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小满前后双水村周围的山野
里又渐渐呈现出了一派盎然
生机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大地东拉河两岸
的缓坡上鲜绿的草芽已经
遮住了冬日里顽童们烧荒留下
的大片斑痕农村实行以户为
单位的生产责任制后水利和灌溉设施
破坏得很严重因此东拉河水倒
比往年旺了许多河道的某些
狭窄处水流居然起波打浪发出
隆隆的声响在田家圪通往庙坪
的河滩里泛滥的春水淹没了
过去的列石人们不得不搬来
一些大块的石头组成一列新
的活动桥所有的乔木灌木和
大部分野草都有了叶片就连
对春天的爱抚不很敏感的枣树
也开始生出了嫩芽庙坪
重新泛起了一片朦胧的绿意豌豆
已经缀满了粉红的小花
小麦在拔节有些向阳的山湾里
甚至都努出了小小的
穗头这时候农事也开始繁忙起来
大部分秋田作物都开始播种了村
周围的山野里到处都传来庄稼人
噢啊的吆牛声光景好
的人家能买得起充足的
化肥这时节给小麦追一次尿素
那是再好不过了孙玉厚老汉在庄稼行
里是一把好手他在土地上的
那种精通缜密和自信心不亚于工厂里
一个熟练的八级老工人虽然他
上了年纪胳膊腿有点生硬但
营务庄稼仍然在双水村是数一数二的
眼下他把许多该种的都
种上了并且抽空在院子下面漫
了几畦旱烟苗正月里少平回来
时给他买好了半年用的
化肥前几天刚下过那场小雨
他就给所有的麦田都追
了尿素但这时节的农活是
做不完的他仍然没明没
黑在山里操劳二小子不在家
大小子已经分开家另过光景他
没有依靠只能自己一个人挣命刨挖
即使活路再紧张他也不想麻烦
少安儿子已经买回来机器办砖
厂忙得门里门外乱窜
他怎忍心拉扯他呢别说让
少安来帮他种庄稼了就是
儿子的那点地也是他帮
着给种上的孙玉厚老汉虽然忙碌
和劳累但心情倒也还不错
家里现在有吃有穿没什么大
熬煎两个儿子各奔各的前程
小女儿今年也要从高中毕业
了要说有什么不畅快那
就是大女儿兰花的不幸这是
他永远不愈的心病唉有
什么办法呢老天爷总要给人
弄一点不如意正在这个忙忙乱
的当口孙玉厚的老母亲突然生病
了其实老人家浑身一直都是病但
这次看来得了急症肚子疼这可
把孙玉厚急坏了老母亲已经
一天水米没沾牙卷曲在炕头
上不时发出呻吟生命顽强的老人
今年整整八十四岁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
叫自己去这是高龄老人最忌讳
的两个岁数孙玉厚不敢再出山去
了他一时急得不知如何
是好少安也不在家他到
原西和一个建筑单位签合同去
了据秀莲说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晚饭后他把玉亭叫了来
兄弟俩开始商量怎么办两兄弟决定
立刻把老母亲用架子车拉到
石圪节医院去不料老母亲坚决不去
医院她呻吟着说你们把刘玉升
叫来兄弟俩听母亲说这
话一时面面相觑倒不知该怎办
他们知道母亲叫刘玉升来是什么意思
一年前他们村的刘玉升在一夜之间
由凡人变成了神仙开始给周围
村庄的庄稼人治病据说特别灵验奇怪
这事什么时间倒传进了
这个不出门的老人耳朵里孙玉亭
嘴对着母亲的耳朵说妈
那是迷信他妈不管迷信不
迷信继续用微弱的声音坚定地
说你们把刘玉升叫来我夜里
梦见一只白狗在我肚子
上咬了一口早上起来就疼
开了怎么办是不是去叫刘玉升来
捉拿这只该死的白狗呢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孙玉厚无可奈何地说那
就去叫刘玉升吧你也相信
这神神鬼鬼玉亭瞪住眼问他
哥也不能说有也不能说
没有孙玉厚含含糊糊说我不能做这
事我歪好还算个共产党员哩
玉亭在这方面的原则性是不可动摇
的孙玉厚叹了一口气说那你
回去让我去叫刘玉升不要牵连
你本来孙玉亭坚决反对去叫神汉
刘玉升但这是他母亲的要求他
无法用革命道理说服这位糊涂
的老人玉亭只好怏怏不快地离开
这个即将发生是非的地方趿拉
着两只烂鞋赶紧回田家圪
去了玉亭走后不久孙玉厚老汉
就起身去前村请刘玉升关于刘玉升
的情况我们过去了解甚微我们
只知道他是已改嫁到石圪节
的王彩娥的亲戚并且在王彩娥和
孙玉亭的麻糊事件和金富强占她
在双水村的窑洞两次关键时刻他
及时去向亲戚通风报信至于他和王彩娥
究竟是什么亲戚连双水村的人
也不太清楚这刘玉升小时候出
天花时落下一脸坑凹人们
也叫他刘麻子他倒也不
忌讳这个绰号刘麻子身板干瘦一风
能吹倒劳动行里实在不行他
老婆神经老早就不大对劲疯疯魔魔的
头发经常乱得像个喜鹊窝
胸前衣服上的垢痂积
了有一铜钱厚两口子生了
六个儿女加上刘玉升劳动不行光景日月在
双水村也算得上最为烂包的一家
大集体时分粮按工分人口二八
来开成虽然要出点粮钱
但吃饭问题也和村里其他人家
一样没什么高低之分勉强能维持
一家人的性命但实行生产责任制后
全村大部分人家光景都已好转刘玉升
的光景却不如集体时候了反正
总得要寻个生计
一年前的某一天半夜里邻居
田海民和媳妇银花突然被隔壁传来
的几声毛骨悚然的嚎叫声惊醒了
他们分明听见这是刘玉升的声音第二天
刘玉升自己证实那嚎叫声正是他
发出的他瞪着一双恍恍惚惚
的眼睛对双水村某些年老的村民
讲他昨天晚上下了一回
阴界他说他在睡梦里
到了地下一个洞中看见了
许多阴界的大官有个坐
在中堂的戴花镜的老汉就是
阎王爷他面前放一本生死薄阎王
对他说阳界你们那一带没
人管生死我叫你下来封
你为黑虎灵官谁要死
你先替我审查一下领旨以后
一个小鬼还领他在阴界转
了一圈村里过去死过的
人他都见了这些人在
下面各做各的事他点
出了双水村许多亡故人的名字
金老先生和他的儿子金俊斌田二
以及其他一些人他说田二在
下面封了个照门房的职务
而五年前淹死的金俊斌职务是
管水的因此这几年双水村才
没有再发过洪水刘玉升信口开河胡扯
一通却把村里一些人惊
得目瞪口呆从此刘麻子就成了双水村
一个显赫人物在暗中人们对他的
敬畏已经超过了村中任何一
位世俗领袖新出马的神汉刘玉升
立即开始为人治病由于几次偶然和
巧合这家伙真的把村里几个
人的病治了这下子名声雀
起连外面的地社也不断
有人来偷偷请他去治病这
大概使得石圪节和米家镇的医院门诊
率下降了许多刘玉升除过躺倒
在炕上闷梦治病外还
兼着手相以预测人的祸
福和寿数据刘玉升说石圪节公社主任
徐治功也偷偷让他看过手相
以预测他这辈子的时运和
仕途如何只是治功本人从不承认有
过这事刘玉升那纯粹的瞎说
有时也会碰巧言中因此那
神性竟然越传越玄乎有些农村
的二流子看此道还不错就
想拜他为师学几手即使
不能随意下阴界光学会看手相
就行了但刘玉升不会将这
秘招传人据说他只给省
里慕名而专程来拜访的一
位热衷于此道的作家略略指点
了一二刘玉升因为和神鬼结了
亲缘又和阎王爷挂了钩无形中
对迷信的村民们造成了一种
精神压力人们出于对自己命运的
畏惧谁也不敢再惹这家伙
邻居田海民虽然不信神但他
媳妇银花却怕得要命经过好言
协商两家人在院当中打起
了一堵墙从此刘玉升独院里
的那两孔破窑洞就笼罩
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一般人平时
谁也不去踏个脚踪
当孙玉厚老汉踏进刘玉升的家门
时这位神汉正坐在后
炕头上抽纸烟他老婆和一群
衣衫褴缕的孩子在前炕的一
堆破被褥里抢夺着吃什么
东西窑里光线暗淡给人一种
阴森森的感觉孙玉厚简短地向刘玉升
说明了来意刘玉升眯着眼沉默了
一会问我干妈说啥没有
就说梦见一只白狗在
肚子上咬了一口孙玉厚说刘玉升
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咧开
嘴狡狯地笑了笑说你
家里有玉亭哩我不能去但
我干妈有病我也不能不管你
回去晚上睡觉时你和我大嫂
头蒙住不要关门我的魂来
呀刘玉升知道孙玉亭的革命性因此不敢
贸然亲自上门去看来神鬼也有惧怕
的东西孙玉厚只好从刘玉升家里出来
