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每年腊月在临近春节的十几天
里兰花和她的两个孩子总是
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期待着久
离家门的王满银从外面归来外出
逛世界的王满银一年之中很少踏进
家门但他像任何一个中国人一样
每年春节还是要回家来过年的
当然过罢春节不久他屁股一
拍就又四方云游去了他
在外面算是做生意至于生意赔了
还是赚了没有多少人知道东拉河
一条沟里的几个村庄这王满银
倒也算个人物对于一辈子安身立命
于土地的农民来说敢出去逛
门外的人都属于有能耐
的家伙不论怎样这个逛鬼总
还有点人味每年春节回来也知道
给两个孩子买身衣裳或给
他们带点外面的新鲜玩艺
对于孩子来说父亲永远是父亲他们
想念他热爱他盼望他回到他们
身边猫蛋和狗蛋天天等
着过年人家的孩子盼过年是
为了吃好的穿好的为了红火
热闹他们盼过年还有另外的向往
那就是能和自己的父亲
一块呆几天这对缺乏父爱的
孩子来说比吃好穿好和红火
热闹更重要孩子们也渐渐明白
最苦的要数母亲了父亲
一年不在家母亲既忙家里的
事还要到山里去耕种在
通常的情况下她既是他们的
母亲又是他们的父亲尤其是夜晚当
黑暗吞没了世界的时候他们睡
在土炕上总有一种莫名的
恐惧他们多么希望父亲能睡在
身边这样他们就是做个梦心里
也是踏实的他们现在只能像小鸟
一样依偎在母亲的翅膀下他们
已懂得心疼母亲总想让她
因为他们而高兴猫蛋已经十岁在
罐子村小学上二年级她长得像她
姨姨兰香一样标致母亲原来不准备
让她上学因为家里缺少帮手她
已经可以给大人寻长递短尤其是责任制一
开始许多上学的孩子都回家来
了说明上学在农村已不时尚
是呀上几年学还不是回来
劳动她二舅都读完了
高中现在也不得不到黄原去打短工
是大舅硬劝说她母亲让她上学
的猫蛋上了学就知道
要当个好学生她上课为了
让老师表扬坐得端端正正把腰板
都挺疼了因此刚入学四个月
就戴上了红领巾母亲高兴得给
她吃了三颗煮鸡蛋弟弟狗蛋
已经八岁还没有去上学整天跟
妈妈到山里拾柴打猪草
已经担负起了男子汉的责任老天爷
总是长眼睛的它能看见人世间
的苦难让这两个孩子给不幸
的母亲带来莫大的安慰可是作为
一个女人兰花的日子过得多么凄凉
呀除过担当父亲和母亲的
双重责任家里山里辛勤操劳外
她一年中得不到多少男人的抚爱
她三十来岁正是身强体壮之时渴望着
男人的搂抱和亲热但该死的男人
把她一个人丢在家让
她活受罪尤其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在温热
的春夜里她光身子躺在
土炕上牙齿痛苦地咬嚼着
被角翻过身调过身
无法入睡在山里劳动看着
花间草丛中成双成对的蝴蝶她
总要怔怔地发半天呆她
羡慕它们唉死满银呀你
哪怕什么活也不干只要整天
在家里就好了我能吃
下苦让我来侍候你只要
咱们晚上能睡在一个被筒里
罐子村的男人们都知道兰花活受罪
有几个不安生的后生就企图
填补王满银留下的空缺他们有时候寻找
着帮她干点活或者瞅
机会到她家来串门没话
寻话地和她胡扯在山里
劳动时她常能听见不远处
沟坂上传来那种酸溜溜的挑逗
人的信天游人家都是一对对孤零零
撂下你干妹妹亲亲卷心白菜
起黄苔心上的疙瘩谁
给妹妹解亲亲打碗碗花儿
就地地开你把你的白脸
调过来亲亲白格生生脸脸弯
格溜溜眉你是哥哥的心锤
锤亲亲满天星星只有一颗明
前后庄就挑下你一个人
亲亲干石板上的苦菜盼雨淋你
给哥哥半夜里留下个门亲亲
兰花听着酸歌常常臊得
满脸通红她真想破口骂
这些骚情小子但人家又没说明
是给她唱的她凭什么
骂人家呢但是也有人真的
在半夜来敲她的门这时候
她就不客气了为了不吵醒孩子
她穿好衣服溜下炕走到
门背后把这些来敲门的男人
骂得狗血喷头罐子村想来这里借光
的人先后都对她死了
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使这个
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对那个二流子
男人保持着不二忠贞只要他没
死她就会等待他回来她
在一年中漫长的日月里辛劳
着忍耐着似乎就是为了在
春节前后和丈夫在一块住几天
几天的亲热也就使她忘记
了一年的苦难她爱这个二流子
还像当初一样深切归根结底这是她
的丈夫也是猫蛋和狗蛋
的父亲呀今年和往年一样一
进入腊月母子三人就开始急切
地等待他们的亲人归来在老
父亲和少安的帮助下兰花今年
在地里收回不少粮食看来下一年里
不会再饿肚子腊月中旬她就做
上了年饭要让一家人过
个好年孩子们不时念叨着父亲
她兴奋得碾米磨面忙个不停
可是一直到快要过春节了王满银
还没有回来两个孩子天天到村
中的公路边等待从黄原那里
开过来的长途汽车每当有车在
路边停下猫蛋和狗蛋就
发疯似的跑过去看是不是父亲回来
了结果一次次都失望地看着
汽车向米家镇那里开走车上下来
的都是别人家的父亲村里所有
在门外的人都回家过
春节唯独他们的父亲没有回来
大年三十那天兰花默默地作好了
四个人的年饭然后怀着最后一线希望
手拉着两个可怜的孩子从
家里出来立在公路边上等待
从黄原开过来的班车村中
已经响起了一片爆竹声到处
都飘散着年茶饭的香味所有
的孩子们都穿上了新
衣服嗷嗷喊叫着沉浸在节日的
欢乐中清冷的寒风中兰花母子
三人相偎着站在公路边
上焦灼地向远方张望黄原的
班车终于开过来了但车没有
在罐子村停刮风一般向米家镇方向
开了过去车里面看来没坐
几个人除非万不得已谁愿意大年三十才
回家呢汽车走了只留下一条
空荡荡的路和路边上三个孤零零
的人猫蛋和狗蛋几乎
一齐哇地哭出了声兰花
尽管被生活操磨得有点麻木但
此刻也忍不住伤心泪水在那张
饱经忧患的脸上淌着她只好
哄儿女说甭哭了咱们到
你外爷爷家去过年兰花拉
着两个孩子回到家里把做好的
年茶饭用笼布一包然后
锁住门母子三人就去
了双水村兰花和孩子门怎能
想到大年三十那天王满银还踯躅在省城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他身上的钱
只够吃几碗面条甭说回家
连到黄原的一张汽车票
都买不起这位生意人通常
作不起大买卖因为没有本钱
他一般只倒贩一点猪毛猪鬃
或几张羊皮赚两个钱自己混个
嘴油肚圆就心满意足了在很多情况
下他像一个流浪汉往返流落在
省城和黄原之间的交通上这
条线上的大小城镇都不止
一次留下了这个二流子的足迹他
也认识不少类似他这样的狐朋狗友
有时候嘴巴免不了要吊起来就在
这些同类中混着吃喝点什么
当然他也得随时准备款待嘴巴
吊起来的朋友他从没想到过
要改变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浪荡的
品质似乎都渗进了他的血液
有时候他记起自己还有老婆孩子
心里忍不住毛乱一阵但二两劣等
烧酒下肚一切就又会忘
得一干二净继续无忧无虑地往返于省城
和黄原的大小城镇做他的
无本生意入冬以后生意更难做了
政策一活大量的农民利用农闲
时节纷纷做起了各种小买卖
使得像王满银这样的专业生意人陷入
困境之中眼看走投无路身上的几个钱也
快吃光的时候他突然听说上海
的木耳价钱很贵一斤能卖
二十多元这信息使王满银萌发了到
上海贩卖一回木耳的念头本地
木耳收价每斤才十来元可以净
赚十多元呢好生意可是想想
他身上剩了四五十块钱只能买几斤
木耳跑一回上海实在划不来他
只好望海而兴叹但天无绝人之路这
一天他在黄原和省城之间的
铜城火车站碰见他丈人村里的金富他
和金富在这一线的各种车站
常常不期而遇王满银明白金富是干什么行当
的知道他身上有钱他于是就
低声下气开口向这个小偷借贩木耳
的钱得多少金富很有气派
地问有个五百来块就
行那太多了我只有一百来块
也行这位小偷慷慨解囊给王满银
借了一百块钱金富有金富的
想法他知道王满银的妻弟孙少安是
双水村的一条好汉和他爸他
二爸的关系也不错和一个
乡邻总比惹一个强再说二流子
王满银还不起账他将来也有
个讨债处据说少安家现在发达
起来了王满银拿了金富的
一百块钱很快托一位生意人朋友买好
木耳就立刻坐车去了上海他
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
除不心怯情绪反倒十分张狂似乎
想象中的钱已经捏在手
里了到上海后他一下子傻
了眼这里木耳价并没有信息
传播得那么高每斤在自由市场
上只能卖十四六元他又没拿
自产证一下火车就被没收了公家
每斤只给开了十三元钱妈的
这可屙下了王满银碰了一鼻子灰
只好仓惶逃出了这个冷酷的
城市他从上海返回省城时像
神差鬼使似的碰巧又在火车站遇见了
金富他只好给小偷还了一百块
债身上的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连原来带的几十块钱也大部分贴
进了这趟倒霉的生意中
金富当时念老乡的可怜引他
在街上吃了一顿饭然后
又把他带到自己住的
一个私人开的旅店里两手空空的
王满银跟着这位小偷走进一间
阴暗的小房子金富拉过一条
枕巾把皮鞋擦了擦然后在
洗脸盆里撒了泡尿对王满银
说你做那屁生意能赚
几个钱你干脆跟我学几手票子
有的是王满银畏惧地笑笑说我
怕学不会只要下苦功就能
学会看先练这金富说着
便伸开两只手将突出的中指
和食指连续向砖墙上狠狠戳
去他一边示范一边对王满银说
每天清早起来在吃饭和撒尿之前
练五百下一直练到伸出手时
中指和食指都一般齐这样夹
钱就不会拖泥带水另外弄一袋
豆子每天两只手反复在豆子中
插进插出几百下这些都是基本功
最后才练最难的在开水
里放上一个薄肥皂片两个
指头下去练着把这肥皂片
夹出来因为水烫你速度自然
就快了肥皂片在水里
又光又滑你能夹出来
就说明你的功夫到家了王满银
坐在床边上听得目瞪口呆
他绝对吃不了这苦也没
这个心胆他摇摇头说我怕
没本事吃这碗饭金富一
看王满银对此道不感兴趣也
就对王满银不感兴趣了说我
下午就走呀马上得结房费
这等于下了逐客令王满银只好离开
这个贼窝子重新来到省城的大街上
眼看就要过春节了王满银这会儿心里
倒怪不是滋味往年他总要年前
的十来天赶回家里而且身上也有一点
钱可以给两个孩子买点礼物孩子
是自己的亲骨血他在心里
也亲他们只不过一年中大部分时间
记不得他们的存在只有春节
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父亲可是现在
别说给孩子买点什么连他自己
也没钱回家了王满银在省城
的街道上毫无目的地溜达他也
坐不起公共车在寒风中缩
着脖子从这条街逛到
那条街一直逛到两只脚
又疼又麻才返回到火车站
的候车室他临时歇脚的地方因为
临近春节候车室一天到晚挤得水泄不通他
要等好长时间才能抢到
一个空座位而且一坐下屁股就
不敢离椅子否则很快就被别人
抢占了他就这样在省城一直
滞留到春节他一天只敢到自由市场
买几个馒头充饥有时候他也白
着脸和一位卖菜的
农民死缠赖磨用一分钱买两根
