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两天以后孙少平总算又找到了
工作就从金波这里离开了少平
走后金波也就迫使自己恢复
了正常像以往一样忙碌起来他
现在的心情悄悄有所平伏因为终于有一个
人倾听了他内心的苦痛往事
不会像烟雾似的飘散将永远像
铅一般沉重地浇铸在他心灵的
深处不过日常生活的纷繁不会让人
专注地沉湎于自己的不幸即使
人的心灵伤痕累累也还得要
去为现实中的生存和发展
而挣扎对于金波来说他不能安于
在邮政所当一名搬运邮包的
临时工他的理想并不远大只是
想当一名汽车司机他梦想
有一天自己能正式开丰让他
的生活和心灵随着车轮在大地
上飞腾他最怕过一种安宁
日子把自己的精神囿于痛苦
的内心世界但他学开车是很
困难的他不是正式工因此没
资格上公家的车只好相隔一段
时间他假装回家或请假干别的
事才出来偷偷跟父亲学几天
虽然这样时断时续地学但他实际上
早可以独立开汽车了每当跟
父亲外出时路上都是由他来
驾驶只是临近城市的公路监理站
才把方向盘交到父亲手里
这当然是违章行为但这类
事也许永远不可能从公路上杜绝
少平走罢不久金波有点烦闷很
想再跟父亲外出跑一回
刚学会开车有一种瘾过段
时间不摸方向盘简直难以忍耐另外
给少平叙说罢自己的心事很
想出去散淡两天这心情就
像大病初愈的人想到户外去
走一走一样这一天他好不容易
跟父亲上路了像往常一样出
黄原城不久父亲就把车停在
路边两个人换了一下座位他
便接替父亲驾驶汽车从公路上
飞驰起来他异常兴奋那种把自己
的身体和飞奔的汽车完全融为一体
的快感是外人难以知晓的金俊海
坐在儿子身边一边抽烟一边机警
地注视着前方看来随时都准备
为儿子排除紧急事故他是个容貌
和内心都很和善的人不
像有些山区的汽车司机那样傲气十足
多少年来他在公路上没
出过什么大差错年年都能
在单位上领一张奖状大半辈子
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
家庭日子过得都很平静作为
一个普通汽车司机生活虽然不很
富裕但也不紧巴老婆娃娃吃穿
不缺家里的木箱里面还常压
着千二八百的积蓄但金俊海现在心里
却有了大熬煎他发愁儿子
的工作他知道儿子不愿回双水村
劳动他也舍不得可是他又有
什么能耐给他在黄原找工作
呢幸亏他在单位上人缘好
要不金波的临时工也怕干不了
几天就让单位上打发了可是临时
下去怎么办呀这总不是个长远
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他
提前退休让金波顶班招工可是儿子
不让他这样做想想也是
他今年还没满五十岁闲呆
着也的确不是个滋味但不
这样做儿子的前程眼看要耽搁
了多少日子来他白天黑夜都
在为此而发愁现在他不由地
又和儿子说起了这件
事他一边两眼盯着挡风
玻璃外的公路一边咄咄呐呐说我
看还是让我退了职你
顶我的班你怎又说
这事金波放慢了车速要不
你怎办呀我慢慢想我的
办法你还是听爸爸的话你已经二十三岁没
时间拖了再等一等看要是
公家政策变了不再让顶班招工
这就麻烦了金波不再言传父亲
的这个提醒倒使他一惊
是的中国的这类政策常常说变就变
往往一夜之间赶不上趟就把人的命运
改变了但他的确不忍心从
父亲手里把方向盘夺过来对于
一个有血性的青年来说自己无力
谋生靠剥夺父亲在这个世界上
活着即便不是堕落那也实在脸
上无光过了好一会
他才对父亲说再等一等
看吧金俊海叹了口气说还
能等出个啥结果来午饭
之前父子俩就到了双水村他们
把汽车停在田家圪这面
的公路上就蹚过东拉河回
金家湾那面的家里去吃饭这
趟车的终点在沙漠中的
一个城市里通常到双水村后金俊海
就留在家里由儿子一个人
去完成这趟公差如果单位上
知道金俊海如此不忠于职守恐怕他年终
那张奖状是领不成了生活
中的好人也常常干这种错事
吃过午饭后金波就一个人
开着车继续向北行驶越
往北走大地就越荒凉山脉
缓坦起来人烟村舍逐渐稀疏了临近
黄土高原另一个地区所在地的城市时已经
出现了沙丘穿过这座塞上古城
越过秦时残断的古长城
线黄土几乎完全消失了展现在
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公路在
弧线优美的沙丘中蜿蜒曲折地伸展
路面常常被沙子掩埋甚至都看
不清路迹在沙漠中行车是
十分令人痛快的尽管路面不好但
车辆少不要担心撞碰即使乱跑
也没什么大危险柔软的沙丘不会
碰坏汽车的
一到沙漠上金波就感到心情无限
地舒展起来视野的开阔使他
想起一望无际的青海大草原在他看来
那无边的沙丘不是静止的而
像滚动的潮头涌涌而来这
也使他想起了草原上那
奔腾的马群太痛快了几十里
路碰不见一辆车也看
不见一个人他漫不经心地开着
车穿行在这波山浪谷之中嘴里
由不得哇哇地乱喊乱叫或
放开嗓门唱几段子歌在夏季
的时候他还常常把车停
在沙漠中的一个小海子边脱
得一丝不挂跳到水里去游泳
游完再把身上的所有的
衣服都洗了晾在草地上
自己赤裸裸地躺在沙丘上晒
太阳望着蓝天上悠悠的白云无限
止地回想那个遥远的地方和那个不知去向
的姑娘春天的沙漠依然和冬天
一样荒凉天地被风沙搅成灰漠漠
一片太阳像一面水银剥落的破
镜子没有花朵没有绿色所有的海子上
都漂着大块的浮冰金波开
着汽车在这条既熟悉又
陌生的道路上颠簸着行驶天
已经接近黄昏远处隐约地出现了
一个黑点那看来是辆汽车好
稀罕半天才碰上一辆但
那个黑点似乎一直没有移动毫无疑问这
辆车抛锚了车坏在沙漠
里可是件头疼事能把人
活活急死按照惯例沙漠里所有
过路的汽车都有责任帮助一
辆不能动弹的汽车这是严酷的
环境迫使人遵从的一条准则因为
谁都可能碰上这种倒霉事
金波把车开到这辆坏
车处就停了下来下车以后
他才惊讶地看见原来这辆
车是李向前和润生开的这可
碰了个巧润生和他姐夫
在困境中看见他就像看见
了援兵亲热地过来拉住了
他的手哪儿坏了金波问
向前他和向前不熟悉但认识
也知道他和润叶姐过不到
一块的事还没找见毛病
可能是油路出了毛病向前搓
着两只肮脏的手着急地说
金波虽然是个新手但不管行不行
也就过去和他们一块寻找起
毛病来了三个人一直弄到
半夜才把向前的车修好他们
都已经很累就决定先在
驾驶楼里迷糊到天明再走
向前拿出一瓶酒硬要和
金波喝一轮子润生不喝酒就
先到金波的驾驶楼里睡觉
去了金波和向前两个人坐
在这面的驾驶楼里嘴
对酒瓶子一人一口喝起来驾驶
楼外面遒劲的蒙古风在吼叫
着大地虽然不是一团漆黑但什么也
看不清楚两个人静静地喝
着酒醉眼朦胧地透过挡风玻璃望
着外面混混沌沌的荒野你成家了
没向前灌了一口烧酒长长地
吹了一口气问金波没金波捉住
向前递过的酒瓶也灌了
一口有没有对象没没了好女人
啊向前灌了一老口酒
金波沉默地仰靠在椅座上
感到胸口烧烘烘的女人是酒让
你迷迷糊糊向前也确实有点迷糊了
女人又是水像中学化学书上
说的无色无味无情无义金波仍然沉默不
语向前又灌了一口酒摇晃
着身子说没女人好你看
我被女人折磨成个啥了
虽然结婚几年除过脸上挨过
女人的一记耳光还不知道
女人是个啥我一年四季跑啊跑
啊心里常想什么时候我跑累
了回到家里睡在老婆边唉
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金波
也有点晕乎起来说天下女人
多得是还没你个老婆
你为什么不离婚离婚向前吃力地
扭过脸瞪着一双被
酒烧红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
着金波你说叫我离婚我
死也不离为什么不离因为
除过润叶我谁也不爱
我就爱润叶人家不爱你
又有什么办法她不爱我我也要
爱她那就受你的罪
去罢金波灌了一口酒又
把瓶子递过去向前困难地接
住瓶子嘴没有对准瓶口烧酒
在老羊皮袄的襟子上洒
了许多他勉强把那口酒
喝到嘴里手摸了一
把红钢钢的脸提起瓶子
在耳朵边摇了摇听见还有
酒他手抖着又把瓶子递
给金波说要说受罪嘿嘿那
你老哥真是受坏了有时候我
一个人开一边开一边哭开
着开着就不由踩住
刹车跳出驾驶楼抱住路边
的一棵树我就把那