了晚上睡觉时玉厚两口子按照刘玉升
的指示没有关门并且还用被子
把头蒙起来老两口在被子里
憋着气一直
孙玉厚两口子恐惧地退到后窑
掌的脚地上他们好像听见刘玉升
嘴里喊小鬼快把白狗
精收回去不一会又见
刘玉升一只手在身体下面的
炕席片上抓什么抓了一会
只见他胳膊一扬把什么东西
向窗户上撒去只听见窗户
纸被打得啪啪价响玉厚
老两口被这非凡现象惊得嘴巴
张了多大哈呀这刘玉升就
是有神灵哩席片上干干净净他
把什么东西扬到窗户上了
不得了光席片上都能抓起东西
哩其实刘玉升麻绳子大纳的破棉袄
上有个暗口袋里面装着
沙土他假装手在席片上摸
实际上是偷偷从这口袋里摸
出沙土来猛然扬在了窗户
上刘玉升嘴里胡乱嚷着间隔
地向窗户上扬了几把沙土后
就直挺挺地躺在前炕上
张开嘴向土窑顶上一口一口吹气
其吃劲程度就像田福堂犯肺气肿病
少安他妈见其状立刻从
后炕上拿起一个枕头准备
垫到刘玉升头下结果被孙玉厚
威严地阻止了老汉用眼神向
老婆暗示这是神性又过了一
会刘玉升呻吟般地向窑顶上
吹了最后一口气才慢慢睁开
了眼睛他身体随即松弛下来但
仍躺着也不看人只
看窑顶很久他才从炕上
爬起来席片上留下一滩涎水
现在他爬蜒着坐到炕
栏边上两条腿软绵绵地耷拉
着像走了很长时间路
孙玉厚现在才敢走到他跟前
给他把旱烟锅递到手里
刘玉升抽了一锅烟来了
精神便开口说我刚才下了
一回阴曹阎王爷没听说过这
只白狗精不好捉后来派
了两个小鬼上来还没捉住不过
你们不要担心阎王爷天不明时还要
派四个小鬼上来肯定能捉住哩
嘿我从阴界上来时见
咱们村的俊斌跑到庙坪山后坂
上玩耍哩我对他说下面
正点名你还不快回去这小子
才跑下去了刘玉升一边说一边
将一个肮脏油污的线口袋从
怀里掏出来放在了炕
上少安他妈赶紧拿起这
口袋到后窑掌里装了
两大升麦子刘玉升说本来咱们同村
邻居我不能收你们的东西但
这是阴曹下面的规定不收也
不行孙玉厚赶忙说那怎能哩
他随即又揭开那只旧木箱
把一块二尺左右的红布也拿
出来连同粮食一起放到刘玉升面前
刘玉升把红布塞在棉襟子里
把那袋小麦扛在肩头就要
起身走了我拿手电把你
送一下孙玉厚说不用了我们这
号人白天和晚上一样都能
看见路哩噢我倒忘了
你们今晚上用一斤白面捏成两个
猪像在灶火里烧热赶天
不明时送到田家圪下面的
河湾里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周围划一个圆圈白狗精走时
歪好吃上一点以后就不会记仇
了孙玉厚老两口连连点头应承了下来
刘玉升走后少安妈就用一斤
多白面捏了两个猪像在
灶火里精心烧烤得焦黄喷香天
不明时孙玉厚按刘玉升指定的地点
把这两块吃食送到东拉河岸边
一块干净石头上用手指头在周围
划了一个圈圈玉厚老汉怎能
想到他离开河岸不久刘玉升就来到这里
把这两块还温热的吃食拿
回家给他的六个小白狗
精分着吃了第二天早晨孙玉厚
他妈对儿子和媳妇说她
的肚子好些了孙玉厚两口子在高兴
的同时对刘玉升敬佩得五体投地可是
好景不长中午时分老人的病情突然加重
了肚子疼得在一堆破
棉絮中滚来滚去孙玉厚大惊失色
赶紧把孙玉亭叫下来弟兄俩不敢
再瞎折腾手忙脚乱把老母亲拉
到石圪节医院医生一检查是肚子
里有蛔虫随即给开了一
瓶驱蛔灵老人回到家吃
了两次药就屙出了几条
蛔虫肚子自然也就不再疼了
第四十二章在祖母生病的几天里孙少安
一直在原西县城奔波因此他
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实际上就是
他在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为了
老人的一点病就可以把一切
都掼在一边这不是说他
对祖母的热爱已经消淡了他实在
是忙不过来呀制砖机
一开始转动他自己也跟着旋转
起来各种生产环节七八个雇用的工人
还要亲自跑着搞经销简直乱
成了一团一个高小文化程度的
农民小子突然办起了这么大
的事业那种繁忙和紧张都难以
用笔墨来描述尽管他用每月
一百五十元工资雇来的河南师傅主管
砖厂的生产流程但他是
这砖厂的主人他不得不将
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生产现场搞好
搞坏最后都是他自己的和
河南师傅屁不相干另外他还得经常
往信用社税务所运输公司以及买方
等等部门穿梭奔跑他不在家的时候
他老婆就成了砖厂的
主管人可怜的秀莲除过给七八个
人做饭外还得给买方点
砖数开发票当会计这一切
都够难为她了小两口再
也不可能夜夜消闲地钻在一个
被筒里搂着睡觉他们常常好几天
都见不上一面虎子几乎
一直跟爷爷奶奶住他们顾不上照管
自己的宝贝蛋当然他们如此挣命
是因为生活突然充满了巨大的
希望有了希望人就会产生
激情并可以一无反顾地为之而
付出代价在这样的过程中才能
真正体会到人生的意义什么是人生人生
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
了目标并在奋斗中感到自己
的努力没有虚掷这样的生活才是
充实的精神也会永远年青
眼下农民孙少安尽管不会这样表达他
的思想但所有这一切他都
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在农村这个天地
里他原来就不是平庸之辈只不过在
往日那漫长的年月里他想
做的事情不能做不想做的
事情却又非做不可好现在
政策一变活他终于能放开
马跑了两个多月来少安和秀莲
尽管累得半死不活但小两口心里
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畅快两个
小学文化程度的人已经在他们新
家的小土炕上扳着手指头
反复计算过今年下来的光景如果
不出什么差错他们将在年终
还完贷款后还有两三千元的收入
更主要的是制砖机和
砖厂所有的财产都将成为
他们自己的啰随着全社会的改革
与开放国家迅速地转入了大规模
的建设时期从农村到大大小小的
城市各类建筑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有些
属于计划之内有些是盲目上马整个
中国似乎变成了一个大建筑工地在
这样的形势下各种建筑材料都成
了热门货木材在涨价钢材在涨价
而砖瓦一直供不应求尤其是宝贵的钢材
就像困难时期的营养品一样受到
了严格的控制越是控制越是紧缺
漏洞也就越多各种后门洞开
许多环节上都有不法之徒大发横财
报纸上不时报道有贪财的官员
锒铛入狱孙少安开办砖厂的确赶上了
当口他不愁他的砖没有
销路但是要把每一块砖变成
人民币还得要费一番周折喽
如果按当时通行的价格那倒
很省心起先他就是这样把砖
卖掉的可是有一次他碰见
夸富会上和他住同屋的
冒尖户胡永合把他这种便当的买卖
大大嘲笑了一番胡永合告诉他现在
的买卖人没他这号瓷脑
他教导孙少安说脑筋放活些
你把买方的人请到食堂
里吃上一顿每块砖
就能多卖一二厘钱孙少安大为惊讶
他先把这位传教士请到
原西县国营食堂吃了一顿这
顿饭使两个买卖人成了朋友
三杯酒下肚生意油子胡永合又
给他传授了不少窍道打
这以后孙少安就灵醒多了按
胡永合的教导试了一回果真
灵验原来一块砖最多卖三分八厘钱这次
卖了三分九厘一块砖多卖一厘钱
那就是一笔不小的
款项请一两个人吃顿饭能
花几个钱当然作为一个本份农民
起先这样做的时候他心里总
有点七上八下很不踏实后来他才
知道你不这样做也不行有些
公家人不仅不在乎这种请客送礼而且还
主动暗示或直截了当要你出血这是
一种互惠生意既然公家人不怕一个
农民为什么有便宜不占呢一个
可悲的事实是许多土头土脑的农民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公职部门
的不正之风和某些干部的枉法行为
才使他们成为熟练的生意人他们
提着黑人造革皮包带着好
烟名酒从乡下来到城里看起来动作
迟笨一脸忠厚但精明地
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开的缺口
