问家里没钱
了我爸又骂又打叫
我出来做工那你现在在什么
地方干活在北关哩提泥包
还是做饭还是做饭工头叫什么名字
还是胡永州少平一下子僵住了他
万万想不到这孩子又重新跳入
了火坑他难受地咽了一口
吐沫问他再欺负没欺负你
我已经习惯了小翠一副无所谓
的样子回答他少平这才发现
这小姑娘的脸上已经带
着某种堕落的迹象你为什么
还到这里来呀他绝望地
叫道没办法嘛小翠说是
呀没办法他再不能把自己
的血汗钱给了这女孩子打发她
回家去这钱用完了她
那无能而残忍的父亲仍然会
把她赶回到这里来我们的
社会发展到今天也仍然不能全部
避免这些不幸啊他匆匆给这
孩子打了个招呼就两眼
含着悲愤的泪水转过脸
向马路上走去他几乎是
横冲直闯地穿过人群又顺着原路
拐回到小南河边此刻他早已把
自己的幸福忘得一干二净他连
鞋也没脱就蹚过了
哗哗喧响的小南河他像一个神经失常
的人疯疯魔魔爬上河对岸
扑倒在一片草丛里出声地痛哭
起来他把手中小翠给他
的葵花籽撒在一片黑暗之中一边
哭一边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草地
孙少平现在完全又回到了他自己
生活的这个世界里一颗心
不久前还沉浸在温暖的幸福之中
现在却又被生活中的不幸
和苦难所淹没了在这短短
的一天之中他再一次品尝了
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许命运就注定让
他不断在泪水和碱水里泡
上一次又一次人的生命力正是
在这样的煎熬中才强大起来
的想想看当沙漠和荒原
用它严酷的自然条件淘汰了
大部分植物的时候少女般秀丽的
红柳和勇士般强壮的牛蒡却
顽强地生长起来因此满怀激情的
诗人们才不厌其烦高歌低吟赞美它们
孙少平很晚才从小南河的岸边
回到他做活的南关柴油机厂两天以后他
的心情已稍许平静下来这里很快
就要结工他重新发愁他过
几天到什么地方去干活他真
没勇气再到东关的劳力市场
去等待包工头把他买走生活
的沉重感有时大大冲淡了他
对田晓霞的那种感情渴望人处在
幸福与不幸交织的矛盾之中反而
使内心有一种更为深刻的痛苦
看来近在眼前的幸福而实际上又远
得相当渺茫海市蜃楼放不得抓
不住一腔难言的滋味啊人哪
有时候还不如生活在纯粹的清苦
与孤独之中两天来少平无论是
干活还是晚上躺在那个没门没
窗的房子里都在思索着
他和晓霞的关系连做梦也
想的是这件事他越
想越感到悲观热情如同炉火中
拉出来的铁块慢慢地冷却下来
了
按原先约的时间这天下午
晚饭后他应该到地委她父亲
的办公室去找她当然在那个
老地方的这次新的会面将会
不同以往他们现在已经越过了那
条界线完全是另一种关系了
少平不因为两天来悲观的思考
就打算失约不他实际上又在
内心激动地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和
晓霞见面刚和一群赤膊裸体的
同伙吃完饭他就十分匆忙
地在楼道的水管上冲洗了
身子返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
身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的
衣服换在身上仍然用五个手指头
代替梳子把洗净的头发拨弄蓬松
梳理整齐他赤脚片穿起那
双新买的凉鞋就急切地下
了楼出柴油机厂的门房时
他在那扇破玻璃窗户上
看来无意实际有意照了照自己
的身姿他对自己的印象还
不错真的除过脸和两条
胳膊被太阳晒得黝黑外他
现在看起来又不像个揽工汉了
孙少平怀着欢欣而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