大葱就着馒头吃算是改善一下
伙食大年三十夜晚火车站的候车室一下子清静
下来除过少数像他这样的
人外只有不多一些实在走
不了的旅客这一晚倒好市委书记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亲自推
着煮好的饺子来到候车室慰问
旅客王满银高兴地从市委书记手
里接过一盘热腾腾的大
肉水饺在市委书记给他递
饺子时还有一群记者围着照相
闪光灯晃得他连眼睛也睁
不开他并不知道他和
市委书记的这张照片登在
了第二天晚报的头版上这会儿王满银
不管三七二十一喜得咧开嘴巴端了
一大盘饺子回到一个角落里狼吞虎咽
地吃起来过了一会他
才发现他旁边有位妇女也
端一盘饺子在飞快地吃
这女人吃饺子时还把自己
的一个大提包别在胳膊上
王满银心想她大概把他看成个
小偷了哼我才不是那号
人呢这妇女竟然搭讪着和
他拉起话来口音一听
就是外路人王满银老半天才弄明白
这位妇女是个生意人是从广东
来的同行遇同行倒使两个
人很快成了知音这妇女告诉
他她提包里装的是电子
手表说着便拿出来一只
让王满银看一只卖多少钱
满银惊讶这妇女带这么多手表
看来是个大富翁他想文化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
里有个洪常青说是南洋来的
大富翁嗯这女人大概也是从
南洋来的南洋女人告诉他一
只手表卖二十元才二十元王满银顿时
惊讶得张开嘴巴连饺子也忘记
吃了他对南洋女人说要是
在我们那里一只起码能卖
一百多块钱现在南洋女人又惊讶得张开
了嘴巴她说只要一只能卖
五十块给你抽二十块红利王满银本来
没有光气的眼睛一亮把盘子
推到旁边说可惜我身上没
钱要么我一下都买啦唉
我的钱让小偷偷了现在
连路费也没有你要愿意干
跪跟我到黄原去肯定能
卖大价钱一只能卖五十元吗
那女人两只眼睛也闪闪发光了
六十元都能卖出去哩能卖
五十元就行了为什么这表是
香港走私来的是玩具表里面
都是塑料芯那女人冲王银满诡诈
地笑了笑王银满又瞪住
了眼他问那能走多
长时间最长大概半年吧不怕
半年以后谁能找见卖表
的人你愿意明天就跟我
走不过你得先给我买
一张到黄原的汽车票这
女人立刻表示同意这真是狗屎
到头上了交了好运王银满来了
神兴致勃勃地说虽然你是个女
的咱们也就算是拜识了我
就称呼你是干姐干姐
南洋女人一时明白不了王银满解释了
半天那女人就乐意认了这个
非常关系于是大年初一王银满带着他
新结识的伙伴坐汽车回到了
黄原然后这干姐弟俩就在
东关的自由市场上以每只六十五元
的价格开始出售这批香港产
的塑料芯玩具手表第三十章过罢
正月十五的灯节以后农村的节日
气氛就渐渐淡了下来人们又
周而复始地开始了一年的劳作有些
勤快的庄稼人已经往山里送
粪了等惊蛰一过农事就
将繁忙起来兰花和两个孩子作梦
也想不判正月十八王银满突然
回家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回来还带
着一个操外路口音的女人满银
给妻子解释这是和他一块作
买卖的生意人是从南洋来的
那女人也就嬉笑着对兰花
说了许多话可兰花一句
也没有听懂厚道的兰花并
没有因为丈夫带回个女人就
乱猜想什么她反而高兴地接待
了这位远地来的客人在
这个农村妇人的眼里南洋女人
是个大人物能进她的寒窑
穷舍实在是一件荣幸的事
她热情地把那些留下的年茶
拿出来款待丈夫和这位女宾
兰花和两个孩子兴奋得像重新
过年一样南洋女人从提包里抓
出大把的奶糖撒土坷垃一般撒
在炕席片上让猫蛋和
狗蛋吃王满银让这两个娃娃
学城里人的样叫这女人阿姨
只是阿姨说的话娃娃们一
句也解不开王银满带回
一个外路女人的消息一天内就
传遍了罐子村村中的大人娃娃
就像看西洋镜一般轮番涌进兰花
家那孔破窑洞稀罕地来看
这个说话像绵羊叫唤的女人
看完稀罕以后罐子村的精明人都
不出声地笑了他们知道王银满
和这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也有人
羡慕地巴咂着嘴对他们
村这个二流子油然生出一种敬意
哈呀这家伙本事不小竟然挂
回来个外路货不用说兰花立刻成为
全村人同情或耻笑的对象但
这个迟钝女人并没有感觉到这
一切全村人突然挤到她家
来所造成的热闹气氛使她
更加高兴起来觉得她男人受到了
村里人的尊重她和孩子们脸
上也有了光彩直到晚上睡觉的
时候可怜的女人才知道这一切
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晚上兰花忧愁
地把丈夫叫到院子里和
他商量让这位南洋女人睡
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家就这么
一孔破窑洞得开口向别人
家借个地方让这女人休息
像样一些的人家他们不敢开口穷家薄业
的人家又怕委屈了客人但
王银满无所谓地说借什么地方呢
就睡在咱们炕上兰花听
满银这么说又惊讶又难受她
一年没见男人这一晚上对她
是多么宝贵呀她问丈夫那
你到什么地方去睡呢王银满
倒惊讶起来我也在家里睡
呀那那什么哩兰花尽管心里
不畅快也只好就这样忍受了
晚上睡觉时兰花本指望这位
尊贵的客人自己能提出异议但
她却心安理得睡在她为她
铺好的被褥里了南洋女人
睡在靠锅头的地方中间隔
着两个孩子兰花紧挨孩子王银满
睡在靠窗户的边上这个
编排还算合理熄灯以后兰花躺
在被窝里胸膛里像塞进去
一把猪鬃她多么希望钻到
丈夫的被窝里去可羞耻心
使她连动也不敢动她
敢怎样呢后炕头睡个生人
稍有动静人家就能听见唉什么
地方来了这么个勾命鬼
呀她躺在黑暗中开始痛恨
起这个女人前半夜她怎么也睡
不着后半夜瞌睡终于压住了
骚动的欲望她睡着了但还
能听见自己的鼾声突然沉睡中
的兰花觉得她的脚被什么
碰了一下她的心立刻缩成一团
黑暗中她微微睁开眼看见丈夫
光身子像狗一样从她脚
底下慢慢往后炕头爬去她牙齿
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喊
出声来她狠狠踹了一脚
那个爬行动物王银满立即调过身子悄悄
摸着爬进了自己的被窝
不一会一只求饶的手
伸进她的被窝企图抚摸她
她用指甲在这只手上
狠狠掐了一下那只手像
被蜂蜇一般猛地缩回去了
兰花忍受着煎熬终于等到了窗户
纸发亮她起身穿好衣服没等
孩子睁开眼就一个人溜下
坑出了门她像受伤的
母牛一般几乎是小跑着转到
公路上在黎明中出了寂静
无声的到罐子村向石圪节公社走
去她要向公家告那个不要脸
的南洋女人当兰花气喘吁吁地进
了公社院子的时候公家人刚刚
吃完了早饭公社干部过春节后
大部分还没有回来只有文书和主任
涂治功兰花一进徐治功的办公室就
鼻子一把泪一把向主任
叙说起了她的苦情徐治功几乎
一直笑着听这位农村妇女
说完她的不幸他喷了
一口烟说现在这社会这号
事不算事我们管不了你们连
坏人也不管了兰花瞪着红肿
的眼睛问徐主任那你写
状子告嘛徐主任仍然笑着
说我不识字兰花难住了那
你找个人写嘛你给
我找个人这又不是我的事
徐治功不耐烦地说我把这
号事也管了其它大事谁
管呀你不找个人我
就住在你这里不走创伤
深重的兰花也不顾一切了咦呀
你给我耍起了赖徐治功
叫道我就不走兰花说
完竟然放开声嚎了起来心烦意乱
的徐治功只好把公社文书叫来
对他挤挤眼你去给她
代写个状子文书对主任会意
地点点头便劝说兰花不要哭跟
他到隔壁窑洞写状子兰花立刻
顺从地跟文书别了隔壁接着
又向这位年轻的公家人
叙说了一遍南洋女人和她丈夫
的长长短短不一会徐主任过来
了声色俱厉地对文书说你带
两个民兵立刻到罐子村去把王银满
和那个女人捆到公社来文书马上
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兰花
瞪大眼喊叫说怎连我
男人也绑呀徐治功说怎不
绑你男人这号事主要是
整治男的那不能可怜的女人
叫道我是来叫你们光
把那个女人撵跑徐治功对文书挤
挤眼快去吧把王满银绑紧
些文书一本正经正准备往门外
去兰花一扑起来从文书手
里夺回状子说你们不要去我
不告了她说完便很快
起身出了公社大门徐治功和文书
站在门台阶上张开嘴只是
个笑可怜的兰花出了石圪节
又折转身往家里走她原
指望公家把那个坏女人赶跑就
行了结果公家要把她男人
一齐绑走她舍不得让男人受罪
当她痛不欲生地返回家里后无耻
的丈夫和那个女人正在锅灶上做饭
狗蛋在炕上嚼奶糖猫
蛋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兰花本想扑上去撕那个不要脸
女人的脸但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又使她
放弃了这种打算她一闹一家
人在村里就要臭一辈子她问儿子
你姐姐呢姐姐到外婆家去
了狗蛋津津有味地吃着糖
女儿一个人跑到双水村去干什么
呢
痛苦的兰花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办王银满若无其事
地厚着脸和她说话她也
不搭理一个人走到后窑
掌的黑暗处两只手胡乱地
翻搅着耳朵里塞满了各种
杂乱的声响当她糊里糊涂在一个
角落里翻出一些红绿纸
包时突然怔住她想起这是
几年前满银贩卖剩下的一些
老鼠药当年正是这些药让公社
把他拉到双水村的工地上
劳教了十几天兰花面对着这些小
纸包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这些
药的出现似乎是一种命运的
安排使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
是呀她真不想活了虽然
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但
她也是个人正因为她大字
不识她心中就更容纳不了
如此的事情她不愿让公家拿
法绳把她的男人绑走但
又没能力把那个女人赶走她更
没勇气为这事公开闹一
场这样她的孩子和娘家门
上的人都没脸在这个世界
上活下去了死的念头一刹那间
便占据了她的心她在
黑暗中哆嗦了一下她看见男人
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说话她
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她
知道那两个人现在装得像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凤凰窝里
钻进来个黑老鸦这个坏女人
已经完全像这个家里的人了
她被她挤在了一边她
半辈子受死受活如今落了这么个下场
她也没脸活了去死呢
她相信人死了以后还能
轮回转世有可能转成人也可能转
成动物不管来世是人还是牲
灵她都还要转生到罐子村来
这里有她的亲骨肉她要来看
她的猫蛋和狗蛋怎个
死法不能死在这个家里不能死
在仇人的面前老鼠药没水
吞咽不下去对到前河湾的水井
边去那里僻静也有水兰花这样
