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著名老
作家黑白由地区文化局长杜正贤和黄原文艺
主编贾冰陪同前来拜访田福军黑老是
名人一到黄原就由杜局长亲自
出面接待另外机灵的杜正贤知道黑
老是田书记的老朋友因此更不敢
怠慢另一个寸步不离黑老的人是
贾冰贾诗人不仅是省作家协会会员而且还是
个理事现在黑老师到了黄原
他得格外卖劲招待这位本
省文学界的泰斗在这三个人
到来之前田福军已经把侄女润叶从
团地委叫过来让她收拾了一下
办公室的会客间又买了一些
瓜子水果和本地的土特产摆在
茶几上田福军拉着黑老的
手把他敬让在正中的
沙发里他紧挨着坐在旁边
杜正贤和贾冰分坐在两头润叶
赶紧给客人冲茶敬烟两个老朋友按照
中国人的习惯先问候了一番身体
状况互相都说好着哩接着
又开了一些亲切的玩笑平时
都爱抢着说话的文化局长
和诗人此刻都像听报告似的
老老实实坐着不敢插话只敢咧开
嘴巴陪着笑你这次到原
北县是故地重游一定有不少感慨吧
田福军对黑老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了黑白脸上露出一丝艺术家
的忧伤这次到原北跑了
一趟是有不少感慨不瞒
你说也有点难过田福军一怔
他没有言传等待黑老继续说
下去我没想到农村已经成了
这个样子黑白两手一摊脸上
的忧伤变成了痛苦完全是一派
旧社会的景象嘛集体连个影子
也不见了大家各顾各的
光景谁也不管谁的死活过去
一些不务正业的人在发财而有的
困难户却没有集体的关怀日子很难
过下去农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
两级分化队干部中的积极分子也
都埋头发家致富去了我们在农村
搞了几十年社会主义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就荡然无存
黑白的一番话使田福军一时不知
该如何对答老朋友给他描绘了
一幅多么可怕的图景田福军原来
以为作家的思想是应该能够站
在时代前列的想不到黑白同志竟然
比最保守的基层干部都要
更不理解农村的改革仅从
这一点看改革就是一件多么
艰难的事啊田福军一边诚心地
听黑老说话一边赶紧把那些
吃的东西往他旁边挪聪敏
的润叶为了缓解气氛也热情招呼
敛声屏气的杜正贤和贾冰吃东西田福军
把几颗大红枣塞在黑老手里
脸上堆着笑容说你说
的这些现象的确存在可是农村既然
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化出现问题
也是不可避免的你熟悉历史古今中外任何
大的社会变革都不可避免要出现各种各样
的问题但我们还是要从最
主要的方面来看这种变革是否利
大于弊接着田福军用一系列数字给
黑老列举了农村改革前后的
状况这是对黑老最有说服力
的回答黑白听得渐渐咧开
了嘴巴他说你说的也许
都是事实可是我思想上很难转这个
弯啊黑白大概也觉得谈话过分
严肃了一些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想想自己一生倾注了心血
而热情赞美的事物突然被否定
得一干二净心里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田福军理解黑老的心情黑老
在很大程度上说的是
他那部长篇小说太阳正当头这
本描写合作化运动和大跃进的
书是他一生的代表作他在
其间真诚地讴歌的事物现在看来
很多方面已经站不住脚甚至是幼稚和
可笑的作家当年力图展现正剧没
想到他自己却成了悲剧田福军
带着某种安慰的口吻说
黑老有一点是肯定的
以后的人们绝对不会怀疑你当年
的讴歌完全出于真诚至于你当时
的认识判断那不可能超越时代的
局限性这种现象古今中外的大作家也
不乏其例我好像记得列宁在评价列夫
托尔斯泰时也指出了他在这
方面的局限性但列宁并没有因此
而否定托尔斯泰反而称赞他的作品
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我是
外行胡说八道不过你的太阳正当头
的确细致地描写了当时农村的
社会生活这一点就足以使以后
的读者仍然要读这本书
我认为不能因作家对当时的
生活做出不准确的认识和结论
就连他所描写的生活本身