树当作我的老婆亲那树
用牙齿咬树皮咬得满嘴流血
兄弟你不要笑话你年纪小没
尝过这滋味人啊为了爱一个人
那是会发疯的呀啊嘿嘿嘿
嘿嘿向前说着便咧开嘴巴
哭起来这时候金波才有点慌了
他想用手拍拍李向前的肩膀
安慰一下他但身不由己胳膊软绵绵地
抬不起来他也八成了向前
竟然打开车门绊绊磕磕走到了外面
金波撵下来要拉他但向前
使劲把他甩在一边这个痛苦
的醉汉在沙地上爬了几步就
破着嗓子嚎哭起来金波瘫软地
倒在他身旁试图往起拉他
但怎么也拉不起来风呜呜
地吼叫着沙子打得人连
眼睛也睁不开在风的
怒号中向前的哭声听起来像
猫叫唤沙漠在暗夜里如同翻腾
的大海使人感到惊心动魄酒精同样
在金波的身上熊熊地燃烧着
他索性不再往起拉向前自己
摇摇晃晃站起来在昏天黑地里放开嗓门
唱起了那支青海民歌动荡不安
的大自然煽起了他内心的
风暴
在这样一个狂风怒号的夜晚在荒无人烟
的大沙漠里这两个喝醉酒的
男人为了他们心爱的女人一个在
哭一个在唱在正常的环境
中人们一定会把这两个司机
看作是疯子可是我们不愿责怪他们
也不愿嘲笑他们如果我们自己有
过一些生活的阅历和感情的
经历我们就会深切地可怜他们
同情他们并且也理解他们这种疯狂
而绝望的痛苦在这风声哭声
和歌声之中躺在另一个驾驶楼
里的田润生心缩成了一
团他实际上一直没有睡着他知道
姐夫为什么而哭他也明白老同学
金波为什么而唱他早就听说过
金波当兵时和一个藏族女子谈
恋爱被部队提前复员了此刻他
自己的眼里也忍不住涌满
了泪水和少平金波同年等岁的
润生也已经长大了凡是成人的
痛苦他都能体会和理解就
说姐夫吧尽管他从不在他
面前提说他姐的事但他
知道姐夫和姐姐的婚姻非常不幸
在这件事上他的同情心
完全在姐夫一边他在心里恨
他姐姐两年多来他跟着姐夫
学开车姐夫不管姐姐如何对他
不好都像亲哥哥一样看待他
姐夫真是个忠厚人不仅对他们
家就是对世人都有一副
好心肠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一些孤寡老人
他总要把车停在路边
问这些人去什么地方然后便
让他们上车来如果是他驾驶
车姐夫就自己爬到上面的
车厢里让这些老人坐在驾驶
楼里他常对他说人
活在世上就要多做点好事
做了好事自己才能活得心安
姐夫不仅教会他开汽车还给
他教了许多活人的道理他
在心里敬重姐夫他根本不能理解
姐姐为什么不和这样一个好人在一块
过光景呢现在他躺在这个
驾驶楼里听着外面的哭声
和歌声心像无数利爪在揪
扯这一切深深地震撼了他
的灵魂别人的痛苦感染了他
他也很痛苦痛苦啊往往是
人走向成熟的最好课程是的许多
原来含糊不清的东西今夜他似乎豁然开朗
一种男性的豪壮气概在田福堂这个
瘦弱的儿子身上苏醒了他腾
地从驾驶楼里坐起来脑子
里开始盘算他应该干些什么
是的他已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后生
怎么还能这么窝囊呢他难道
就不能给痛苦的姐夫帮点忙
吗好他应该立刻到黄原去
找姐姐和她好好谈一谈
他要让姐姐爱姐夫田润生坐
在驾驶楼里这样大胆地想
着心在胸膛里狂跳不已他
也不准备去劝说那两个醉汉
让他们哭吧唱吧现在也许
只有这样他们的心里才能痛快一些
第三十七章田润叶的生活眼下仍然没有什么
改变虽然她已经是个成了家
的妇女但实际上一直单身一人
过日子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年她似乎习惯了
这种处境最少在生人看来她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忙碌而勤恳
地工作着并抓紧时间读些
书以弥补小学教师转为干部后
知识上的欠缺只是除过工作
她很少有什么另外的生活她
不爱和别人一块说笑甚至也
很少到她的朋友杜丽丽那里去
玩几乎不看什么电影因为像
她这样年龄的妇女上电影院总是
有男人陪伴的她不愿去那里
受刺激再说现在的电影大部分是
爱情故事无论这些故事的结局是好
是坏都会让她浮想联翩而
哭一鼻子下班以后除过有时过去帮
二爸收拾一下办公室她总是呆
在团地委她自己的办公室里当然
这是很寂寞的一个人长时间
悄悄钻在四堵墙里面就像
个土拨鼠唉她还不如徐国强爷爷
老人家虽说寂寞还有一只猫在
身边作伴她总不能也养一
只猫吧她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吗她难道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
境况吗她为什么不离婚她为什么
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在这么
大的黄原城难道不能再有一个
她满意的男人她是不是一辈子就要
过这种修女式的生活了一切
都说不清楚对于有些人来说
寻找幸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摆脱苦难同样也不容易田润叶在
很大程度上没勇气毅然决然地
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随着时间的
增长包围她的那堵精神上
的壁垒越来越厚她的灵魂在
这无形的坚甲之中也越来越没有
抗争的力量一方面她时刻感到痛苦
像利刃般尖锐另一方面她又想
逃避她的现实尽量使自己不
去触及这个她无法治愈的伤口
但既然伤口仍旧存在疼痛就不可
排解她的生活实际上还是全部笼罩
在这件事的阴影中问题
明摆着她和心爱的人孙少安之间的事
早已经完结了自少安结婚以后
几年来她都没有再见过他的
面她只是从少平嘴里知道
少安正在办砖厂光景日月比
以前强多了还知道他已经
有了一个孩子当然这个男人永远
不可能从她的心灵中消失在
她二十八年短短的生命历程中他
是她全部幸福和不幸的根源
原来她爱他现在这爱中
又添加了一缕怨恨的情感
本来啊在这爱与恨之上
她完全有可能为自己重建另
一种生活遗撼的是她却长久
地不能超越这个层次但是润叶的
可爱和我们对她的同情也许
正是因为这一点如果她能
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像新近
冒出来的一些女强人或各
方面都解放了的女性那样我们
就不会过分地为她操心和
忧虑了我们关怀她是因为她
实际上是个可怜人尽管比较而言也许
她的丈夫李向前要更可怜一些
其实润叶自己也不是想不来李向前的
处境只不过她很少考虑这个人的
不幸正是这个人使她痛苦不堪
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实际上他
对她来说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从
结婚到现在她和他不仅没有
同过床甚至连几句正经八板的
话也没有说过但有一
点她很清楚所谓的婚姻把
她和这个人拴在一条绳索
上而解除这条绳索要通过
威严的法律途径本来这也许很
简单可怕的是公众舆论复杂的
社会关系以及传统的道德伦理观念像
千万条绳索在束缚着她的手脚
解除这些绳索就不那么简单了
更可悲的是所有这些绳索之外
也许最难挣脱的是她自己
的那条精神上的绳索润叶
只好这样得过且过地生活着无论是
她所爱的那个人和她所
不爱的那个人她都迫使
自己不要去想起他们但这也
不可能有关这两个男人的消息不断传
进她的耳朵让她的心灵
不能安宁尤其是李向前能把她活活
气死她早听说他把她
弟弟润生带出村子教他学
开汽车这个人还不时给她
家里帮这帮那为她的
两个老人干各种活她为此而
在心里埋怨过父母和弟弟可
这又有什么办法他是她
弟弟的姐夫也是她父母亲名正言顺
的女婿她根本不能理解那个李向前
她对他这么不好他为什么还
去干这些献殷勤的事呢没有
其它理由可以解释向前这样做是
要感动她但这恰恰引起她
对他更为深刻的反感一个女人如果
不喜欢一个男人那这个男人就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们可怜