但和胡永合这样的生意人相比孙少安
在这方面仍然没有开什么大
窍他只会请人家在食堂
里吃一顿饭这是一个得了
好处的乡下人通常感谢别人的方式
说起来孙少安的身上也还有一些
明显的变化比如说他现在身上的
衣着装束就今非昔比了如今他只要
外出办事就会换上那套
礼服贴身一套红线衣外面是一身
廉价混纺毛料制服足登力士牌
球鞋头上戴一顶深蓝涤卡
单帽手里像其他生意人一样
提着黑人造革皮包也可斜
着大背在身上当然这身
打扮在城里人看来仍然是个土包子但
在农村就算得洋了秀莲坚持
要让他这样改头换面少安自己也
感觉到到城里办事一身老百姓衣服
实在蹬打不开穿着这身
新衣服开始时还怪有点别扭
以后慢慢也就习惯了现在孙少安
就是这么一副装束坐在
原西县国营食堂的小餐厅里他
正在这里请客吃饭当然是为了销售
他的砖客人是原西县百货
公司的正副经理和这个单位
管基建的干部副经理我们已经
熟悉了跛女子侯玉英的父亲侯生才
正是因为少平当年曾经在洪水中
救过侯生才的女儿这笔生意
使孙少安多赚了不少钱百货公司
要新盖一座三层楼的
门市部需要大量的砖有许多
砖厂在竞争这个大买主当
主管基建的副经理侯生才知道
少安就是少平的哥哥后毫不犹豫
把好处先给了他并且每
块砖出价四分这比当时通行
的价格高出二厘侯生才的理由
是少安的砖好当然少安的
砖确实也好压力系数都在一百号
以上七十五号以上就是国家标准为了感激
慷慨的侯经理少安就在县国营食堂
的小餐厅里搞了这桌
饭从原西水平来说这桌
饭菜已经属最高层次了桌上
有山珍海味还上了各种酒少安
殷勤地为那三个人夹菜
劝酒尽量使自己的风度像那么
一回事生活已迫使一个封闭的乡下人
向外部世界开放吃菜唱酒
的时候孙少安无限感慨地想起当年
就是在这地方他和润叶
曾经一块吃过一顿饭那
顿饭是润叶请他的那时
他是何等的窘迫与恓惶啊
谁能想到今天他能在这
同一个地方铺张地请别人吃宴席
呢
他由不得想起了润叶这几年他
很少再想起这个曾经爱过他的人
对于一个在实际生活中陷入千头万绪
矛盾中的农民来说没有那么多
闲暇勾起自己的浪漫情思不过
一旦想起这个人他就会想起
自己整整一段生活历史不仅是当年
他和润叶的关系还有他自己
和一家人曾经度过的那无比
艰难的岁月他在饭桌上的
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此则他痛苦
地想到他们家其他人的情况
眼下仍不景气分家以后父亲的负担
加重了那么大年纪还得像
小伙子一般出山劳动弟弟一个人流落
门外谁知成了一种什么样子
姐姐家的状况更是一如既往就
连上高中的妹妹也是很艰难
的孙少安的额头上冒出了
一层冷汗他内心里刹那间升起
一股羞愧之情分家之后他
只顾他自己的事对家里其他
人几乎没尽什么责任他太
混账了一天忙着为自己赚钱
连弟弟和妹妹都没顾上去
关照一下他们严格地说还没有
长大呢孙少安勉强陪着笑脸吃
完了这顿饭把三位客人
送出了国营食堂他决定立刻
到中学去找妹妹他要给
她留下五十元钱是呀亲爱的妹妹
马上就要高中毕业她已经长成大姑娘
尤其在穿着方面应该像个样子
了本来他想自己到商店给
兰香去买几件衣服又怕不
合身就决定到中学去把钱
送给妹妹让她自己去挑拣着
买一身好衣裳孙少安提着那个
黑人造革皮包急匆匆地往中学赶
去在此之前他已经打问好去
石圪节的一辆顺车给兰香
把钱送下就得赶紧搭车
回去他已经出门几天心里惦记着
家里那一摊场秀莲一个人
顾不来啊兰香正在上自习
他把她从教室里叫到
外面的大操场上他先简单
地询问了一下妹妹的情况兰香
说她什么都好着哩他
于是就掏出那五十块钱来给
妹妹可兰香却不接这钱
她不知为什么眼里突然涌
上泪水说我有钱哩你哪
来的钱少安见妹妹不接
钱有点生气我二哥每月给我
寄十块孙少安一下子呆了呀他
没想到弟弟一直给妹妹寄钱他
的喉咙顿时像堵塞了一团
什么东西他有些声软地说
你二哥给的是你二哥的
这是大哥的你拿上给你
买一身时新衣裳你看你这
身衣裳都旧了兰香抠着
手指头突然扬起脸用泪蒙蒙
的眼睛望着大哥说哥我
知道你的心哩现在分了
家你们那面有我大嫂哩
我不愿叫你作难你不要给
我钱我不愿意大嫂和你
闹架我手头宽裕着哩孙少安的
眼窝发热了他接着又硬把
钱往妹妹手里塞兰香却
调转身手抹了一把眼泪
跑回教室里去了孙少安手
里捏着五十块钱呆呆地立
在空荡荡的中学操场上一颗
伤痛的心像是泡在了
苦涩的碱水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
走出原西县中学的他也不知道
自己是怎样从原西县回到石圪节
公社的孙少安在石圪节下车后便
神情恍惚地向双水村走去一路上那
无声的哽咽不时涌上他的
喉咙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
石头多么痛苦啊他记起那
年因为扩大自留地在公社批判完
后他就是怀着这样痛苦的心情
从这条路上往村子里走
那时的痛苦一切都是因为贫困而
引起的可现在他怀里揣
着一卷子人民币却又一次陷入到
深深的痛苦之中生活啊这是为什么
贫穷让人痛苦可有了钱
还为什么让人这么痛苦过了
罐子村在快要进双水村的时候孙少安
实在忍不住了他突然从公路上
转入一块庄稼地找了一个四处看
不见人的土圪一下子扑倒在
土地上抱住头痛哭起来山野
悄无声息地倾听他的哭泣落日将要
沉入西边的万山丛中圆
圆的山包顶上均匀地涂抹
了一层温暖的橘红有一群
灰白的野鸽从蔚蓝色的天空掠过
翅膀扇起一片嗡嗡的声响不
远处的东拉河边传来黄牛的一
声低沉的哞叫好久孙少安才
从地上爬起来他拍掉衣服
上的灰土又抹下头上
的布帽擦去了脸上
的泪痕然后无精打采地卷起一
支旱烟棒蹲在地上静静地
抽起来他脸色灰暗看上去像刚刚
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到太阳
完全落山以后他才从地上拾
起那只黑人造革皮包拖着
两条无力的腿慢慢向村中
走去拐过一个山峁后
他猛地立在了公路边上
他看见了他的砖厂那里制
砖机在隆隆响着六七个烧砖
窑的炉口闪耀着红光滚滚
的浓烟像巨龙一般升起笼罩
了一大片天空一股汹涌的激流刹那间
漫上了孙少安的心头他疲惫
的身体顿时像被人狠狠抽打
了一鞭立刻振作起来了是的
不论怎样他还得在这条
新闯出的道路上顽强地
走下去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他
的心不能乱这么大的事业
如果集中不起精力搞倒塌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决不能松劲他还
应该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跳上
这辆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
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
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
向前去孙少安迅速地卷起了
一支旱烟卷他鼻子口里喷
着烟雾扯开脚步匆匆地向
他的砖厂走去他远远
地看见头上拢着白羊
肚子毛巾的妻子已经立在一堵
蓝色的砖墙旁等待他了第四十三章
我们最初知道兰香的时候她还是
个十三岁的孩子现在站在我们
面前的已经是一位窈窕的
大姑娘了她今年整整十九岁
我们真惊叹这贫穷的山乡圪
里养育出如此出众的女孩子瞧
那一身旧衣衫包裹着的身材
是多么挺拔而苗条洁白的脸庞
像上了釉的白瓷闪着
珍珠般的光泽黑油油的剪发优美地
弯曲在腮边使那俏丽的
下巴显得尤加叫人心疼长长的睫毛
护着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
当她静静地坐在教室里
的时候我们会不由得想起罗丹那
尊不朽的著名的雕塑沉思贫困