就来到了地委常委办公院不知
为什么这次在进入那个窑洞时他
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看见那窗户
亮着灯光她在那灯光是
如此炽烈像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不
由颤栗了一下现在已到了
门口心跳得像擂鼓一般他
困难地咽下去一口吐沫终于举起
了僵硬的右手像有规矩的
城里人一样用指关节轻轻叩响
了门叩门声如同爆炸一般在
耳边在心中荡起巨大的回声
门立即打开了同他期望的
那样出现的是那张灿烂的
笑脸他想起夏日里原野上金黄色
的向日葵进门以后他才发现润叶
姐也在这里他的脸立刻
像被腾起的蒸气扑过
一般烫热难道他和晓霞的事
润叶姐已经知道了他拘谨地
开口说姐你长这么高了
润叶亲切地看着他快坐下
她招呼说润叶姐要和你
说件事呢晓霞一边倒茶一边
对他说少平心里不免有点惊讶
润叶姐要给他说什么事
呢他两天前才从晓霞那里
知道李向前的两条腿被他自己
的汽车压坏润叶姐已经担当
起了一个妻子的责任他当时
既为向前而难过又为润叶
姐而感动润叶姐的行为他并
不惊奇这正是他心目中的
润叶姐可是她有什么事要
对自己说呢是要把她
和向前的事托他转告少安
吗可他又一想不会是
这件事这没有必要了少平
看见润叶姐已经不像过去的
模样她看上去完全成了少妇脸
上带着一种修女式的平静
与和善我向前哥什么时候能出院
呢少平只好这样先问润叶姐
还得一段时间我已经好长
时间没上班了想多少做点
工作团委领导就让我在社会上找
个人把地委行署机关的中小学生组织
起来搞个暑期夏令营免得孩子们
在暑假里无事生非据说这也是地委
秘书长的意思要找个有文化
又懂点文艺的人才我正
愁得找不下个人晓霞
就给我推荐了你我也
想起你正是最合适的人了
听晓霞说你在柴油机厂干活
已经要结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这
事可能工资没你干活拿得
多按规定一天一块四毛八原来是
这少平一口就把这事答应
了下来去带地委行署的子女搞
夏令营这件事太吸引人了
赚钱多少算不了什么总比在东关白
蹲着强再说这是一件多么体面
的工作就是一分钱不赚他也
愿意干个半月二十天的少平的情绪
一下子高涨起来他正发愁过几天
没活干哩想不到有这么个
好营生在等着他润叶姐
说妥这事后就急急忙忙到医院
顶替婆婆照看丈夫去了于是少平
和晓霞又单独在一块度过了
一段美妙的时光一直到机关要
关闭大门的时候他才怀着甜蜜
和愉快的心情回到了柴油机厂
他那个乱糟糟的住处第五十四章几天以后
柴油机厂一完工少平衣袋里揣
着一摞硬铮铮的票子把自己
的破烂被褥用晓霞送他的
花床单一包就来地委上班
了润叶姐已经给他收拾好
一个空窑洞并且还给他抱
来一床公用铺盖因此他不必
把那卷见不得人的烂赃被褥
在这样一个地方打开地委行署各级干部的
几十名子弟集中起来后润叶姐就
把他介绍给大家他穿戴得
齐齐整整谁也看不出来几天前
他还是个满身黑汗的揽
工小伙子像以前在中学演戏一样
他在生活中也有一种立刻进入
角色的才能他很快把自己的
一切方面都复原成了孙老师
孙少平的确很胜任这个夏令营的辅导员
他教过书演过戏识
简谱会讲故事还打一手好
乒乓球另外他又不辞劳苦比起扛
石头这点劳累算得了什么他风度翩翩地给
同学们教唱歌排小戏带着
孩子们在地委对面的二中操场
上打篮球做游戏他内心感慨万分时不时
想起他光着脊背在烈日下
背石头拉水泥板的情景几天以后
孩子们把孙老师领他们搞
的一切活动都反映到家长的
耳朵里家长们又反映到地委