的向前所处的就是这样
一种境况唉事情到了这样的
地步我们真不知道在这两个
人之间倒究该同情谁也许
他们都应该让我们同情如果我们
是善良的我们就会普遍同情
所有人的不幸和苦难但事实
仍然是不管李向前在双水村润叶的
娘家门上怎样大献殷勤黄原城里
的润叶本人却一直无动于衷她尽量
把这些烦恼置之度外努力使自己沉浸
在日常琐碎的本职工作中她在
团地委的少儿部当干事这工作通常
都要和孩子们接触和天真烂漫
的儿童呆在一起既让她
心神欢愉又常常让她产生某
种伤感的情绪她多么想把
自己也变成无忧无虑的孩子再一次
回列梦幻般的童年去而且永远
不要长大瞧长成大人有多少烦恼啊
有时候她又忍不住难受地想如果
她的婚姻是美满的她现在
也应该有个小孩子了她已经
二十八岁这样想的时候她的眼
里往往就盈满了泪水她有
个小孩多好啊孩子会把
她心灵中的创伤慢慢抚平的
可是没有男人哪来的孩子呢
她只能为此惨淡地一笑这
天上午她去黄原市第二中学参加
了一个大会会议表彰一位抢救
落水儿童的青年教师书记武惠良带
着团地委各部门的人都去
了中午回来她在机关灶上
吃完饭就像通常那样躺
在办公室的床上看书她听见
有人敲门谁呢现在是午休时间
一般没有人来找她她趿
拉着鞋把门打开呀竟然是
弟弟润叶太高兴了她很长
时间没见润生润生好像个子一下
蹿了一大截连模样都
变了弟弟还没坐下她就
张罗着要给他去买饭
但润生挡住了她说他已经在
街上吃过了她就忙着
为他泡了一杯茶又
拿出一堆带壳的花生
和几颗苹果摆了一桌子她
记得她桌斗里还有老早时买
下的一包好烟也搜寻
着拿出来放在了润生面前
你坐班车来的她问弟弟
我开车来的润生说润叶
心一沉她马上想是不是向前
也一同来了如果他来了
会不会来找她她立刻下意识地
朝房门口瞥了一眼似乎
李向前随时都可能走进这间房子
来你已经学会开车啦润叶终究
因此而为弟弟高兴会了润生
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茶水爸爸和
妈身体怎样润叶转了话题妈
好着哩爸爸还是老毛病经常咳嗽
气喘那你为什么不带他到
黄原来检查一下我说几次了
他不来嘛你下次一定要
说服他来嗯再说什么呢润叶
很不愿意和弟弟说开汽车的
事说起汽车就可能要说
起李向前尽管她和向前的关系
是这么难肠但不愿让弟弟
参与这种事在她看来润生还是
个孩子不应该让他了解这种
痛苦一个家里这么多人痛苦已经
够了何必把弟弟也扯进来
呢他或许能感觉来她和
向前的关系不好但他大概不会
深刻理解这种事的再说他现在
跟向前学开车如果知道得太
深会影响他既然事情已经到
了这一步那么她和向前
的关系弟弟和向前的关系就
应该是两个双边关系而不应该
弄成多边关系她现在倒也
不反对更不干涉弟弟跟向前
学开车了那爸爸一个人能
种了庄稼吗润叶只好继续把
话题引到家里他是个硬性子人
活忙了我也上手帮助他
润生点了一支烟家里还
有没有其它困难也没什么爸爸让你
不要经常往家里寄钱我要是出去
时间长了就是吃水有些不方便
爸爸担水气喘得不行烧的没什么
问题我姐夫每年开春都送一两吨
炭一年下来也烧不完润生
终于提起了李向前这使润叶很
不自在她赶忙低下头为弟弟削
苹果润生吃苹果的时候她才
又问他你到黄原来拉货
不是那你我就是来找一下
你一个人开车来的
一个人我姐夫回原西城办些
事没来我已经考上驾驶执照
了又是我姐夫润生吃完一个苹果
又点起一支烟说姐姐我来找你
想说一些事润叶看着弟弟
不知他要说什么事她从弟弟
的神态中猛然觉察到他已经
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架式润生
也成大人了这个发现倒使
她大为惊讶在她的眼里
弟弟永远是一个瘦弱的性格绵和
的小孩润生话到嘴边看来又
有些犹豫她就赶紧问什么事
就是你和我姐夫的事
润生说了这句话后他
自己的脸先涨得通红润叶
把头扭到一边静静地看
着对面的墙壁她想不到弟弟真
的成了大人竟然和她谈起
了这件事她也没转
脸继续看着墙壁问你就
是为这事跑到黄原来
的是是李向前叫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来的姐姐
你不能再这样对待姐夫了我
姐夫是个好人你应该和他一块
好好过日子润生显然有些激动两只手在
自己的腿膝盖上神经质地捏
抓着润叶一时不知该对
弟弟说什么几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和
她正面严肃地谈论她和向前
的关系她感到很突然她更
想不到是自己的弟弟来给她
做工作她静默不语但脸也
涨红了姐姐你不能再这样
了本来这话不应该由我
给你说但我想了又
想觉得应该给你说姐姐我
从小到现在一直在心里尊敬你
因此我不愿意看见你受苦我
也不愿意再看见我姐夫受苦了
前几年我年纪小不太明白你
和我姐夫的事自从我跟
姐夫学开车才慢慢明白了姐姐
你根本不知道我姐夫怎样痛苦
他常一个人偷着哭原来
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可
这两年常一个人借酒浇愁喝醉了
就伤心地哭一场我担心
他有一天要把汽车开到沟
里去你为什么不理他呢
润叶在心里说你能明白吗
姐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姐夫其实
世上像我姐夫这样的人也
不多他能吃苦待人诚恳心
也善对咱老人孝顺对我
就像亲弟弟一样看待你还要
人家怎样哩你没和人家一块
过光景为什么就看不起人家呢咱们
倒是些什么了不起的人嘛再说这样
下去不仅苦了别人也苦了
你自己润生说的头头是道这使
润叶联想起了她父亲想不到父亲
的一片嘴才也给润生遗传了
不少这再一次使她对弟弟
大为惊讶是的不能再把润生当
小孩看待了想想也是他已经
满二十三岁她在他这个年龄不是
也明白了许多事理吗但她
怎样给弟弟说这事呢说
他说得对吗说他说
得不对吗唉傻孩子你自己
没有遭遇这种事你怎能理解
姐姐的难肠呢不过弟弟既然
以大人的姿态和她严肃地
谈论这件事她就不能刺伤他
的自尊心说实话她此刻心里倒
为弟弟的成长而感到十分高兴
不管她今后命运如何她在这个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依靠她
仍然没好意思扭过脸看
弟弟怔怔地望着墙壁说你
说的话我都听下了
姐姐的事得姐姐自己解决你
还是好好开你的车既然向前
对你好你就好好跟上他
学本事姐姐润生痛苦地叫道
我看见你和姐夫打别扭心里不
好受你还是听我一句话和姐夫
一块过光景吧你现在这个样
我和咱老人都在双水村抬
不起头你在黄原你不知道双水村
谁不在背后议论咱们家你知道
爸爸是个好强人就因为你和姐夫
的事他的脸面在世人面前
都没处搁了妈妈一天急
得常念叨头发都快全白
了你不要光想你自己你
也要为家里的老人着想哩
润生的话使润叶感到无比震惊
她回过头来见弟弟的
眼里噙着泪水啊啊事情
竟然如此严重可是认真想一想
这一切的确是真的刹那间润叶
一直红着的脸苍白得没有
了一点血色她走过去手搭
在弟弟的肩膀上半天不知
该说什么外面的楼道里传来
一阵尖锐的电铃声上班的时间
到了她对弟弟说我先
给你去找个住处润生站
起来说今天我还要赶回原西
去装货明天一大早我和我姐夫
去太原润叶怔了一下说你
现在就走呀噢那我去
送你于是姐弟俩就相跟着
出了团地委走到小南河边的
停车场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的心
里各自都在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润叶一直看着弟弟的汽车开
出停车场过了黄原河老桥消失在东关
的楼房后面她叹了一口气立
在停车场大门口望着明媚春光
中的城市怔怔地发了好
一会呆第三十八章田润生开着汽车
离开黄原后一路上心情仍然难以平静
下来这个瘦瘦弱弱的青年驾驶这个庞然大物
看起来倒很自如但要驾驭生活
中的某些事对他来说还是
力不从心的他怀着青年人火热的心肠从
