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孙少平回家以后才知道父亲是
因为分家的事才写信让他
回来的比起他想象的其它
灾祸这件事看来并不特别
严重红楼梦里的凤姐说没有不散的筵席弟兄
分家或者父子分家在农村已经是
一件很自然的事和其他人家
相比大哥和嫂子结婚几年都和
他们一块过光景这也就不
容易了现在他们要单另立家
不论从哪方面说都无可非议少平
看出大哥心里很难过少平理解他
的心情他去烧砖窑转的
时候大哥把他引到下面的
沟道里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弟兄俩坐在东拉河边一时都
不知该从何说起少平给少安抽出
一根纸烟少安说他抽不惯
仍然用纸片给自己卷了一
支旱烟棒大哥分家的事你
也不要过多地想什么爸爸的
考虑是对的你和我嫂
现在应该单另过光景了少平先
开口劝慰少安少安沉默了好长
时间以后才说那你们怎么办一
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
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哩家里实际上没
几口人了我和爸爸两个完全可以维持
少平说少安又沉思了一会
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说
那这样行不行分开家后你
到烧砖窑来咱两个一块经营
红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那还等于没分家
少平笑了笑既然单另过光景
咱们就不要一块粘了虽然是
兄弟便要分就分得汤清水利
这样往后就少些不必要的
麻烦分开家过光景你的家
就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嫂子
哩少安惊讶地盯着弟弟的
脸看了半天他想不到少平已经
变得这么大人气这未免有点生硬
他说弟兄之间怎能分得
这么清哩分清了好俗话说好
朋友清算账弟兄们一辈子要处理
好关系我认为首先是朋友然后
是弟兄才有可能否则说不定互相把
关系弄得比两旁世人都要
糟糕哩这理论少安无法接受但
他认识到少平已不再是过去
的少平他奇怪弟弟在什么时候学会
了高谈阔论不过少安感到多少日子来
由于分家而给他造成的巨大
精神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少平的
这种态度刺激了他使他不由自主
地想既然你后生口大气粗已经这么
能行了那咱们倒也不妨
试试看他问弟弟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把户口迁到黄原城边
的农村去什么少安吃惊得几乎
要跳起说了半天你还是
要屁股一拍远走高飞呀怪不得你
把分家说得这么自在你走
了老人怎么办如果是这样家就不能
分哥你先别躁我迁到
黄原又不是自顾自图轻快去呀
我出去难道就会白白呆着
我不会劳动我赚下的钱
不会养活老人再说我在那里闹
好了说不定将来把父母亲也
能搬迁过去哩这真是说笑话哩
老人年纪那么大了还跟你
上天去呀少安已经生气地挖苦
起了少平少平知道少安无法理解
他他沉默了一会说哥哥
不管怎样咱还是按爸爸的意思
来先把家分开再说你不要
太为我们担心我出去要是不行了
我就会很快回双水村的往
出办户口不容易要是往回
迁户口双水村不会拒绝接受我吧
你叫我出去先闯一闯
头碰破了那是我活该你
不是也在闯吗你为什么不
一心种庄稼而开办个烧砖窑
呢还不是谋个大出展吗
我为什么就不能有我的一点打算
呢少安倒被弟弟的这番
话说得无言对答他问
少平那你和爸爸商量了没
还没哩罢了我和他商量
你放心如果爸爸不同意我出去
我就留在双水村种庄稼呀
兄弟俩实际上无法再把话谈
下去了少安长叹了一口气站
起来少平也站起来兄弟俩就
这样沉默寡言地离开了东拉河畔相跟
着从草坡的小路上转
上来一块走到烧砖窑的土
场上少安抓起木模子打砖坯
少平把鞋袜扔在一边裤管挽
在半腿把上赤脚片跳进
泥里抡着铁锨帮哥哥干
起活来两天以后在孙玉厚的
主持下这个多年的大家庭就一分为二
了分家其实很简单只是宣布今后他们将
在经济上实行独立核算原来的家产
少安什么也没要只是秀莲
到新修建起的地方另起炉灶过日月
罢了实际上这个家永远不会像少平
说的那样汤清水利首先虎子就
分不开小家伙名义上分过去
了但他不会离开爷爷和奶奶孙玉厚
老两口也离不开这个宝贝孙子家总算
这样分开了分家以后少平立刻
就和父亲谈他自己的出路
孙玉厚老汉豁达地对儿子说你
走你的这两年爸爸还康健
能种了这点庄稼只要你能