和团地领导的耳朵里各
方面都对团地委书记武惠良搞这
件事很满意武惠良起先并没有
重视这工作听到这些反映后他
很快让润叶带着来看了
一次孙少平对他大加赞扬并且
感慨地对润叶说咱们团委正
缺乏这样的人才润叶乘机说把
少平招到咱们团地委来工作
武惠良苦笑着摇摇头政策不允许
啊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吃官饭
的哪怕是废物也得用真正
有用的人才又无法招来现在
农村的铁饭碗打破了什么时候把城市
的铁饭碗也打破就好了少平
并不指望入公家的门他
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要在
这短短的时间里证明他并
不比其中自以为高人一头的城市
青年更逊色带这几十名娇生惯养的
家伙对一个干部来说也许太吃劲
可对少平来说就像过节假日
一样轻松下班以后他还有许多闲暇
时间和晓霞呆在一块晚上要是
田福军不在他们就可以厮守在他
的办公室里傍晚常常在天凉
以后他们就去登古塔山麻雀山和
梧桐山要么就肩并肩顺着黄原河上游或
下游漫步有时候要是有好点的
电影他们就一块去看他们都
记得两个人在黄原的第一次相会
正是在电影院门口的人群里那次
放映的是王子复仇记润叶姐过一两天
就来看望他一次询问有没有困难
她还给了他一摞地委
大灶上的饭票他不要也不行
润叶姐硬往他口袋里塞
记得他上高中时好心的润叶
姐就给过他钱和粮票
当然他现在还不能给润叶姐
解释已经有另一个人在关怀他了
总之田家两姐妹使他深切地
感受到一个男人被女人关怀是
多么美好在这期间他还抽出
时间去找了他的好朋友
金波前不久金波在万般无奈的情况
下终于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已经
正式顶班招工了他现在接替父亲
开了邮车对于金波来说这是一个
划时代的事件这意味着成了公家
人事到如今金波看来也很
高兴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到了这种
年龄生活和工作没有着落叫人
又难过又慌乱当然少平比之
朋友也有他自己的高兴事那
就是他和晓霞的关系但
他现在还不愿给朋友说出
这件事在他内心深处这
件事最后的结局仍然是个疑问也许他们
将以悲剧的形式结束一切到
时他大概也会像金波讲
他和那位藏族姑娘的故事一样
对他讲述自己和晓霞的悲剧
故事半月以后少平征得团地委的
同意决定把孩子们带到野外
去玩一玩他把地点选
在离黄原几十里路的一个解放军
驻地团地委和地委办公室大力支持专门调
了两辆大轿车运送他们孙少平带着
孩子们搞了一整天野营活动还
和当地驻军开了联欢会返回途中
他们又在一个野花盛开的山坡
上让孩子们分散开自由玩
了一会下午两辆汽车上插
着彩旗一路歌声开到了地
委门口所有的家长都跑出来迎接
自己兴高采烈的孩子孩子们纷纷把
水壶里的山泉水递到父母亲
嘴边让他们尝一尝大自然的
滋味从地委行署的一般干部到部
局长们谁也没有留意给孩子
和他人带来欢乐的孙少平他已
悄悄地回到了他住的那
孔窑洞里当天晚上在地委大灶
上吃完饭后少平正准备去
找晓霞旁边窑洞的一位干部
过来告诉他说门房打来电活
外面有个人找他让你
出去一下少平忍不住心一缩谁
是家里的人出什么事了
谁病了他一边匆促地向
地委大门口走一边还在猜测
谁来找他会不会是家里托
人来给他捎话让他回去
除过老人生病按说这一段不会
有什么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
妹妹兰香考上大学不过考上考不
上现在还没到发榜的时候
呢快要到大门口时少平才