想着就拣了一些绿纸
包的药揣在衣袋里她
喜欢绿纸包而不喜欢红
纸包她从小就喜欢绿颜色
因为山里的庄稼树木和草
都是绿的她记起她小时候
也常爱用绿线绳来扎
头发兰花随即调过身从后
窑掌的黑暗中走出来脸色
灰白嘴唇紫黑两只眼睛模模糊糊她
没管锅台边那两个不要脸的
人一直走到前炕边一言不发
地的把狗蛋抱在怀
里接着便出了家门她恍恍惚惚
来到村前的公路边把儿子
放在地上泪水汹涌地从两只
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淌出来她
拼命在儿子脸上亲了又
亲然后对他说你到双水村
找你外爷外婆去你不要回来
了狗蛋瞪着一双大
眼睛用两只脏手为母亲揩
去脸上的泪水问她妈妈
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不去外婆
家兰花哽咽着说你先去
妈妈过一阵就来了狗蛋
听妈妈的话就像个大人似的背抄
起两条小胳膊挺着胸脯去
了从罐子村到双水村只有几里路
他常和姐姐相跟着去外爷
家因此一个人上路也不胆怯兰花用
手扶住路边一根电线杆哭着对
远去的儿子喊你靠路边
走不要走路中间操心汽车儿子调
过头向她招招手说噢
当狗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
公路上后兰花就迈着两条
软绵绵的腿向公路下面的河湾
走去她来到河边的水井
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
衣袋里掏出那几包老鼠药
她立刻感到胸脯上像压了
个什么东西气也出不上来
好像已经把毒药吞咽了似的她
张开嘴巴呼出的气在隆冬
中变成了一团团白雾东拉河
覆盖着厚厚的坚冰水流在
冰层下咕咕地响着山野
里灰漠漠地看不见任何一点活物
寒风吹着尖锐的口哨从沟道
里刮过来把地上枯黄的树叶
和庄稼叶一直扬到半空中天
阴了寒冷中夹带着一种潮湿
看来要有一场雷是呀
应该下雪了她想一个冬天没
见一片雪麦子旱干不说
开春动农怕也没办法下籽种
今年要像去年就好了一年
雨水不断秋夏都是好收成一个
要死的人坐在水井边
手里捏着几包致命的毒药
心里还在盘算着日月和天年这就是我们
的兰花唉可怜的人儿对你
来说好像死是一回事日月天年是
另一回事你也不想想你死
了以后这一切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可你不会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因为你相信你死了以后还会
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是的你怎
能不再来这个世界呢不管活
在这世界上有多苦但
你总归还是那么爱这世界你
在黄土地上劳动惯了再说你
也舍不得离开亲爱的猫蛋和狗
蛋你还要来看他们哪怕转生成
猪狗也要再和他们生活在
一起兰花将那几包老鼠药打开
把那些灰土一样的药粉倒进
手心里头扬起来瞥了一
眼阴沉沉的天空然后就把药粉
全部倒进了自己的嘴巴她
用两只手在冰冷的水井中捧
了一掬凉水低下头喝一口
把药粉冲下了肚子现在她
坐在水井边的石头上闭
住眼睛静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
第三十一章孙玉厚老两口起床后刚倒罢
尿盆看见他们的外孙女猫蛋突然
推门进来了孩子的两个小
脸蛋冻得通红一见他们就
哭老两口看娃娃这么早一个人
跑到这里来慌得手忙脚乱赶紧
把她抱到热炕上问她
家里出了什么事猫蛋一边
哭一边断断续续给外爷外婆说
老两口半天才弄清楚不成器的
王满银带回来个外路女人逼得
兰花今早上出了家门不知
到什么地方去了这聪敏的
外孙女已经懂些事就一个人
跑出来找他们孙玉厚牙关子咬得
格巴巴价响他想抽锅烟两只手
抖得擦不着火柴少安妈
淌着眼泪问外孙女那你妈
到什么地方去了
猫蛋哭得更伤心了说我
醒来就不见妈妈问我爸爸他
说我妈死了王八羔子孙玉厚狠狠
向脚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
老伴说你先给娃娃弄点
热乎饭叫我找少安去孙玉厚
说着就急忙出了门老汉
踩着冻得硬梆梆的土地筒
着手匆匆地往少安的新家
那里走一路上嘴里不干不净骂着
他的不要脸女婿他真想抄
起杀猪刀子跑到罐子村亲手
捅了那个王八蛋但他没脸进
罐子村啊他只能让大儿子去
收拾这局面他现在最担心的
是女儿会不会想不开已经跑到什么
地方去寻了短见少安夫妇也
刚起床孙玉厚一进门就把事态
对儿子说明了孙少安一听这
事愤怒使他的脸涨得
通红他对父亲说我这就
到罐子村去正在烧洗脸水的
秀莲怔了怔对丈夫说你
不是说好今天去县城买制砖
机吗买个屁少安恼怒地
对妻子骂道他生气秀莲这个
时候还提这事秀莲一看
丈夫的脸色吓得再不敢言传
了父子俩即刻出了门当
他们走到公路上时突然看见
远处有一个娃娃正向这里跑
来他们很快认出这是狗蛋两个
人急忙跑着迎前去孙玉厚敞开
老羊皮袄一把将小外孙
搂进怀里问你妈哩
妈妈在路上站着哩过一阵
就来呀狗蛋嘴里噙
着一块奶糖并且还从身上掏
出一块往爷爷嘴巴里塞说
阿姨给的孙玉厚气得把那
块糖扔在了地上狗蛋不
知外爷生什么气一下子哭开
了少安对父亲说你们回家去
让我到罐子村去看看孙少安蹽
开两条长腿心急火燎向罐子村赶去
不多一会头上就热气
大冒从县上参加罢夸
富会回来孙少安就雄心勃勃地开始
筹办上砖瓦厂短短十来天事情已经有
了眉目他放开胆量在公社信用社贷
了七千元款并且雇好一个可以
操作制砖机的河南师傅他
原来准备今天到县城边一个停办
的砖瓦厂买一台300型制
砖机然后就要进行一番大铺排
呀另外除过憨牛村里还有几个
人也愿意来为他干活这些
天他一直在村里石圪节和原西
县城奔波紧张得如同打仗一般他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当口他姐夫
干下这么个混账事他把
他姐夫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起姐姐
的苦情就忍不住泪水盈眶命运对人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姐姐这么好
心肠的人偏偏就碰上这么
个男人呢唉当年他真不该
劝说父亲答应这门亲事孙少安一路
走一路朝前面的公路上张望
看姐姐是不是走过来了只要姐姐
平安无事他想他有办法收拾王满银
和那个女人孙少安一直走到罐子村村头
还没见兰花的踪影他一下子
紧张起来狗蛋不是说他妈过
一阵就到双水村来吗她到
什么地方去了少安当然不会知道
他姐此刻就在公路一面不
远处的河湾里闭住眼等
死少安像一个红了眼的
凶徒一般闯进了姐姐的家门他
进门后发现姐姐不在家王满银正
和一个卷头发的女人吃面条两
人显然被他的凶相唬住
了端着碗立在地上惊恐
地看着他少安问王满银我
姐呢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王满银瞪着眼说少安走前去一
拳打在王满银的脸上一
声惨叫王满银鼻子口里血大淌
手里的碗也被打飞
了面条像虫子一般撒了一身
南洋女人一看事情不妙把碗
往炕上一掼提起那个提包
正准备夺门而出少安眼疾手快一把扯
住她的头发在那张黑瘦
的脸上接连扇了几记耳光
那女人杀猪般尖叫着
拼命挣脱开来大撒腿跑了少安
立刻又调过身一脚把
王满银踢倒在地上王满银鼻子口里流
着血趴在地上抱住头
就是个嚎叫怒气冲冲的孙少安旋风般
出了门开始在罐子村四下里跑
着打问他姐姐的下落罐子村
的人先后都知道了王满银家
发生了什么事又一次纷纷向
这个破墙烂院涌来有些
人围住少安向他提供
情况有一个老汉说他清早在
对面土坪上拾狗粪曾看见兰花
从公路上下来到河湾里去
了少安就很快和村里的一些
人沿着东拉河边分别去寻找失踪
的兰花人们很快发现了坐在
水井边的兰花少安心疼地把
脸色苍白的姐姐拉起来说你
坐在这儿干啥哩兰花一
见弟弟放声大哭开了说我吃
了老鼠药孙少安大惊失色他泪水模糊
地拉住姐姐的手喊叫说
你真糊涂啊你快说吃
了多长时间了好一阵了
肚子疼不疼不疼就是
恶心快去医院少安拉起姐姐
的两条胳膊将她背在脊背
上跑着蹿上了公路他
把姐姐放在路边自己八叉
开双腿像个强盗似的立
在公路中央准备硬行拦截从米家镇
方向开过来的汽车当一辆
卡车按着刺耳的喇叭开过来
的时候立在公路中央的孙少安
拼命向司机招手汽车在离他
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司机
的脑袋几乎撞在了挡风玻璃
上他脸色煞白跳出驾驶
楼二话没说就伸出手打了孙少安
一记耳光喝骂道你找死
呀刚打了别人耳光的少安
挨了一记耳光后仍然站
着没动他眼里噙着
泪水指了指旁边的兰花对
这位怒气冲冲的司机说我姐姐
刚吃了老鼠药求求师傅把
我们捎到石圪节司机的脸色缓和
下来原来是这他挥挥手让
少安赶快上车
少安把姐姐扶进驾驶楼汽车
便飞一般向石圪节跑去司机有点
不好意思地对少安说刚才实在对不起
少安下意识地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
说这没什么我们还要感谢师傅呢
这位打了人的师傅看来
心肠不错飞快地把汽车开到
石圪节并且绕路把少安姐弟俩一直
送到公社医院的大门口少安来不及
对司机说句感谢话就引着
姐姐赶快向急诊室跑去此时在
罐子村兰花家里王满银已经从地上挣扎
着爬起来他在水瓮里
舀了两马勺凉水把满脸血迹
洗掉又拿笤帚把身上的面条
归干净他在墙上的破
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尊容
左脸肿得像个发面馍院子
里看热闹的大人都四散走
了留下一些娃娃嬉笑着挤在
门口看他的狼狈相但王满银
现在还顾不上疼痛只是懊丧妻弟把
他的财神爷打跑了自从在
省城火车站结识了南洋来的干
姐后王满银一下子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他
带着这女人在黄原自由市场上
偷偷摸摸出售香港产的玩具手表赚
了好几百块钱两个生意人马上也麻糊在
了一起他们白天转着卖表
晚上在东关私人开的旅馆里
包一间房子一个被窝里搂
着睡觉真他妈的这日子过
得比神仙都畅快在一块睡觉
的时候干姐才告诉他这
手表原价一只才几元钱王满银吃惊
之余心想天下哪儿还有这么好的
生意呢两个人于是商量这些表
卖完后他们一块到广州再
多弄一些然后返回来到山区的
小县镇去出售可是没想到有些
买了表的人很快发现了
表芯是塑料的开始查问这
表的来源王满银慌了赶紧引
着这女人离开黄原想回家躲避
几天后再到内蒙古的草地里去
出售剩下的半提包假表唉本来一切
都顺利着哩都怪自己昨天
晚上不安生露了蹄爪事情
也真他妈的怪以前他老婆
要是打起鼾炸弹也炸不