的家庭出身和艰难的生活磨炼使
孙兰香并不特别留心自己的漂亮
这个在窘迫和煎熬中长大的
姑娘很早就开始直面艰辛的
人生她的意识中时常充满了
忧虑焦灼地凝视着自身以外的
生活奶奶父母亲两个哥哥和姐姐
一家人都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关注
之中唉她无力去帮助所有这些
亲人但她为亲人们的一切
不幸而揪心地痛苦呀兰香强烈
地意识到她读到高中是多么不容易
现在她明白了她一生不能再
回到农村去她一定要考上大学
那年在石圪节的时候她还
曾打算连初中都不上完
就回家去现在想起来都有点
后怕是的她怎么没学下个
什么名堂就回去呢这样她就
对不起含辛茹苦的一家人她只有考
入大学才不负亲人们的
一片苦心从进入高中那天起考
大学就成了兰香追求的目标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制度以来原西县高中每年
都有几十名学生进入大学校门这
无疑极大地刺激了像她这样
有抱负的青年正因为这样学习
对她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近三年
来她不仅在班上而且在
整个年级都保持前三名的位置在
九门功课中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和
生物考试几乎常常是满分但她
并不满足她知道高考是全国性
的竞争光在自己学校考高
分并不能保证全国统考也能
考出好成绩马上就要高考了
再有几个月她就要面临这个决定
自己一生命运的关口不管她考上
考不上她都将会变成
另外一个意义上的孙兰香当然这次
命运的大决战不仅对她是
至关重要的对所有的同学都一样
班上抱有希望的只是一部分
人另一部分人已经不抱什么
指望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脑水后
一部分人包括许多城里学生上高中
时他们仗着自己的优越功课抓
得不紧现在事到临头却大势已去只好
开始动员父母亲为自己寻找出路
毕业班一片紧张与慌乱兰香也
在内心隐隐地感到一种恐惧她
知道要是高考榜上无名对她来说那
后果就不堪设想她清楚地知道那时
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
她她将在一两年内出嫁而
像她这样的家庭又能嫁
个什么人呢和一个农村后生
结婚过好了自己能维持自己
过不好还得连累老人和两个
哥哥姐姐的不幸就在她眼前
明摆着晚上睡觉时她常梦见自己
没有考上大学醒来之后手里捏
着两把冷汗她只能一心钻
到功课中去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事
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
的学习干事职务也是老师做了
许多次工作才勉强接受了的她
怕当官影响她的学习班
上的女同学们都到了
一个鲜花般的年龄个个开始精心
打扮自己洗发精面霜头油甚至口红或
其他一些很有名堂的化妆品都
出现在各自的小木箱中有些
没指望考上大学的女生已经开始
谈恋爱了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
她们的爱美之心不仅无可指责而且
是我们生活中最为动人的现象
我们的世界正因为有花朵般的姑娘
才永远如此美好但孙兰香除一块香皂
和一只贝壳装着的廉价
擦脸油外什么也没有一方面
她生性不爱涂脂抹粉另一方面她也
没钱买这些东西别说这些花费
了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过一件像样
的衣服好在她那天生丽质大大弥补
了穿戴的寒酸因而仍然在女
同学中鹤立鸡群使得姑娘们嫉妒不已
自从进入高中后她只能勉强维持
自己的一般生活当然她还不
像两个哥哥上学时那样艰难她
起码能吃饱饭并且也还
能吃得起一份乙菜
在这期间曾给她带来过
重大打击的莫过于大哥和他们的
分家了从她记事起一家人
的依靠就是大哥一旦没有大哥
他们家的日子怎么过多么忧愁
啊她曾为这事偷偷哭
过好多回后来是她二哥
使她从惊恐中平静下来她
在实际生活中感到只要有二
哥她也就不必过分担心她
越来越看出二哥是一个不平常的
人他和大哥一样能吃苦受罪
而且懂的事也多跟上
他就觉得什么也不怕了她
甚至还这样想过将来能寻
二哥这样一个男人就好了二
哥一直对她特别关怀每月都
从黄原给她寄钱来并且还
常写信开导她鼓励她她最爱
读二哥的信还在笔记本上
抄了他的许多话她也
常给他写信甚至还敢在
信上和他讨论一些大问题
哩她的信是寄给金波哥
转他的二哥不久前在信
中写给她的一段话使她
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那信是
这样写的
亲爱的妹妹关于你说心里话是
出乎我的意料的因为我原来
对你不抱什么大的希望
我想你一生能有个温暖的家
庭生儿育女有吃有穿不要像
姐姐那样恓惶和屈辱就行了
现在我越来越看出实际上你的天资
比我和大哥都高你一定
能考上大学的而且我从你
的来信中看出你已经对人生
在较高的层次上有了觉悟
这使我非常激动我感到人的一生
总应有个觉悟时期当然也有人
终生不悟但这个觉悟时期的
早晚对我们的一生将起决定性的作用
实际上就是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人选择
什么样的人生道路我们出身于贫困
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
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
一生受用不尽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
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从意识
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性追求
更高的生活意义要知道对于
我们这样出身农民家庭的人来说
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啊
首先要自强自立勇敢地面对我们不
熟悉的世界不要怕苦难如果能
深刻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
带来崇高感亲爱的妹妹我多么希望
你的一生充满欢乐可是如果生活
需要你忍受痛苦你一定要咬紧牙关
坚持下去有位了不起的人说过
痛苦难道是白忍受的吗它
应该使我们伟大另外我不知
在什么地方看过一则消息
对我们很有启发有位美国
总统的女儿为了不让父亲供养
她上学自己便利用课余时间到
饭馆里为人家洗碟子赚钱妹妹
二哥这样说不是逼着让
你也去自己谋生相信我每月
的十块钱一定准时寄给你真
想和你在一块好好谈谈
有时间就来信并希望能把
字写大些不妨出出格嘛
这封信引起了她强烈的
震动她在心里慢慢揣摸二哥的
这些话她内心非常激动似乎多少
年一直堵在眼前的一片朦胧
的云雾突然被阳光撕开并被
大风吹散使她看见了生活
无比广阔的地平线真的她现在
对二哥产生了一种崇拜的
感情就像她小时候崇拜大哥一样
可是实际上她对大哥的尊敬一点
也没少她现在只是认识到
大哥和二哥不一样她明白大哥
因为文化程度低从小又压上了
生活的重担只能和大多数农民一样
为最实际的生活问题而操劳
她深知大哥受过什么样的苦
啊一想起大哥她眼圈就发热
现在大哥终于办起了砖厂
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穷困为此她
心里也为大哥而感到骄傲她