远方的沙漠里赶到黄原城试图说合姐姐
和姐夫破裂的感情鉴于他的
年龄和他在那两个人之间
的位置这举动无疑是有魄力
的仅从这一点看他
就无愧是强人田福堂的后代说
实话连润生本人也对自己的行为
有些诧异这种岁数的青年往往就
是如此某一天突然就在孩子
和大人之间划出一条明显的界线
让别人和自己都大吃一惊现在他
带着失败和沮丧的情绪返回
原西他两只手转动着方向盘
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黄军帽
下的一张瘦条脸神色
严峻两只眼睛也没什么光气
他把旁边的玻璃摇下来让
春天温暖的风吹进驾驶楼
尽管山野仍然是大片大片的荒凉
但公路边一些树木已经开始发
绿满眼黄色中不时有一团
团青绿扑来山鸡在嘎嘎鸣叫
阳光下的小河像银子似的晶亮
唉春天是这么美好可他的
心却如此灰暗在未到黄原
之前润生的全部同情心都在姐夫
一边到黄原之后他又立刻心疼
起姐姐来了是呀姐姐也
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她瘦成那个
样子脸色憔悴眼角都有了皱纹
他现在既同情姐夫又同情姐姐
但是他又该抱怨谁呢你们
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们不能走到
一块和和睦睦过日子吗姐夫既然你那么
痛苦你为什么不设法调到黄原
多往我姐姐那里跑你和
她接触的多了姐姐就会
了解你说不定也会喜欢你的
姐姐而你又为什么不试着
先和姐夫在一块生活几天呢
大人们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爱
你要是和姐夫在一块生活些
日子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姐夫的
姐姐姐夫多么盼望你们都不再痛苦
你们要是亲亲热热住在一起那该
多好润生一路上不断在心里跟
姐姐和姐夫说着话他要
下决心弥合他们的关系他想他
还要到黄原来他要不厌其烦地
说服姐姐让她和姐夫一块过
光景尽管润生第一次出使黄原没有取得
任何结果但他还是为这次行动
而感到某种心灵的慰藉作为弟弟
他已经开始为不幸的姐夫和
姐姐做点什么了如果能使
姐夫和姐姐幸福那他自己也
会感到幸福想一想他早
应该这样做了爸爸年事已高身体又
不好他作为唯一的儿子就应该
像个男子汉一样为家庭担负起
责任来诸位在我们的印象中
田福堂的儿子似乎一直很平庸对于
一个进入垂暮之年的老者我们大约可以
对他进行某种评判但对
一个未成长起来的青年我们为时过早
地下某种论断看来是不可取
的青年人是富有弹性的他们随时
都发生变化甚至让我们都认
不出他的面目来现在我们
是应该修正对润生的看法了
当然这样说我们并不认为这
小伙倒能成个啥了不起的
人物他仍然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青年
只不过我们再不能小视他罢了半后晌
的时候田润生开着车已经快
进入原西县境在离原西县地界
大约十来里路的地方一个大村庄
外的场地上正有集会黑
鸦鸦挤了一大片人看来
十分热闹田润生不由把车停
在路边想到集上去散散心
他把手套脱下丢在驾驶
楼里锁好车门就走到
拥挤的人群中不远处正在唱戏
他听了听是山西梆子戏台下面
挤了一大片人看戏的
大部分是庄稼人虽然已经开春但他们
还都穿戴着臃肿的棉袄棉裤
戏场外面散乱地围了一圈
卖吃喝的小贩这些卖饭的
人也都是乡里来的他们在
土场上临时支起锅灶吆喝
声不断锣鼓丝弦和人群的喧嚣
组成一个闹哄哄的世界整个土场子
上空笼罩着庄稼人淌起的黄尘
和土炉灶里升起的烟雾润生
原来准备到前面去看一会
戏但人群太稠密挤不前去
只好立在远处听了一会
戏是假婿乘龙他已经在
别处看过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不久他才发现戏台子后面的一个
小山嘴上立着一座新盖
起的小庙他大为惊讶现在
政策一宽有人竟然敢弄起
了庙堂一种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使
他很快离开戏场向小山嘴那里
走去这的确是一座新
修的庙看来这里原来就有
过庙不知什么年代倒塌了
黄土高原过去每个村庄几乎都有过
庙他们村的庙坪上也有
一座不过完整地保存下来的
不多现在这里胆大的村民们
竟然又盖起了新庙这
真叫人不可思议县上和公社
不管吗要是不管说不定所有的破
庙都会重新修建起来的他们
村的庙会不会也要重建呢
润生新奇地走进庙院眼前一座
砖砌的小房凹进去的窗户
上挂了许多红布匾布匾
上写着答报神恩和有求必应之类
的字右房角挂一面铜锣
左房角吊一口铁钟润生
不明白此二物作何用场
庙门两边写有一副对联
似有错别字两个入龙宫风调雨顺出
龙宫国太泰明民安他
知道这是座龙王庙大概因为黄土高原常
闹旱灾因此这里大部分的庙都是
供奉龙王的润生张着好奇的
嘴巴进了庙堂内庙堂的墙壁
上画得五颜六色供奉神位的木牌
搁在水泥台上神位前有香灰
盒香烟正在神案上飘绕整个
庙里弥漫着一股驱蚊香
的味道一盏长明灯静立在香灰盒
边地上的墙角里扔一堆
看庙老头的破烂铺盖庙会期间
上布施的人不断得有个
人来监视三只手庙房正
墙上画着五位主神润生从
神位木牌上看出这些神的
名字叫五海龙王药王菩萨虫郎
将军行雨龙王边上的一尊
神无名庙堂的两面墙上都是
翻飞的吉祥云彩许多骑驹乘龙
的神正在这云彩里驰骋润生
想还应该画上一辆汽车
嘛他忍不住笑着走出了这
座小庙他不信神只
觉得这一切倒很让人关心
润生看罢庙堂又返回到戏场
里除过戏迷看来许多乡下人都是
来赶红火的他们四下里转悠相互
间在拥拥挤挤碰碰磕磕中求得一种
快活一些农村姑娘羞羞答答在照相摊
前造作地摆好姿势等待城里
来的流里流气的摄影师按快门
他现在转到那一圈卖
茶饭的人堆里想吃点
什么东西但看了看大部分是
卖羊肉的煮在锅里的
羊肉汤和旁边的洗碗水一样
肮脏庄稼人一个个蹲在地上吃得
津津有味空气里飘散着叫人恶心
的羊膻味他还是在一个卖
羊肉水饺的小摊前停了
下来卖饭的是位年轻妇女
脊背上用一条带子束着一个
小孩正弯曲着身子趴在地上
用嘴吹火炉灶是临时就地
掘下的小土坑只冒黑烟
不起火润生盘算就在这里吃
点东西他看旁边捏下的
水饺还比较干净他正要开口对
那吹火的妇女打招呼那妇女
倒先抬起头来问要
几两润生一下子愣住了那妇女也
愣住了天啊这竟然是郝红梅
她怎么在这儿呢我们不会忘记在
原西县上高中时这位出身
地主家庭的姑娘在班上曾
演出过几幕令人难忘的生活戏剧
我们知道起先孙少平和她产生过
感情纠葛后来她和班长顾养民相好
了这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可是
而今顾养民正在省里的医学院上
大学她怎么在这样一个地方卖茶饭
呢她自己不是也当了教师
吗她背上的孩子是谁
的润生和郝红梅相视而立因为太突然
一刹那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
是同班几年的老同学尽管那时他们
相互交往不多但如今相遇在
异乡倒有些百感文集润生看见郝红梅
脸色比他姐姐还要憔悴头发散乱
地披在额前不合身的衣衫
上沾着柴草和灰土完全是
一副农村妇女的样子润生毕业
时就知道红梅和养民已经确定
了关系他无法想象顾养民的未婚妻
现在是这么一副破败相不过
他在这一刹那间也似乎明白
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些什么
你润生不知该说什么我
就住在对面沟里离这儿
十里路郝红梅脸上涌起了
一种难言的羞愧你怎到这儿
来了她问润生我是路过
这里你他仍然不知该问
她什么唉我的情况一言难尽我
前年结婚到这里去年刚生下
孩子男人打土窑被压死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是说她和顾养民的关系
早就吹了从简短的几句交谈