醒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动王满银手指头
戳着破镜子里他自己的
肿脸说都怪你这家伙这个挨
了打的二流子正准备再吃
点什么东西突然有人跑来对
他说兰花吞了老鼠药已经
被拉到石圪节医院去了王满银
顿时吓呆他没想到事情闹
了这么大妈呀这是人命事他
这时才惊恐地想要是老婆死
了怎么办老婆一死他说不定也
要坐禁闭那猫蛋和狗蛋
就没爹妈了王满银两眼一
闭咧开嘴干嚎了一
声连门也没锁就撒开
腿往石圪节跑他一路跑一路
想起两个娃娃也不知到什么
地方去了是不是都跟他妈
喝了老鼠药王满银由于紧张跑
得又太猛半路上腿抽
了筋他就坐在公路上
脱下鞋喊叫着用手把
脚上的老拇指头掰了半天
才又起身继续跑他终于一瘸一拐
闯进了石圪节公社医院他推开急诊室
的门见几个医生正给他
老婆诊断少安见他过来像仇人
一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满银
顾不了多少扑在床前见
他老婆还活着就赶紧问她
你吃了哪里的老鼠药所有
的医生都扭过头看这个
鼻青脸肿的人不知他是干什么
的王满银不管这些只管问老婆你
快说嘛吃了哪里的老鼠
药兰花微微合着眼说吃了
咱家里的医生们现在才知道
这家伙是病人的丈夫是你
买的老鼠药王满银急着追问
兰花就是你那年剩下的
兰花回答那你吃的是红
纸包还是绿纸包绿纸
包都是绿的都是绿的嗨
呀王满银一下子跳起来高兴得连
喊带笑对医生们说不要紧
她吃的是假老鼠药所有
的人都瞪住了眼睛王满银
得意地把头一拐说红
纸包的都是真药绿纸
包的都是假的的确是这样当他
从河南人手里买了老鼠药
后自己又用灰土造了些
假的为了区别真假他造的
药都拿绿纸包起来准备
真药给周围的熟人卖假药
给外面的生人卖结果真药
还没贩卖完他就被拉
到双水村劳教去了医生们不管
王满银说什么继续给兰花做诊断
当然最后的结论是她确实没有
中毒这下连兰花也笑了
笑了一下后又哭开了
她为自己还活着而高兴地
哭泣王满银嘴一咧也哭开
了少安跟着医生出了房间去
交诊断手续费不一会兰花
就出院了王满银这会倒又成
了个人对妻弟说你忙
你的去我和你姐相
跟着慢慢回家呀兰花问大弟
猫蛋和狗蛋哩都在
我们那里先让他们住着少安
一看姐姐没什么事也就放心
了说那你先回去我去
对面等米家镇过来的班车到原
西城办点事于是孙少安到石圪节
对面的公路上等车去县城办事
王满银就和兰花起身回罐子村刚
上路兰花头一句话就问那个女人哩
王满银脸上的青疙瘩都发
红了说叫少安打跑了
兰花也不怕路上的人看见一头
扑在她的二流子丈夫的怀
里哭着说再不许你把那
女妖精引回咱们家王满银胸脯
一挺保证说再不啦兰花哭着
用两只拳头在他胸脯上狠狠
捶了几下直把王满银打得
倒退了几步这既是恨又是爱
啊没有办法不论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人还是她的男人也是孩子
们的父亲王满银现在变得老实起来
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
小狗恭顺地跟着妻子回了
家
回到家里兰花看见丈夫脸肿得
快把眼睛都遮住了便又
心疼起他来她自己不顾伤心
和饥饿先点火烧了点热水
拿毛巾给丈夫敷在脸上
第二天兰花又去双水村把猫蛋
和狗蛋接回家来当然满银
可没敢跟妻子上丈人家的
门猫蛋和狗蛋回家以后
王满银也就把那场风波抛
在了脑后父爱渐渐在他
心里复活他接连几天没有出门盘腿
坐在烂席片土炕上绘声绘色地
给儿女讲述外面世界的各种见闻
两个孩子亲热而崇拜地围在他
身边听得都入了迷兰花
在锅台上忙着给他们做饭
时不时泪眼矇眬地瞥一眼
炕上挤成一堆的父子
三人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感到过
像现在这样幸福啊石圪节遇集
的时候王满银想起自己卖假手表
还赚了不少钱就引着
猫蛋和狗蛋赶了一
回集在集上他见啥
给儿女买着吃啥他给
孩子们一人买了一身新
衣服又给猫蛋买了一个
书包和一条红领巾给狗蛋买
了一支手枪和一个警察帽
最后他还破天荒给妻子扯了
一身的确凉衣裳哈呀逛鬼王满银
一下子变得这么规矩就好像太阳从
西边出来了但没过几天这个
二流子旧病复发逛性勃起他屁股一
拍把老婆孩子丢下又跑外面
浪荡去了第三十二章孙少平没等到过
正月十五的灯节就又离家走
了黄原所以他并不知道罐子村
姐姐家发生的事如果他在
弟兄两个说不定能把他姐夫和
那个南洋女人踩死哩他是
临近春节才回到家里的虽然他
的户口落在黄原的阳沟队但
双水村永远是他的家正如一
棵树枝叶可以任意向天空伸展
可根总是扎在老地方当然他
回来并不仅仅是恋念家乡他
一方面是为了和全家过个团圆年
另一方面是想为父亲做点什么
事哥哥已经分家另过光景他
现在成了这个家庭的主心骨本来
他刚一到家石圪节公社就邀请
他作公社春节秧歌队的指导
他立刻婉言谢绝了他已对红火
热闹丧失了兴致刚过罢春节
他就忙着跑出去给家里
买了一车炭并且把前半年
用的化肥也买好了这些
大事父亲没有能力办而哥哥正在
筹办扩建砖瓦厂也分不出手来
管他们这面的事这些事
办完后他就决定很快返回
黄原去一家人劝说他过罢
正月十五的灯节再走但他
坚持立刻就动身他心里着急呀
给家里置办完必需的东西后
身上就没几个钱了他要赶快
到黄原去揽个活干临走
时他除过留够一张
去黄原的车票钱外又把
剩下的钱全给了兰香妹妹
马上升学需要一笔花费本来他
想多给她留一点但实在
没有了家里人并不知道他
急于返回黄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决不能让他们看出他的
窘迫像往常那样从黄原东关的
汽车站出来后他几乎又是身无分文了
他在金波那里把铺盖卷一取
就来到大桥头熟悉的老地方现在他
已经很自信知道凭自己年轻力壮很快
就会被包工头带走的是
呀他从一切方面看都是一个
老练而出色的小工了不出
他所料刚到大桥头不久他
就被第一个来招工的包工头相中
了包工头听口音是原西人
一攀谈没错是原西柳岔公社的叫
胡永州少平不知道这位包工头的
弟弟就是原西县夸富会上
和他哥住一个房间的胡永合
当然他更不知道神通广大的胡
氏兄弟在这地区有个大
靠山他们的表兄弟高凤阁是黄原地委副
书记因此这两个农村的能人走
州过县包工做生意气派大得
很少平和几个揽工汉被
胡永州带到了南关的工艺美术厂胡永州
正给这家工厂包建新房
和职工家属楼厂房主体已经完成
现在正盖家属楼因为回家过
春节的揽工汉现在还没
大批地返回黄原因此胡永州现在只
招了二十几名工匠先处理宿舍楼
的地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垃圾
堆旁的大窑洞里好在这窑洞
有门窗又生着火还不算
太冷少平几个人到来时这
窑洞已经挤满了对揽工汉
来说这里住的条件可以说相当
不错虽然没床也没炕但
地上铺一些烂木板可以抵挡潮湿
少平勉强找了个地方把自己
的铺盖卷塞下天气冷睡觉挤
一点还暖和上面几个公家单位的
垃圾都往这窑旁边倾倒半个
窗户都已经被埋住光线十分
暗淡但谁还计较这呢只要
有活干能赚钱又有个
安身处这就蛮好少平高兴
的是以前和他一块做过活
的萝卜花也在这里两个人已经
是老相识一见面亲切得很少平
上工的第二天就是农历正月十五
到了傍晚黄原城爆竹连天灯火辉煌继春节
和小年以后人们再一次沉浸在
节日的气氛中古塔山上彩灯珠串
般勾勒出九级高塔的轮廓十分
壮丽黄原体育场举办传统的灯会那里很
早就响起了激越的锣鼓
声撩拨得全城的人坐立不安
本来所有的工匠都约好晚上
收工后吃完饭一块相跟着
去体育场看红火但包工头胡永州对
大伙开了恩买了一大
塑料桶散酒提到他们窑洞来
让大伙晚上热闹一下工头并吩咐
让做饭的小女娃炒了一
洗脸盆醋溜土豆丝作为下酒菜
胡永州看来是个包工老手很会抓
做活的工匠这点酒菜使所有的
人都没兴致再去体育场了
晚上二十几个揽工汉围着火炉子
从塑料桶里把散酒倒
进一个大黑老碗端起来
轮着往过喝黑老碗在
人手中不停地传递着筷子雨点
般落在放土豆丝的盆子
里
连续喝了几轮后许多人都
有了醉意一个半老汉脸红钢钢地
说这样干喝没意思咱得要
唱酒曲轮上谁喝谁就
先唱一轮子人们兴奋地一
哇声同意了酒碗正在萝卜花手
里众人就让他先唱萝卜花把
黑老碗放在脚边说唱
就唱穷乐活富忧愁揽工
的不唱怕干球他说他
不会酒曲众人说唱什么都可以萝卜花就唱
了一首往古社会的信天游
他的嗓音好极了每段歌尾
还加了一声哽咽格格英英天上
起白雾没钱才把个人难住
地绺绺麻绳捆铺盖什么人
留下个走口外黑老鸹落在
牛脊梁走哪达都想把妹妹
捎上套起牛车润上油撂
不下妹妹哭着走人想地方
马想槽哥想妹妹想死了
毛眼眼流泪袄袖袖揩咱穷人
把命交给天安排叫声妹妹你
不要怕腊月河冻我就回家萝卜花
唱完后揽工汉们都
咧着嘴笑了孙少平坐在
一个角落里却被这信天游唱
得心沉甸甸的他真惊叹过去
那些不识字的农民编出这样
美妙而深情的歌这不是歌
是劳动者苦难而深沉的叹息萝卜花
唱完后喝了一大口
酒他自己没笑把酒碗递
到身旁那个瘦老汉的手中瘦
老汉吃得太多便把羊毛
裤带往松放了放豁牙漏齿
唱开了一首戏谑性的
小曲初唱刘家沟刘家沟又有六十六岁
的刘老六老六他盖起
六十六层楼楼上拴了六十六只猴楼下
拴了六十六头牛牛身上又驮
六十六担油牛的肯又捎六十六匹
绸忽然来了个冒失鬼惊
了牛拉倒楼吓跑猴倒
了油油了绸又要扶楼
又要拉牛又要捉猴又要揽
油又要洗绸哎嗨依呀
嗨忙坏了我六十六岁的刘
老六瘦老汉还没唱完众人
就笑得前伏后仰了
等老汉尾音一落他对面一个
二棱小子破开喉咙既像
喊叫又像唱本地的曲子不
好听叫咱包头后生也吼上
两声有人喊叫说还没轮上
你哩有人说就让这小子吼
上两声吧要不他嘴里
痒痒嘛众人都已经喝到了
八成红着脸手指包头后生的
嘴巴哄堂大笑这小子也就醉意十足
地咧开嘴巴唱道六十六的
老刘六下里分唐僧在
西天里取真经取回来真经唐僧用
捅下了乱子都怨孙悟空这
小子连编带诌还蛮有
嘴才老碗现在轮到一个
边乐和边在裤腰里寻
虱子的匠人手里他额头上
留着几个火罐拔下的的
黑印嬉皮笑脸地唱道人穷
衣衫烂见了朋友告苦难你
有铜钱给我借上两串啊
噢唉我有脑畔山干阳湾沙笨
黄嵩长成椽割成方子锯成
板走云南下四川卖了钱
我再给老哥周还这是一首
地道的酒曲赢得了满窑
喝采声酒碗在众人手里
摇摇晃晃地传递着各种调门嗓音一
首接一首唱着小曲炉
中的炭火照出一张张
醉醺醺的面孔窑里弥漫着旱烟
和脚臭味叫人出气都感到
困难此时这些漂泊在门外的
庄稼人已经忘记了劳累和忧愁
酒精在血液中燃烧着血流
在燃烧中沸腾着有几个过量
的家伙已经跑到外面呕吐去
了窑门突然打开了一道
缝从那缝隙中伸进一个
女孩子的脑袋这是为他们做饭的
小女孩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脸色憔悴而
腊黄看了叫人不由不得心疼谁也不知道
她是什么地方流落到这个城市的
小女孩探进头来大概是