也丧失了价值这方面最典型
的例子就是托尔斯泰田福军的文艺
理论尽管过于牵强却一下把黑
老说高兴了他竟然竖起一
只拇指对田福军说啊呀谁说
你是个外行你比内行还内行
你要是搞文学艺术一定能成大
事业田福军仰头大笑了说我根本
吃不了那碗饭他看黑
老情绪高涨起来乘机转了话题
说你到黄原来一定要对
咱们地区的文化事业给予指导他
指了指旁边的杜正贤和贾冰
他两个负责这方面的事有
什么你就对他们说你也
知道咱们山区文化落后人才留不住
杜正贤赶忙插话说我们已经安排黑
老为全区文化艺术界做一次
报告黑白同志也就不客气地指导
起黄原的文化工作来了他
建议田福军办个戏剧学校搞个
诗社等条件成熟后还应该成立
文联并把黄原文艺从文化馆分出来
归文联领导他回去找省委宣传部长
争取让这刊物公开向全国发行
田福军一一点头赞许指示杜正贤和贾冰
认真研究黑老的建议说过一段时间
他要专门召集个会议解决文化
艺术部门的问题
本来田福军准备以地委的名义中午
在黄原宾馆宴请黑老但诗人贾冰
已经专门买了一只羊要
在家里款待黑老请他吃
羊肉荞面圪凸地委的宴会只好
推到黑老离开时举行众人和
田福军在办公室告辞后贾冰硬拉
福军的侄女润叶也到他家里
去陪黑老吃饭和贾冰一个
单位的杜丽丽已经和她的男朋友
武惠良在贾冰家帮他老婆准备
这顿饭了因此他想让
润叶也去凑个热闹田福军鼓动
让侄女去润叶就答应下来杜正贤
因为女儿和女婿都已经在贾冰
家因此推辞说他还要给田
书记汇报文化方面的工作谢绝了
贾冰的邀请润叶和贾老师簇拥着
黑老出了地委大院一块相跟着
来到诗人家他们进家以后一切
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红
油漆炕桌上摆满了各种调料
贾冰和丽丽的男朋友武惠良先陪黑
老喝酒润叶和丽丽帮贾冰的
爱人往桌子上端菜当一盆子
大块羊肉上来后贾冰硬拉润
叶和丽丽也坐下来吃让
他老婆一个人去忙黑老是
个乐和人开玩笑要和贾冰
的爱人碰一杯酒但这
位腼腆的妇女红着脸退出
了房间诗人尴尬地对黑老
说我老婆是个土耳其她怕生人
请黑老不要介意说完这句
话后诗人借着几杯酒落
肚竟动情地给客人讲起
了他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他
告诉大家他老婆一个字也不
识他们是同村又是邻居在
他上大学时他把唯一的
亲人老母亲一个人丢在家
全靠他现在的爱人照料但
那时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只是同
村邻舍他当时已经在大学爱上
了同班一位城市姑娘可是后来
他母亲非让他和现在的
这个爱人结婚不可说如果他不
答应这件事她就要一头碰
死在他面前他没有办法只好
在爱情和孝心之间选择了后者结婚
以后他才知道在那些困难的
岁月当时他爱人为了照顾他妈
偷拿自己家里的东西曾经挨过
她父亲的打骂天长日久他觉得
他爱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现在他老婆办了营业执照在二道
街上卖羊杂碎起早贪黑为他操持
家庭还给他生了三个小子
他的工资月月花得净
光家庭全凭老婆来养活他
有时还跑到市场上向老婆
要零花钱哩冲动的诗人说得
泪水满面弄得客人也都吃
不成饭了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唉我
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明年天暖
后带着我老婆去逛一
回省城我要把她引到
皇后王后的陵墓前说我老婆
和你们一样伟大诗人又立刻破涕为笑
赶紧招呼客人吃他的土耳其老婆
做的荞面圪凸羊腥汤于是
众人也都笑了但润叶没有
笑她一直沉默地听诗人说
他和他爱人的故事唉不幸的人
最怕听别人说他们的幸福
吃完饭后润叶说她有点事
就一个人先离开了诗人家
今天是星期六她实际上没什么事只是
觉得心情烦乱不想和别人呆在
一起田润叶独自回了团地委少儿部的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就她一人墙角支
着一张单人床晚上下班以后她
通常不回二爸家自己在
机关灶上吃完饭就在
这里过夜这个已婚女子完全过着
单身汉生活自到黄原以后她也