中润生就证实了郝红梅的不幸
不幸他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
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他也不好意思
再问她什么我给你下饺子
红梅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
起了炊具不不我刚吃过
饭饱饱的润生赶忙阻拦她
我不信老同学还见外真的
润生硬不让红梅把饺子倒
进热气大冒的锅里唉
他还有什么心思吃这饺子呢
到你们村的路宽窄哩他
问架子车路红梅不知他问
这干啥瞪住了眼卡车
能不能进去能哩我们村光景好
的人家都是用汽车拉炭哩
那等你完了我用车把你
送回去你开车着哩红梅惊讶
地问神色立刻变得像面对一个
大人物似的嗯润生给她指了
指停在公路边上的汽车
啊呀咱们的老同学都有出息了
其实我还是个农民是跟我
姐夫跑车不管怎样咱们山区开车的
最吃香了真的对一个农村
妇女来说一个汽车司机就是了不起的
人物这时候红梅脊背上的孩子哇哇
地哭叫起来她把孩子解下来
抱在怀中也不避润生
撩起衣服襟子掏出一只丰满
的乳房塞在孩子的嘴巴上
田润生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你先
忙着我到前面去看一
会戏等你毕了我就
把你送回家怕把你的
事误了呢误不了我今天
赶到咱们原西城就行了你
吃上碗饺子再走我饱
着哩润生说完就离开红梅
两眼恍惚地朝戏场的人群
那里走去他尽量往人堆
里挤好让别人挡住红梅的
视线他立在拥挤的人群中
并不往戏台子上看也不
听上面唱些什么一种无比难受
的滋味堵塞在他的喉咙里
几天来他接二连三地目睹了周围
的活人所遭受的不幸与苦难
使他精神疲惫使他心灵中
充满了沉痛从现在起他对
生活的理解不会再那么浮浅了
他在戏场里透过人头的缝隙
偷偷地向远处那个地方张望此刻
他看见红梅又把孩子束在
脊背上开始忙乱地招呼庄稼人吃饭
不幸的人她为了几个量盐买油
的钱而在这个尘土飞扬的
地方忍受着屈辱和劳苦他看见
她背转人用袖口揩了
一把脸那是揩汗还是
抹眼泪田润生的眼睛潮湿起来他
内心中立刻升腾起一种强烈的
愿望他要帮助不幸的红梅和
她可怜的孩子这时候他觉得过去
同过学的人不管当时关系
怎样往后遇到一块是这么叫人
感到亲切润生一直在人丛中偷偷
看着红梅把饺子全部卖完
后才从戏场里挤出来向
她那里走过去这时候太阳就要落山
了红梅一边嘴里说着感谢
话一边和他共同把灶具收拾
起来她告诉润生灶具都是她公公
早上给她搬运到这地方的
润生把这些家具扛到车厢上
放好就让红梅抱着孩子坐
在驾驶楼里马达很有气魄
地轰鸣起来他熟练地驾驶着
汽车离开公路转到河湾里然后
往斜对面的沟里开去沟道
里的路面刚刚能溜过一
辆卡车太阳从山背后落下去
了润生打开车灯小心翼翼地驾驶着
红梅抱着孩子一句话也不说
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不时扭
过脸又惊讶又佩服地在
看他
汽车在村子下边的小河岸上停
下来天已经麻麻糊糊村里有些人家的
窗户上亮起了灯光润生帮助
红梅把灶具搬到她家里红梅
要留他吃一顿饭她
已经把饺子馅和面团都准备
下了润生推托不过只好留下来
他看见红梅的窑里不搁
什么东西显然是一个穷家直到现在
他仍然不了解红梅为什么落到
了这个地步他大方地和她一块
包饺子两个人说了许多当年
学校和班里的事情红梅还
向他询问了其他一些同学近几年
的情况润生知道的也不多
不过她避而不提孙少平和
顾养民吃完饭后红梅抱起孩子
又一直把他送到小河岸边
的汽车上田润生在夜里才回到
了原西县城他把汽车搁在
停车场先没去给姐夫打个
招呼就带着一种说不出
的情绪走到街上一个私人开
的小饭铺里他要了二两
烧酒和一碟咸花生豆一个人
慢慢喝起来几杯酒下肚他
的五脏六腑都好像着了火这是
他第一次破例喝酒小伙子看来以后你
不仅是你姐夫的助手也将
是他的酒伴了第三十九章田润生
走后郝红梅把孩子哄着她
自己也跟着躺在了一片孤寂
的黑暗中往常这个时候她还要
门里门外忙着干活但
今天她无心再做这一切了
她感到四肢无力浑身软绵绵的更
主要的是她心里烦乱不堪她
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任凭
眼泪在脸上不断线地流淌
今天她突然碰见过去班上的
同学使她本来麻木的神经受到
了刺激便忍不住又一次回溯起
了往事那一切似乎都已经很
遥远了高中毕业以后郝红梅和所有
农村学生一样回到了村子里临
毕业时因为贫穷和虚荣她曾
在原西城百货二门市干了那
件蠢事几块手帕几乎就断送了
她的生活幸亏孙少平的帮助否则
她当时就无脸见世人说不定
会寻了短见好在一切都暗中
平息了她终于保全了名誉像
逃跑一样离开了原西县城回到
村子以后她慢慢才把心平静
下来她竭力使自己忘掉那件
丑陋事不久以后在公社教育专干
的帮助下她在村里教了
书生活似乎再一次被太阳照亮
了这期间她一直和城里的
顾养民保持着通信关系他们的信件
来往十分频繁每个星期都各写
一封在信中相互间的
恋爱已经公开了她每个星期都
在等待那封甜蜜的信沉浸
在无比的幸福之中她看来似乎
真的已经忘记了那件刺伤
她心灵的偷窃事件过了不久她
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就把她和
顾养民的关系向父母亲说了
当然两个老人比她还激动和
大名鼎鼎的顾健翎老先生的后人结亲对
一个地主成分的农民家庭来说那
简直是一种荣耀如果在旧社会红梅
她爸发达的时候这亲事也
可以说门当户对可如今他们是什么
光景和顾家比较人家在天上自家
在地下差别太大了两个老人
快慰的是他们含辛茹苦供养女儿上学
一番苦心终于没有白操由于这件
事的出现这个多年破败和晦气
的家庭一下子有了生气在亲人
们的眼里红梅成了全家
的大救星但是命运常常捉弄人一九七八年
春天灾难重新降临在了郝红梅的
头上她自己并不知道偷
手帕事件败露在了她亲爱的人面前
传播这件丑闻的是跛女子的
父亲侯生才因为顾健翎是全县的知名人士
他孙子的婚事也就会有
许多人关心当养民和红梅的
关系在县城有了传闻后侯生
才不久就知道顾先生的孙媳妇
竟然就是在他门市偷过
手帕的女学生小市民拨弄事非的
劣根性使他迫不及待向顾老先生告
了密侯生才一家人身体都不好
常到顾先生那里去看病在
侯生才想来给顾先生揭穿这个西洋镜
往后先生给他们家的人看病
就会更认真了说不定老人家还
会拿出什么祖传秘方把女儿侯玉英
的那条跛腿治成好
腿哩顾健翎一生修身养性崇尚朱子治家
格言岂能容一个偷鸡摸狗者成为自己
的孙媳妇他将养民叫到跟前
把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通
让孙子很快和那个手脚不干净
的女娃娃断绝来往顾养民一听
这事如同晴天响了一声
霹雳他决不相信他所爱的
人会做出这种事他没有当面
顶撞爷爷但也没有答应和红梅
断绝交往他已经不是小孩子尽管他
尊敬爷爷可这种事怎么能盲目
地听从他呢本来他正埋头
复习功课准备夏天的高考但他
决定甩开手头的一切到乡下去
找红梅而所有这些郝红梅当时还
蒙在鼓里她仍然沉浸在她的幸福
之中第一个不幸的兆头出现了她
在一星期内没有接到养民的信
这太反常了正在她纳闷的
时候养民突然到她家里来了
她这才又马上心花怒放原来他
是要上她家的门才没给
她回信顾养民一到受庞若惊的
红梅一家就紧急行动起来手忙脚乱地
开始给他张罗吃喝他们翻箱倒柜把
所有准备过年节的东西都拿了
出来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
掏出来款待这位未来的女婿
但红梅很快发现顾养民神色有点不对
为什么是不是嫌她家穷唉你
原来就应该想到我家庭的状况
吃完红梅父母精心制作的油
糕烩菜后养民就和红梅
一块相跟着到村外的山野
里去转悠一路上红梅兴奋地对
他说这说那他只是低
倾着头听她说自己很少