看土豆丝还有没有实际上早已经
被吃光子连盆底上的
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有几个醉鬼看见了她便
喊再炒上一盆小女孩
显然对这个场面有点恐惧犹豫着
不敢进来拿那个洗脸盆少平看出了
她的难处准备把盆子给她
送过去但这时候那个包头后生站
起来醉得东倒西歪往门口走并且
伸开双臂下流地说干妹子让
我亲你一下少平忍不住把两只
拳头捏了起来在这个醉鬼
通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悄悄伸出
一条腿把这家伙绊倒在人
堆时头正好跌进那个洗脸盆
中弄了一脸肮脏众人在
哄笑声中把他推到旁边
他便像死猪一般再也
爬不起来这当口那个做饭的
小女孩赶紧调过头跑了
虽然没有菜看来这塑料桶酒
喝不完今夜就谁也别
想安生酒碗继续往过轮
曲子仍然非唱不行现在这只
叫人恶心的黑老碗又
递到少平面前了以前每轮
过来他不是装着出去小便就是
起来给炉子加煤躲避着没有
喝这次看来不行了因为这群醉汉
发现少平还没醉就要强行灌
他少平只好准备喝这酒但
众人还不饶叫他按规矩
来他只好答应唱一支酒曲
这曲子是在村里闹秧歌时
田五教给他的一来我人年轻
二来我初出门三来我认
不得一个人啊噢唉好像那
孤雁落在凤凰群展不开
翅膀放不开身叫亲朋你们
多担承担承我们年轻人初出门唱
完酒曲后他在碗边上
抿了一点算是应酬过去了但他
发现塑料桶里还有不少酒心想
轮到半夜他也非醉不可
于是假装上厕所从这窑里溜
出来了他没有再回窑里
去他一个人转到街道上慢慢溜达
着消磨时间刚从暖窑里
出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但头脑
倒一下子清醒了远处锣鼓声和
嘈杂的人声还没有停歇天特别
清亮星星和月亮在寒冷的夜空
中闪烁着惨白的光芒孙少平筒
着双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内心突然涌起一种火辣辣的情绪他
问自己你难道一辈子就这样生活
下去吗你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苦
了苦倒不怕最主要的是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流浪的生活而有
一种稳定性这一切似乎都很渺茫
双水村他不可能再回去尽管这次离家
时哥哥又一次劝他一块合伙
经营砖瓦厂但他还是拒绝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既然他已经离开了老窝就决心
在外面的世界闯荡下去要是一辈子呆在
双水村就是发了家致了富
他也会有一种人生的失落感
可是他已经安下户口的阳沟
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而不相干
的地方他在那里也许永远不会有立足之地
他该怎么办他眼下无法回答自己的
问题只能走着瞧吧他的年龄还
允许他再等待选择的时机当然
在他的思想深处退路中的
最后一道防线大概还是亲爱的
双水村孙少平一直在黄原街上转了
很长时间才返回到住地他
走进垃圾堆旁的那孔破
窑洞醉鬼们都已经躺在了
一片黑暗中窑里充满了热烘烘
的臭气和酒腥味他悄悄
爬进自己的被窝但很长
时间仍然没有睡着第三十三章在我们这个
星球上每天都要发生许多变化
有人倒霉了有人走运了有人在
创造历史历史也在成全或抛弃
某些人每一分钟都有新的
生命欣喜地降生到这个世界同时
也把另一些人送进坟墓
这边万里无云阳光灿烂那边就可能风云骤起
地裂山崩世界没有一天是平静的可是
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的变化是缓慢
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样也许人
一生仅仅有那么一两个辉煌的瞬间
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无奇中度过
不过细想过来每个人的生活同样
也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得要
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这些平凡的
世界里也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因此大多数普通人不会像飘飘欲仙的老庄
时常把自己看作是一粒尘埃
尽管地球在浩渺的宇宙中也
只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幸亏人们
没有都去信奉庄子主义否则这世界
就会到处充斥着这些看破红尘而
又自命不凡的家伙普通人时刻都为
具体的生活而伤神费力尽管在
某些超凡脱俗的雅士看来这些芸芸众生的
努力是那么不值一提不必隐瞒孙少平每天
竭尽全力首先是为了赚回那两块五毛钱
他要用这钱来维持一个
漂泊者的起码生活更重要的
是他要用这钱帮助年迈
的老人和供养妹妹上学他在
工地上拼命干活以此证明他
是个好小工他完全做到了这
一点现在拿的是小工行
里的最高工钱去年和萝卜花一块
上那个工时他曾装得一个
字也不识现在他又装
成了个文盲一般说来包工头不喜欢
要上过学的农村青年念书
人的吃苦精神总是令人怀疑的
孙少平已经适应了这个底层社会的
生活尽管他有香皂和牙具也
不往出拿不洗脸不洗
脚更不要说刷牙了吃饭和
别人一样端着老碗往地上
一蹲有声有响地往嘴里扒拉
说话是粗鲁的走路拱着腰
手背抄起或筒在袖口里
两条腿故意弄成罗圈形吐痰
像子弹出膛一般大便完和其他
工匠一样拿土坷垃当手纸没有人
看出他是个识字人并且还当
过先生呢虽然少平看起来成了
一个地道的外出谋生的庄稼人但
有一点他却没能做到
就是在晚上睡觉时常常失
眼这是文化人典型的毛病好在别人
一躺下就拉起了呼噜谁
知道他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
呢如果大伙知道有一个人晚上
睡不着觉就像对一个
不吃肥肉的人一样会感到
不可思议是的劳筋损骨熬苦一天以后
孙少平也常常难以入眠而且在静静的夜晚
一躺进黑暗中他的思绪
反而更活跃了有时候他也想
一些具体的事但大多数情况下
思想是漫无边际的像没有河床的
洪水在泛滥又像五光十色的光环
交叉重叠在一起这些散乱的思绪
一直要带进他的梦中
当然不踏实的睡眠并不影响
他第二天的劳动他终究年轻体力
像拉圆的弓弦那般饱满转眼间
一个月过去了清明之前天气转暖大地
差不多完全解冻黄原河岸边的柳枝已经
萌生起招惹人的绿意周围山野
里向阳的坡坂上青草的
嫩芽顶破潮润的地皮准备出头露面
了在工艺厂的工地上干活的
人已经穿不住棉衣一上工便
脱下撂在了一边现在宿舍
楼起了第一层楼板安好后开始
砌第二层的屋墙少平的工作是
把浇过水的湿砖用
手一块块往二层上扔这
需要多么大的臂力和耐力啊
这无疑是小工行里最苦
的活可是他应该干这活
因为他拿的是这一行
的高工资这工地站场监工的
是包工头胡永州的一个侄子他年龄
不大倒跟上他叔叔学得
有模有样嘴里叼根黑棒卷烟
四处转悠着从早到晚不离工地指手划脚
吆吆喝喝胡永州本人一般每天只来转
一转就不见了踪影他同时
包好几个工程要四下里跑着指挥
晚上他是回这里来住的
胡永州和他侄子分别住在工地
旁厂方腾出来的闲窑里
紧挨着的是灶房做饭的除
过那个雇来的小女孩还有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也是胡永州的
亲戚这老汉和胡永州的侄子住
在了一孔窑里那个小
女孩晚上就单独在灶房里睡觉
其他工匠在这里吃完晚饭就
回到坡下那个垃圾堆旁的
窑洞里去了
工程大忙以后需要的人也多
了胡永州陆续从东关大桥头又招
回一些工匠同时也打发走了
几个干活不行的人人手一多
一老一小两个做饭的就
应付不过来他们光做饭还可以
但那个老汉还兼管采买大筐
的土豆和白菜五十斤一袋的
面粉老汉一个人拿不动胡永州
突然决定由少平帮助老汉出去采买
东西对于工匠们来说这是个轻松
活人人巴不得去干但胡永州念少平
是一个县的老乡把这好
差事交给了他少平就像被
提拔了一样高兴他现在每天只
在工地上干半天活另外半天
就和做饭的老汉一块到街上
去采买东西一天下来感觉当然比
过去轻松多了活路稍微一轻松
他突然渴望能看点什么书算
一算他又很长时间没
见书的面了正月里返回
黄原到现在他也没有去找
田晓霞借书因为他一直装个文盲
借回来书也没办法看再说
他口袋里空空如也想专心干活积攒
一点钱好给家里和县城的
妹妹寄根本没心思想其它的
事就是现在他也不能暴露他
的文盲身份正因为他是个只
会卖力气的文盲包工头才信任他
让他去干采购工作要是胡永州
知道他是个学生出身的人又在
他这里清闲得看起了书
说不定马上会把他打发走他
舍不得离开这个工程啊一天赚两块半工钱
不说现在还不要像其他工匠
一天顶到头地出死力但读书
的愿望一下子变得如此强烈使他
简直无法克制他思谋能不能找个
办法既能读书又不让人
发现呢只有一个途径较为可靠那
就是他晚上能单独睡在
一个地方主意终于有了他准备和
胡永州说一说让包工头同意自己
住在刚盖起的那一层
楼房里虽然那楼房还正在施工
新起的一层既没安门窗
更不可能生火但现在天气已经转
暖可以凑合就是冷一些也不要紧
只要一个人住着能看书就行了
胡永州并不反对他挪地方住
只要你小子不怕冷就是愿意住
在野场地里和我胡永州也
不相干孙少平搬到没门窗的楼房
后才想起这里晚上没灯他
就在外出采购东西的时候捎带
着给自己买了一些蜡烛条件
一具备他就打算到晓霞那里
去借几本书回来过罢清明节
少平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破例拿
出牙具和香皂偷偷到小南河里
洗刷了一番又换上自己的
那身礼服就满有精神地
去地委找田晓霞在地委田福军的
办公室和晓霞相会后她又高兴
又抱怨地问他为什么这么长
时间不来找她少平吞吞吐吐解释
了半天一段时间没见晓霞少平
吃惊地发现她的个码似乎
蹿高了一大截他一时
粗心没有留意她换了一双
高跟鞋两个人像往常那样一块吃了
晓霞从大灶上买回来的饭菜
接着热烈地议论了许多话题临走
时晓霞给他找了一本艾特玛
托夫的白轮船她告诉他这是
她很喜欢的一本书是前几年
内部发行的父亲买回来后她
看完就偷偷地占为己有了少平
打开书见书前有任犊写
的一篇批判性序言晓霞说那
畜生全是胡说八道不值得理睬少平
很快和晓霞告辞了既然这本
书他的导师如此推崇他就
迫不及待地想读它回到新居以后
他点亮蜡烛就躺在墙角
麦秸草上的那一堆破
被褥里马上开始读这本小说
周围一片寂静人们都已经沉沉地
入睡了带着凉意的晚风从