尽量忘记自己已经结了婚由于
心灵受过创伤这个人现在变得
有些孤癖除过工作以外一般很少
和别人交往甚至也不常去
好朋友杜丽丽那里武惠良现在是团地委
书记他和丽丽都了解她在
婚姻上的波折因此很想让
她去丽丽那里玩一玩散
一散心但他并不知道润叶
最不愿意看见他们之间的那种
甜蜜关系了不能说我们的润
叶心理已经变态不她并不
妒忌朋友的幸福她只是怕因此
而勾起自己的难过她将
怎么办她自己仍然不清楚回到团地委
后润叶闭着眼睛在自己的
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思绪
像发过洪水的河流也不
知倒究漂浮过些什么东西
天黑以后她才爬起来悄无声息地
去大灶上喝了点稀饭她
突然想起她应该去收拾一下她
二爸的办公室今天因为招待黑
老二爸的办公室被搞得
很零乱这样她把碗筷放回
宿舍就又返身向地委常委小院
走去进了院子她看见二
爸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
还没回家去吃饭润叶进了
门才发现原来是妹妹和他们
村的少平呆在这里润叶心
一惊因为她恍惚中先错
把少平当成了少安是呀少平
已经长了这么大而且太像
他哥了少平和晓霞正在一块
吃饭见她进来两个人都站
起来少平赶忙叫了一声姐
在这里猛然见到少平不知为什么
润叶不由得兴奋起来她开始询问双水村
和她家里的情况少平就给
她细说了一通并且还转弯抹角
让她知道了少安的许多情况
少安少安你现在活得多么美气
啊一提起少安一种难以抑制的
痛苦就使她不由默默低下
了头流逝的往事此刻又回到了
她的心间那梦魂一般的信天游
也在她的耳边萦绕起来正月
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
水上漂水呀上漂来想起
我的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
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
你等一等我很长时间她才
把深埋的头抬起来她
看见晓霞已经躲到外间去了
少平坐在她对面脸扭向
一边眼里似乎含着泪水他
显然已经知道她和他哥的
事也知道她现在的难过她
于是岔开话题询问少平到黄原来
干什么少平就难为情地用手背揩
了揩眼睛告诉说他是来
黄原揽短工的
她看着这个长相酷似少安的
青年心中产生了一种无限怜爱的
感情她对他说有什么困难
就到团地委来找她并且把
她的电话号码也留给了他然后
三个人相帮着把里外间的
房子收拾了一遍她就回团地委
去了半个月以后杜丽丽和武惠良在
黄原宾馆举行婚礼无论从哪方面说
这个婚礼润叶非得去参加不行丽丽
和惠良的婚礼搞得十分铺张
主办人是惠良的叔叔武宏全这位
地区驻省会的办事处主任神通广大气派
非凡完全按省里接待贵宾的
规格搞了几桌山珍海味除过双方
家长文化局长杜正贤和劳动局长武得全
外前来吃喜宴的大部分是地区
的部局长让润叶感到难堪的
是她公公李登云也来了两个
人尽管没有坐在一个桌子上
但世界上也许再没有这么令人
别扭的事了新婚夫妇的幸福
和他们双方家长的喜庆气氛从
不同的角度同时刺激着田润叶和
李登云公公和儿媳妇都各有各
的辛酸聪敏的丽丽和惠良都
看出了润叶的困难处境惠良向
丽丽耳语了几句丽丽就对旁边
的润叶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
就先回去休息一会润叶尽量
忍着没让泪水从眼里
涌出来她站起来拉着丽丽
手在好朋友的肩背上亲切
地抚摸了一下想说句祝福
她的话但不知说什么
是好她于是又和惠良打
了个招呼就一个人匆匆出
了宴会厅她来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初冬的夜晚彻骨般寒冷冰凉的
街道冰凉的夜空当头悬着一
轮冰凉的月亮她的心也是
冰凉的她一个人低着头
慢慢地在街道上转悠她不
急于回团地委也不知道自己往
何处走现在她竟然不知不觉转悠到
二道街的自由市场上了这里也已经
空荡荡地没有了人迹街道两旁挤
着低矮的密密麻麻的铁皮小房是
个体户卖吃喝的地方现在大部分都
关了门只有个把房间还亮
着灯火但已没有顾客店主们
正懒洋洋地收拾碗筷或指头蘸
着吐沫在灯下细心地点钱