开口那时正值清明前后芳草青青柳绿桃红
阳光美好地照耀着这对在
山野里散步的青年
在一株红花艳艳的桃树下
他们停下了脚步红梅手攀花
枝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亲爱的人但
顾养民仍然神色严峻用一只脚
蹭着刚冒出地皮的草芽
子他抬头望了一眼红梅
突然开口说我有件事想
问问你什么事红梅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是不是毕业时在原西的
门市上拿过人家的手帕顾养民
直截了当问他迫切地想知道真情
啊他紧张地望着她显然
希望她的回答是否定的红梅
两眼一阵发黑身体顺树干软绵绵
地堆塌在树根底下她失神地
望着远方的山峦泪水如泉似的
涌出了眼眶她脑子里冒出
的第一个字眼是完了她是那么
爱他因此她不准备再隐瞒
他了她明白这事他迟早
总会知道的现在她承认了
也就在精神上获得了彻底
的解脱以前她尽管假装自己忘记
了这件事采取了一种驼鸟
政策但实际上这事一直像蛇
一般在她心灵深处盘缠着而且随着
她和养民关系的加深这
件事对她的折磨就更
厉害了好承认了吧她现在
已经不管养民是否再和她好
了没这事吧你快说
呀养民叫道有她平静地说
不不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顾养民瞪
着惊恐的眼睛绝望地喊叫着
他一下子倒在她旁边的地上两只
手疯狂地抓着黄土哭起来了
红梅像死人一样呆坐着她
不再对顾养民解释这件事的
前前后后反正一切都完了她感到天空
和大地一起在她眼前旋转过
了片刻满脸糊着泥土和
泪痕的顾养民爬起来悲愤地转
过身默默无语地沿着弯弯的山路
走了永远地走了空旷的
山野里在那死一般的寂寥
之中只有一支深情而忧伤的
信天游在高原上飘荡三十里明沙呀
四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牵牛牛
开花羊跑青那时候见罢到
如今大红公鸡毛腿腿不想妹妹再想谁
木鸽子喝了消冰水往日里
喜来今日里灰花椒树上
落雀雀一对对成了单爪爪井子
里打水麻绳绳短你丢下
妹妹谁照管城墙底下撒豌豆你
扔下妹妹谁收留一只孤雁当天
叫我心里的苦情谁知道从此以后
她就堕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过去
的一切都成了一场梦
她不抱怨任何人只抱怨她
自己她亲手把自己的青春年华毁灭
了同年夏天她听说顾养民考进了
省医学院这消息既不使她高兴
也不使她痛苦那个人的
好好坏坏已经与她无干至于他那
光辉的前程她早就估计到了
第二年春天本队干部的几个子女都
从高中毕业回了村她的
教师职位也自然被挤掉了
她并不为此而过分地难受
她的暗淡命运也早就注定了
这时候外县一个亲戚给她介绍了
当地一位农村小学教员她二话没说
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她挎
着一个土布包袱单身一人来到
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快就结婚了她对
自己的婚姻很满足丈夫是个公派
教师人很老实爱她体贴她
公公和婆婆跟她丈夫的弟弟
一块过他们小两口单家独户光景日月倒也
很安乐再说这地方已经到了
外县她对这一点也很
满意她要远离她的痛苦与
耻辱之地不久她怀孕了她
摸着自己不断膨胀起来的肚子
重新体验到了人生的幸福往日
的不幸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但是灾难再一次从天而降她的孩子
刚满月男人就死了可怜的
丈夫攒了一点钱想重新整治
一院地方便雇了几个人先
打几孔土窑洞然后准备接石
口为了省几个钱他在假日里
亲自上手去帮工结果被倒塌的
土堆活活压死了苦命的人
常常是雪上加霜红梅已经完全相信这是
命运的惩罚命运如此残酷无情是不是在
报应她曾偷过那几块手帕
或者是报应她爷爷在旧社会欺压
过穷人报应之烈焰啊如果是
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能在罪孽之人
的头上熄灭丈夫死后她完全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再奢望
人世间的温暖和幸福世界上的
其它事对她来说不仅是遥远
的甚至是不存在的她相信
她生来就要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
罪她活着的唯一寄托就是
她怀里的这个小生命她
亲爱的儿子她感谢老天爷动了
恻隐之心看见了她的不幸给了
她这样一个关照为了这孩子她
忍着悲痛重新开始了生活她
天天出山耕田种地天冷天热
孩子都背在她的脊背上
她公公和丈夫的弟弟也穷家薄业
给她帮不上什么忙她
就一个人咬着牙苦熬日子
这几天沟口的川道上有
庙会她想着到庙会上去卖点
茶饭好给孩子置办点必需的
东西于是在公公的帮助下她
就把一点简单的灶具搬运到
那个戏场子里卖起了饺子她
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碰见了
过去班上的同学田润生郝红梅躺
在黑暗中的土炕上一边流泪
一边心酸地回首往事她真后悔
去沟口的庙会上卖饺子要不
她就不会碰见田润生了她不
愿意再见过去那些同学的面她
希望悄无声息在异乡了却自己的一生
看见过去的熟人她就会想起
自己的往事而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啊
红梅又想田润生是偶尔相遇走
了也就走了润生现在是
堂堂的汽车司机她穷家薄业的人家
怎会把她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呢再说过去在学校里她和润生
也没什么交往可是出乎她预料的
是三天以后田润生竟然又开着
汽车来到了家里郝红梅大吃一惊简直不
相信这是真的
好心肠的润生给她拉了
几千斤石炭带了一塑料桶
菜油还给她的儿子买
了许多吃食和一辆玩具小汽车
红梅感动得不断用围裙揩眼泪
她把润生敬让到她的热炕头
上精心给他做了几碗香喷喷
的细面条还把给孩子留下
的几颗鸡蛋全部打进了调汤
里润生临走时她把自己卖
饺子积攒的十几块钱硬往他口袋
里塞她知道这十几块钱也不够
开销润生给她带来的这些东西
但她总不能白白接受人家的
礼物啊润生死活不收最后还是
把钱硬给她留下了他
说如果我要收你的钱
我也不会给你送这些东西
来你日子过得这么清苦我
想帮助你我要是顺路还会
来的红梅含着感激的泪水
送走了好心的同学打这
以后过些日子润生就把汽车
开到了坡底下他每次来总
要给她和孩子带点什么
甚至把城里的酱油和醋都
给她买来了俗话说寡妇门
上是非多不久村里就风言风语传播
说她准备改嫁了每当润生的
汽车开进村里的时候孩子们就
喊叫说看红梅的后老汉来
了郝红梅再一次陷入到苦恼之中
活一回人真难啊嚼
舌头的村民们我现在这副
样子怎敢妄想嫁给一位
司机呢你们这样瞎说对我倒
没什么可是叫我的同学怎样再上我
的门呢我而今好不容易碰见一个
好心人你们难道连这么一点帮助
都不容我获得吗她不能让
她的同学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中润生再一次来她这里的
时候她对他说你以后不要
再来了为什么润生问村里人瞎说
哩你怕吗我不怕我已经
是这副样子了还怕什么
我怕你受不了只要你不怕我
怕什么哩我和你们村的
人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愿说
啥哩只要你不在意我照样
来红梅扭过头一边抹眼泪
一边说我苦惯了我不愿
再连累别人不怕瘦弱的润生胸脯
一挺倒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样气势雄壮红梅再还有什么话
可说呢对于孤儿寡母来说没有什么
