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端阳节前后石圪节搞了个物资
交流大会农民俗称骡马大会哈呀在这个
小街镇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如此
的红火热闹几天以来肩挑手
提的庄稼人源源不断地涌到
了这地方石圪节的那条土
街从早到晚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土街
下面的东拉河沟道里到处拴着
牛羊猪骡马驴等等的
牲畜生意人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带着
一脸的诡秘在袖筒里在
草帽下捏码子搞交易东拉河小桥
的两头蔬菜粮食和各种农副产品一直
摆到了两边的井坡上甚至
都挤上了河对面的公路
赶会的庄稼人已经远远超出了
石圪节公社的范围许多人都是从
外公社和外县跑来的至于
本公社的庄稼人就是什么买卖也
不做至少要腾出一天时间
来赶一赶这多年不遇的
红火热闹最吸引人的地方当然
是在戏场里这种物资交流会没有不
请剧团来演戏的可怜的石圪节
连块平坦的戏场也找不
到就在街东头一个小山湾的
土坡上用帆布搭了个临时戏台
另一面土坡说是观众席这倒也好
人们在斜坡上看戏像城里
那些讲究的剧院一样座位依次升高
谁也挡不住谁的视线剧团
是公社徐治功主任从县上请
来的其中有几个演员在本
县的知名度大大超过了当时中国
的电影名星陈冲和刘晓庆农历五月的
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这个人山人海的
小土湾台上台下的各种
声音一片喧闹老远就能听见那
海啸般的嗡嗡声庄稼人趟起
的黄尘和各种卖茶饭的临时
炉灶里升起的烟雾笼罩在人群
的上空久聚而不散许多人
其实对戏兴趣不大主要是转悠
着吃点什么买点什么戏场外围
的坡坡呱呱上到处都是卖吃食
和各种货物的人这些摊贩吆喝
声四起像是专门和县剧团唱对台戏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双水村的金俊文
这个因儿子金富的手艺而急骤
发达起来的庄稼人竟然弄起了
一个售衣服的摊子木杆上
挑挂着金富从外地拿回来
的各式时新成衣人们争抢着
买生意十分兴隆金俊文和他的
精能老婆张桂兰一个卖衣服一个收钱
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双水村的一些人
明知道这是金富偷回来的赃物
但看见金俊文将大把的人民币塞
到自己的口袋里也着实有些
眼红只有俊文的弟弟俊武在心里
冷笑精人兼强人金俊武既然不能
说服他哥认识侄儿的危险性索性
也就不再理睬他们了虽然是
一母所生的兄弟但现在
各过各的光景出了事和
他金俊武球不相干俊武前两天也到
戏场来过一回可他决不会
凑到他哥的衣服摊上去
他只是在远处瞟了一眼
得意洋洋的大哥和大嫂在心里说
好吃难消化吃进去就怕你们
屙不下在石圪节如此红火热闹
的时候我们一直没有看见这个大
场面的总导演徐治功他到哪里
去了难道他这几天还下乡
搞工作吗怎么可能去下乡他
就在石圪节此刻徐治功正坐在
王彩娥家的沙发里一边抽烟一边
和彩娥眉来眼去地说些不三不四的
话仅此我们就不难看出
这两个人已经是何等关系了
物资交流会一开始胡得禄和王彩娥的夫妻
理发店就快被顾客踏断了
门槛这是石圪节唯一的专业理发店另外
一些摆摊理发的人充其量算是剃匠
而已因此人们当然愿意到这正式
理发店来理发一天没毕胡得禄和
王彩娥就累得连腰也直
不起来了去他妈的钱
是好东西但不能把命也
赔上夫妻俩一商量第二天就
关了门胡得禄是个戏迷饭碗一
撂就跑到街头那边的小
土湾里看戏去了彩娥本来
也爱赶红火但她有她
的事一天闭门不出她在等待徐
主任的到来我们知道这两个人
很早就互相熟悉了在王彩娥
和孙玉亭的麻糊事件引起那场
械斗后正是有气魄的徐治功带领
公社民兵镇压下去的去年小偷金富强
占了她在双水村的窑洞还是
徐主任亲自写信让她拿着
去找田福堂才使金富又乖乖
把窑洞腾了出来就是在这次
窑洞事件后王彩娥开始主动缠磨上
了徐主任在双水村和孙玉亭有
过那段风流事以来这个漂亮女人
的心就野了那件事
使她名扬四方也使她
不再惧怕自己的名声另外她时常
在镜子里照自己的模样觉得
她这辈子的婚姻很不幸她
这么俊的女人先嫁了个
瓷锤农民后来又改嫁了一个比
她大十几岁的剃头匠胖得像
个弥勒佛实在叫她伤心和委屈
当她受了别人的欺负而
热心的徐主任出面保护了她
的时候她自己就在心里爱上
了这位年轻而有魄力的
公社领导人瞧人家徐主任长得
多帅又是这公社最大的官
讲话口才像打机关枪一样利索要是
和这个人相好一回这辈子
也就没枉活一场人当然
她还不敢奢望和人家徐主任
结婚只要两个人能相好她就
心满意足了她自己先开始向徐
主任发起了猛烈的感情攻势这
事当然要她主动人家是大官
不会来麻缠她这样一个不
识字的女人几次攻势她就把
徐主任活捉了至于徐治功本人的确
招架不住这女人的进攻他老婆在
城里工作七年来他一直一个人生活在
石圪节遇县上开会才能回城里
住几天他当副主任的时候
就想回县上去工作哪怕平调
回去都可以结果他没能回去
换来的好处是副主任升
成了正主任
他一个人在石圪节当个土皇帝倒也
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但就是感到
日子过得单调而乏味因此王彩娥
主动往他怀里扑他就
神魂颠倒地乐意被这风流女人俘虏
了两个人的这种关系已经有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知道尽管
遮盖得严密有关他们的风声早
在石圪节传播得风一股雨
一股这几天石圪节大乱的
时候正是他们两个的好机会让
胡得禄去看戏吧他们在理发店
后面的小房子里演他们自己
的戏尽管这房子离街道很
近但门一关就和外面
闹哄哄的世界隔绝了但这天
下午事情突然败露在了胡得禄他
哥胡得福面前厨师胡得福带一把
弟弟门上的钥匙跑来给
他们送猪肝的没料到推门
进屋后看见公社的徐主任
和彩娥大白天睡在一个被窝里
胡得福气得脸像手里的
猪肝一样说了句我找张有智
去告你就门一掼走
了惊慌失措的徐治功赶忙穿起衣服
哭丧着脸叫道天啊这下完了
王彩娥又像上次和孙玉亭的事
败露后那样镇定地对徐主任
说甭怕让他告屁也
不顶我不承认能把你
怎徐治功感动得泪花子在眼
里直转但他慌得再
也不敢在这个小屋里呆下去
立刻像兔子一般窜出了门
治功心慌意乱地从街道上的人群
里挤过来所有认识他的庄稼人
都尊敬地给他打招呼他只是
牙疼似的给这些人咧一咧嘴
只顾向前走可是他并不知道
他要到哪里去不断有熟人
给他打招呼天啊哪来的
这么多熟人他现在需要一个人
躲到什么地方去想想看
这怎办呀一辆汽车从对面
的公路上停下来许多人正
往上挤徐治功似乎看见胖炉头
胡得福也挤上去了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红烧肘子专家常被请
到县里摆宴会所有的领导人
他都认识一个多钟头以后胡师傅就
会坐在县委书记张有智的办公室
里告他徐治功徐治功为了摆脱街上
的熟人赶忙往他的大本营公社
走去快到公社时他又
想到此刻那里也不是个好去处
说不定一群人在等他解决问题
哩他急中生智折转身拐进了
土坡旁边的厕所里好地方他
蹲在茅坑上既不拉屎
又不撒尿只是为了想想他
该怎么办他知道县委书记张有智对
他不感兴趣一旦胡得福告到他
那里张书记不会轻饶了他不管
事情最后结果如何先派人来
把你调查一下就叫人吃消
不了如果事情公开他受处分不
说他老婆还说不定要和他
闹离婚这样一切都不可收拾了唉
他当初为什么要到这该死的
石圪节来呢现在的问题是最好
能让张有智开恩把事情从那里
压住但他又想就是给
张书记磕上几个头恐怕也
无济于事他不会饶他谁能对
张有智说上话呢想来想去张有智大概
只会听地委书记田福军的这
两个人的关系最好徐治功蹲在
茅坑上摇了摇头太天真了
这种事怎能让地委书记知道
呢要是田福军知道说不定还让张有智
加码处分他真是脑子急乱了
怎敢妄想地委书记包庇他呢
他突然想起个白明川是的明川和
张有智也是好朋友说不定只能央求他
给张有智做工作明川过去在这公社
当一把手时他和他处得