润叶不由停住了脚步并且
向旁边的暗影处一闪她
看见对面不远一个店铺里诗人
贾冰腰里围着块破布正
帮助他的土耳其老婆洗碗贾老师
嘴里还说着什么并且扬
起手在他爱人的屁股蛋上
亲昵地拍了一巴掌他爱人
便乐得呱呱价大笑起来润叶
猛地转过身迈着急促的
脚步向南关团地委走去呼啸的寒风
扑面而来把她脸频上两行滚烫
的泪水吹落在了冰凉的
街道上第二十七章在一般人看来徐国强
是个幸福老汉有吃有穿日子
过得十分清闲更重要的是
他女婿是这个地区的一把手他
活得多么体面啊走到哪里
人们都尊敬地对他笑亲切
地甚至巴结地问候他奉承他
他要是来到街头说闲话的退休老头
们中间当然就成了个中心人物
但是徐国强老汉自有他的难言之苦女儿
和女婿经常不在家晓霞和润叶
一个星期也只回来一两次平时家里一整天
就他一个人闲呆着活得实在
寂寞如果在原西县他还在许多
熟人朋友可以出去走走说说话散
散心可是现在他被搁置在
水泥楼中的一个小房子里
感觉就像被孤零零地吊在
了半空中大街上人那么多他
都不认识和一些半生不熟的退休
老头说闲话人家虽然因他是福军
的岳父很尊重他但他感到
别扭和不自在不像在原西
他和老朋友们蹲在一起唾沫
星子乱溅指天骂地十分痛快眼下他
实在感到寂寞难忍时就只能到
几尺宽的阳台上去如同站在
悬崖上一般紧张得两只手紧紧
抓着栏杆茫然地望着街上
的行人他每次都要目送着
黄原去省城的飞机消失在遥远
的空中这算一天中最有
兴趣的一个瞬间他也不敢在
阳台上站得太久否则会
感到眩晕一天之中他大部分时间在
那间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里消磨唉
如果像原西一样住在平房他
还能在院子里营务点什么
庄稼这楼上屁也种不成在
陶瓷盆里养点花他不会
哼大地方人也真能竟然在
盆子里种起了东西他唯一
的伙伴就是那只老黑猫
黑猫不用说更老了自到黄原
以后它和他一样也懒得出去
跑一趟整天卧在他身边
挑拣着吃点好东西然后便
打着呼噜睡觉他们有时候也拉拉
话当然主要是徐国强说黑猫听
它只是在主人说话之时间隔
用喵呜来应酬一声后来他们
加添了一个节目徐国强从女儿房间
里翻出来一个毛线蛋在床
上把线蛋滚来滚去
让黑猫扑着去抓徐国强指教
黑猫说你也老了要锻炼
身体哩要不得个高血压什么的又没
个给你治病的医院时光静悄悄
地在流逝世界上有些人因为
忙而感到生活的沉重也有些
人因为闲而活得压抑人
啊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可是不同
处境的人又很难理解别人的
苦处百事缠身的田福军和忙忙碌碌的
徐爱云一离开这个家也就很难
想象老人怎样打发一天的日子至于
晓霞正遨游在青春烂漫的云霞里
很少踏进这个家门来徐国强只能
生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他
现在最大的安慰就是这只
忠实的老黑猫一直形影不离地陪伴
着他但是这一天灾难降临在
了老汉头上他的黑猫突然
失踪了
黑猫是中午出门的因为今天太阳
很好徐国强想让猫出去晒
一晒暖通常过三四天徐老
都要单独让猫出去散散
心一般说来他的猫不会远行常
就在楼下玩一会就跑
上来喵呜着让他开门可是今天
它出去很长时间没有回来焦急
的徐国强跑到楼下找了一两个钟头
没有找见它他以为在找
它的这段时间里猫说不定
回去了就又匆匆赶回家来
但猫仍然没有回来这可怎么办
徐国强老汉楼上楼下跑个不停声音哽咽
地咪咪呼唤着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以后猫还没有回来徐国强几乎
没有吃什么东西就凄凉地回到
自己的房间佝偻着腰呆呆地望
着墙壁夜已经深了老汉和衣
躺在床铺上耳朵敏捷地谛听
着外面的各种声音呼啸的寒风
拍打着门窗夜是宁静的又
充满了喧嚣和嘈杂他回忆起
黑猫初到他家时还像
个撒娇的孩子似的在窑里
乱跑曾经把爱云她妈心爱
的一只花瓷碗也打碎了
看爱云妈拿个笤帚把
打它它就跑到他怀
里来寻求保护可爱的小东西
呀晚上贴着他的胸膛毛绒绒
的在被窝里也不老实早上
它总是和他一块起床他洗脸
的时候它也蹲在炕上
用两只小爪子抹自己的脸
徐国强老汉难受地闭住了眼睛但
他怎么能睡得着呢突然
老汉一下子从床上挺身而起他似乎
听见什么地方传来老黑猫的喵呜