希望大哥发达起来正是因为大哥的
光景翻了起来村里人现在才不再
小看他们一家人同时也正是家庭
出现了这种新背景才使她
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觉得在同学
们面前不很自卑了但兰香
又清楚地知道大哥和他们不再
是严格意义上的一家人一旦
分开家大的方面只能是各
顾各的光景光大哥好说可
还有大嫂哩大嫂虽说也是个十分
好的人但分家后当然要
维护自家的利益这是正常的就是
互相帮助个什么也得明确这是
两家人之间的互相帮助而不能
再是一笔糊涂账当然实际上也
不可能一切都斤斤计较虎子不照样
还在他们这边家吗而大哥
和嫂子也常给他们做这
帮那只不过较大数字的开销那
就得大约有个计算了否则
大嫂当然会不高兴正因为如此
不久前她才没有接大哥给她
的五十块钱兰香知道大哥当时的确是
一片真心但她又知道这钱
是大哥瞒着大嫂给她的
以后万一被大嫂知道了说不定要
和大哥吵架她怎么能因为五十块钱
而使大哥和嫂子闹不和呢
大哥走后当时她又反复想
了这件事觉得没有接哥哥
的钱是完全正确的唉这
不是说她不需要这五十块钱二
哥每月的十块钱她只能勉强维持
自己的伙食另外的花费就十分
困难了光高考的复习材料就
得许多钱幸亏开学时二哥
还给她留了二十几块钱交过
八块五毛报名费后手头丢下十几块
抠掐着应付那些必不可少的开支
至于生活中的其他奢望她一点
也不敢有半年来她连一
场电影也没有看过一方面是
因为高考临近她要抓紧时间复习
功课更主要的是她舍不得花
那一毛钱眼下兰香惟一的愿望是
买一件短袖衫天马上就要
大热了她连一件短袖
衫也没有两件换着穿的
长袖衫天一热只能把袖子
卷到半胳膊上像上了
箍似的难受可是一件稍好点
的短袖衫少说也得
十几块钱她手头只有几块钱而且除万不得已
决不敢花出去但不论怎样她
既不能拿大哥的钱也不
准备另外向二哥开口要凑合着
穿长袖衫吧她决不能
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大哥走
后的第三天他们班的一位
女同学患急性盲肠炎在县医院
动了手术班上的同学们
都先后到医院去看望了她
也准备去看望而到县医院看望
生病的同学得带点礼物这
钱是无论如何要花的她正
准备去街上买点食品金秀却带
着一挎包东西来约她一起
去看这位同学兰香明白亲爱的金秀
知道她手头缺钱就先买
好东西拉她去医院礼物算是
她们两个人一块给这位同学送的
和兰香同岁的金秀也长成了
一位漂亮的大姑娘金秀是另外
一种漂亮她比兰香个头低但
身材匀称而丰满两只水汪汪的大
眼睛流露出温柔而多情的波光
她的学习虽然在班上不是
拔尖的但门门功课都很
扎实金秀和兰香一直保持着十分
亲密的关系像一对亲姐妹金秀已经
确定要报考省医学院而兰香对自己
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心中还没
数下午课外活动时两个好朋友拿
着东西一块相跟着去看望生病
住院的女同学到医院后金秀
在同学的病床前坐了一会儿
说她父亲给县运输公司的一
位熟人捎来一封信她
要给人家送去便先告辞
走了兰香一个人和同学又拉
了一阵话才从病房里出来
她无意中看见医院不远处的地方
正在箍一长排窑洞她马上
想到她二哥在黄原也是给
人家干这种活的她竟然不由自主
走过去想看看这些人是怎样
干活的这样她就会大约估摸
出二哥在黄原的情况兰香
走近前去看见石匠们都光
着膀子只穿件小布褂分头
忙活着有的人在土场子里细心
地拿锤錾琢磨粗糙的石块
有的人往垒起一截的
窑墙上背石头墙头上立
着高人一等的大匠工不时吆喝下面
的小工送这运那到处是
一片爆竹似的锤錾声兰香突然
发现提泥包的大部分是一些
女孩子看她们的穿着不像是
农村来的她于是就好奇地
问其中一个提泥包的姑娘
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是这
城里的待业青年你们一天赚多少钱
兰香大胆地问一天一块半啊一天
就赚一块半钱呢这些女孩子看来和
她的年龄差不多人家一天就能
赚这么多钱兰香的心不由得
动了一下我能不能也来这里
提泥包呢当然白天她要上课
不知道这里晚上干不干活要是
晚上能来干几个小时哪怕赚几毛钱
都行呢她于是又惴惴不安地
走过去问刚才那个女孩子你们晚上
干不干活那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看
了一眼多嘴的兰香就我们
晚上不来但匠人们晚上还
做活那晚上谁给匠人们提
泥包呢他们自己腾出人手提
那我晚上来提泥包不
知行不行你呀嗯那你
要去问站场的工头哪个人
是工头这女孩子便给兰香指
了指不远处一个立着抽
黑棒卷烟的人孙兰香已经决定
要来干这活了她记
起了二哥信中所说
的话她想人家美国总统的
女儿都能跑到饭馆里洗
碟子赚钱她为什么不可以提泥
包赚点钱呢二哥说
得对要自强自立她一家人都是
吃苦干活的人她自己干点
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二哥说
了不要怕苦难如果能深刻地
理解苦难苦难就会给人带来
崇高感对她这样做不应该
有任何一点害臊的感觉兰香身上
具有孙家的那种倔犟劲她
真的勇敢地走到那位
站场工头的面前向他提出了
自己的愿望工头听完她的
话又了解了一下她的身世
和眼下的情况大为惊讶看来这
工头对人有同情心他立刻慷慨
地说你要是不怕误课你
就来干两三个钟头活给你开
上五毛工钱兰香又高兴又激动
地离开了医院她猛然觉得自己
长成了大人她惊讶她竟敢做出
如此大胆的抉择既然这样决定了
她就应该毫不畏惧地投入这种
生活她白天可以增加学习时间好
把晚上的时间腾出来去干活当然
她不会干太多的天数因为
高考快临近了她只准备做
一个来月活赚的钱够
买一件短袖衫就行了
她想用自己赚的钱买
一件衣服穿着更有意义只是有
一点这事既要瞒着同学
们又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从
这一天以后每到傍晚兰香就
以各种理由离开学校然后悄悄来到
医院的基建工地为箍窑洞的
匠人们提泥包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出现在一群揽工男人中间当然
会受到一些粗言俗语的伤害但我们
的兰香有她自己的一套对付
办法她一开始就对所有做活
的人尊敬地称他们为叔叔
和大哥把那些口出粗言的家伙奉
到人的位置上结果使他们
自己羞愧不堪这些人终究也是人
一旦你尊敬他他就不会再
牲口似的对待你了提泥包的
活并不轻松十点钟左右收工后
兰香常常浑身酸疼难忍她先躲
进医院的女厕所里把外面那
身糊满泥巴的衣服脱下来
塞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就
穿过夜晚清冷而空旷的街道向
学校赶去一个人行走在寂静
无声的街道上她常常会仰
起头来眨巴着那双美丽
的眼睛迷惑地瞭望着暗蓝而
幽深的天空瞭望着那一轮
皓月和满天繁密的星斗陷入到
了深远的沉思之中哦人生宇宙
一切都是多么神秘和深奥她突然
想起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过
的几句诗走千山涉万
水登不上你的殿堂这个
天赋很高的姑娘常常在这样
的时候会产生某种突发的
奇想某一天夜里在医院干完
活后她一边往学校走一边
猛然想我将来一定要乘宇宙飞船
到太空去不知中国有没有与
此有关的大学她要去问
一问老师如果有她就一定
去报考第四十四章一大早太阳还没有从
东拉河对面的山背后升起的时候
睡梦中的双水村人听见后沟道
里传来一阵机器轰隆隆的响声这是
少安的砖厂又开始了一天
的繁忙自双水村的新强人孙少安
用机器制砖那天开始这声音
就天天震动着这个古老的村庄
开始的几天全村不论大人还是娃
硅都先后新奇地跑到孙
家开办的工厂来参观人们围着
那台神秘的制砖机看
着土砖坯像流水似的从传送带