不太好但他知道明川是个
善良人也富有同情心说不定会帮
他一把的对立刻到黄原
去找明川现在就动身事到
如今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徐治功把裤子
一提慌慌张张出厕所跑到公社
里找来副手刘根民说他有
个急事要去黄原一趟让
根民把物资交流大会负责搞完
他语无伦次地给刘根民安顿完工作
把他办公室的门咯吧一
锁提了个黑革包就
跑到东拉河对面的公路上他
即刻挡住一辆去黄原的汽车
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天黑以后徐治功
在黄原东关下了汽车心急火燎地
跑到市委他进市委大门口
时才从门户老头的嘴里
知道明川在前不久已经提拔成
黄原市委的正书记了他当时
心里不免泛上股苦涩的滋味
唉人家都在进步他徐治功倒在
搞些什么事呀他终于在
办公室里找到了白明川明川特别亲热
地接待了他又是泡茶又是递
烟又是问候落难的徐治功感到得
鼻子发酸哩他羞愧地想起他们
在石圪节一块工作的时候他曾
经常和明川过不去徐治功哪有心思
喝茶抽烟啊事到如今他也
顾不了多少就厚着脸向
明川直截了当说明了他的来意白明川
张着惊讶的嘴巴听他说
完后从沙发里站起来立
在地上急得摊开两只手说
啊呀治功你怎搞这么些没名堂
的事你几十岁的人了又是
个领导干部怎能这么不检点呢
你呀白明川真不知怎样数落
他的前副手徐治功垂头丧气地说
乱子已经闯下了教训我以后
会记取的只是眼前这一关
就过不去我知道你和咱们县委
书记张有智关系好你现在这位置
说话他也重视因此我求你
给他写一封信白明川想了一下诚恳
地说不是我不愿帮助你这种
事我实在不好帮要说和张有智
的个人关系我倒想起一个人但不
知他会不会帮你谁徐治功急
着问徐国强你不是和他一个
家族的吗徐老过去也是张有智
的老上级你是不是去找找
他我怕碰上田书记田
书记一般不在家他家里有电话
你现在可以先打电话和徐老
约一下徐治功只好拿起明川桌子
上的电话
打完电话后徐治功对白明川说
徐老让我现在就过来那
你快去吧明川说毕了你
过来在我这里住徐治功出门的
时候又对白明川说如果徐老
不肯带忙还得要你出面
哩白明川说你先去罢了再说
徐治功蹚过小南河几乎是小跑着
来到南关的地委家属楼上使他
高兴的是这一趟没白
跑同族长辈徐国强怀里抱着
一只小黑猫听他说完
后先指着鼻子把他臭骂
一通然后戴起老花镜用核桃
大的字给他以前的下级
张有智写了一封求情信徐治功
感激涕零地拿起这圣旨一再央求
本族叔叔不敢把这事说给
田福军随后就一溜烟又从地委大院里
跑出来了本来他想去白明川
那里住一晚上但现在才感到不好意思
去见明川了于是他就在
街上一个小旅社里随便登记了
个房间浑身酸疼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东关买
了张汽车票直奔原西县城
上午十点钟左右徐治功从原西车站跑出来
低着头向县委走去路过
供销经理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楼上那个熟悉的窗口困难地咽
了一口吐沫他老婆就在那
窗户后面办公徐治功在往县委走
的路上又遇到好多人和他打招呼
他支吾着应付一下慌忙地只顾
朝前走他感觉人们都用
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唉说不定
事情已经在城里传成一窝蜂了
他在县委家属院张有智的家里一直
等到书记下班回来他不能跑到
机关去把徐国强的信交给他
让徐治功大吃一惊的是张有智一见
他热情地和他握手并向
他询问石圪节物资交流大会的情况
书记还表扬他这件事搞
得很有气魄哩是不是张书记
先稳住他给他来点和风细雨
然后再吼雷打闪呢徐治功在吃惊之余
暗暗思忖但他又想张有智向来
心中有事脸上就带出来了
他没有这么深的城府治功就
大胆试探着问张书记怎知道
我们交易会的情况呢你又没
去是不是石圪节谁来告诉你的
石圪节没来谁我是听县
上去过的干部回来说的张有智
扭头对老伴说炒几个菜我
要和治功喝几盅徐治功提在
喉眼的一颗心又慢慢
跌进了胸膛里现在看胡得福
没来告他徐治功并不知道
对他钟情的王彩娥与他同时
采取了行动这个厉害的女人在
治功走后不久也就是他蹲在
厕所里的那阵儿立刻到后街头
的食堂里找到了胡得福她声色俱厉
地警告红烧肘子专家如果他要
把她和徐主任的事传
出去她就马上和他弟胡得禄
离婚并且会一口咬定她和徐主任
什么也没胖炉头屈服了他
知道弟弟对这个风骚女人爱得
像宝贝蛋一样再说得禄年近
五十已经打了多年光榻而
这女人才三十来岁有什么资本赌气
哩话说回来徐治功是公社主任也
不是好惹的王彩娥大将风度三称二
码就把一场危机化为乌有平心而论
我们不能不佩服又麻又辣的
女人不过狼狈不堪的治功同志要等
回到石圪节才能知道他已经完全摆脱
了危机现在他正惴惴不安地和
县委书记一块喝酒当然徐国强老汉的
那封救急信眼下还不必掏
出来乘着一点酒劲治功便巧妙
地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
工作调动上他很动感情地
对张书记诉苦说他把老婆
孩子丢到县城已经在石圪节干
了整整七年组织应该考虑他的
情况把他调回县城工作说到
难受之处他竟然哭了起来张有智见状
立刻安慰这位下级说县委知道
这情况罢了恨快会考虑他
的问题从县委书记家里出来徐治功
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返回到石圪节王彩娥
打问着了他回来很快设法向
他通报事情已经完全风平浪静了徐治功
对彩娥感激不已高兴得几乎要
哭一鼻子但打这以后他却
再没胆量和这位大胆的
女人交往了没有多久徐治功突然喜从天降
县委组织部下了文件任命原副主任
刘根民为石圪节公社主任而把他
调回县里任了令人羡慕的
水电局局长徐治功大为感慨地想还是
毛主席老人家说得对坏事里面
有好事哩第四十七章在我们亲爱的
大地上有多少朴素的花朵默默
地开放在荒山野地里这花朵没有
人注目也许唯有自身才怜爱
自身的芬芳可是在我们普通人的
生活中在这平凡的世界里也有
多少绚丽的生命之花在悄然
地开放而并不为我们所
知啊但愿我们还没有忘记不久前
田福堂的儿子田润生开着他姐夫
的汽车在外县一个庙会上偶然碰见
了原西上高中时和他同班的
女同学郝红梅在目睹了丧夫
携子的红梅在异乡的山村
悲惨而不幸的生活后这个身体
瘦弱不善言语的青年便像个
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担负起帮助这
位落难女同学的责任我们知道
尽管他很快就遇到了世俗舆论
的压力但仍然毫不在乎地开着
车来到这偏僻山庄给生活于
困境中的孤儿寡母送这送那
关怀备至从那时到现在田润生到郝红梅
这里的奔波一直没有中断毫无疑问开始
的时候润生这样慷慨地帮助红梅
纯粹出于一种同情心从善良和对
别人的同情心来说田润生简直不像
田福堂的儿子田润生这样跑了一段
时间以后他自己惊讶地发现他
的心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
的变化
是啊他强烈地意识到他而今
到红梅这里来不再仅仅是要
给她送一些维持生活的用品
而是渴望能见到她坐在她
的热炕头上看着她亲切地
侍候自己吃两碗香喷喷的细面条
尽管他长这么大从没缺过
吃喝可他也从没吃过这么
有滋味的面条是的那面条是很
有滋味但是仅仅是有滋味的面条
才使他如此留恋这地方吗
不他在这孔贫寒的窑洞
里那么多地体验了从来没有体验
过的温暖是的温暖心灵的温暖他
每次坐到这个土炕上一路奔波所
带来的紧张和劳累立刻就会
消失得一干二净耳朵里再也听
不见呼呼的风声和马达的轰鸣
疲倦的眼睛视线可以放心地重迭
在一起甚至可以闭目养神僵直的胳膊
腿松弛了下来浑身的骨头也
可以一块一块散乱地堆垒着
那种舒坦和轻松就像躺在
澡盆的热水里一般唉一旦他
坐在这个热炕头上他就不想
再离开这里了他清楚这一切
意味着什么是的不必隐讳他在心里
开始爱上了他的同学这个苦命
的寡妇我们知道从田润生的家境
来说虽然不可能找个端公家饭碗
的城里姑娘但要在农村找
个对象那的确不必发愁甚至可以
有挑有拣远处不说东拉河
一道沟的村庄谁家不愿把女儿
嫁给赫赫有名的田福堂的儿子呢