声是的一点也没错就在门
外的楼道里他慌忙趿拉
着鞋出了自己房间通过黑暗
的走道手抖得像筛糠一般
扭开门关子啊啊正是他亲爱的
老黑猫他鼻子一酸很快把
它抱起来向房间走去猫
身上不知糊了些什么东西
弄得他两手粘乎乎的徐国强把
猫抱进房间才发现他两只
手上粘的是血他的
心缩成一团黑猫受伤了看来这伤
不是人打的也不是自己碰
磕的而是被锋牙利齿咬伤的
天呀是什么作孽的家伙伤害
了他的宝贝狼城里没狼
狗狗咬猫干啥那么是猫
是呀说不定是谁家的猫
咬的看来人家是几只猫咬
他的老黑猫寡不敌众才被咬
得遍体鳞伤唉你呀跑到什么
地方去了这可不是在原西
咱们是外来户怎么敢和这里的
地头蛇打斗呢再说你和我一样都已经老
了就应该呆在家里谁让
你出去逞强呢人家年轻力壮你老
胳膊老腿闹腾不过人家呀徐国强
老汉把猫抱在灯下一边
嘴里唠叨着埋怨老原猫
一边细心地检查它身上的伤口
耳朵脸爪子都在流血最可怕
的是它的咽喉上被撕开
一个致命的大口子简直惨不忍睹徐国强面对
这个血淋淋的牲畜不知如何是
好他猛然灵机一动拉开桌子抽屉把
他自己平时用的药都拿
了出来他先把止血粉撒在
猫的伤口上又拿了棉纱
和胶布准备包扎但胶布在皮毛
上面粘不住只好凑合着捆扎起来
他把它放在一个棉垫子
上然后悄悄溜到厨房里把
几片止疼片拿刀背捣碎在
杯子里拿水调成汤又
带了几块熟肉回来他把
肉放在猫嘴边猫只是呻吟
般喵呜着无心食用他就拿
小勺子给它喂药尽管他给
猫说这是止痛药但猫怎么
也不喝他只好把杯子放
在一边束手无策地坐在猫旁边
陪伴着它外面的风似乎小
了寂静中听见一片沙沙声隔壁
房间里传来福军沉重的鼾声徐国强
呆呆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老
黑猫此刻这只猫对他来说
已经不是动物而是他的亲人他
记得爱云她妈临终的时候他
也就这样呆在她的床
边动物和人一样总有一天也要
走向生命的终点在这个时刻
他们是极需要亲人守护在身边
的这样他们也许能镇定地度过
这最后的时光亲爱的黑猫渐渐
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受伤
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那两只
美丽金黄色的眼睛老汉轻轻把它
抱在怀里用一只青筋
突暴的手悲痛的抚摸着
它黎明时分老黑猫在徐国强的
怀抱里死去了老汉用手掌抹
去满脸泪水抱起这个咽气
的伙伴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
他看见外面已经铺了一层
寸把厚的雪天阴得
很重空中仍然飘飞着雪花风
已经完全停了空气中流荡着
一种微微的温暖他把老黑猫
安放在阳台的一个角落里用
那片棉垫遮盖住它然后静静
地立在栏杆边望着风雪
迷蒙的城市和模模糊糊的远山
嘴里叹息着胡碴子周围结上
了一圈白霜徐国强老汉一个上午
没有出自己的房门他盘腿坐
在床铺上沉默地抽了很
长一阵烟后来他在床下
找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用笤帚
打扫干净给里面垫了一些新
棉絮他要像安葬人一样安葬
他的老黑猫中午前后他的
猫入殓了他把那只
猫经常饮水吃食的小碗和
那个毛线蛋都放在了棺材
里然后拿小木片把木匣子钉
起来福军和爱云中午都不回家
来他自己也无心吃饭于是就
把这个小木匣装进一个破
提包又拿了一把挖炉灰
的小铁铲一个人静悄悄地
出了门他踏着厚茸茸的
积雪出了家属楼后边的小门
蹒跚着来到街道上满天雪花像
无数只纷飞的白蝴蝶徐国强老汉
脸绷得紧紧的路上偶尔有
认识他的人热情地给他
打招呼他只是严峻地点点头
他到离地委不远处的一个
小山沟里在马路旁边瞅了
个向阳的小山坡用小铁
铲在土崖根下掘个
小洞把那个小木匣放进去
然后用土掩埋起来并且像真正
的坟墓一样弄起一个小土包
殡葬全部结束后他蹲在这个
小土包旁边又抽起了旱烟
雪花悄无声息地降落着天地间一片
寂静他的双肩和栽绒
棉帽很快白了他痴呆呆地
望着对面白皑皑的雪山和不
远处的一大片建筑物一缕白烟
从嘴里喷出来在头顶上
的雪花间缭绕徐国强老汉突然感到
这个世界空落落的许多昨天还记忆犹新
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遥远了