发现立在大门外的是阳沟大队
的曹书记他悬在半空中的
心踏实了下来不过曹书记这时候
来找他有什么事呢没
紧事他不会到这里来找
他自他在阳沟安下户口后
由于四处奔波着干活很少能抽出时间
回那里去虽说他成了阳沟
人但实际上只是个名义除过
户口他在那里一无所有当然他仍然很感激
曹书记两口子给他办了这么
一件大事几个月来他已经拿着
礼物去看望过他们好几次孙少平一直
不知道曹书记两口早把他
当未来的女婿看待了曹书记
两口早就商量好如果他们的女儿
再一次考不上高中他们就要
和少平摊开说这件事说
实话如果不是要招女婿他们也不会
帮助他把户口落在阳沟大队不久前
曹书记的女儿考高中又没
考上看来这孩子的书不能再
念下去了于是书记老婆才把
少平的事提到了女儿的面前
不料菊英学习不中用找对象的
眼头倒蛮高她说她看不上
孙少平话说回来这也难怪菊英虽然
是农村户口但一直在黄原城里
长大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乡下来的
揽工汉呢她对父母亲
表示她决不可能和这个叫孙少平
的乡巴佬结婚她要在黄原城找
个有工作的对象哩曹书记
两口子四只眼大瞪他们决没
想到他们各方面都平庸的女儿
竟然看不上他们精心挑选的孙少平这
可怎么办这不仅使他们的愿望
落了空也把人家娃娃闪
在了半路上如果少平成了
他们的上门女婿那阳沟队其他人有
什么少平就得有什么如果没
这个关系少平怕连空头户口也落
不长久正在曹书记发愁的时候
事情突然有了一个转机根据市上
下达的文件今年铜城矿务局要在黄原市招收
二十来名农村户口的煤矿工人他们公社
的领导人是他的酒肉朋友跑来
问他有没有什么亲戚要去曹
书记大喜马上要回一个指标来
尽管这是入公家门但城边
上的农民没人愿去干
这种辛苦工作曹书记早料到了
这一点他于是立刻四处打问
着寻找孙少平看他愿不愿意
去当少平在地委大门口听
曹书记说了这件事后高兴
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啊啊这就是说
他将有正式工作了只要有
个正式工作哪怕让他下地狱他
都去不过曹书记对他说
因为他落的是空头户口怕市
上和地区的劳动部门要麻烦
不怕少平胸有成竹地说他马上想到
了晓霞他要让她出面给
他帮忙送走曹书记后少平
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田晓霞晓霞
听说有这事说她明天就
开始活动她对他说我知道
你不怕这工作苦苦算得了什么呢
而今揽工干的活也不比
掏炭轻松是呀这样你就
有了正式工作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
也许是唯一可以走进公家门的
途径我估计这也不容易怕
有人会在什么关口卡住你
一定要给我想办法这你
放心这种后门大敞开也没多少
人愿意进去只要你到了煤矿
过一两年我再央求父亲把你
调出来这样说你不愿意我
一辈子是个煤矿工人少平笑着问
她晓霞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到
时我才能知道我的真实想法那就是说
我如果一辈子当农民你更不会
把我放在眼里了少平的脸色一下子
严峻起来你扯到哪儿去啦
晓霞在他胸脯上捣了一
拳第二天田晓霞披件衫子便风风火火
为少平当煤矿工而活动开
了少平夏令营的事还没完一时
脱不开身每天都惴惴不安地
等待着晓霞的消息田晓霞虽然第一次
操办这样的事但一招一
式看起来倒像个老手似的当然
各个关口知道她是田福军的女儿
后赶忙都开了绿灯晓霞也
不怕她想这又不是让少平
干什么好工作哩下井挖煤