可是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间的
感情是世界上最难解释的
一种现象现在在田润生的眼里
只有这个寡妇才是他最可心的
女人在高中上学的几年里润生
尽管和她是同班但相互间
的交往倒很一般他是一个
晚熟的青年那时还对男女之间
的事并不敏感至于郝红梅他
只知道她家成分是地主但
光景很穷本人常面黄饥瘦穿身
破衣服连个丙菜也吃不起
后来他隐隐地听别人说他们
村的少平和这个女同学有
关系以后他又听说他们班的
班长顾养民爱上了红梅这倒使
他大吃一惊他想不到家庭和本人都
很出众的班长竟然看上了
这个成分不好家境又困苦的女生
那时他才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
郝红梅他似乎也发现她是班
里女生中最漂亮的毕业以后
同学们都各自东西他也就不再
记得这些事了至于他自己是
这两年才多少懂到了一点
所谓爱情在很大程度上是
由于姐姐和姐夫之间的不幸婚姻
迫使他也考虑起了他自己
的事是的男大当婚他也将要面临
这件人生大事了姐姐和姐夫的
教训是深刻的他决不能像
他们一样润生在姑娘面前生性腼腆
和胆怯加之目睹了姐夫的不幸
与痛苦使他对女性产生了
某种恐惧心理他在有女人的
地方立刻感到一种不自在因此经常回避
和女的接触这同时造成了
一种逆反心理越是躲避女人就越觉得
女人的神秘越是感到神秘内心就
越强烈地渴望得到女人的温暖
和体贴这种水深火热般的矛盾心理
在悄悄地严酷地折磨着这个
二十三岁的青年这种状况时间一长
竟使他在女性面前渐渐自卑
起来觉得他一生也许再没能力
去征服和占有一个女人的感情了
但自见到红梅以后他这种心理障碍
却神奇地消失了这在很
大程度上是因为红梅自己一
开始就在他面前表现出了
一种难以掩饰的自卑感反倒大大地
刺激了他的男子汉气概他喜悦
地感到他在红梅面前才是个
真正的男人男人通常都有一种
保护女人的天性并以此感到满足
他现在尝到的正是这种滋味
田润生左思右想觉得只有和红梅生活在
一起他这辈子才能真正感受到
男女之间的温暖和幸福他想
过正因为她结过婚她
也许就更知道怎样关怀男人而
正因为他没结过婚她
也不可避免在他面前有点难言的
自卑因此会对他的感情要求
热烈响应他就不必像姐夫那
要饱受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
了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他不会因为她结过婚并且
带着前夫的孩子就用世俗
的眼光低看她一等不他多么
爱她她现在看起来要比高中
时更漂亮虽然穿一身农村妇女
的衣服但掩饰不住那丰满而
苗条的身材和没有丧失掉的
文化教养最使他心旗摇动的是
她是一个各方面都成熟了
的女性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立刻就
能满足他那饥渴的男性欲望
决心已经坚定不移了他要很快向
红梅表露他的心迹当然他知道
在这件事上最大的阻力
将是他的父母亲但他
先不管他们等他和红梅把
事情说妥了再去攻克家庭
这座堡垒吧这一天下午他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又来到了
红梅家这次他给她扛来
五十斤重的一袋白面也给
她带来了一颗热腾腾的心
像往常一样红梅立刻把那快
叫人心疼的碎花布围裙束
在腰里手忙脚乱地开始为他
和面他脱了鞋像主人似的
自在地上了炕安然盘腿坐
在炕头上抱起红梅的孩子
用指头轻轻点着娃娃的下巴
那孩子就咧开小嘴不住
地对他笑他也在笑
一颗心在胸膛里不安地
跳动着不一会孩子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小家伙的头
搁在枕头上然后拉了条
小被盖住就又从炕
上下来转到炕火圪帮助红梅
烧火火烤得他额头上汗水
淋漓但多半是因为他内心过分
紧张红梅就在锅台旁边和面她
离他这么近他一边烧火一边
拼命地咽口水他一路上已经反复
想好他要对她说的
话可现在感到如此难开口啊
他把一块干柴塞到灶膛
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讷讷着
说红梅我想对你说
句话红梅停止了和面默默地
看着他显然是等他说
那句话润生没敢抬头看
她用很大的力气鼓着
劲说咱两个能不能一块过日子红梅
呆呆地立在锅台旁低
倾下了头半天她才小声
说我这个样子怎能配得
上你润生索性不烧火了从
灶火圪里站起来激动地说
我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和
你一块过红梅仍然低着头
两条腿微微地抖着说你
不要凭一时冲动以后你会后悔的不
我想了好多时了我我
现在只要你的一句话跟不跟
我你相信我我决不会亏待你
和娃娃你们家的老人不会同意的
我要说服他们只要你同意我
就有信心说服我父母亲你
同意不同意呀我红梅哭了
润生勇敢地走过去伸出两条瘦
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红梅
垂着两只面手脸依恋地伏
在他胸前哭得更伤心
了润生的眼里也含满
了泪水他紧紧地抱着她
自己却怵软得像一团
棉花你不要为难润生你要
回去把老人说通咱们两个再说
这事不管时间长短我都等
你红梅在他怀里哭着说
这事你别担心我要说
的是我这汽车也开不
长久说不定马上得回去劳动要是这样
你一辈子还得跟上我受苦
劳动怕什么呢咱们就一辈子安安稳稳
在农村过光景只要你对我
好跟上你就是去要饭我
也情愿只不过你对我的娃娃
也要好这还要你说哩
娃娃就是我的娃娃咱们结婚
了我就是这娃娃的父亲
这天夜晚润生就在红梅家里
留宿了第二天他像获得了新生
一般容光焕发他感激地告别了他
亲爱的人立即返回原西去找父亲
商谈他的终身大事田福堂眼下已不在
双水村徐治功调回县里当了水电
局长后正好一个下属单位要修建
十几孔窑洞他就把这工程让
以前的老相识田福堂承包了双水村这
位无产阶级革命家终于采取了机会主义态度
开始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到县城当
起了包工头润生在县城找到他
的时候他正忙着招兵买马铺排
工程田福堂虽然以前没做过这
事但他是个天生的领导人很快
就形成了出色的包工头不亚于走
州过县的胡永州之流他把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在田福堂不仅
不再徒劳地和社会的大潮流
对抗反而觉得时势的变化也并
不可怕只要人有本事能踢
能咬现在这世事胳膊腿更
能伸展得开这位过去指挥
农业学大寨的帅才现在正指挥着
一群他雇来的工匠忙得
不可开交虽然咳嗽气喘照样指手划脚一点也
不失当年的气魄和风度田福堂
万万没有想到新的打击又一次
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当
他听儿子说要和一个带
孩子的寡妇结婚时就像头
上被敲了一闷棍一刹那间几乎
要晕过去了天啊他上辈子作
了什么孽逢应上这么两个气老人
的儿女呢女儿的婚事已经够
他痛苦了现在儿子又来活活
地把他往死折磨你他
妈的是不是跟上鬼了什么
人家咱挑不下你为什么要
找个寡妈呢田家祖宗几代
什么时候出过你这号败家子你
羞先人哩早些把心死了
只要我活着你就甭想把
这丧门星娶回来田福堂先
劈头盖脑把儿子臭骂了一通润生
从小就惧怕他父亲一下子被他
虎啸般的吼叫震慑住了不过
他声音很低但态度坚定地
辩解说我们这是爱情狗屁田福堂吼叫
了一声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润生眼里泪花子直打转他
没想到父亲用如此粗俗的态度
对待自己神圣的感情一刹那间他在
心里对他产生了某种仇恨
当天下午痛苦万分的润生和气急败坏
的田福堂一起回到了双水村互相不能
说服对方的父子俩都把胜利
的希望寄托在润生他妈身上
田福堂指望他老婆能劝解儿子放弃
这宗荒唐的亲事润生向来听
他妈的话而润生又盼望
母亲能理解他站在他一边
劝解父亲帮助他成全自己的婚姻
可他妈一听这事先
一鼻子哭得连话也说