在外面闯出个世事来爸爸
不拉你的后腿你出门爸爸
放心着哩不会闯出大乱子
来只要我能在黄原扎下
根将来就把你们都迁过去
少平非常感激父亲如此慷慨放他
出门玉厚老汉苦笑了一下说先
不要想那么远的事再说我
和你妈一辈子就是这双水村
的人了不会把老骨头撂到
外地去的你只管闹你的
世事去你到了外面可要
你自己操心哩爸爸盼你这
辈子不要像爸爸一样活得蜷
胳膊曲腿的少平心里陡然间
生出一种悲壮的情绪来他
想为了父母亲对他的热爱
和希望他也要好好活一辈子
人在村里办好迁移手续后
他准备到罐子村和原西县高中分
别看望姐姐和妹妹然后就直接
返回黄原
离开双水村的那天父母亲和大哥大嫂
一直把他送到村头母亲哭
出了声惹得全家人都
眼圈红了是的这次出门不比往常
这意味着他不再属于双水村而将
成为一个陌生地方的公民了少平
顺路先到罐子村看望姐姐兰花一
见他什么也没说先哭
了一鼻子王满银几乎一年没回家
来姐姐一个人又种地又带
两个孩子操磨到像个老太婆一样
酸楚和愤怒使少平的心情久久
不能平静他在姐姐家留了
几天帮她把一些主要的秋庄稼
割倒在地里不久爸爸和哥哥会
来帮助背运和碾打的临走
时他给姐姐放下二十块钱让她
去量盐买油少平怀着极其
痛苦的心情从罐子村搭上了
去原西县的长途公共汽车从原
西县汽车站出来走在那条熟悉的
石板街上闻着空气中亲切的
炭烟味一种怀旧的情绪立刻
弥漫在他的心头不知为什么
他突然记起了几句诗在
诗人贾冰的影响下他后来也
读过不少诗他在心里默默
地念着往昔的回忆使我们激动
我们重新踏上旧日的路一切
过去日子的感情又逐渐活在
我们的心里使我们再次心紧
的是曾经熟悉的震颤为了回忆
中的忧伤真想吐出一声
长叹少平一边从街道上往过
走一边泪眼朦胧地寻找着过去
涉足过的角角落落一直到十字路口附近
他才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看见
现在的原西城似乎比往日要
纷乱一些十字街北侧已经立起一
座三层楼房县文化馆下面正在修建一个
显然规模相当可观的影剧院水泥板和
砖瓦木料堆满了半道街原
西河上在修建大桥河中央矗立起
几座巨大的桥墩拉建筑材料的汽车
繁忙地奔过街道城市上空笼罩着
黄漠漠的灰尘街道上出现了许多
私人货摊和卖吃喝的小贩虽然
没遇集人群相当拥挤和嘈杂少平
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
跛女子侯玉英侯玉英怀里抱着
个孩子一瘸一拐从一个白布帐遮盖
的货摊上转出来走到了
他面前我一眼就认出了
你侯玉英兴奋地笑着对少平
说她比过去胖了许多脸蛋
像个圆面包似的这是少平指
着她怀中的娃娃我的
四个月了云云给叔叔笑一笑
侯玉英用手指头在孩子的下巴上
按了按那孩子就咧开
小嘴笑了少平把孩子从
跛女子手里接过来在这个
胖小子的脸上亲了亲又
递给她问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年国庆节你看不上咱咱没等头
就寻了男人侯玉英虽然大方地说
了句玩笑话但脸已经通红了
少平的脸也红了他还
没有遇见一个女的当面说这种
话你爱人干啥着哩他问
侯玉英扭过头朝那个白布帐
下指了指少平看见一位
头发留得很长的青年正在
殷勤地为顾客拿东西找钱他
也是个待业青年去年我爸为我们
办了个营业执照我们就干上
了这营生生意还不错哎下午
到我家里去吃一顿饭
两年多没见你还以为你
死了我么一直还忘不了你侯玉英
竟然羞得低下了头少平已经
很不自在了跛女子站在大街
上说这种话他只好客气地
说我还要到中学去找我
妹妹以后我到城里再去你们
家你快忙你的我走
了少平慌忙给侯玉英打了招呼
就告辞走了他紧张地穿过
街道尽量使自己淹没在稠人广众之中
一直到通往中学的石坡路上时
他的心跳才恢复了正常频率
和侯玉英这次意外的邂逅使孙少平感慨万端唉
时过境迁他们这一茬人已经开始
各自寻找自己的归宿同学之中有的
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儿女安安稳稳过
起了光景日月少年少年那是
永远地逝去了可是你现在
还不准备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至于你的未来
是个什么样子你现在还难以断定
少平在中学见到妹妹后很快就
换了另一种心情他高兴地
看见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身材高挑
而挺拨乌黑的头发剪得齐齐整整
少平心里骄傲地想妹妹就是到
黄原城也是最漂亮的姑娘他给兰香带来
了在黄原买的那身时新
衣裳和两条天蓝色拉毛围巾其中一条
是送给金秀的兰香和金秀在