能比得上一个男人的关怀更
重要了但是话说回来她能
给好心的同学报答什么呢她
一贫如洗除过每次侍候他吃两碗
她精心擀的细面条外就
只能两手空空送人家走了后来她
想起给润生做一双布鞋尽管
她知道人家不缺鞋穿但
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农村妇女感谢
别人的礼物往往就是自己亲手
做的一双布鞋不用说村里传播
她和润生长长短短的风生越来越大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生活在穷乡僻壤的人们
传播这种事已经成了一种文化
娱乐这一天她的公公上门了
抽了几锅旱烟后老人家为难地
开口说自我儿殁了后我
就一直盘算这件事你年轻轻
的如果有合适的人你就
按你的心意跟人家过日子去
吧你出走也可以招个人
上门也可以我们这方面没什么意见
至于娃娃我们也不强迫你留给
我们你也离不开这娃娃再说娃娃
跟上你不会受苦我们放心着
哩老人的一番话是开通的
但她能说什么呢她到
哪里去找个男人她对公公
说没个合适人不是说你
要和那个开车的她公公吞吞吐吐
说那是我中学时的同学
人家来是出于好心帮助我这是
村里人瞎说哩红梅有点生气地对
公公说噢是这老汉走了
但看来他并不相信儿媳妇所
说的话纷纷舆论使红梅苦恼
和烦乱可倒也给她那
麻木的精神世界带来一些刺激有时候
她心里也忍不住冒出某些念头
但往往很快又摇摇头把这种
念头否定得一干二净说实话在高中
时她根本没有看起过田润生
可现在她这副样子结过
婚不说还带着一个孩子
开汽车的润生怎么能看上
她呢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唉她
实际上连这种念头都不应该有
否则她就有点对不起仗义而好心
的田润生了第四十章这是五月里一个
温暖的傍晚田晓霞从宿舍里走
出来一个人在校园的路径上
慢慢溜达着路两边笔直的白杨树
已经缀满了嫩绿的叶片晚风
和树叶在谈心发出一些人所
不能理解的细微声响这姑娘仍
不失往日那种风度薄毛衣外面
像男孩一样披件夹克衫两条胳膊
帮在鼓囊囊的胸前似乎
陷入到一种深邃的沉思之中但
脸上还带着通常那种无意识
的骄傲的微笑这是一个美好的
夜晚远远近近灯光点点绿意朦胧空气
中弥漫着槐花甜丝丝的芬芳
对这位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来说日子
过得既快活又不尽人意她没有
什么大苦恼但内心常常感到骚动
不安一天里也充满了小小
的成功与欢乐充满了烦恼与
忧伤充满着愤懑与不平也充满
着友爱和思念唉时光就是在
这样飞逝着转眼又是冬去春来了田晓霞
忍不住立在路边面对着梧桐山那
面升起的一轮明月发了会呆
她望着幽深的蓝天吸吮着
深春的气息心里火辣辣的她突然发现
自己未免有点小布尔乔亚了便由不得哈哈一笑
稍微加快点脚步向前面走去
在刚踏入黄原师专的时候有
一件事就在田晓霞的内心深处
搅动起来师专毕业后她去干什么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所
学校是师范性质的培养学生的
目标就是毕业后在黄原几个
地区去当中学教师这是她很
不愿意从事的职业一生当个
教书匠这对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她在理性上承认这是一个
崇高的职业但绝对不合她的
心意她天性中有一种闯荡和
冒险精神希望自己的一生充满火热
的情调哪怕去西藏或新疆去
当一名地质队员呢但要
摆脱当教师的命运又绝非易
事这学校的历届毕业生很少有
过例外首先必须去当教师然后
才可能从教师队伍中转向另外
工作这也是少数有能耐的人才
可以做到的当然她父亲是地委
书记可以走点后门把她分配
到行政单位但她对行政工作
比当教师更反感再说她父亲
也不一定会给她走这个后门
她有时很为这件事苦恼
甚至都有点精神不振和自制力松懈
以致影响了学习和进取心但她
也能较快地从这种状态
中解脱出来每当她面临精神危机
的时候紧跟着便会对自己
进行一番严厉的内心反省她意识到
虽然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她
成熟了许多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
上某些属于市民的意识虽然她
一直是鄙薄这些东西的可又
难免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也许
人为了生存有时也不得不采取一些
但这些东西像是腐蚀剂必然带来
眼界狭窄自制力减弱奋斗精神衰退
等等弊病田晓霞毕竟是田晓霞即使有时候
主观上觉得倒退是可以的但
客观上却是无法忍受的她
必须永远是一个生活的强者经过
内心的反复折腾后晓霞迫使自己
不要过分为这事而伤脑筋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再说吧反正现在苦恼也
无济于事当然她不是把这件事
完全抛在了脑后只是先
作淡化处理但最近以来另一件
事又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搅动
这是由于孙少平的出现而引起的
她在上高中时就和孙少平
的关系非同一般不过那时他们的交往
的确很单纯她和这个同村
而不熟悉的乡下学生初次相识
他身上的许多东西就引起了
她的重视或者说另眼相看后来他们
之间的关系就加深了但她
和他在黄原相见之前这种关系
仅仅在同学之外另多了一种
友谊的成分在他们的年龄这种
关系是正常的只是稍稍有些不
平常罢了自从她在东关电影院门口碰见
到黄原谋生的孙少平以来在近
一年的时间里她对这个人
的心情产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她现在总是在想着他她
常有点心神不安地等待星期六的到来
期望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和他
一块吃顿饭天上地下谈论一番
她发现班上现在还没有一个
男生能代替少平和她在广阔
的范围内交流思想仅仅是为了
交流思想她才如此渴望和他
在一块吗不这个人在很
大程度上已经牵动了她内心
中那根感情的弦索是
爱情但她又觉得一切还没
那么明确她笼统地认为对她
来说爱情大概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
事她在学习上的进取心和
对未来事业的抱负在很大
程度上占据了她的心使
她对个人问题的考虑缺乏一种
强烈追求的意识可是她又为什么
一想起他心头就会泛起一
层温热的波澜她又为什么常常
渴望和他呆在一块甚至多时
不见面一种想念之情就会
油然而生是爱情也许这就是爱情只不过她自己
还没有明确承认罢了不管怎样田晓霞
觉得她的生活中已经不能没有
孙少平这个人了这个人和他对
生活所采取的态度使她非常
钦佩现在这样的男人可是不多
啰当然社会上大学里不乏许多优秀
青年但像少平这样在极端艰难
条件下的人生奋斗时下并不是一种
普遍现象真的他太艰难了
有时候真令人目不忍睹可他的不凡
正表现在这一方面现在女同学
们整天都在谈论高仓健和男子汉
什么是男子汉困难打不倒的
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男子汉不是装
出来的整天绷着脸皱着眉头留
个大鬓角穿件黑皮夹克衫
就是男子汉吗有些男同学就
是这么一副样子但看了
就让人发笑男子汉主要应该是
一种内在的品质而不是靠化装
和表演就能显示的她喜欢
孙少平的正是他不伪装自己并
不因生活的窘迫就感到自己
活得没有意义她看得出来
少平甚至对苦难有一种骄傲感
只有更深邃地理解了生活的
人才会在精神上如此强大这样
说来她是不是就要真的把自己
的一颗心交给这个来自穷乡僻壤
的揽工汉了这样想的时候
我们的小伙子田晓霞也会臊得
满脸飞霞噢不最好先不要