这时候他并不感到生命短促反而
觉得他活得太长久毫无疑问老黑猫
的死对徐国强老汉的打击是
沉重的只有他自己才能体验到
这件事的残酷性他也
并不指望别人理解他包括他
家里的人几天来他的情绪
一直很低他也不愿给别人
叙说他的不幸要是说出他
为一只死去的猫而悲伤
也许别人会笑掉牙的只是在星期天
的饭桌上爱云突然提念说这
几天怎不见猫呢猫已经死了他
对女儿说死了也是的这只
猫太老了爱云轻淡地
说了一句然后便去盛
汤晓霞只顾低头吃饭福军一边吃
一边和旁边的一位干部说话
谁也没有再说起这只死去
的牲灵徐国强勉强吃了一
小碗米饭连汤也没喝
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木然地立
在门后边泪水盈满了一双
昏花的老眼他好像听见房间
的什么地方传来喵呜一声叫唤
赶忙把脑袋转了一圈一无所有
是他的耳朵产生了错觉在
以后的日子里每过一两天徐国强
老汉总要在临近黄昏的时候
一个人悄然地走出家门穿过那
条街道来到那个小山湾里在
那个小土包前徘徊一段时光人
的感情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他也许对
人是冷漠的但可以对一个
动物怀着永远的眷恋又是一个黄昏
城市的灯火和山坡上的残雪
闪烁着冰冷的白光大地已经开始
结冻硬帮帮得像铁板一样
风呜咽着从远处的山口中
吹过来灌满了低洼中的
城市徐国强老汉像往常一样穿着厚
厚的挂面羊羔皮大氅戴
着栽绒棉帽又来到掩埋着
老黑猫的那个小山湾溜达
他现在已经没勇气走到那个
小土包前只是在那个山坡下面
的公路边上来回走几圈这
在很大程度上倒不是专门
来祭奠那只死去的猫他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跑到
这里来了就好像他在这
地方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尽管
毫无指望再拾回来但仍然还要
反复寻找徐国强老汉在马路边上溜达了
几圈正准备返身回家去却突然
又听见了一声猫的叫唤
他心一惊不由转过
脸向山坡上望了一眼
除过一片昏暗他什么也没有
看见他摇摇戴栽绒棉帽
的脑袋知道他的耳朵又出
了毛病喵呜又是一声猫的
叫唤声这下老汉听真切了
这的确是一声猫叫而且
和他的老猫叫声几乎
一模一样一股凉气沿着老汉的后
脊梁一直窜到后脑勺上难道他
的老黑猫真的活过来了
他尽管是个老共产党员但多少还
有点迷信心想是不是猫的魂灵在
他附近叫唤呢当又听见一
声猫叫后他才发现这
叫声是从公路前面传来的他
怔怔地立在路边看见前面一个
黑糊糊的人影向他这边走来
直等到这个人走到他面前
他才认出这是他的外孙女晓霞
你怎到这儿来了徐国强老汉
走前一步对外孙女说晓霞
从她的棉大衣里掏出
一只小猫举到他面前
说外爷我在自由市场上给
你买了一只猫你看
也是黑的两只眼睛黄黄的
和你原来的那只一样说不定
就是老黑猫生的儿子呢
外爷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一个
人常到这地方来徐国强老汉
从外孙女手里接过那只
小黑猫弯下腰用脸颊在猫
身上蹭了蹭黑暗中忍不住泪水
夺眶而出他伸出一只手在外孙女
头上摸了摸说咱们回家
去吧第二十八章一九八一年农历正月十六过
罢传统的小年以后黄原地区各
县的县城顿时涌满了公社
和农村来的基层干部这些人
胸前的钮扣上都挂着
一张红油光纸条上面印有
代表证三字各县每年这个
时候召开县社队小队四级干部
会议似乎像过节一样也成了
个传统会议期间这些小小的
县城陡然间会增加一倍左右的
人口显得异常地拥挤和热闹县城
的小学中学和各机关一切闲置
的房屋和窑洞都睡满了
这些各地农村来的杰出人物通常
这期间县上都要唱大戏这种
会议似乎越热闹效果越好按
老套路每年的四干会主要是
总结去年的工作安排今年的生产
全体大会上由县委书记做总结
报告县上其他领导围绕报告中心分别
讲一通话然后以公社为单位
进行讨论今年的四干会非同以往因为
这是农村实行个人承包责任制以来的
第一个四干会不知哪个县开
的头今年四干会除过传统
的日程安排另增添一个新内容
在会议结束时举行声势浩大的夸
富活动于是各县闻风而纷纷
效仿这真是时代变做法也截然