有多少干部子弟愿去她的
孙少平连这么个工作都不能干
了走后门就走后门为了给少平办
成这事她甚至故意让关口
上的人知道她是谁的
女儿市上主管这次招工的劳动局
副局长神秘地问她这个孙少平
是他们家的什么人晓霞说
是她大爹的儿子她干脆糊弄
着把少平换到了田润生的
位置上既然是地委书记大哥的
儿子劳动局长哪敢怠慢一定是田
书记本人不好出现才让女儿来
找他办的办给地委书记
办事心切劳动局长都没顾上
想想田书记的大哥竟然姓
孙田晓霞知道要是父亲知道她背着
他搞这些名堂一定会狠狠收拾
她一通事情很快就妥当了
孙少平以一号种子选手列在了市劳动局
副局长的私人笔记本上这比
写在公文上都可靠孙少平兴奋
不已都没心思继续搞这个夏令营
好在也快结束了晓霞和他
一样兴奋她说铜城市已经到了
中部平原的边上每天有两趟
到省城的火车他们以后见面也
容易多了两个同时准备远行的
人沉浸在他们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中填完招工表不多几天
孙少平就被通知正式录取了九月上旬
他们就要离开黄原到煤矿去报到
还有近半个月时间他得准备一下
他身上还有近二百元钱他先给
家里寄回去一百元他自己不准备
添置什么只买一套零碎生活用品
就行了到时拿上工资
再从根本上为自己搞点建设
这一天他在百货门市上买
了一把梳子和一支牙膏
后突然在十字街头碰见了过去揽工
时结识的萝卜花几个月没见面萝卜花
似乎又老了许多腰弯得
像一张弓两个人用城里人
的礼节紧紧握住了手我们记得
在工艺厂做活时为了胡永州欺负小翠
的事萝卜花说了几句怪话少平
就扇了他一记耳光此刻
那件事已经在他们之间不
存在了揽工汉之间的友谊
常常在经受了拳脚的洗礼后
变得更加热烈和深沉此时相见少平
还亲热地把萝卜花引到地委
他住的地方并且买了二斤
猪头肉和十几个油饼子两个人用揽
工汉的方式大吃了一
顿最后少平索性把他那卷
破烂铺盖也送给了萝卜花可怜的
老萝就一领老羊皮袄
伴随他度夏过冬连个被褥
也没有当然晓霞送他的那
床被子和那条床单他不会
给他人他要留下来永远漫
暖自己的身体和抚慰自己的
心灵送走萝卜花后孙少平就兴奋
地跑到东关向他的好
朋友金波报告了他被招工的
喜讯金波立刻炒了三十颗鸡蛋买
回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下午喝
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在嘴里
直打卷他从金波那里出来正是
下午四五点钟西斜的太阳仍然火热地
照耀着喧闹的城市远远望去
城外四周的群山覆盖着厚重
而葱茏的绿色给人的心情
带来一片荫凉山明水净岸柳婀娜
白得晃眼的云彩像一团
团新棉絮悠悠地飘浮在湛蓝
如水的天空少平晕晕乎乎挤过
人群来到东关大桥头他在那老地方
伫立了片刻他用手掌悄悄揩
去满脸的泪水向这亲切
的地方和仍然蹲在这里的
揽工汉们默默地告别别
了我的忧伤和辛酸之地
我的幸运与幸福之邦我的神圣
的耶路撒冷啊你用严酷的爱的火焰
用无情而有力的锤砧烧
炼和锻打了我的体魄和
灵魂给了我生活的力量和
包容苦难而不屈服于命运的
心脏别了我的东关第五十五章八月下旬
孙少平已经做好了去铜城煤矿的所有
准备
在此期间本来他想回家走
一趟但又放弃了这打算
他怕他离开黄原后又会
有什么突然的变故幸运之神
降临的过分慷慨他生怕好景在
最后一刹那变为海市蜃楼他的心已
被命运折磨怯了如果他在
黄原事情有个变化他就可以
立刻找田晓霞力挽狂澜家里人到现在
也许还不会知道他要去铜城
当煤矿工人这也好当他们突然
接到他从煤矿寄回的信
时一定会又惊又喜当然他知道父母