不成了她实际上比父亲还要坚决
地反对这亲事她痛不欲生地絮叨
说润叶的婚姻是那么个样子
你现在又要找个二婚女人带
着前家的娃娃还是地主成分田福堂
加添说咱里亲外戚中连个
中农成分也没你却要把
地主的后代引到家里来田家的
门风叫你糟塌完了绝望的田润生
丢下哭啼的母亲和咆哮的
父亲一个人踉踉跄跄从家里走出来
他感到东拉河对面的庙坪山和神仙山
都在疯狂地旋转过来虽然天晴日丽但
他眼前一片黑暗他不知不觉竟走
到孙玉亭家里他知道玉亭叔和
父亲关系比较好就想让他
给父亲做点工作这真是病急
乱救医孙玉亭正圪蹴在
院子的磨盘上看报纸当他
听完润生的陈述之后把报纸
卷起别在胸前仅有的
那两颗钮扣中间趿拉起两只
烂鞋就和润生一块到他家里
来了
玉亭总算念过几天书又在
太原钢厂当了几年工人经见过
世面因此对这事倒能理解
他赶到田福堂家里像位敢对
圣上谏言的忠臣一样对书记夫妇
说福堂哥嫂子你们要尊重润生
这感情哩既然润生和那寡妇
有爱情你们就要理解娃娃哩二婚
女人又怎当然农村对这事
有说法可那是封建主义孙玉亭说
得倒振振有辞你懂个屁谁
叫你来骚这杨柳情田福堂
气愤地对他的助手出言不恭地
喝骂道他讨厌玉亭到他家里
来火上加油孙玉亭立刻被田福堂骂得
张口结舌泛不上话来了他
再一次意识到田福堂已经不再把他
孙玉亭当一回事玉亭一看他说话
等于放屁啥事也不顶就
知趣地趿拉着鞋离开了
田福堂的家田福堂一家三口人同时
陷入到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田润生
在几天内就好像变成了另外
一个人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本来就
很瘦弱的身体又瘦了几圈
袖筒和裤管里伸出来的胳膊
腿竟像麻杆般纤细他
再也不跟他姐夫去开
汽车了整天神神魔魔爬上
双水村周围的山梁默默地淌眼泪他
思念远方的红梅他痛恨自己的软弱
他和他自己在激烈地斗争
着第四十八章在约定的时间里李向前
没有等到他妻弟来跟车他
于是就一个人出车了为了让
润生的驾驶技术更熟练他常常
偷着让他单独上路既然润生
没来他自己就得按时出车
这趟车是到铜城去拉货
途中要经黄原因此他中午前后
才从原西出发他准备在
黄原父母那里住一晚上第二天再下
铜城一个人开车真是枯燥乏味如果润生
在旁边坐着他们还能说点什么
李向前和他妻弟相处得十分融洽
两个人的性格也差不多言谈处事
都属和平型润生也爱开车
这一行人看起来咄咄讷讷但心灵手勤
一摸就通天生是吃这
碗饭的材料他们在一块的
话题离不开汽车只要提起汽车两个人
就会兴致勃勃说个没完没了就像
官瘾重的人议论仕途上的
升降调遣一样说起来也真叫
人难过李向前由于不能把一片痴情奉献
给他的妻子就将很大
一部分感情倾注到了妻弟的身上
他对润生关怀备至甚至可以说百依百顺
两个人要是一同上路倒好像他
成了润生的徒弟润生驾驶车
他坐在助手的位置上把
纸烟吸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妻弟
的手里到了一个地方也是他
抢着把两个人的饭买
好冬日里天还不明的时候
他让润生在暖被窝里睡着
自己爬起来给汽车加热水并且先
启动一次马达两只手握着冰冻
的铁摇把好像把手上的皮肉
都要粘下来只要和润生在一块
李向前受伤的心灵就有了某种
慰藉是的通过妻弟他感到在自己
和妻子之间总还有一丝维系
他虽然不能和润叶生活在一起
但他惧怕他和他之间完全
变为真空润生成了他和她的一种微弱
的导线尽管这导线没指望把
处于两端的导体接通无论如何即使从
纯粹的心理安慰来说润生对他
也是重要的润叶不会不知道自己
的弟弟在他的车上李向前
常常在心里猜测她有时会不会想到
这一点呢如果她想到了
这件事又会是怎样一种
心情呢他凭直觉判断她不会
反对弟弟跟他学开车的噢
润叶我心上的人无论你怎样反感我但
你应该知道我一如既往地爱你尽管你
把我抛在一边但我永远
不会改变热爱你的心意我对你的
等待是无望的但我还要等待下去
哪怕一直等到了我了此残生我是个
粗笨人可我明白我这样对你
是不应该的让你的一生
也不能幸福可我在这件
事上永远要自私下去你是
我的不应该是别人的无论
是在车上还是睡在旅途
的客店里李向前经常不断地和
润叶在对话这对话没有应答之
声他的话只能在自己的
心灵中孤寂地回荡这是一种无法
解脱的痛苦啊自从他爱上这个
女人之后他就备受折磨人都
说爱情是甜蜜的瞧这小
伙的爱情有多么苦涩爱情啊
有可能是天堂之光也有可能
是地狱之火但人又不能不去爱
是的什么也别想阻止爱不管
这爱给人带来的是幸福
还是不幸爱往往是不清醒的
尤其对某些人来说常常像奔涌
的火山熔岩顾不得择道而行
结果把自己也烧坏了现在李向前
一边驾驶着汽车一边脑子里仍然
乱纷纷地想他和润叶的事
一想这事必定就苦恼万分
但不想又不可能尤其是汽车一旦奔跑
起来他的思绪也就马上活跃
起来了思维是二重的既要注意
行车又要想自己的心事对于这个
瞬息万变的工作来说这种二重思绪是
极其危险的李向前却很自信能
将二者并行不悖实际上他又不是不
知道开车不能分心可这不由
人啊有时候他赌气地想去
他妈的要翻车就翻吧
一命归天也比这活受罪
强离黄原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
李向前心里越来越烦燥他实在想和
什么人说说话唉这个润生家里
有什么事搁不下偏偏把
出车时间都误了要是润生在
他还可以安稳地坐在一边
抽支烟想点心事要么两个
人拉点什么话现在能把
人活活闷死向前怎能知道
他妻弟正丧魂失魄地在双水村的
山梁上瞎转心情和他一样烦闷
他也在为自己的爱情而
痛苦不堪
要是知道妻弟的情况向前不知
会作何感慨唉他们真成
了一对难兄难弟路过一个小镇时
心情烦乱的向前把汽车停在
了公路边上他把油污的
线手套抹下跳出驾驶楼
向那个熟悉的小饭馆走去
他一进饭馆门老板就眉开眼笑
地招呼他入座看来他常光顾
这里已经是个老食客了老板没有征求
他的意见就吆喝着朝里面
喊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
猪耳朵四两烧酒李向前沉默地坐下
把两条胳膊放在脏乎乎的饭桌
上两盘菜四两酒这是老规程
也是这个夫妻店所能提供的最好
吃喝了一时三刻老板娘就脸上堆
着笑容把酒和菜都给他
摆在了桌子上向前就自
斟自饮开始吃喝起来心情烦恼
的时候酒成了他的最好
朋友几杯酒下肚沉重的身体
连同沉重的心情便像从深渊
里一起轻轻地飘浮起来升腾到
一种昏昏然的境界中对他
来说忘却一切并不可怕记着
一切倒是可怕的喝酒能叫
人忘记忧愁是啊酒实在是
好东西哼他丈人村里有个
叫田五的伞头还唱秧歌喝酒
说怪话哩那个大号叫田万有的人
唱什么来着对他唱秧歌说
一垧高梁打八斗打下高梁蒸烧酒酒
坏君子水坏路神仙不敢和酒
打斗嘿嘿我打斗不过一个女人连他
妈的酒也打斗不过了他
已经醉意十足眼迷迷糊糊脸上带
着一丝麻木而凄凉的怪笑
约摸一个钟头后他从这个小饭馆
走出来虽然没有东倒西歪但脚步显然
很不稳当了他没有看表
却抬头望了望太阳心里估摸
时间大概到了下午三点多完全来得及
回家吃晚饭唉他本来不愿意
在该死的黄原城住一晚上多么令人
难堪啊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婆就在
那个城市里可他却要住
在父母亲家里他痛苦父母亲
心里也痛苦在两个老人的眼
里他是个窝囊废是一个被鬼迷
了心窍的人他们一直叫他离婚
离婚他才不离呢他舍不得
润叶唉他知道老人时刻在为
他生气为他着急可这又
有什么办法呢尽管回他们那里
三个人都不好受但他还
得回去他是双亲的独生儿子多时
不去看望他们老人和他自己
又都感到很不是滋味向前勉强地
爬上了驾驶楼他一半凭意识
一半凭技术又开着汽车向
黄原赶去半个钟头以后酒劲更猛烈
地挥发了他感到他像座
在一团棉花上两只手忍不住
有点抖动眼前是一个急转弯一瞬间他
感到灾难已经不可避免了飞奔的汽车
迅速向路旁倾倒下去他凭
求生的本能扭开车门一纵身
从驾驶楼里跳出来但是一切
都晚了他的两条腿压
在歪倒的车帮子下面刹那间就失去
了知觉连那声悲惨的惊叫
都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小时以后一
辆过路的空面包车在向前翻倒
的汽车旁停下一位年约