相反往年的四干会通常都要
批判几个有资本主义倾向的阶级敌人
今年却大张旗鼓地表彰发家致富的人
谁能不为之而感慨万千呢
既然各县都准备这样搞原
西县当然也不能无动于衷尽管县委书记
张有智向来反感这类大哄大嗡但看来
不这样搞也不行以前他是
副职不感兴趣的事可以回避但
现在他成了一把手就不敢再
任性了夸富实际上是赞扬新政策
哩张有智把这件事交给二把手
马国雄去操办这差事正对国雄
的口味他最热心这些红火工作
我们知道一九七七年他曾负责导演了
接待中央高老的那次著名活动
马国雄根据常委会的决定早在元旦
前后就召开了电话会议要求各公社
推选冒尖户冒尖户的标准是年收入粮
一万斤或钱五千元各公社不限
名额有多少推选多少但不能连
一名也没有冒尖户除在春节
后四干会上披红挂花游街以外每
户还要给奖励飞人牌缝纫机一
架这件事首先难倒了石圪节
公社书记徐治功治功知道按照县上
要求的标准他们公社连一个冒尖户
也找不出来石圪节是全县最
穷的公社虽然实行了责任制农民
的日子比往年好了可新
政策才刚刚一年凭什么能打下
万斤粮食或赚下五千元钱呢这
不是逼着让他徐治功去上吊
吗哼别说农民他徐治功也
没那么多家当可是找不出
冒尖户徐治功没办法给县
上交待再说没个冒尖户他又
有什么脸面去参加四干会找
不出来也得找找不出来
就说明他徐治功没把工作做好
他们副手刘根民叫来发愁地和
他商量到哪里去找个冒尖户
两个人扳着手指头一个村子一个
村子往过数结果还是找不
出来一个徐治功突然手在大腿上
拍一巴掌说我好像听说双水村
的金富弄了不少钱兴许这个
小子能够上标准哩刘根民淡淡一
笑对兴奋的徐主任说据
有人传说他的钱不是从正路
上得来的去他妈的不管
是偷的还是抢的只要凑
够五千块就行了这样恐怕不行
刘根民摇摇头再说如果这小子真是
用不正当手段弄来的钱
他也不会给你说他有
那么多那咱们怎么办徐治功束手无策地
问刘根民刘根民能有什么办法呢
徐治功背抄着手在地上走了
两圈又来了灵感说你的
同学孙少安怎么样这小子开了烧砖
窑说不定赚下不少钱呢据
我所知少安也没赚下
那么多钱刘根民说不管怎样咱们
一块到双水村去看看刘根民也和
徐治功一样急找不出个冒尖户
县上不会饶了石圪节公社刘根民
只好和徐治功一人骑了一
辆自行车到双水村找孙少安看能不能
把他的同学凑合成个冒尖户
公社的两位领导在烧砖窑的
土场上找到了满脸烟灰
的孙少安少安听他们说明来意后惊讶
地说哎呀你们也不想想我
就这么个摊场怎么可能赚
下那么多钱呢你甭轻看
这事徐治功诱导说当了冒尖户
不光到县上披红挂花扬一
回名还给奖一台缝纫机
呢我没资格去光荣嘛少安
无可奈何地说把我的骨头卖
了也凑不够那么多钱嗨
这就看怎样算账哩徐治功嘴
一撇给刘根民挤了一下眼睛
咱们回家去说吧少安引着
他们回到家里徐治功一进院子就
指着少安的三孔新窑洞
说这不是个冒尖户是个啥秀莲
一看两个公社领导上了门
赶忙洗手做饭徐治功立刻发明了一种
新式算账法他把孙少安的现金
粮食窑洞和家里的东西统统折
了价打在一起估算后来又
加上了现存的砖砖坯和烧砖
窑尽管这样挖空心思算了一番结果还是
凑不够五千元这时候在锅台上擀
面的秀莲插嘴说要把我
爸爸的算上大概就够了
她听说能奖一台缝纫机就
一心想当这个冒尖户她早就梦想
有一台缝纫机对陷入困境的
徐治功高兴地说可是我和爸
已经分家了少安说父子分家不
分家有什么两样秀莲白了一
眼丈夫意思是埋怨他太傻
了为什么把一台不要线的
缝纫机扔了呢徐治功竟然就麻麻糊糊
把孙玉厚的财产也算到少安
名下总算凑够了标准他终于
搜肠刮肚为石圪节创造了个冒尖户于是
过罢小年孙少安就以队长和
石圪节公社惟一的冒尖户的双重身份
参加了县上的四干会双水村
去开会的人还有田福堂和金俊武
这两个精明人都在心里嘲笑
他们村的另一个精明人孙少安虽然知道
他是个冒牌冒尖户但既然被徐治功
糊弄出台子不会唱戏也是硬装成
个戏子了会议期间冒尖户们像
平民中新封的贵族一般受到了
非同寻常的抬举其他社队干部都是
自带铺盖七八个人挤在一个
学生宿舍里而冒尖户和各公社
领导一起被安排在县招待所两个人
住一间带沙发的房子吃饭
也在县招待所的小餐厅有社会
还普遍贫穷的状况下这些发达
起来的农民受到了人们的尊敬
他们佩戴着写有冒尖户的
红纸条走到街上连干部们
都羡慕地议论他们是呀这些
每月挣几十元钱的公家人恐怕有
五千块存款的也不多人们的