亲在惊喜过后就会为他
的安全担心相信哥哥会安慰老人
上次他来黄原看他已经对
他出门在外放心了现在孙少平最大
的心事是他不知道妹妹兰香能否考上
大学按她来信说她自以为
考得不错但这是全国性的竞争
一个山区县城的好学生说不定连
大城市的一般学生都比不过人
家是什么学习条件啊孙少平在内心不断
祈祷幸运之神也能降临到
妹妹的头上按往年的时间
高考很快就要发榜了他多么希望
在他离开黄原之前能知道妹妹
的消息无论她考上考不上
他都要为她的未来作
出安排这责任天经地义落在了
他身上再说他对妹妹的感情
极其深厚他决不能让她像
姐姐一样一辈子吃那么多苦现在
夏令营的工作早已结束他不会再
去找活干因此一天很闲
晓霞马上也要动身忙着收拾
东西和要好的同学告别聚餐最近
也不能时时和他在一起他
只好一个人躺在窑洞里读
她送来的书此刻他内心
骚动不安就像一个即将进入火线
的士兵虽然夏令营结束了润叶姐
给武惠良打了招呼仍然让他
住在地委的那孔窑洞里
听说他要到铜城去当矿工
润叶姐也很为他高兴还
给他送来了一条毛巾被并
一再嘱咐让他到煤矿上注意
安全这一天他仍然躺在窑洞
里心烦意乱地看书本来他想出去
走动一下但外面热浪扑面出去是
一身大汗他舍不得把自己新买的
短袖衬衫弄脏他发现从南关柴油机厂
结束揽工后他已经习惯了
眼下这种较为舒适的生活唉人
的惰性啊不过他同时也原谅
自己的懒散他牛马般干了
那么长时间活有权得放纵几天
了他正在看书金波突然从门
里闯进来少平看见他的朋友
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
情绪金波进得门来先没
说话伸出胳膊就把他紧紧地
抱住了怎么啦他紧张地
问兰香和金秀都考上大学了
金波说着两团泪水就从他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涌
了出来少平一下子呆住了当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己又伸开
双臂把金波紧紧地抱住了
两个好朋友兴奋和激动得在
脚地上像小孩一样又笑又
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们被哪个
大学录取了少平揩着眼角的泪水
问金波兰香考上了北方工业大学天体物理
专业金秀考进了省医学院北方工大是
全国重点大学金波从衣袋里摸
出一封信这是他们给咱俩
的信少平急切地打开信飞快
浏览了一遍九月一日就开学那她们
这两天就要从家里动身少平一边
看信一边说我马上就开车
回去接她们中午一吃饭就走
明天到包头后天返回时正好能
把她们捎到黄原来金波不敢
再耽误时间报完讯后马上
就走了少平心情难以平静一个
人在窑洞的脚地上转着
圈走了好长时间生活的
变化是如此的急速以至使事变
中的人们都反应不过来一切
都叫人眼花缭乱孙少平强迫自己平静
下来冷静下来因为潜意识提醒他还有
一些具体事需要办理而时间已经
很紧迫了他坐在凳子上
低倾下头两个手指头叉着闭住
的眼窝让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
是的他应该在这一两天内为
妹妹做点准备当然父母亲和哥哥
嫂子也会为妹妹操办出门的
行程但有些事他们想不到对他
首先应该为兰香买一只漂亮
的人造革皮箱这是门面箱子要尽量
大一点能容纳所有的零七碎八色彩
要鲜艳而不俗气想起来了
百货一门市的那种最好要拐角
处黄红条格相间的那种不
知还有没有还要给她买三套
夏衣两件短袖一件长袖
衬衣省城听说夏天特别热多买
一件短袖罩衣不买了热
天用不着等他到煤矿后再