上源源不断地运出来的时候一个个
都惊讶得嘴巴张了老大哈呀
这玩艺儿神了什么能人造
出这么好的东西呢如果每
家都有这么一件机器那人人
都可以发大财当打听到
这家伙的价钱时庄稼人才又
惊得舌头在嘴里弹得
嘣响后来人们对少安的工厂
习已为常了也就不再来参观他
妈的看一回叫人眼红
一回眼红人家又顶屁用哩
没能耐的人还得用双手
在土地上刨挖着吃双水村
搞了责任制以后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我们知道这个往日有名的嘈杂村庄
过去经常人喊马叫的好像
天天都在唱大戏可是现在人们单家独户种
庄稼各谋各的光景谁还有
心思去管那些闲淡事再说也没什么
相聚的机会主动去串门没功夫
真是不可思议呀一个村的人如今
甚至几个月都不见一面村中各处
的闲话中心早都自动关闭了
只留下几个不能出山的老汉聚
在公窑外面的官路旁观看来往
的车辆行人说他们那些老掉牙的
话题好安静的双水村可是外人并
不知晓实际上村里每个人的心中从来
没像现在这样骚乱和喧哗是
呀新的生活带来了新的
问题新的矛盾和新的欲望
大多数人肚皮撑圆以后必然要谋算新
的出路和新的发展由此而
产生了许多新的难念的经至于少数
光景日月还不如集体时的家户
那愁肠和熬煎更是与日俱增过去
有大锅饭时谁碗里的一
份也少不了现在可没人管
啰你穷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不想办法那你穷着吧
双水村许多有苦恼的人并不
知晓他们羡慕的能人孙少安如今也有
他自己的苦恼正像俗话所说一家
不知一家难哪想想也是
孙少安摆开这么大的战场而且想
弄出点名堂那也就少不了
他后生的苦恼是的他的确为
他的事业苦恼但更苦恼的
倒还不仅仅是这些事前几天从县城
返回村子后尽管他一如既往紧张地
投入到砖厂的忙乱之中但
心情一直感到很沉重妹妹那双
泪蒙蒙的眼睛不时浮现在他
眼前他在砖厂一边干活一边
难受地咽着吐沫他明白妹妹
为什么不要他的钱懂事的兰香
心疼他体谅他怕秀莲和他
闹架唉几年前他怎么也不会
想到出现这样的情况光景好转了
可家庭却四分五裂但话说回来
他又怎能全部埋怨他的
秀莲呢自进这个家门来她
没少吃过苦哇现在她
又熬死累活帮扶他支撑这个
大摊场家里和砖厂两头忙
手上经常裂着血口子虽然她
坚持分了家但按乡俗说
对待老人也无可挑剔平时这面家里
做点好吃喝她总想着
给那面的三个老人端过去
一些天冷的时候母亲眼睛不好
了她就熬夜把老人们的
棉衣棉裤都拆洗的干干净净就是他
给老人量盐买油她也
从不说什么只是他要把一
笔大点数目的钱拿出来
给家里的人她就有些不
高兴了钱是她管着的
分分厘厘的花费都瞒不了她少
安思来想去觉得分家以后是他自己
对家里的人没尽到责任办法
总应该是有的但他忙于自己
的事没有对亲人们的处境
经心关照过怎么办呢偷着给
他们一点零碎钱也起不了大
作用反而还得和老婆磨牙拌嘴少安
在他的砖厂一边起劲地
干活一边焦虑地思谋着后来他
突然想最好还是说服少平回来和
他一块办砖厂是呀他
掏大钱雇用两旁世人哩为什么让
弟弟流落在外边赚人家的下眼钱
少平受死受活一月又能赚多少如果
弟弟回来和他一块办这砖
厂他们两个合伙操持赚得红利
一分为二两家就都能有个
大翻身要是这样秀莲也就无话可说
他相信他能说服妻子这是一个
最根本的解决办法而这样他们
实际上又成了一家人好早
应该这样办了孙少安想到这里的
时候停止了干活赶忙卷起了
一支旱烟棒他开始深入考虑
怎样实施这个计划他越想越
兴奋弟弟文化程度高说不定很快就能
独立操持制砖机不用再掏
大工钱雇这位河南师傅了
弟兄俩一个照料砖厂一个出去
办外交说不定还能把事干
得更大哩孙少安鼻子口里喷
着烟雾在制砖机旁吸
了一支旱烟卷后就决定
明天亲自去黄原找少平少平会不会
回来呢这倒是个问题少安觉得
少平在吃苦方面和他一样但
另外一些方面和他有很大
区别弟弟脑子里常有一些怪想法
唉也许是书念得太多
了不过他想他还是有些把握
把弟弟叫回来的他知道少平
在外面也赚不了多少钱当初
他不愿意和他一块办砖
厂想到外面去闯荡一番年轻人嘛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当年要不是家境
无法维持说不定也要出去闯荡一
回哩少平闯不出去自然就
会回头的至于他迁出的
户口那好办迁回来就是了
双水村不会把老根扎在家乡
的人拒之门外的孙少安想好以后
决定明天早晨就搭班车走一
趟黄原这也将是他有生以来
走得最远的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把走
黄原的事对秀莲说了当然
他没说是去找少平他
对妻子撒谎说有个熟人告诉
他黄原一个下马单位有台便宜
处理的旧电机他想去看看
行不行一两天就回来了他现在不能
对妻子说明他的打算等少平
回来了他再和她商量这
件事反正到时生米做成熟饭她同意
不同意都无济于事了本来少安想
先和父亲商量一下但觉得也
没必要只要少平愿意回来和他
一块干父亲肯定不反对还会
很高兴的他先要说服的
只是少平第二天早晨他换上
了秀莲为他洗干净的外交
制服便在家门口下面的公路
上举起庄稼人僵硬的胳膊挥手挡住
了去黄原的班车他有点兴奋
地踏进车厢在车窗玻璃前
向送行的妻子和儿子招招手
就被汽车拉着向远方的城市奔驰
而去了下午两点钟左右孙少安到了
黄原当他斜背着那个落满
灰土的黑人造革皮包从汽车站走
出来的时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
弄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他连东南西北也
搞不清楚了他抬头望了望城市上空
的太阳觉得和双水村的太阳位置
都是相反的太阳朝东边往下落
了我的天这就是黄原
这么大的城一条街恐怕比
双水村到罐子村都远吧他现在
得打问东关邮政所在什么地方他
走时就准备先找金俊海父子少平
是揽工的谁知他在什么
地方找到俊海父子就能找见
少平家里写信也都是寄到这里
让他们转交的孙少安走到一个
扫街道的老头跟前先掏出
一根纸烟往老头手里递
老头一惊少安忙笑着脸
问老人家东关邮政所在什么地方他说
着并拿出打火机给老头点烟
老清洁工人受感动他大概没
碰见过这么客气的问路人老头
举起手里的扫把热心地给
他指点了半天其实就在前面
不远的地方少安对这老头
道了谢就急忙向前面走
去他心里踏实了下来他刚
踏进邮政所的大门就被照看
门房的老头大声喝住了当
少安说出他要找的人
时门房老头告诉他金俊海父子都
出车去了一两天内不会回来把
他的这该怎么办呢孙少安立
在大门口头上急得冒
出了一层汗珠子他人生地不熟
到哪里去打问弟弟的下落
他惶惶不安地转到街道上立
在一个小杂货门市前盘算他
该怎么办他想起了润叶除过
金波父子这城里他认识的人
就是润叶和她二爸了
田福军是地委书记说不定门上有
站岗的警察他进不去润叶
听说在团地委工作门上可能没
警察但他又鼓不起勇气
去找她啊根据树木和电线杆
投在地上的影子少安知道时间
已经不早了不论长短他得
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对赶快
去找旅社要是晚上没地方住
他就得在这街上蹲一夜
了他看见东关房墙上有
许多箭头指着一些旅社的去处
他凭在原西县城的经验
知道这些旅社都是私人开的他
不敢去住黑店因为他身上装
几百块钱呢万一叫小偷摸走了
那还了得听说城里贼娃子很多
城里人钱多贼娃子当然都往
城里跑他们村的金富听说就
在黄原做这生意他决定去
住国营旅社他对公家单位有一种
传统的信任感觉得那里面要安全
一些他要时刻留心自己身上的
钱因为第一回出远门他实在估摸不
来花费就多带了一些钱
另外他不知弟弟已经恓惶成
个啥了准备随时帮助他解决
困难孙少安背着黑人造革皮包穿过东关
拥挤的人群到了黄原河老桥便向
对岸的大街道上走去他
一路留心着看门牌上的字