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摇曳着
豆粒般的烛光孙少平一开始就
被这本书吸引住了那个
被父母抛弃的小男孩的忧伤
的童年那个善良而屡遭厄运
的莫蒙爷爷那个凶残丑恶而又
冥顽不化的阿洛斯古尔以及美丽的长角鹿
母和古老而富有传奇色彩的
吉尔吉斯人的生活这一切都使
少平的心剧烈地颤动着当
最后那孩子一颗晶莹的心
被现实中的丑恶所摧毁像
鱼一样永远地消失在冰冷的
河水中之后泪水已经模糊了他
的眼睛他用哽咽的音调喃喃
地念完了作者在最后所
说的那些沉痛而感人肺腑的话
这时天已经微微地亮出了
白色他吹灭蜡烛出了这个
没安门窗的房子他站在
院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上
肿胀的眼睛张望着依然在熟睡
中的城市各种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隐匿在一片广漠的寂寥之中他
突然感到了一片荒凉的孤独他
希望天能快些大亮太阳
快快从古塔山后面露出少女般
的笑脸大街上重新挤满了人群
他很想立刻能找到田晓霞和
她说些什么总之他澎湃的
心潮一时难以平静下来本来这本
书他准备在一个星期内看完
想不到一个晚上就看完了他只能
等到星期六才可以找晓霞平时她
不回家来星期六好不容易到了这
天下午他耐到收工就匆匆
地拿了那本白轮船到
地委去找她他见到晓霞后
一时倒不想说什么了他本来
急切地想和她谈论看过
的书但他又感到自己很难
说清楚这本书更多的是
引起他情绪上的大波动一个
人是很难把自己的情绪说
明白的真的这是一种无法用
语言概述的感受因为它太巨大
太复杂了田晓霞看出了这本
书给孙少平带来的震动她自己
也曾被它强烈地感染过她
高兴的是少平和她一样理解
并喜欢这本书吃完下午饭
晓霞突然提议他们一块去爬一次
麻雀山这正合少平的心意于是
两个人一同相跟着出了地委
大门向麻雀山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少平才有点拘束起来和
晓霞一块呆在房子里说话他
觉得很自然可是两个人一块相跟
到野外去溜达他就感到情调
有点太温馨不过这种温馨是任何
一个青年男子都不会反感的麻雀山
就在地委的后面他们顺着一
道缓坡慢慢向山上走快
到山顶时晓霞顽皮地离开路径
专意在一些荒地里行走少平就愉快
地迁就她的任性紧撵着
她在没有路的地方向上攀
行一道土塄坎挡住了
去路少平敏捷地一扑就跳
上去了晓霞立在塄坎下笑
着摇了摇头然后向他伸出
一只手要让他拉她
少平顿时有点慌乱脸红得像水萝卜
一样晓霞被他的窘态逗得
大笑手却固执地伸着非
让他拉不行少平只好伸出一
只颤抖的手把她拉上
了土塄坎这是他第一次拉一个
姑娘的手他感到自己的那
条胳膊僵硬得像条棍子手掌
如同被烧红的铁烫过一般
到山顶了两个人在一个斜坡
上坐下来黄原城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像忙碌的
蚁群他们的背后太阳正在沉落
对面的九级古塔在夕阳中闪耀
着光辉看起来似乎像发射架上
的一枚巨型火箭格外雄伟初春
蓝色的黄原河将城市分割成两半
后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的群山深谷之中
两个人先顾不上说话惊奇而兴奋
地观赏夕阳晚照中的大自然景象
城市渐渐沉浸在阴暗中景物开始
模糊起来黄原河上新老两座大桥
首先亮起了灯火紧接着全城
的灯火一批跟着一批亮了这时候
晓霞才转过脸问少平看
过白轮船后有什么感想少平
断断续续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好像也没
能把自己的感受充分表达出来
说实话吧这会儿他思想不能集中
起来是呀黄昏中在一个荒山野地
里单独和一个姑娘呆在一块
使他浑身的血液由不得沸沸扬扬内心
的骚动让他坐立不安他索性仰面
躺在一片枯草上两只手垫
在脑后茫然地望着暮色
中的天空天空已经亮出几颗
星星晓霞也就不再出声静静地
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两只手抱着膝头凝望着远方的
山峦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光小树林
中归巢的鸟雀扇动着扑棱棱的
羽翅没有风空气中流布着微微
的温暖春天的黄昏呀使人
产生无尽的遐思和深远的联想
也常常叫人感到一种无以
名状的忧伤躺在地上的孙少平
不知为什么突然眼里涌满
了泪水他深深地向夜空中
吐出一声叹息嘴里竟然喃喃地念
起了白轮船中吉尔吉斯人的
那首古歌有没有比你更宽阔
的河流爱耐塞有没有比你更
亲切的土地爱耐塞有没有比你
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有没有比
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晓霞
仍然保持着她那雕像似的凝
望远山的姿势接着他轻轻地念
道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
爱耐塞没有比你更亲切的
土地爱耐塞没有比你更
深重的苦难爱耐塞没有比你
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少平猛一下
从地上坐起来一种强烈的冲动
使他真想伸开双臂把田晓霞
紧紧地抱住山下的大街
上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
的鸣叫孙少平叹了一口气抬起
软绵绵的胳膊用手掌揩掉额头
的一层冷汗对田晓霞说咱们
回去吧晓霞没有说话对他点
点头两个人就沉默地起身下山
山下繁密灿烂的灯火组成了
一个无比辉煌的世界孙少平在南关
的大街上和田晓霞分了手
胳膊窝里夹着一本新借
来的简爱就回他那个
门户洞开的住处去了第三十四章这些天
里孙少平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上午在工地上干半天活下午
和做饭的老头到街上的自由市场
买些菜背回来也就再
没什么事了他估算了一下赚
的钱已经超出了一百元一百元钱不
容易啊对一个揽工汉来说
这可是一笔巨款钱是好
东西它能使人不再心慌并且
叫人产生自信心晚上别人进入睡梦
之后他就心平气静地躺在这个
没门窗的房墙角里入迷地
看书常常读到书自动从手中
跌落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一天晚上
他看书看到半夜时分已经瞌睡得
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他刚刚
吹灭蜡烛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
上面不远处的灶房里似乎传来
一声低低的令人恐怖的喊叫
他在黑暗中猛地挺起身子支
棱起耳朵静静倾听着发生了
什么事灶房里只有那个做饭的
小女孩睡觉是不是钻进去了小偷
半天再没声音了少平以为是
他的听觉的错误这现象在
夜深人静时最容易发生他正要重新
躺下却又忽然听见上面传来轻轻
的哭泣声这下他听清楚
了正是那个做饭的小女孩在
哭他紧张地爬起来摸索着
穿好衣服悄悄出了房子蹑手蹑脚摸
到灶房门口他到这门口时
小女孩的哭泣声还没停
他正紧张地判断发生了什么
事接着便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
男人的声音悄悄的不敢哭你再哭
我明天就把你打发了血
轰一下涌上了少平的脑袋
他听出这是包工头胡永州的声音
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牙咬
着嘴唇浑身索索地抖着立在
灶房门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时
他听见那小女孩说别打发
我我不哭了少平用一个
手指头轻轻顶了一下门门关
着他的心像是要从
喉咙里跳出来他在慌乱中
又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在黑暗的
墙角里用一只手狠狠地
抠着刚砌起的砖墙
孙少平悲愤地想胡永州简直不是个
人怎么能损凌这么小的
孩子呢这个叫小翠的女娃娃
当那个家伙的女儿都太小
了这时他眼前出现了那只
美丽慈爱的长角鹿母和它被
砍下的头颅出现了那个小孩以及
最后淹没了他的那冰冷的
深不可测的湖他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地想他要教训胡永州并且把
那孩子从水深火热中搭救出来第二天
他一个上午几乎没说一句话下午
他推说自己脚腕扭了也没
跟那个老头出去买菜他趁
没人的时候走进灶房面黄肌瘦的
小翠正在无精打采地切菜他问
这孩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原北县来的家里有些什么人
我妈前年死了我们家五个
娃娃我是最大的你爸在
吗在哩你为什么一个人跑
出来揽工我爸拉扯不了我们
就硬打发我出来了你想
不想回家小翠把刀放在案板上
双手蒙住眼睛哭了她一边哭
一边说我想回可没赚
下几个钱回去我爸打我我
不想在这里做饭了我怕主
家哩主家怎啦天天晚上
来欺负我你看这孩子不顾
羞耻地一把撩起她的衣服
少平震惊地看见她那两个还
没有发育起来的乳房像被野兽
抓过一般结着血痂他扭
过脸眼里像撒进去一
把辣面他又一次目睹了
人世间的不幸与苦难他对小翠
说你不怕我给你钱你
明天就回家去吧这孩子嘤嘤
啜泣着说有钱我就敢回去
哩孙少平像一个神经失常的人两只
眼睛迷迷瞪瞪嘴里说着一些连
他自己也不懂的话向
隔壁胡永州住的窑洞走去胡永州
没有在门上吊把大锁他
抬起脚狠狠在门板上踹
了一脚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坐在一堆麦秸里呆呆
地望着墙壁连下午饭也没
去吃傍晚的时候萝卜花嘴里
叼着个旱烟锅来了他
一进来就问你是不是病了
没见你去吃饭我没病
少平摸出一根廉价纸烟递
给萝卜花萝卜花就坐在他旁边
把旱烟锅赶紧磕掉点起
了那支纸烟香得咝咝
价吸起来萝卜花算是个熟人了
少平就把胡永州做的恶事对
他说了一遍萝卜花看来没把
这事当个事他咧着
嘴一边笑一边听少平说当
少平说他准备把自己的钱
给这女孩并打发她回家的
时候萝卜花惊讶地跳起来了说
你是个憨后生这是个屁事
嘛哪个包工头不招个女的
睡觉你黑汗流水赚得那么
一点钱这不等于撂到火
里烧了小翠还是个娃娃呀
孙少平痛苦地叫道娃娃不娃娃
和你有个屁相干再说女娃
一十三少平还没等萝卜花说下去
就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