观念在迅速地发生变化过去尊敬
的是各种运动产生的积极分子现在
却把仰慕的目光投照到这些
腰里别着人民币的人物身上
了
孙少安站在这个光荣的行列里
心慌得像兔子一般乱窜他知道
在全县这几十个冒尖户中
大部分是真冒尖也有假冒
尖的他自己属于后一种冒尖户
他真后悔为了一台缝纫机而
来受这种精神折磨除过开会
他也不上街去他心虚似乎
感到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
是个假的他同屋住着柳岔公社
的一个冒尖户名叫胡永合是靠
长途贩运发财的这家伙是个真
冒尖据他夸耀他可以一次包县
运输公司的两辆汽车到省城和
中部平原的县镇拉面粉回到
山区每袋净赚四五元钱胡永合气派
很大对少安说他今年还
准备办个罐头加工厂呢几天以来
孙少安被各种情况刺激得坐卧不安同时
也在内心升腾一种新的雄心壮志
他感到由于过去太穷生活一旦
有所改善就有点心满意足了现在看来
他应该放开手脚发展自己的事业
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冒尖户他
暗暗下决心明年他要理直气壮地来
参加这样的会议在别的冒尖户们
外出逛悠的时候孙少安就一个
人躲在房间里开始谋算他
下一步的宏图远景他想回去以后
先立刻筹划买一台中型300
型制砖机多开几个烧砖
窑办它个真正的砖厂
当然要迈出第一步困难就很多首先
是资金问题一台中型制砖
机就得五千元他个人的钱
根本买不起更不要说扩大生产
还得有其它花费至于人手现在
倒可以雇几个人虽然雇工还
没有明确的政策但许多地方已经
有这样的现象公家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他二爸说报纸上现在
对这问题正讨论着哩他
首先发愁的是钱没有办法看来
只能走贷款这条路这一天
晚饭后他找到了公社的徐
主任和刘主任向他们倾吐了
自己的心事徐治功和刘根民马上表示
支持他的想法说回去以后立即
给他贷款他要多少就给
贷多少两位主任这次会上也受到
了强烈刺激别的公社都有两名
以上的冒尖户来参加会议就他们
公社是一户并且还是个假
的他们来参加这个会实在是
脸上无光因此决心回去也
要大干一番下决心搞出几个真正
的冒尖户来四干会的最后一天
原西县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冒尖户
大会当时俗称夸富会这一天
原西县城一片热闹除过参加会议
的一千多名干部外城里的机关干部和
市民也都纷纷涌进了县体育场县广播站
在向全县转播大会实况体育场挤
得人山人海主席台下冒尖户们全部披红
挂花骑在高头在马上一个个都
被装扮得像状元兼驸马人们
都新奇地想挤前去看看这些
光荣的老百姓简短的会议仪式举行
完以后夸富大游行开始了
总指挥马国雄手里拿着个电喇叭
满头大汗地跑个不停指挥着游行
队伍按顺序出了体育场浩浩荡荡走
向大街游行队伍的最前边是
十几班吹鼓手这些被召来的是
全县最著名的乐人唢呐上
挽着红绸花一个个都大显神通
腮帮子鼓得像拳头一般大唢呐
声和锣鼓声震天价喧吼四面八方
鞭炮声聚起空气中弥漫着
呛人的硝烟味乐队后面是骑马
的冒尖户们他们的马都由
县委和各部门的领导人牵着
使得这些受宠的泥腿把子们都
十分不好意思此刻一个个羞怯地低着
头像些新娘子似的冒尖户后面是
一长溜工具车每辆车
驾驶楼的顶棚上面都搁着
一架飞人牌缝纫机这是给冒尖户
们的奖品缝纫机上贴着大红
喜字马国雄几乎把这个活动弄
成了集体婚礼工具车使劲按
着喇叭警告两边潮水般拥挤的
人群让路它们跟在马匹后面像
乌龟般慢慢地爬蜒着工具车
后面紧跟着四干会的一千多名代表
市民们现在已经挤在街道两旁
欢天喜地观看这场无比新鲜的热闹
景致披红挂花的孙少安骑在马上
在一片洪水般的喧嚣和炮仗
的爆炸声中两只眼睛不由
地潮湿了此刻他已经忘记了
他是个冒充的冒尖户而全身心地
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自从降生到
这个世界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作为
人的尊贵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