五十岁的老司机跳下车来面如土色
地看见了眼前的惨状他把手
放在向前的鼻孔上感到还有
气息可是他无法把他从车帮子
下面弄出来看来这是位心肠好
又有经验的老司机他立刻
转身在自己车上的工具箱
里翻出一把小铁铲
跑过来在向前压住的腿
下面挖出一道小沟把他
从车帮子下面拉出来那两条腿
已经血肉模糊勉强还和身体连结着
一条腿伤在了膝盖以下另
一条腿伤在了膝盖以上这
位老师傅拿出一块毛巾撕成
两绺把受伤的腿分别包扎
住他显然没有进一步的医学常识
伤位高的右腿扎在上部
这是正确的但伤位低的
左腿扎在膝盖下面根本起
不了止血作用不过他实在是尽心尽力
在抢救他把向前抱进了
他的面包车自己的身上糊满
血迹开起车就往黄原城里
跑又一个多钟头以后这辆
面包车驶进了黄原地区医院的大门车
被门房上值班的老头挡在
了门口按医院规定汽车不准进入
院内满头大汗浑身血污的司机跳
下车来几乎要扇门房老头一
记耳光忠于职守的门房老头无动于衷地
问明情况让司机到急诊室去
老师傅按门房的指点跑到了
急诊室这正好是个星期天又是晚饭前后
急诊室只有一名值班护士护士叫
司机把伤号背进来这位师傅
只好又跑出去把昏迷中的
李向前从面包车上背进了急诊室
值班护士一看伤势的确严重立刻
给外科值班大夫打了电话紧接着
她便开始忙乱地量血压量
脉搏二十分钟后外科值班大夫才来
了他瞥了一眼那两条
血淋淋的腿血压他问护士五十
三十脉搏四十大夫转身问那位
师傅受伤的经过老师傅只能说上来
他到现场以后的情况其它一无所知
不过他从伤者衣袋里的
工作证上已经知道了他是原
西县汽车运输公司的司机名字叫
李向前大夫和护士这才明白这
位老师傅与伤者无亲无故医护人员
那种中国式的惯常冰冷脸色缓和
了一些这时候又来了一位
护士大夫一边察看伤口一边让值班
护士给伤者吊糖盐水然后
配血同时吩咐刚进来的那
位护士立刻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
十分钟以后李向前就被手术车推进
了一楼手术室那位好心救人的
老师傅这才从急诊室走出来现在
天色已经昏暗了满城亮起了
辉煌的灯光这位师傅救人救
到底又跑出给原西县汽车
运输公司挂了长途电话告诉了他
李向前受伤的情况然后他才开
着自己的面包车离开了医院
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位
师傅名字在以后的几年里李向前
一家人到处打询这位救命
恩人但也没有能找见他
他是我们这幕生活长剧
中一位没有名字的角色这
位无名者做了一个普通人应该
做的事以后就在我们的
面前消失了但愿善良的读者还
能记住他原西县汽车运输公司
接到这位陌生人打来的电话
后上上下下顿时乱成了一团
公司领导首先立刻给地区卫生局李登云挂
长途电话李登云已经下班回家去了卫生局
的一名干事接到电话后马上
向行署家属楼跑去地区卫生局长
现在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立在他
家三楼的阳台上他刚吃
完晚饭手里悠闲地转着
两个健身铁蛋儿望着傍晚大街
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爱人刘志英在
市医院任常委书记尽管是星期天饭碗一
撂照旧跑到单位去了当
卫生局的干事气喘嘘嘘跑来报了
噩耗后李登云自己的两条腿也
急坏了哆嗦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急得嘴张了几张语无伦次
地让干事赶快去叫司机自己
却抢在前面大撒腿跑出
了房门等他跑到大街上
卫生局的吉普车才撵上停在
他身边他对司机骂了一
句什么脏话就赶紧坐上去往
地区医院赶来这时在地区医院的手术室
里医生们正在紧张地为李向前
清创和止血伤势显然是严重的
看来伤者被压住后在
浅昏迷中曾试图挣扎着拼命
往出拉自己的腿因此将
血管神经和肌肉全部撕裂要保
住两条腿也许只有显微外科还
有点希望但地区医院哪有这
等设备和条件唯一的办法只能
是截肢在血管没有结扎之前卫生
局长李登云十分火急直接找到了医院
院长院长一听局长娃娃的腿
被压坏了立刻将医院的
正副主任医师正副主治医师全部带
进了手术室院长本人也是外科的
副主任医师李登云已经顾不了体统在
院长等人进手术室之前捶胸顿足地
哭着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呀
你们无论如何要把他的两条腿
保住手术室的门关闭以后李登云
被卫生局的干事和小车司机一个
人架着一条胳膊靠在走道
的墙壁上可怜的登云浑身已经
瘫软得无法站立他大张着
嘴巴惊恐地看着手术室的两扇
门等待着儿子的命运要不要到
市医院把刘书记接来卫生局的
司机对李登云说先不要李登云痛苦
地摇摇头先不要叫他妈
知道一位护士拿来把椅子
让李局长先坐着等一等
不一会院长和主任医师从手术室
里出来了李登云紧张地观察着
这两个人的脸色他从他们
的脸色上看出事情有些不妙这
两个人戴着大口罩走到
他面前用手示意让局长不要
从椅子上立起来穿白大褂
的院长这时在上级面前已经是
一副专业人员的严肃面孔他对
局长说根据我们检查诊断已经没
办法再转省医院进行显微外科第一
断肢和肢体离开时间太长没有
冰冻措施无法再植第二血管和
神经创面模糊无法吻合如再转送
省院恐怕有生命危险那就是说要
把腿锯掉登云绝望地问
是的马上要施行截肢手术主任医师说
能不能留下一条腿李登云又哭着问
院长和主任医师都摇摇头这时一
位主治医师拿来了医院术前
谈话记录单让家属签字李登云颤抖
着半天才写上了自己的
名字手术室的门再一次关闭了
李登云一个马趴晕倒在了地上他
的两个下属赶紧把他也抬
进了急诊室第四十九章在地区医院的急诊室
里李登云在儿子刚躺过的
那张小床上好不容易才缓
过气来看他挣扎着要
下床卫生局的干事和小车司机就
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在
椅子上的李登云绝望而痛苦他
脸色灰白平时不太明显的几块
老年斑现在很突出地散布在两鬓
旁边巨大的打击顷刻间就把
他完全变成了一个老年人人的
命运啊谁知什么时候大祸就降临到
你的头上在他们老两口快
进入垂暮之年时他们的独生儿子却失去
了双腿人常说养儿防老可
他们老了还得侍候儿子他们
自己受点罪又算什么反正
行将就木歪歪好好这辈子凑合着已经
活完了可儿子还没活人
哩他今年才三十一岁正是人生的
黄金岁月那边的手术正在进行中
李登云脸上挂着泪痕目光呆
痴地坐在这边的椅子上
此刻他都真的有点相信命运
了他悲观而看破红尘地想人
一辈子都是瞎活哩谁能掌握了
自己的命运哼人常常为了一点
小小的利益和欲望就在
那里机关算尽你争我夺喜怒无常实在是可笑一切
都是命里注定的可是冥冥之中真的有
什么神灵安排凡人的命运为什么不
让他自己失去双腿而偏偏
让他的儿子失去双腿呢
老天爷你太残忍了李登云悲哀地
想起他儿子的一生是多么不幸
后半生不用说将成为一个残废人就是
前半生也活得可怜呀虽说结婚
已经几年连个夫妻生活也没有过
更不要说生儿育女了登云还不
知道向前正是因为爱情苦闷喝醉了酒
才把汽车开翻的如果他
知道这一点他更会把
田福军的侄女恨到骨头里眼下
他想到这个所谓的儿媳妇的时候
只是在心中怨恨地说哼这
下你可以走你的阳关道了
你把我的儿子折磨得好
苦哇
李登云想起润叶气就不打一
处来如果她和儿子感情好
向前今生一世也能多少得到一点女人
的温暖唉说来说去这也怨自己
的人向前要是同意离婚等不
到润叶滚蛋就会有新媳妇
进门来可是儿子偏偏被这个女
妖怪迷住了宁愿受罪也不离婚
他和志英实在是没办法呀
正是为了迁就儿子他老两口才奔跑
着调到黄原来工作了因为儿媳妇
调到了团地委老两口划算他们调
上来后再活动着把向前也
调到黄原这样向前和润叶在
一个城市里就能多见面多
接触时间一长兴许两个人还
能过在一块哩为了儿子的
幸福登云宁愿放弃当原西县一把手
而屈驾到地区当了个无足轻重
的卫生局长他多年的愿望就
是独挡一面领导一个县为了
儿子他只能牺牲了自己的政治
理想但所有这一切都没能
改变向前和润叶的关系向前
说什么也不来黄原工作他
说他在原西长大那里熟人
多县运输公司对他又好要是
到了黄原他急忙习惯不了实际上
主要是润叶和他闹别扭他就
索性离她远一点躲个眼