给她买也来及得另外
还有香皂牙膏牙刷手帕面霜凉鞋袜子
少平一边思考要给妹妹买的
东西一边同时计算所需要的钱
他身上仍然有一百多元他自己买
东西用掉的是夏令营赚的
工资过去的工钱给家里寄过
所剩下的一分钱也没动本来
这钱是他准备初到矿
上应急用的但现在他准备
全部给妹妹花销完他突然想到
还有几件女孩子最重要的用品要
买本来这些东西应该由母亲为
妹妹准备可一个农村老太太绝对不可能
备办这件事哥哥嫂嫂大概也
不会想到他们只知道农村的习惯
是的他应该给妹妹买几条内裤
两个乳罩几条卫生带孙少平十分周详地
想好了他要给妹妹买
的全部东西然后再一次估算了
费用觉得他身上的钱足够本来
他马上就准备到街上去置办
这些物品但又一想应该让
晓霞给他参谋一下女孩子的东西
应该由女孩子来买才能确切知道
买什么更好更合适第二天晓霞
听少平说他妹妹考进赫赫有名
的北方工业大学后大吃了一惊
她简直难以相信一个农村姑娘能考
进这样的大学而且学的还是
天体物理
晓霞马上兴奋地陪少平到街上
去为兰香买东西所有买到
的东西他都相当满意当少平
让晓霞为妹妹买那几件女孩子
的必需品时晓霞忍不住眼里含
满了泪水她被少平能这样
周到地体贴人而深受感动按
金波说好的时间兰香和金秀
今天就要到达黄原一吃过早饭
少平就提着为妹妹准备好
生活用品的那只花条格人造革
箱子来到东关俊海叔那里等待他们的
到来金俊海和少平一样兴奋这位
提前退休以便让儿子顶班的老
司机高兴得连嘴也合不
拢是啊应该高兴儿子招了
工女儿上了大学作为一个普通
工人这辈子也算功成业就了上午十点半
金波和妹妹们就如期地到达
了少平高兴的是他哥少安
也跟车一起来了两家六口
人热热闹闹地挤在金俊海的一
间小房里互相激动地说个
没完少平发现妹妹虽然穿了一身
新衣服但显然比金秀的衣服
土气金秀是时新式样的成衣妹妹
的衣服大概是嫂子给裁缝的
另外金秀是一只大皮箱妹妹
带的是家里那只唯一的
木箱这还是当年母亲出嫁时带来
的陪妆年长日久红油漆都脱离得
斑斑驳驳他立刻把他买的人造革
箱子和其它用品给兰香和大哥
看他同时对哥哥说把东西
腾出来放在这只皮箱里
你把家里的箱子带回去那
箱子太旧了少安没想到弟弟
为妹妹置办了这么多东西他
有点惭愧地说时间紧我们家里
来不及准备再说也不晓得城里过日子
需要些什么兰香看见二哥为她
考虑得这么周全几乎都要掉
眼泪了但她是个很能克制
自己感情的孩子立在一边只是
低头抠手指头另外她也不能过分
地对二哥表示她的感激
这样会使大哥伤心的实际上在
她离家之前大哥也跑前扑
后为她的出门操尽了
心这时候金俊海已经开始忙碌地准备
午饭了少安立刻跑过去制止了
他这位冒尖户很有气魄地
宣布为了庆贺他要出钱在黄原
最好的饭馆请两家人一块吃
一桌酒席这样他们就一起相跟
着来到了街上在金波的指点
下他们走进了南关的黄原酒楼这
正是上次少平请晓霞吃饭的地方
不多时间两家六口人就在
摆满酒菜的圆桌前坐下来
了少安捏着玻璃酒杯手微微
地有些抖说太高兴了真
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年前
咱们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一天他的眼睛
里闪着泪光困难地咽
了一口吐沫是因为世事变了
咱们才有这样的好前程如今少平
和金波都当了工人兰香和
金秀又考上了大学真是双喜临门呀
来为了庆贺这喜事咱们干一
杯吧六个人站起来一齐举起
了酒杯准备一九八二至一九八五年第一
稿一九八六年秋天至冬天第二稿一九八七年
春天至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