寻找住宿的旅社他肯定公家的
旅社都在大街上接连问了
几家旅社都已经客满了孙少安这
才有点紧张起来啊呀大地方的确
不是土包子来的有钱连个住处
也找不到孙少安惊惶失措地从
黄原街上走过来一直都快到
北关还没找到个住的地方
他无意中瞥见了黄原宾馆的牌子他
知道这是个高级地方不知道老百姓
能不能住因为再没有其它办法少安
就冒出个颇有气魄的念头
干脆到黄原宾馆去碰碰运气他于是
鼓足勇气心咚咚地跳弹着走进
了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孙少安运气不错
黄原宾馆最近会议不多接待零散客人
我住旅社他胆怯地走到
登记室的柜台前结结巴巴对里面一
位办公的姑娘说旅社二字
显然使搞登记的姑娘好奇地
抬起头来瞟了他一
眼那姑娘问几个人就我
一个少安陪着笑脸说姑娘一边
开票一边说证件证件少安吃惊地
问那姑娘抬起头来停止
了开票说你是哪儿的什么
单位我是个农民来这里找我
弟弟因此没证件他老老实实说
这姑娘看出他不是撒谎又问
那你带着介绍信吗把他
的走时都忘记在田海民那里开
个介绍信了他只好又照实说
我走得忙忘记在队里
开介绍信了按规定没介绍信我们
不能让你住那姑娘把笔
搁在了一边啊呀好同志哩
我这是初出远门人生地不熟一条街走
过来也没找下个住处你
就行行好让我住一晚上少安
可怜巴巴地央求这位搞登记的
姑娘那姑娘看他这么恳切犹豫
了一下就把票开了说
那你明天得另找地方去
住交十八元钱我的天住一晚上
就得十八块
如果原来知道贵得这么惊人那
他宁愿在街上蹲一夜也不
来这里但现在他不好再退缩
了人家破例让你住你再
不识抬举那就不像话了去他的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熊话十八块就十八块
少安于是很有气魄地解开外衣
从贴身衬衣的口袋上取下别
着的领针掏出两张硬铮铮的
大团结递给了开票的姑娘办
完手续后他根据发票上的
房号上了中楼第三层服务员把票据
和他本人反复打量了半天才
把他引到了房间里少安
进得房间来惊讶住了哈呀
这么阔的房子啊地上铺着
栽绒毯一张双人软床
雪白的被褥都有点晃眼桌子上
还搁架电视机嘿花这十八块钱
也划得来他把黑人革皮包搁
在墙角的地毯上新奇地又
把这房间细细察看了一番当
他推开过道里一个小门时发现
还有一间小房嘿这是澡堂子嘛
还带厕所着哩他立刻激动
地走进去把搪瓷澡盆的水龙头
拧了一下突然不知从什么
地方喷出一股水浇了
他一头也吓了他一跳
他慢慢才弄明白一个带喷头
的软金属管一头连着水龙头一头架
在半墙上哈呀这澡堂子既
可以躺到盆子里去洗又
能淋浴先进透顶了孙少安拿干
毛巾把湿头发擦了擦就
从澡堂子里退了出来他现在
才又发愁地想他到什么
地方去找他弟弟无论如何今晚上就
应该找到少平否则明天人家就不
让在这里住了他还得
为自己的住处熬煎再说这地方
房费太贵人家让住也不敢
再住只敢凑合这一晚上他走
到窗户前两只手托在窗台
上焦虑地望着外面天临近
暮黑了远远近近亮起了星星点点
的灯火他猛然记起了田福军
的女儿晓霞他听少平说过
她在黄原师专上学他们之间也有来往
她或许能知道少平在什么地方
吧对找这个田晓霞去孙少安立刻
调转身把墙角的黑人造革皮包
提过去压在被子底下然后就
匆匆地出了房门他在街道
上打问了黄原师专的去处就
一直向北关那里走去他忘记
了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
呢第四十五章孙少安暮黑时分进了黄原师专见
人就打问一个叫田晓霞的
学生住在什么地方他既说
不出来她是哪个系的也
不知道她是几年级的但田晓霞
在黄原师专是个名人除过她本人很
惹人注目外又是地委书记的女儿因此
不多时少安就打问到了
她的住处他在女生宿舍找到了
她那年晓霞回双水村时他
只见过她一次但现在见了
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田福堂的侄女这姑娘脸上某些
地方很像润叶晓霞一听是
少平的哥哥很快热情地招呼他
坐在自己的床上接着就
给他冲好了一杯加糖
的茶水宿舍里其他同学见来
了客人便先后礼貌地离开了
你知道少平做活的地方离这儿
远不远少安拘谨地抿了
一口茶水问远着哩在南关
外的柴油机厂少说也有五里
路晓霞对他说使少安高兴
的是晓霞真的知道少平在
什么地方他现在心里才真正踏实
了我这就起身寻他去
呀少安性急地站起来那怎么
行呢这么远的路你得
走老半天五里路算个啥
我一会就走到了你会不会
骑自行车晓霞问会哩那好
我有自行车咱们骑车子去找
他你能带人吗就怕
城里我带不了晓霞笑了说
现在街上没多少人万一你带
不了我带你那怎能哩
我试着带你少安没想到
地委书记的女儿对人这么热情
晓霞很快在肩头挎起了自己
的黄帆布书包推起自行车和
他一同相跟着出了门孙少安
本来骑自行车还可以但这是在
黄原城里又带着地委书记的
女儿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他两条胳膊
僵硬地握着车把小心翼翼地按
晓霞的指点往南关骑去到
柴油机厂的大门口时他浑身
的内衣都被汗水湿透了这
多半是由于紧张而造成的进
了柴油机厂乱七八糟的大院晓霞也
难住了上次顾养民请少平吃饭她
曾来这里找过少平一回
但她是在工地的脚手架上
找到他的现在已经收工谁知他
住在什么地方呢少安马上对
她说你先在这儿等一等
我去查问一下孙少安好不容易才找到
揽工人住的一孔破窑洞
这些人告诉他少平一个人住在正
盖着的第二层楼房里少安旋即返
回来对晓霞说他在前面的
楼上住你回去吧实在麻烦你
了我跟你一块去找他
我正想看看他住在什么
地方哩晓霞说着便把车子
推在一边锁了起来少安只好
和她一块到那座楼里
去找少平从外面矗起的
脚手架看这是一座五层楼现在
正盖第四层少安和晓霞绊绊磕磕从
一堆一摞的建筑材料中穿过
进了那座楼的门洞整个
楼内像炸弹炸过一般零乱
到处是固定和拆卸下的木
模和钢模楼道的水泥还没有
干勉强能下脚里面没有电灯两个
人只能借助外面投进来的模糊
灯光模索着爬上了二楼二楼的
楼道也和下面一样乱所有的
房间只有四堵墙的框架没门没
窗没水没电两个人在
楼道里愣住了这地方怎么可能
住人呢是不是那些工匠在捉弄
他们正在纳闷之时两个人几乎
同时发现楼道尽头的一间房子
里似乎透出一线光亮他们很快
摸索着走了过去他们来到门口
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孙少平正背对着他们趴在麦秸
杆上的一堆破烂被褥里
在一粒豆大的烛光下
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件肮脏的红线
衣一直卷到肩头暴露出了
令人触目惊心的脊背青紫黑淀伤痕累累
大概完全凭第六感觉孙少平猛地回过
头来他在惊讶之中下意识地
两把将线衣扯下来遮住了自己
的脊背他跳起来喊了一
声哥就赶忙迎到门口你
怎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家里出
了什么事没等他哥回答
他又不自在地扭头对晓霞笑
了笑似乎为了解脱一种尴尬说
欢迎来寒舍做客可惜我无法招待
你你看连个坐的地方
也没有晓霞看来还没有从一种
震惊中清醒她面对此情此
景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她原来就猜想少平的日子过
得艰难但她无法想象居然能
到这样的地步少安的眼圈已经
红了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没想到你少平看出了这两个
人各自的心思他知道他们都
在为他的处境而难过他
自己心里也有点难过他难过的
倒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自己的
处境被这两个人看见了他
已经过惯了这种日子觉得也
没有什么但这两个人显然为