不见也少点烦恼这个窝囊废儿子
能把他们活活气死既然是
这样为什么又不离婚呢可话
说回来他老两口也太幼稚了
就是向前调到黄原向前和润叶
就能过在一块吗当年他们
不都在原西县城吗两口子只要
合心天南海北又有什么关系几年来他们
夫妇俩已经被儿子的婚姻问题
折磨得心衰力竭可谁又能想到
还有这么大的灾祸在等待他们
天啊要是志英知道了眼前的惨祸
该怎么办志英志英志英李登云像死人
一般堆瘫在椅子里嘴里
喃喃地念叨着老伴的名字李
局长我看还是把刘书记也
接来卫生局的干事嗫嚅着说
李登云闭住眼痛苦地咧了咧嘴
是呀纸里包不住火这事迟早要让
他妈知道应该把志英接来
他仍然闭着眼说侯师你去
接向前他妈卫生局的司机立刻
出去了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四个钟头现在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不久穿白大褂的
医院院长走出急诊室一看李局长
这副模样竟不知怎样安慰
他他迟疑了一下对局长说
手术已经完了情况都很好很
好什么叫情况很好两条腿
都保住了李登云嘴角像受
了委屈的儿童那般抽动着痛苦
已使他不能自己竟用一种
刻薄的语言极没水平地讥讽
院长院长不敢计较局长的混账话
当然如果普通病人的家属丧失理智
对他如此出言不逊他会立刻拂袖而去
院长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说孩子
已经进入单间病房特级护理你现在
可以去看看了院长说着便
和卫生局的干事搀扶起垮掉的
李登云出了急诊室来到住院部的单间
病房向前仍然处于昏睡状态中李登云
一进房子瞥了一眼儿子
的断腿就扑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起来不一会向前他妈闯进
了病房性格刚硬的刘书记被
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等她
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便
像受伤的母牛一般哞叫了
一声她对周围的医护人员
哭喊着说为什么要把我儿子
的腿锯掉为什么她一直在
医院做领导工作因此敢对医生
发出这样的诘难院长和主任医师正
准备给市医院的刘书记说明情况
她却又问丈夫是你签
的字嗯你刘志英一下子跪倒在
床边手摸着昏迷中的
儿子的头发只是个号啕大哭她已经
不再听院长和医生的解释了她
心里明白他们的治疗是不会错
的就是错了又怎样反正她
儿子的两条腿已经没有了她
面对的只是这个冷酷的事实这
一夜悲痛欲绝的李登云夫妇一直守在
儿子的床边天明的时候向前
还在麻醉状态中没有醒来在
他床边的父母亲也已经
快休克了以院长书记为首的医院
领导硬劝说李登云夫妇回家休息几个小时
再来他们说医院会全力以赴精心
护理的李登云夫妇回到家里后躺
在床上互相拥抱着仍然痛哭
不已后来他们像孩子一样一个给一个揩
去脸上的泪水互相心疼地
说着安慰话是啊一切都
无可挽回了他们都应该健康地活着
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帮助他们
残废了儿子上午十点钟手术后九个小时向前
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明媚的
阳光从大玻璃窗户投射进来映照
在雪白的病床上他努力挣扎
着老半天才弄清楚这好像是
在医院里医院思维闪电般地
复活了他迅速地记起了
昨天发生的那幕悲剧当目光
触及到自己的下部时他闭住
眼惨叫了一声完蛋了刹那间
醒过来的李向前对生活完全绝望
了他怨恨为什么没有把他压
死而弄成了这副样子
又让他活着这样活着还不如
死了是的生命对他来说再
有什么意义呢他不能再行走更不能
再开他心爱的汽车把他
和亲爱的大地连结在一起
的不再是自己的血肉之躯而将
是两根木头拐杖本来应该是他
照顾老人的晚年可年迈的双亲
将要侍候他以后的生活了而
父母亲离开人世呢谁再来
管他这个残废人他连个
弟兄姐妹也没有到时大概只能
进养老院天天坐着轮椅孤独地
看着墙外的树叶发芽变
绿变黄又一片片飘落在
地上年复一年就这样度日过月寂寞地等待
死亡的到来死亡为什么要用那么
漫长的时间去等待死亡
是的尽管人总会一死但
人总是恐惧死而想活在
这个世界上可是既然活着就应该
活得美好呀如果人活着是
一种受罪那还不如早早死去把
自己永远从痛苦的深渊里解脱
出来死他想是的死也许死
对他来说是最合适的他
本来就活得没什么滋味现在却
又失去了双腿活着就更
没什么意思了是的死他的眼睛
一瞬时便被黑暗遮住了可是在
那一片死亡的黑暗中心灵的宫阙
却回荡起铃铛般悦耳的声音
使他不由回过头来
追溯他短暂而平凡的一生他的
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亲切
的小县城里度过的他曾
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时灿烂的
阳光美丽的野花碧波荡漾的原西河凹凸不平
的石板街他在那里像匹小马驹
一样活蹦乱跳地撒过欢以后先是
在有棵老愧树的小学
里开始了学生生活后来又上
了原西中学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
那一切回想起来都是温馨的最后
他上了汽车就像身上添
了两个翅膀痛快自由地飞驰于
东西南北真正的幸福感是他懂得
爱情并热恋上润叶体验到的
但是人生的不幸也从那时候开始
了是的他为爱情深深地痛苦
了几年最后导致了这个悲惨的
结局不过往日的痛苦比之现在
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呢那痛苦是
一个健全人的痛苦某种意义
上也是一种幸福为什么呢因为你
能痛苦就说明你对生活还
抱有希望可如今的痛苦是
绝望的痛苦绝望的痛苦甚至使
人不再痛苦既然生活没有了希望
还有什么必要再痛苦呢真的
如果痛苦不能改变生存那还不如
平静地将自己毁灭毁灭一切都
毁灭了只有生命还在苟延残喘这样
的生命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死
在这短短的时间向前的思绪
像洪水般流淌但所有的一切
终归都流向了那个黑暗的无限
深渊死可怎样去死呢他
讥讽地想这倒是一件具体工作
令人遗憾的是他现在连做
这件事的能力都丧失了
上吊他动也动不了吃毒药
哪有这东西对安眠药他突然
来了灵感听说有人就是用这
白色小药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据说这种自杀像睡着了似的没有
什么痛苦这好他活着时已经
够痛苦了死的时候当然应该
舒服一些现在手头没有安眠药而且一片
两片也不顶事睡一觉又
醒了得一次吞下去许多才
行那么这就得常向护士
要慢慢积攒李向前周密地论证并
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以后心灵立刻
获得了一种很大宁静既然生活
已经有了一个总结局那么其它
一切都无关紧要了这时他却不
由地又想起了润叶他永远
的主题不同以往的是他现在
想到润叶时心情也是平静的因为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个从来也
没属于他的女人将永远不必再属于
他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命运嘲弄了他他如今也在
心里嘲弄命运或者不如干脆说是
嘲弄他自己你现在自由了润叶
随着我的毁灭你将再生我
不怨恨你我之所以到了这般
地步那全怪我自己谁让
我这样爱你呢是我自己我现在感到
失望的并不是自己的爱没有得到
回报尽管我多么希望是这样我
现在难受的是你并不了解
我怎样爱过你如果你真能了解
了我对你的一往深情那我
死了也心平气静使我内心愤慨
的是你把我当成了那种
民间故事里的憨女婿是呀我
没有什么学问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是
一个普通人懂得的事我都懂