一记耳光萝卜花一跳从房间
里蹿出去捂着腮帮子一边走
一边嘴里嚷着骂道你
情愿给你嫩妈多少钱哩
为什么打老子哩第二天上午孙少平先
把自己的铺盖捆扎起来做好了
离开这里的准备当他看见胡永州
进了他侄儿的窑洞后就
随后跟着撵进去了胡永州和侄儿
正在一块算账侄儿看着账本打
算盘胡永州立在旁边给侄儿指点
两个人见孙少平走进来就停下
了胡永州问他现在正干活你
跑来干啥我结算工钱少平
沉着脸说你不上这工
了胡永州惊讶地问不上了
怎不怎是不是另外寻下好工
了胡永州的侄儿有点讥讽地问
这你别管咦呀这后生头大
了胡永州摸了一把串脸胡
咧开嘴笑着揶揄你结算
吧少平有点恶声恶气地说叔侄俩
这时才发现少平的脸色很难看
胡永州一看这个揽工小子气
这么粗简直对他是个侮辱真
他妈的哪个工匠敢对包工头这样
说话哩这小子倒像个大人物
似的在他面前抖起威风来
了他对侄儿说给他结账
胡永州的侄儿看来也不是个省
油的灯盏对少平说你大概
是嫌这里的工钱小了吧
他把记工本打开拨拉了几下
算盘然后把一百多块钱扔到孙少平面前
走球你的路吧少平硬忍着
把钱收起来冷冰冰地说把
小翠的工钱也结算了胡永州和
他侄儿这下才真正感到了
事情有些奇怪都愣住了胡永州脸
吊了有半尺长问为什么你
知道为什么少平挑衅性地瞟了
他一眼咦呀胡永州叫道
这小子狗娃喂成个狼
娃了我念老乡之情好心
待你让你做的轻生活
给你开的是大工钱你
恩将仇报却和我过不去不管说什么
把小翠的工钱结算了少平口气
强硬地说你是她什么人
胡永州的侄儿问什么也不是那
你为什么管闲事我想管胡永州
对侄儿说别和他磨牙了
你去把小翠叫过来侄儿刚
一走心虚的胡永州便用手
在少平的肩膀上拍了拍
咧嘴一笑说小伙子有话好说他抽出
一支大前门烟给少平递过来
包工头知道这后生抓住了他的
把柄孙少平用手把纸烟挡开胡永州
继续笑着说你不要走啦干脆留下和
我侄儿一块监工工资我按大匠
工开我不会再给一个畜生
干活了孙少平由于气愤出口骂了
起来胡永州重新吊下脸来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你不用管
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啦你
查问一下看谁能把老子的
球毛拔上一根你知道我
靠的是什么人愿啥人
哩
实话对你小子说我表弟就
是地委副书记高凤阁高凤阁和我
球不相干少平也粗鲁地说好
吧放开你小子的马跑胡永州
口大气粗地说他捉纸烟的手
却在索索地抖着这时候他
侄儿把小翠领进来了胡永州
瞪着眼对那个女孩子喝问你是不是
要回去呀小翠吓得连眼皮
也不敢抬说我回呀你
他妈的胡永州伸开手扑过来
准备动手打这个被他征服了
的羔羊孙少平内心的火山即刻爆发
了还没等胡永州走出两步他
就用左手一把扯住他
的领口右手左右开弓没命地抽打那
张干瘦的老脸然后当面一拳
将这个老家伙打倒在后窑掌
的脚地上胡永州的侄儿这才
反应过来马上扑前去和少平扭
成一团倒在地上的胡永州有气无力地
对侄儿说不要打了算工钱
叫这小子走胡永州心中有鬼看来不想
把事情闹大他侄儿只好停
住手骂骂咧咧回到桌子后面把小翠的
工钱结算了一这孩子赚的
钱才有五十来块少平把钱塞进
小翠的破衣服口袋里引着
她从窑里出来然后又到
灶房去帮助她收拾了一下行李
中午孙少平拿着他和小翠两个
人的铺盖引着这个不幸的
姑娘离开工艺厂来到了东关的长途汽车站
他给小翠买了一张回原
北县的汽车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
自己的一百块工钱也给了她
他对她说你不要再到
黄原来了你年纪小一个人
出门太危险小翠看自己有了
这么多钱高兴地说回去我
爸肯定不会打我了汽车开走
了那孩子坐在车上兴奋
地只顾数钱给少平连手
也没招一下现在这个仗义疏财的
揽工汉呆呆地立在
车站门口脚边放着那一
卷破烂行李他几乎又不名
分文了他此刻才明白他眼下
处境的严峻性他自己没钱可以
凑合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
将无法帮助父母亲和妹妹他该
怎么办呢他愁得低垂下脑袋
在周围沸腾的市声中静静地
闭了一会眼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再到前面的大桥头去等待
另一个包工头来招走他他提起
那卷破烂行李迈着两条无力
的腿向那个熟悉的地方走
去现在孙少平身上虽然没几个钱了
但他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他
再一次审视了自己的行为仍然
不为此而懊悔不论怎样他在
铁蹄下挽救了一棵小草他
没想到政法机关去控告胡永州这
不是说他惧怕胡永州的靠山高凤阁
而是他没有精力再去折腾了
一个颠沛流离的揽工汉能够做到
的仅此而已现在他又要立即为自己
的生计而奔忙这样孙少平就再
一次来到东关大桥头的劳力市场上
这是一个永远不萧条的市场农村
已经全部单家独户种庄稼剩余劳力越来越
多能像他哥一样办个
什么厂的人并不多大部分
闲散人只好跑出来揽活干有的
人常年四季外出做活有的是农闲
跑出来揽个半月一月短工赚
两个现钱农村的吃粮问题现在已经
不大但大部分农民手头都缺钱
花跑出来挖抓几个总比
空呆在家里强正因为如此
黄原东关的这个市场不仅没有萧条
反而越来越繁荣了从早到晚大桥四周的
空场地和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
到处都拥挤着北方各县漫流
下来的揽工汉而围绕这些
人的个体户饭馆货摊旅社也急骤
地向四周膨胀起来整个东关就
像一个吉普赛人的大本营另外从
外省来的各色人等也都混迹于
这个闹哄哄的场所里耍猴弄棒的卖
猫贩狗的行医算卦的小偷
骗子乞丐和暗娼纷纷潜行于
其间出售成衣的摊贩一家挨着一家
一直摆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五颜六色花花绿绿
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在春风
中飘扬河南人安徽人江苏人
浙江人广东人奇装异服南腔北调形成了
一个奇特而博杂的大世界本城
居民已把这里称作黄原的香港
孙少平本来对自己揽活很自信但
今天实在不走运一直熬到下午
他还没有找到工作临近黄昏的
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怎么办他
一天没吃饭饿得头晕目眩身上只
留了十来块钱也不敢轻易花出去
再说晚上到哪里去过夜呢他
简直走投无路了没有其他办法看来只能
去找他的朋友金波唉要不是
如此万般无奈他真不愿意去麻烦
金波啊又大又圆的落日
像一团鲜血浸入了麻雀山的
背后孙少平提起自己的铺盖卷碰碰磕磕地
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东关邮政所走去
第三十五章金波从青海当兵复员回来后
已经在黄原东关邮政所干了近三年
临时工他虽然不像少平那样为
赚几个钱而东跑西颠但基本上也是个
揽工汉除非让父亲提前退休他去
顶替招工否则他永远也没指望
入公家的门从表面上看来
他好像是这个邮政所的一
员其实完全是个外人
这个快满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小时候就
很漂亮现在虽然个头仍然不算
很高但长得又精干又
潇洒皮肤还像女孩子那样白嫩一
头披散的黑发一双清澈如
水的大花眼走在街上常常让陌生的
姑娘由不得顾盼已有不少姑娘对
他一见钟情但侧面一打听是个临时工
就都遗憾地退缩了对于大多数
在城市有职业的女孩子来说找
对象当然要找有工作的在
城市没有正式工作就意味着什么也
没有虽然现在的姑娘们开化了
但婚姻问题上这个最基本的
条件很少有人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在
中国目前社会里很多情况下感情
往往并不是男女结合的主要因素而
常常要受其它因素的制约和
支配也许世界上所有的不发达国家
这种现象尤为普遍如果有例外那
就足可以构成本地报纸的断闻
但金波现在倒也没什么心思去
谈情说爱他自己也知道没有正式工作
要在黄原找个如意对象等于
水中捞月其实更主要的是有一位姑娘早
占据了他的心尽管那短暂
的瞬间已经过去几年而且以悲剧
的形式结束了这个早熟青年几年
前被爱情的烈火烫伤后
直到而今还没有痊愈这秘密已经
在他心中深藏已久本来
他很早就想对好朋友
少平叙述一番如果让一个知心人听听
也许能减轻一些他心灵的负重但
每次见了少平话到嘴边又
咽回了肚子里不是他不
信任他的朋友而是觉得当时的
气氛不适于倾诉这样的心事少平
常常有他自己的一大堆
困难需要急于解决不应该让他
硬着头皮听他的浪漫经历一个经历
了爱情创伤的青年如果没有因
这创伤而倒下那就可能更
坚强地在生活中站立起来金波
正是有了这样的经历后才
成熟了许多这之前尽管他父亲
是个普通的汽车司机但在农村
的环境中他的家庭条件还是
优越的这种优越不能不对他的
心理产生影响在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不会像他的朋友少平那样
为吃饭和穿衣而熬煎他
没有体验过饥饿是什么滋味也
不知道一个人穿着破烂衣服站
在同学们中间自尊心在怎样遭受
折磨他在温暖的小康人家长大
也用小康人家的眼光看待生活
和世界他过去在学校里的
一些小小的惊人之举完全出于性格
本身所致直到在那远离故乡的地方
发生过那场刻骨铭心的感情悲剧
后他才理解了人活在
世界上有多少幸福又有多少
苦难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
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
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
的是你总不枉在这
世界上活了一场有了
这样的认识你就会珍重生活
而不会玩世不恭同时也会给人
自身注入一种强大的内在力量现在
他心平气静地干他的临时工既
不自卑也不抱怨命运上班时
他穿上那身洗得干干净净
的破烂工作衣不要命地搬运那些大大小小
的邮包吃苦精神使所有的正式
工都相形见绌他卖力干活不只是
怕失掉这只临时饭碗而是一种
内心的要求在这方面他的
朋友孙少平给了他很大的
影响当然这样的劳累也有解脱某
种内心痛苦的作用下班后他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
那只白搪瓷缸子泡一缸
茶水静静地坐着喝即使不
渴他每天也要用这缸子
泡一次茶哪怕面对着茶缸发
一会呆呢这是一只极
普通的白瓷缸上面印着一