匆忙地说这种事一种真正美好
的感情像酒一样在坛子里
藏得越长味道也许更醇美
另外从谈恋爱的意义上衡量她
和少平目前还有一种难以说清
的距离感先就保持这种关系
吧这已经使她的内心够
乱了她还要集中精力把大学
上完呢但不论怎样她和
少平每个星期六的相见总使她
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前天晚上
他们又一块谈了那么多并且
再一次登上麻雀山在月光下坐
了好长时间她知道他现在
又到地区柴油机厂给人家修建
家属楼他每星期在她手
里拿走一本书下个星期再换
一本他说他一个人住在正修建
的楼房里为的是晚上能安安静静看书
她无法想象他在没门没窗
也没电灯的房间里怎样读
这些书的有几次她按捺不住自己
的冲动想晚上去找他看
他究竟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她又打消了这念头她
要顾及他的自尊心他不会愿意
让她目睹他的处境田晓霞在
温暖的晚风中走过校园内那
条长长的林荫道前面不远处就
是图书馆她正是到那里去的
晚饭后宿舍里同伴们叽叽喳喳互相
打闹个没完她感到心烦就想到
图书馆的阅览室翻翻新出的杂志
晓霞进入灯火通明的阅览室后却意外
地看见了中学时的同学顾养民
也在这里养民也发现了她
手里拿一本翻开的大型文学
期刊热情地走过来和她握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顾养民养民
的父亲顾尔纯副教授是师专的副
校长还给他们班讲授唐宋
文学课我爷爷病了我回
原西看了一下今天下午才
返回到这里我父母亲现在又
回去了我准备过一两天就回
学校去风度翩翩的顾养民说着就
招呼她在一个长条木栏椅上
一块坐下来田晓霞在中学时和
顾养民不同班但因为一块演过
戏彼此也很熟悉前年高考时
原来的同学中就他们两个考上
了养民考进了省医学院他爷爷
是著名老中医他报考医学院是
很自然的你也看文学杂志
晓霞指了指他手中的那
本期刊平时功课压得很重
没时间看这几天没事随便翻
翻小说现在文学创作很活跃我们
接触的不多顾养民谈吐自然给
人一种很成熟的印象他瘦
高个脸色有点苍白近视镜的度数看来
不浅他和晓霞很快谈论起
了中学时的生活他向她
打问原来一些同学目前的情况
但没有提起过郝红梅因为不是一个
班晓霞实际上也并不清楚他
和红梅的关系其他人的情况
晓霞一无所知她只是给他简单说
了一下孙少平的情况这是顾养民第一个
就问到的人另外她还
告诉他听少平说金波也在
黄原东关的邮政所当临时工至于她
哥田润生养民压根没提起过她
也几乎把他忘了在他们
的印象中像田润生这样没什么特点
的同学根本不值得一提顾养民
显得很兴奋他说老同学们遇
一回也不容易你能不能把
少平和金波找来咱们一块在
我家里吃一点饭好好拉拉话
正好我父母亲也不在家里很
清静晓霞也觉得这个聚会很有
意思就答应说她明天就去
找孙少平第二天下午没有课晓霞就
骑了个自行车破例到城南柴油机厂
的工地上去找孙少平她以前很少
来这里一路打问着才好不容易在
一条小沟岔上找到了柴油机厂进
了柴油机厂她又打听着找到
建筑工地上来了孙少平站在脚手架上
往正在砌房墙的三层楼上扔
砖当田晓霞在下面喊他时
他都惊呆了这家伙怎找到
这儿来了楼上所有的民工都
停止了手中的活惊讶地朝
下面观望他们大概弄不明白这么
个花朵一般的洋姑娘怎来
找浑身糊着泥巴的揽工
小子孙少平呢她是他的什么
人有的工匠立刻和孙少平开起
了粗俗不堪的玩笑孙少平很难堪
地从脚手架上溜下来搓着手
上的泥巴走到田晓霞面前晓霞
立刻对他说明了来意孙少平听
后犹豫了一会说既然养民
盛情邀请我得去一下什么时候今天
晚上你把金波也叫上我
在学校门口等你们那好吧
你要不要去一下我住的地方
晓霞笑着说我不敢到府上
去打扰了我贸然跑到这
地方找你已经叫你见怪了
吧少平抬头望了望脚手架见
所有的工匠仍然不干活站下
观赏他们他脸通红说不我
很高兴甚至还有点骄傲晓霞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她也红
了脸说那我就先走
了你们可一定要来啊少平
就替她推着自行车走过坑坑洼洼
的建筑工地一直把她送到柴油机
厂大门口送走晓霞后少平
的心仍然突突地跳着真
的他高兴也有些得意晓霞来
这样的地方找他让与他
一起干活的工匠们羡慕不已这
使他感到一种男人虚荣心的极
大满足至于到顾养民家里去聚会那
倒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了他
返回工地给站场的工头请了
假就先到他的住处去
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动身去
东关找金波金波听说顾养民请他们
去吃饭既意外又有点作难我们
知道高中时为少平和红梅的
事他曾策划和组织了那次
打顾养民的事件虽然这事
已经过了好几年但仍然记忆犹新他
于是对少平说我还是不去
了你一个人去就说你
没找见我少平笑了说
还为过去那事吗咱们现在
都不是小孩了顾养民也不会计较这些
事否则他不会邀请咱们咱们不
去反倒失了风格金波想了
一下说那就去吧于是这
两个人在下午五点钟左右一块相跟着
去了北关的黄原师专晓霞早已在
学校大门口笑吟吟地等待他们了
三个人进了顾养民家养民兴奋
地拉住他们的手摇了半天
他和保姆一块动手早已经准备
好了一桌饭菜他还把
父亲的小酒柜打开把所有
的白酒红酒啤酒都拿了
出来四个老同学围着桌子先后落座
亲切兴奋又有点百感交集
几年前他们还是少年现在却都
成了大人而且每个人都已经有
过一些生活的经历当年他们还
为一些事闹过孩子式的
别扭现在想起来连这些别扭都
值得人怀恋中学时代的生活啊将
永远鲜活地保持在每个人一生的
记忆之中即使我们进入垂暮之年我们也
常常会把记忆的白帆驶
回到那些金色的年月里干杯四个
人把酒杯碰在了一起他们
一边喝酒一边热烈地交谈着当然
话题一开始总要回首往事的
只不过三个男人都小心翼翼谁也不
提起郝红梅的名字唉你们呀你们
大概只知道可怜的红梅结婚了
可是她怎样悲惨地生活着你们
知道吗你们难道都忘记了这个
不幸的人吗不也许他们谁都没有
忘记这个人只是这个场所不宜谈论
她罢了保姆开始上热菜顾养民有
素养地把菜分别夹到每个人
面前的小碟里四个命运不尽
相同的同学这顿饭吃得
很融洽顾养民和田晓霞觉得尽管孙少平
和金波目前都没有工作但在
他们面前一点也不自卑而且言辞
谈吐和对生活的见解并不比
他们低尤其是孙少平思想和眼界都
很开阔有些观点使两个大学生都
有点震惊在少平和金波这方面
看来顾养民和田晓霞虽然进了大学
门在他们面前也不自视骄傲
像对待真正的朋友那样诚恳和尊重几杯
酒下肚四个人的情绪高昂
起来晓霞提议一人唱一支
歌他们四个人曾经一块参加过
中学的文艺宣传队这方面都是人才
便立刻响应晓霞的建议开始再
一次重温过去的快乐晓霞带头先
唱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两支插曲
接着金波唱了他最动情的
在那遥远的地方直唱得自己泪花子在
眼里打转少平和养民合唱了
深沉的美国民歌老人河这是一个
多么美好的夜晚呀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这个欢乐的聚会才结束顾养民和
田晓霞把少平和金波从学校里
送出来他们在大门外挥手告别少
平和有点醉意的金波相跟着走
在夜晚温暖而宁静的大街上
情绪仍然有些激动从北关走到
麻雀山下的丁字路口他们也要分手
了金波回东关的邮政所少平要
到南关的柴油机厂去分手时
金波醉意矇眬地对少平说顾养民
和田晓霞是不是在谈话还没
说完他见少平脸色有点不
太对劲立刻清醒过来没有再说下去
他这才想到少平一直和晓霞
关系很要好他这句该死的
话一定引得少平心里难过噢年轻的朋友
们你们是不是还会重演一次过去
那样的爱情之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