只有到今天这样的时候我才
明白我的爱也够不容易
了一个男人能忍受的和不能
忍受的我都忍受了的确我
也真有点像民间故事里的憨
女婿我就这样憨爱了你
一场一切都结束了包括你
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现在我
对你说的仅仅是两个简单
的字别了不知什么时候他
的思维又从润叶转到了
汽车上润叶和汽车几乎是
他生活的全部内容当他得不到
润叶的时候汽车就是他的
爱人现在这个爱人也别了他
再也不能驾驶着心爱的汽车
奔驰在四面八方令人痛心的是正是他
所迷恋的这两个爱人最终结束
了他的生活约摸在午饭前后
向前感到两条断腿被截去
的地方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
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说来
也奇怪失去了两条腿之后他
似乎在感情思想和意志方面猛然间
变得丰富深沉和强大起来一夜之间他
好像成了另外一个李向前李向前啊
李向前面对眼前的你我们悲伤但
也感到欣慰你的两条腿是
失去了但愿你能在精神上
站起来死是不可取的死
并不表明强大当然也未必就
是软弱正在向前伤痛难忍的时候
悲伤的父母亲一起走进病房来
他们趴在他床边再一次
泣不成声向前看见两个老人脸色灰暗皱纹
横七竖八布满额头衰老得几乎都让
他认不出来他知道父母亲
已经被折磨垮了这时他才
真正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语的痛苦
为了自己失去的双腿为了年老
的父母他的心像尖刀在
捅戳死被暂时忘却了活人
的痛苦却又尖锐地主宰了
他的意识但他强忍着没有
哭他也无话可安慰老人
他紧闭着嘴巴让苦涩的泪水
流进咽喉里
又过了一会原西县运输
公司的领导以及他父母亲的
许多朋友熟人先后都涌进了这个
小小的病房来看望他的
人都带着礼物各种吃的
和喝的罐头桔子水水果饼干蛋糕
堆满了床头柜挤满了两个窗台
向前真不愿意看见这么多人
他央求父母亲说你们都回去
这里有护士你们不要着急事情已经
这样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点他闭住了
自己的眼睛他听见护士也在
婉言劝说父母亲和其他人离开病房
不一会一切又重新安静了
下来向前仍然闭着眼睛在疼痛
中恍惚地回想刚才来了些
谁他在一片虚无中追寻的
还是那个人啊是的她没有来
她不知道他已经成了这个
样子就是知道了她也不会来
不知为什么李向前突然渴望能最后
再见润叶一面他在内心重新审视
了他最终的人生极地结论仍然
是去死但他想在死
之前再见一次她为什么要见她
他是想对她说他要
和她办离婚手续他不能让
她成为寡妇在他死之前就
应该让她成为自由人这样她也许
就能更好她安排她以后
的生活他那样爱过她这
爱就应该始终如一这样做不仅是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心灵最后的
宁静润叶难道我死前都不能再见
你一面吗一股强烈的辛辣
冲上了他的鼻根两颗泪珠
便从他紧闭着的眼角里
慢慢地滑落出来他感到有人用
手帕轻柔地揩去了他眼角的泪
水这一定是好心的护士他
微微地睁开眼睛却怔住
了润叶正静静地坐在他
的床边润叶啊啊是
她李向前闭住眼睛让汹涌的
泪水在脸颊上溪流般地纵情
流淌第五十章田润叶是今早晨上班后
才听说李向前因车祸而被锯
断了双腿地区一个局长家里
发生了这样的事很快就会
传遍地委和行署机关不过局外人传播
这类事就好像传播一条普通
的新闻不会引起什么反响但田润叶
听到这消息后却不可能无动于衷不论
怎样这个遇到灾祸的人在名义
是她的丈夫她不能再像
往日那样平静地坐在团地委的
办公室里处理案头上的公务她
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与此同时她还关切她的
弟弟润生是否也蒙难了后来她
才确切地弄清楚失事的只是
向前一个人润生没有跟这趟
车她还听说向前是因为喝
醉酒而把车开翻的润叶一下子
记起上次润生说过向前是
因为她而苦恼常常一个人喝
闷酒她知道这个人过去滴酒不沾也
不吸烟一种说不出口的内疚开始隐隐
地刺激她那颗冰凉的心
是呀这个人正是因为她才
酗酒结果招致了惨祸把两条腿
都失掉了从良心上说这
罪过起因在她的身上事情到
了这个地步润叶才不由设身处地
从向前那方面来考虑问题是的
仔细一想他很不幸虽然他
和她结婚几年但一直等于打光棍
她想起了结婚后他从北京
回来那晚上的打斗她当时只知道
自己很不幸但没有去想他
的可怜唉他实际上也真的
是个可怜人而这个可怜人又
那么一个死心眼不变宁愿受罪也
不和她离婚她知道他父母
一直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和她
一刀两断但他就是不她也知道
尽管她对他冷若冰霜但他仍然
去孝敬他的父母关怀她的
弟弟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有点下贱
了他却并不为此而改变
自己的一片痴迷之心可是润叶
你又曾怎样对待这个人呢
几年来她一直沉湎于自己的的
痛苦之中而从来没有去想那个
人的痛苦想起他只有一腔怨恨
她把自己的全部不幸都归罪于
他平心而论当年这婚事无论出自何种
压力最终是她亲口答应下来的
如果她当时一口拒绝他死心以后
这几年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正是因为她的一念之差既让她
自己痛苦也使他备受折磨最后
造成了如此悲惨的结果她完全
能想来一个人失去双腿意味着
什么从此之后他的一生就被毁
了而细细思量毁掉这个人的
也许正是她润叶立在自己的
办公桌前低倾着头躁动不安
地抠着手指头脊背上不时渗出
一层冷汗她能清楚地
看见躲在医院里的李向前脸
上带着怎样绝望和痛苦的
表情我现在应该去照顾他一种
油然而生的恻隐之心使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说
这样想的时候她自己的心
先猛地打起了一个热浪人性
人情和人的善良一起在他
的身上复苏她并不知道此刻
她眼里含满了泪水一
股无限酸楚的滋味涌上了
她的喉头她说不清楚为
谁而难过为李向前为她自己
还是为别的什么人这是人生的
心酸在我们短促而又漫长的
一生中我们在苦苦地寻找人生
的幸福可幸福往往又与我们
失之交臂当我们为此而耗尽宝贵的
青春年华皱纹也悄悄地爬上了眼角
的时候我们或许才能稍稍懂得生活
实际上意味着什么田润叶自己也弄不
明白为什么多年来那个肢体完整的人
一直被她排在很远的
地方而现在她又为什么自愿走
近个失去双腿的人人生
就是如此不可解说总之田润叶突然
间对李向前产生了一种怜爱的
情感她甚至想到她就是他
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候她要
负起一个妻子的责任来
真叫人不可思议一刹那间我们的润叶
也像换了另外一个人我们
再看不见她初恋时被少女
的激情烧红的脸庞和闪闪发光
的眼睛而失恋后留在她
脸上的苍白和目光中的
忧郁也消失了现在站在我们
面前的是一个含而不露的成熟的
妇女此刻我们真不知道该为
她惋惜还是该为她欣慰总之
风暴过去之后大海是那么平静遥远
深沉哦这大海润叶迅速拎起
一个提兜走出房间啪一声关
住门穿过楼道进了团地委书记
武惠良的办公室向前的腿被压
坏了我要请几天假到
医院里去她对书记说武惠良
坐在椅子里惊讶地怔住了
他知道润叶和丈夫的关系多年来
一直名存实亡现在听她说这话
急忙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比听到向前腿锯掉都要
叫人震惊惠良愣了一下接着
便腾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
又激动又感动地说你放心
走你的工作你先不要管
需要多少天你就尽管去要是
忙不过来你打个招呼我
和丽丽给你去帮忙润叶沉默
地点点头就从武惠良的办公室出来
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她