行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对金波来说
这只普通的白瓷缸就是
他青青和爱情的证明喝完
茶水他把这白瓷缸小心翼翼地放
进小柜就到老桥那面
的繁华闹市去溜达一圈他
是个爱讲究的人上街前总
要洗洗脸把头发梳整齐换
上那身褪色的干净军装和
那双雪白的球鞋每当穿行于
闹市之中他常常不会留意到姑娘
们爱慕的目光越过一片熙熙攘攘的
人群他看见的仍然是那片
绿色的草地奔腾的马群和
那张亲切可爱的粉红色笑脸耳边
也总是传来那支慑人魂魄
的歌声他有时候就旁若无人地满面
泪水在街头行走而不管有多少
惊诧的目光在瞧他最近一些
日子随着气候渐渐转暖他的
情绪却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糟糕奇妙
得很季节往往能影响人的
心境当他看见河岸上一缕缕如
烟似雾的柳丝和山湾里
那霞光斑烂的桃花时一种无限
忧伤的感情就涌上了他
的心头他想叹息想歌唱想
流泪尤其想和什么人谈一
谈他曾有过的幸福和
不幸以及那早已流逝但永远不能忘却
的往事他很想念孙少平所谓和别人
谈一谈那就是和少
平谈一淡如果这世界上没有
孙少平他就只能把他的故事连同自己
一齐葬入坟墓中他是那么
强烈地希望孙少平出现在眼前但
少平很久没有到他这里来了
他又没地方去找他谁知
他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里
呢当金波对孙少平的很快到来
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少平却
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
喜出望外地伸开两条胳膊在少平的
肩头用劲搂了搂他知道这种
反常的外露显然使朋友有点惊讶
他先不问少平的长长短短马上
又动手做了一盆子鸡蛋面片
他知道少平一上他的门
首先需要的是一顿饱饭吃
完饭后金波就提议他们一块到
黄原河边走一走少平很乐意
地答应了到了金波这里少平
就暂时忘记了这几天发生的
不愉快事落魄的人只要和
朋友呆在一块心里就会踏实
下来不过他感到金波今天情绪似乎
有些异样
两个人一路相跟着出了邮政所
的大门穿过有关热闹非凡的夜市从
大桥头斜坡里走下来一直来到
黄原河边夜晚的黄原城闪烁着繁星
般灿烂的灯火城市仍然没有安静
下来不过嘈杂声似乎变得遥远而
模糊远远近近的灯光投照在碧波粼粼的
河水里一片明光闪闪风并不
温暖但很柔和地吹过来像
羽毛在人脸颊上轻拂他们沿着
河边慢慢向上游新桥那里走
少平自到黄原后第一次这么悠闲
地出来散步心情倒有说不
出的美妙此刻忧愁和挣扎都
退远了一切都变得如此平静
就像一个刚从火线上下来
的士兵重新回到了和平的环境
中金波虽然个子比少平低但
尽量用一条胳膊搂着少平的
肩膀两个人手臂相攀在夜晚
的河边上款款而行看起来倒像一对亲密
的情侣起先他们都默默无语地这样
行走着后来两个人坐在了
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朗朗的
黄原河水就在他们脚下流淌河
对岸是一片密集的灯火灯火后面
是黑黝黝的麻雀山弯弯的月牙儿像
一柄银镰悬挂在乌蓝的
天空金波凝视着满河流泻的
波光灯影轻轻叹息了一声你
好像有什么心事少平扭过脸
看着他的朋友是啊我
很想给你说一说这是
几年前的事了金波仍然望
着河水嘴里喃喃地说少
平静默无言他似乎感觉到
金波要给他说的是什么
他不再询问了金波沉默了一
会便开始给朋友讲述起了
他自己的故事少平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
我刚复员的时候你大概听见
过传闻说我和一个藏族女子
谈恋爱叫部队打发回来了那
是真的你奇怪吗不奇怪
是啊有些事看起来奇怪可是实际上
又没有什么奇怪的那年当兵我
离开家乡第一次走了那么远又
坐汽车又坐火车真不知道
要被拉到什么地方一直向
西穿过河西走廊穿过无数的山脉和
河流最后来到了青海我们的部队
分散在一片草原上你知道我
是文艺兵在师部文工团吹笛子
文工团就和师部住在一起我们
的驻地周围几乎没什么居民点几十间简易
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上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湖泊
湖边上围着一圈白花花
的盐碱远方的地平线上是一列
绵延不断的山峦峰巅之上终年戴着
雪冠不过我们的驻地旁边有
一个军马场这使环境稍微有一些生机
日出的时候出牧的马群
像一团团彩云向茫茫的
草原上奔去日落的时候又
从地平线那边涌涌地漫过来马
的嘶鸣声打破了草原上梦境
一般的寂寥这时候人的心就
不由地激动起来尤其是我们这些
刚来的新兵在每天日出日落的
时候总要跑出去站在土坯
房的屋脊上观看这壮丽的
一幕到了后来大部分人慢慢
也就厌倦了在军马场马群
出牧和归牧的时光里
没有人再有兴趣跑出来观看
可是我永远对一天中这短暂
而美妙的景象着迷尽管早晨马
群出牧的时候我也不再
出房间了可我总不放过
观看晚间马群归牧时的
那个场面唉你没有身临其境你就
无法想象那景象是如何激动人心那时候
太阳正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下沉草原
上的落日又红又大把
山湖原野都染成了一片
绛红就在这一片绛红色中归牧
的马群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起先那只是一条细细的黑线在
圆圆的红日里蠕动这条
黑线慢慢地变得粗大起来不久你
的眼前就滚动起一片奔涌的
彩潮马群越来越近绛红色的
草原上像卷起了一团
狂风你感到脚下的土地都被
马蹄敲得颤动起来隆隆的马蹄
声伴随着马的警号般的
嘶鸣马鬃像燃烧的火焰似的飞扬牧
马人套杆上的绳圈
在空中划出一轮轮弧线
咸水湖上惊起了一片又一片
的飞鸟与此同时军写场的马驹欢叫
着冲出棚栏去迎接它们的
父母亲归来每天傍晚我总要
立在营房的屋脊后面观看这
一幕这几乎成了我的
一个保留节目不知是哪一天
从那远方归牧的马群中
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歌唱声那
是用藏语在歌唱虽然听不
懂歌词但我知道唱的是
那首有名的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那
歌声一下子就迷住了我说实话
我从来没听过一个人能
把歌唱得这么嘹亮和美妙嗓音
如同金属一般辉煌当然这副嗓子
显然不是调教出来的完全是一种
野腔野调仅凭她声音
的本色就会使人听得
神魂颠倒从此以后这歌声就再也没有中断我
每天傍晚也不仅仅是去观看马群
的归牧了主要是想去
听那迷人的歌声我的心
激动地沉浸在这动人的歌声
中久久地不能平静下来我知道
唱歌的肯定是位藏族姑娘但她
是怎样一个人我多么想在
近处看一眼有如此出色歌喉
的姑娘呀可是我没条件去
接近她军马场有不少藏族姑娘你知道
部队纪律严我们不能随便去那里
从此一种渴望便强烈地折磨着
我后来我突然想出了一种
接近那姑娘的方法每天当她
在远处唱完那首歌时
我就站在营房后面的高
处也用汉语唱一遍这首
歌我想她也会听见我
的歌声的你知道我的嗓音
还不错就这样她唱完我
就唱每天都是这样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那样立在
营房后面终于又听见了她的歌声可是
叫人奇怪的是这一天她
只唱了一段就不唱了
她从来都不这样她每次总是
连着一口气唱完这首歌的
全部四段百灵鸟啊你的歌喉为什么
要停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
纳闷中突发奇想她会不会是等待让
我唱第二段呢尽管这种想法是
如此荒唐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
试探一下我甚至可笑地想如果
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我
唱完第二段她就会接着唱
第三段的我就这样试了奇迹
出现了我唱完第二段后她
便立刻唱起了第三段我的
心狂跳不已泪水刹那间就涌
满了眼睛等她唱完第三段
我又唱了第四段那天以后我们
就用这歌声交往起来一人
一段就像电影里少数民族谈恋爱
的青年一模一样每天我几乎总是流
着泪和这位没见过
面的藏族姑娘对歌时间在一天天过去
我想和这位姑娘见面的
渴望越来越强烈我晚上睡不着
觉白天吃不进去饭演出时
老出差错我每天都等待着
傍晚的到来并渴望着在某个
时候和她见面我实在不能忍受
了有一天我终于冒着风险一个人
偷偷溜出营房在马群进场
之前飞跑着来到军马场的外面和
那位藏族姑娘见面了她和我
想象的完全一样红红的脸庞
黑黑的发辫一双眼睛像
黑葡萄似的扑闪着露出一排
白牙齿憨憨地对我笑
我们立在军马场外面的草地上
相对而视我不由地哭了她
用厚墩墩的手掌为我揩着
脸上的泪水激动地说着
什么但是她说什么我听不
懂我说什么她也听不
懂互相急得用手乱比划
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
什么她扑在了我的怀
里我紧紧抱住她那时世界
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但实际上
什么都存在着这时军马场的政委
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于是
一切都结束了我很快复员了
我违犯了军纪应该受到惩处好在
部队也没给什么处分临走的
前一天我倒不再顾忌什么了
我跑到军马场去找我心爱的姑娘
我要下决心带着她回到咱们
家乡来可是我没有能见到她
她被调到另一个军马场去了
她将一只公家发的白
搪瓷缸留给这里的一位同伴
让她转交给我我在生人
面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最后
我把自己那支最心爱的
竹笛留给了她这样我的
爱情就算完结少平直到现在我连
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
呀金波从石头上站起来几乎
出声地哭了少平也站起来
一把抱住了他的朋友
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了黄原河闪
着暗淡的波光深沉地喧响着
从他们面前流过岸边的树丛里
鸟雀在睡梦中呢呢喃喃很久
以后金波和少平才一个搂着
一个的肩膀返身从河边上慢慢往回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