他的窘况而难过还有什么能
比得上亲近的人悲悯你
而更使你自己难过呢他
只好掩饰着这种心境说我都
好着哩本来下面有住处我为了
找个安静地方看书才搬到
这里来住的咱家里没什么事
吧他再一次问哥哥没什么事
少安说着又向麦草中弟弟
的那堆烂被褥瞥了一
眼这使他想起了歇息在
破庙中的叫化子你住
下了没少平问少安住下
了在黄原宾馆黄原宾馆少平冲晓霞一
笑我哥成了冒尖户耍
上阔了走你跟我到
宾馆去咱们好好拉拉话少安说
那当然啦少平过去拿自己
的挎包晓霞对这兄弟俩说
你们把我的自行车骑上那
你呢少平问她我就不
回学校去这儿离地委很近
我回家去住一晚上于是少平带路
三个人一块从这个乱糟糟的楼
里摸索着走出来三个人在
柴油机厂大门口分了手晓霞
步行回了地委少平用她的
自行车带着哥哥去了北关到
半路上的时候少安看见一个卖
吃喝的夜市就让少平停住车
两个人走过去少安一下子买了
八碗荞面饸饹兄弟俩一人四碗
不一会便吃得一干二净店主
就像遇见了梁山好汉陪着笑脸
送他们出来现在他们进了黄原宾馆
少安包下的房间弟兄俩都是
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地方不免又
感叹地议论了一番两个人商量
着先洗澡晚上掏十八块房费不
洗个澡简直对不起这钱少安
先躺进澡盆的热水里舒服
得嘴里呻吟着少平光身子
穿个裤头为哥哥搓背他们
一边洗澡一边先拉谈家里和
村里的各种事主要是少平询问
少安给叙述对于他们来说亲爱的
双水村一切都永远那么令人感兴趣有
说不完的话题通过少安的
描述少平才知道在他离开的
短短时间里村子里又有了
许多新变化哥哥说到村里某个
人或某件事少平完全如同
身临其境一般他们在一片蒸气笼罩之中
边说边笑心情格外愉快当然
他们更兴奋的是想不到生活使
他们在这样一个地方相会当说到
他们的老祖母的时候少安对少平
叙述了刘麻子为奶奶捉白狗
精的故事这是母亲告诉了秀莲
秀莲又告诉了他的弟兄俩
同时为这出有趣的闹剧大笑
了一番少安从澡盆里出来后
那一盆水竟变得像墨汁
一般黑上面还漂浮着一层
污垢如同发洪水时的河柴
沫子少平拿蛇一般柔软的
金属管喷头给哥哥冲洗净身子
又把盆中的黑汤换
成了清水自己随即泡了进去
就在他身子入热水的一刹那
间像被刀子捅了似的喊叫
了一声那是水刺激了
他脊背上的创伤少安心一
沉那种愉快的情绪顿时消失了
他记起了他此次来黄原
的使命等弟弟洗完澡再说
吧少平洗完澡后弟兄俩
像抽了筋似的软绵绵地
分别坐在了沙发上少安心想
现在应该谈那件事了他
想了一下便直截了当地说我
这次来是寻你回家的少平
脸色陡然变了惊骇地问是不是
家里出事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呢家里确实没事少安说那为什么
你亲自跑来找我少平有点
纳闷回去咱们一块办砖厂噢
原来是这少平卷起一支
烟寻思着说我的户口已经
迁到了黄原再说户口好办迁
回去不就行了少安说着
也卷了一支旱烟卷我
已经习惯外面的这种生活少平说
这外面有个什么好处受死受活
你能赚几个钱回去咱们合伙办
砖厂用不了几年要什么有
什么钱当然很重要这我不是
不知道我一天何尝不为钱
而受熬苦可是我又觉得人
活这一辈子还应该有些另外的
什么才对另外的什么我也
一时说不清楚唉都是因为书
念得太多了也许是我
不愿意看着你在外面过
这种流浪汉日子不知为什么我又
情愿这样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弟兄
俩鼻子口里喷云吐雾各想各的
心事也想对方的心事生活使
他们相聚在一块但他们又说
不到一块两个人现在挨得
这么近想法却又相距十万八千里那
这样说我这趟黄原算是白跑
了少安问
哥你的一片好心我全能理解
哩可是我求你让我闯荡
一段时间再那又会有什么
结果说不定能找到个什么出路出路
少安不由淡然一笑咱们农民
的后代出路只能在咱们的土地
上公家那碗饭咱们不好吃
我倒不是梦想入公家门那
又是为什么唉我还是给你说
不清楚呀少安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他又问少平
你月月给兰香寄钱吗不
多一月寄十块可我给她
钱她却不要这叫我心里
难过你不要难过哥兰香现在有我
哩咱们分了家不要叫我
嫂子不高兴兰香这么说你也
这么说你要理解我们的心情
哩我孙少安突然用一只手
捂住两只眼睛当着弟弟的面
哭了少平慌忙起来给他冲
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
劝慰说哥不要哭男子汉哭什么
哩咱们一家人现在不都好好
的少安抹去脸上的泪水
说可我就是难过日子过不
下去难过日子过好了还难过
你想想我为一家人操心
了十几年现在却把老人和你们
撇在一边管不上不要这样说
无论是父母还是我和兰香都
会永远感激你的你已经尽到
了你的责任分家前在东拉河
边我就对你说过这些
话哥你对我们问心无愧真正有愧
的是我们现在应该是我们为
你着想的时候了爸爸姐姐也是
这个意思我们都希望你能过
几天畅快日子至于我和兰香我们
都大了不应该再连累你
我们怎能常让哥哥关照呢
哥你更不要担心我咱们是
一根蔓上的瓜尽管各走各的
路但心是连在一起的
不过还是我过去的想法咱们为什么
一定要一辈子在一个锅里搅
稠稀呢那说来说去你是不
准备回去了我真的不想回去
我不想就此罢休唉孙少安看来很难再说
服孙少平了兄弟俩于是又沉默
起来后来他们只好转了话题开始
讨论了许多家庭实际问题一直快
到天明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
才又激昂起来虽然少安没能
说服弟弟回家和他一块办砖
厂但他们兄弟俩兴奋地议论
了这两年家底发生的变化互相
还鼓了好多劲这使他
十分高兴通过实际观察少安感觉弟弟
的确成了大人看来完全可以独立
在外面闯荡他现在对这点倒
可以放心了归根结底孙少安还不是那种
纯粹的老农民意识他多少还
有点文化本质上又不属那种
安于现状的人因此他也朦胧地
思索弟弟的这种生活态度或许也有
他的道理天大明以后弟兄俩
又到自由市场上一人吃了
四碗荞面饸饹既然话已说到
这种程度少安就不准备再在
黄原停留了他决定一会就
坐班车回家去家里有多少事
在等着他做啊临走前
他硬给少平留下一百元钱他让
弟弟给原西城的妹妹寄上
五十元让她买身换季的夏
衣另外的五十元让少平把他
的被褥换一下一定把被褥换
了你尽管揽工可终究是
出门人啊他嘱咐弟弟说少平
怀着无限温暖的感情把哥哥给
他的钱装在贴胸的
衣袋里他一直把哥哥送上
了开往米家镇的长途公共汽车当汽车
走远了的时候他眼里
忍不住涌上了两团热乎乎的泪水
孙少平送走哥哥后怅怅然回到
黄原宾馆的停车场骑上田晓霞的自行车
去了师专他要把自行车还给
晓霞晓霞碰巧不在宿舍他要赶回
去上工顾不得再去找她就
把车子安咐给她同宿舍的
人少平怀着一种踏实的心情一路
步行着从北关回到了南关的
柴油机厂他准备把挎包送回
他住的地方然后就去上工
起码还能赚半天工钱当他
进了自己那个门窗洞开的房间
后吃惊地站住了他看见麦秸
草上的铺盖焕然一新一块新褥子
压在他的旧褥子上上面
蒙了一块淡雅的花格子床单那
块原来的破被子上摞着
一床绿底白花的新被子
一切都像童话一般不可思议孙少平刹那间
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下子
忘情地扑倒在地铺上把脸
深深地埋进被子里流着
泪久久地吸吮着那股芬芳
的香味很长时间他才从
被子上爬起来同时在枕头边
发现了一张二指宽的
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见怪
不要见外田孙少平用手指头轻轻抹去
了脸上的泪珠迅速换上
了那身脏衣服便像孩子
一般蹦跳着下了楼大踏步向
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