很快在就近的一个副食商店买
了一提兜食品搭坐公共汽车来到
北关的地区医院在进李向前的
病房前她先在楼道里站
了一会力图让自己的情绪
平静下来啊啊没想到这一切发生
的这么快她现在竟然来看望
自己的丈夫了丈夫是的丈夫她
今天才算是承认了这个关系她
的情绪非但平静不下来反而更加
慌她甚至靠在走道的墙壁
上不知怎样才能走进那个房间
去她知道接下来几步将再一次
改变她的命运她又处于自己
人生的重大关头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你的行为她问自己不她
回答自己她于是怀着难以言状的心情走进
这个病房第一眼瞥见的是那两条
断腿她没有过分惊恐她所
看到的惨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紧接着
她才把目光移到了他
的脸上他紧闭着眼睛她
想要么是睡着了要么还昏迷
着他脸上弥漫着痛苦痛苦
中的那张脸有一种她
不熟悉的男性的坚毅头发仍然
背梳着额头显得宽阔而光亮
使她惊讶的是她从没感到
李向前会有这么一张引人注目的
脸吊针的玻璃管内糖盐水
静无声息地嘀嗒着此刻这里没有护士
一切都静静的她听见自己的
心像鼓声一般咚咚地跳着
她走过去悄悄地坐在病床
边的小凳上突然她发现
他眼角里滑出了两颗泪珠
他醒着她犹豫了一下便
掏出自己的手帕把那两颗
泪珠轻轻揩掉于是他睁开
了眼睛你奇怪吗不要奇怪这是
我我是来照看你的我
将要守在你的床边侍候
你让你安心养伤你不要闭住
眼睛你看着我我希望你
能很快明白我是回到你身边
来了而且不会再离开当李向前
睁开眼睛看见为他揩泪
的不是护士而竟然是润叶
的时候那神态猛然间变得像受
了委屈的孩子重新得到妈妈的
抚爱闭住自己的眼睛只管
让泪水像溪流似的涌淌这一刻
里他似乎忘记了一切包括他
失去了的双腿他只感到
自己像躺在一片轻柔的云彩
里悠悠地飘浮着噢亲爱的人你
终于听见了我心灵的不息的呼唤
润叶一边用手帕为他揩泪水
一边轻声安慰他说不要难过灾难既然
发生了就按发生了来等
伤好了过几个月就给你
安假肢这些平常的安慰话在
向前听来就像天使的声音他紧闭
双眼静默无语但他内心
却像狂潮一般翻腾他直到现在
还难以相信坐在他床边的
就是使他备受折磨梦寐以求的
那个人可这的确是她你
感到幸福吗他在内心中问
自己不这幸福又有什么用
他的一切都毁掉了还有什么
幸福可言说不定她也是来尽
最后的人情义务和一个临终的
人来决别不过我亲爱的人仅此
一点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
来了这很好我多年来为
你而付出的沉重代价你多少
已给了我一个补偿在我
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最后那个
句号总算比较圆他想起了高中
课本上学过的阿Q正传可怜
的阿Q在死之前怎样费尽心机
地也没把那个圆圈画圆
他比阿Q强的是他
的圆圈总算让自己满意了你
一定要把思想放开朗不要怕
我会尽心照顾你一直照顾不久前
行署家属楼上给咱们分了两间
一套的房子等你出了院
我就把你接回去润叶仍然
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着
这是她说的话吗是她
说的他睁开眼睛满含
着泪水不相信地看了她
一眼你现在应该相信我她
那双美丽的眼睛真诚地望
着他他再一次闭住眼睛幸福
地闭住眼睛一股温热的
暖流漫上他的心头向周身
散布开来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在
这时候才把那温暖给予了他
但他已经开始相信一种他苦苦
寻觅的东西似乎真的出现在
他的面前我已经完了他用
微弱的声音悲观地说没有只要
活着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用
坚定的声音说不咱们现在可以
离婚了请你原谅我我是
因为爱你才这几年把你
也害苦了可是你不知道我为了
你向前说不下去了闭住眼
抽动着两片嘴唇不出声地哭泣
起来
澎湃的激流开始猛烈地叩击田润叶
的心扉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
把自己的额头在他泪水纵横
的脸颊上贴了贴她用
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又黑
又密的头发对他说我
现在全明白了从今天起我
准备要和你在一块生活你要相信我
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润叶
赶忙站起来回头看见护士端着
小白瓷盘已经走到了房
中间在护士为向前换吊针
的时候润叶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呢四个星期伤口就基本愈合了但
出院得到两个月以后润叶默默地点了
点头不一会李登云夫妇也来
了他们显然对润叶的到来大吃一惊
润叶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想开口叫
一声爸爸或妈妈但由于不
习惯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就直接对
他们说以后由我来照看我
已经请过假了你们年纪大
好好休息不要经常来这里有我
哩李登云和刘志英立在病床前
简直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
做梦也想不到在儿子大难临头的时候
润叶竟然来照看他了人啊
老两口对这个他们一直所厌恶的
儿媳妇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但就在这一瞬间过去的所有敌意
都消失了他们知道也许只有这个
人才能使儿子有信心重新生活
下去此刻他们是多么感激她啊
刘志英抹了一把眼泪说只要
你有这心肠往后我和他
爸一定全力帮助你们李登云站在
一边两只眼睛红红的百感交集说
不出一句话来了第二天早晨手术
后二十四小时征得医生的同意润叶开始
给向前喂一点流食她把自己
带来的桔子汁倒在小勺里
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送到
丈夫的嘴里向前张开嘴巴把
那一勺勺桔子水不甜蜜的爱的
甘露连同自己又苦又涩的
泪水一齐吞咽了下去生活啊生活
你有多少苦难又有多少甘甜
天空不会永远阴暗当乌云褪尽
的时候蓝天上灿烂的阳光就
会照亮大地青草照样会鲜绿无比
花朵仍然会蓬勃开放我们祝福普
天下所有在感情上经历千辛万苦的
人们最后终于能获得幸福中午的
时候向前他妈来到病房说什么
也要顶替让润叶回去休息一下
润叶只好依了她的愿望说
她下午再来顶替让婆婆回去
休息田润叶走出医院来到大街上感到
自己的脚步从来也没有这样轻快
过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街上的
行人行人的脸上都挂着
笑容街道两边的梧桐树绿叶婆娑
在麻雀山下两条大街交汇的丁字路口
大花坛里的鲜花开得耀眼夺目
城市和她的心情一样充满了
宁静与爽朗她没有回机关的
办公室径直来到了行署家属楼上这里
有不久前分给她的那套
房子这座新盖起的楼房
只分给结过婚的干部
职工她当然也就有份了
不过从房子分下到现在她
只来看过一次也没有收拾
过自己仍然住在机关办公室里
当时她对这房子没有任何兴趣
这只能唤起她的一片忧伤之
情人家是分给结过婚
的人住可她虽然算是结婚
了但和单身又有什么两样
现在她突然对这套房子感到
很亲切她上了三楼打开房门
然后从对门同事家里借来扫帚
和铁簸箕用一条花手帕勉强
罩住头发便开始收拾起了房间
她一边仔细地打扫房子一边在
心里划算着在什么地方搁双人床
什么地方搁大立柜对了还
应该买个电视机他不能动有
了电视机可以解个闷买个
十四寸的但一定要买彩色的
她这几年积攒的钱足够买
架带色的电视田润叶这样忙碌
地收拾着精心地划算着倒
像是为自己布置新婚的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