学校大灶上给他买了白
馍和两份甲菜兄妹三个在
她们的宿舍吃了下午饭吃饭时
金秀不断询问她哥和她爸
的情况第二天兰香撵到汽车站送
他等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
少平劝慰妹妹说别哭我知道
你为分家的事伤心你不要
怕有二哥哩你好好念书有什么
困难就给我写信寄到你
金波哥那里我保准能收到你千万
不敢影响学习你快要考大学了
二哥这辈子恐怕再不能进
大学门但我特别希望你能
考上大学咱家里就看你争
这口气了兰香把脸上的
泪水揩掉一边听少平说一边
给他点头中午少平上了公共汽车
直奔黄原城在黄原汽车站下车后他身上
只剩了五毛钱他除过留够
一张车票的费用把所有的
钱都分给了爸爸姐姐和
妹妹现在他等于赤手空拳返回到这个
严厉的城市现在正是城里下晚班的
时候自行车如同洪水一般从他面前
流过他又一次惆怅地立在
候车室外面思谋自己该怎么办他应该
马上找到活干否则五毛钱只能勉强
在小摊上吃一顿饭
当然今晚上他也可以到金波
或者阳沟曹书记那里凑合一下但
明天呢后天呢
不行先得有个立脚之地有饭
吃能赚点钱然后才可以
考虑其它事这样想的时候他
的两条腿已经开始自觉地向
东关大桥头移动了当他混入大桥头
的劳力市场时太阳就快要坠入
麻雀山的背后一些失去信心的揽
工汉已经开始退出这个地方少平
焦灼地立在砖墙边绝望之中
带着一丝侥幸等待看有没有
包工头来招工他的愿望随着黄昏
的降临而渐渐破灭了他突然
想他能不能再到他原来干活
的工地上去碰碰运气呢他知道
那工程还没完只是一般说他
中间辞工的空缺很快就会有人
补上的尽管毫无把握少平还是
过了黄原河大桥向物资局的工地走
去他拿着剩下的五毛钱所
买的那盒用作交际的纸烟
在工地上转了几圈才找到
了工头由于他现在穿了一身
新衣服工头几乎认不出他
来了他把那盒纸烟大方地
塞到工头的衣袋里说我
是孙少平我又来了现在我
没活干能不能再上你的
工工头看来记起了这个干活
不要命的小工他想了想
说本来人手满了但一个人
嘛你来吧少平高兴得几乎
要跳起来他先到工地的
灶上扒了两碗干米饭然后
就一路小跑着到东关金波那里去
取他的那卷破烂行李第二十二章
连绵不断的秋雨刷刷地下着城市一直
笼罩在阴冷的水雾之中从节令
上看这大概是黄土高原本年度的
最后一次雨水过不久天空就要飘飞起
雪花这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还
没有停歇的迹象南风赶着灰
黑的云彩潮水般向北方漫
过来雨时疏时密但一直
没有断老天爷总是不尽人意伏天要雨
的时候偏偏一滴雨也不
落现在不需要雨雨倒下个
没完没了大街小巷淙淙地流淌着污水房屋
上的灰尘和人行道上的泥
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黄原河再
一次变成了浑浊的泥汤城
外的山里峡谷之中飘游着
一团团蓝色的雾霭秋雨造成
了一种令人愁闷的气氛街上行人
寥寥无几卖东西的乡下人披着破
麻袋片躲宿在屋檐下心灰意懒地
等待买主十字街的警察钻进岗楼里
打盹去了让汽车在街上自由
行驶从省城到黄原每周三次的
班机还没有停飞轰鸣着低掠过
城市上空降落在东川水迹斑斑的跑道
上什么地方沉重的钢铁撞击声
在寂静的雨声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少平干活的那个工地照例停止了
施工场地完全泡在了一片烂泥
汤中工匠们也照例倒在窑
里开始没明没黑地睡觉疲劳过度的
人啊一个个睡得伸胳膊蹬腿
不仅鼾声中捎带着舒服的呻吟
还把牙齿咬得格嘣嘣价
响少平躺在自己的铺盖卷上
却没有一点睡意他头枕着
自己的两只手眼睛直勾勾地望
着窑顶一边听外面单调乏味的
雨声一边脑子里杂乱地想许多
事前几天他抽空去了一趟
曹书记家把户口落在了
阳沟他在那里仅仅落下个空头户口而已
视土如金的阳沟不会给
他土地他实际上仍然是一棵
无根草现在他完全把自己
的命运交到了曹书记的
手上他指望过一两年后老
曹最起码能给他争取一块
安家的地盘至于土地他不敢奢望
这样说来他一生也许只能在黄原
城里打短工了这是一条十分不可靠
的谋生之路要是将来成了
家用这种方式能养活得了老婆
孩子吗但是以后的一切对他
来说似乎还很遥远无论如何他已经
成了一名黄原人这本身
就具有非凡的意义他想象他
那些前辈祖宗中大概还没有离开
过故土现在他有魄力跑出来
寻找生活的新大陆此举即使包含
巨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直到这个
时候孙少平还不知道曹书记两口子
为他落户口的真实用意我们
可以猜想如果他知道他们是要
他做上门女婿那他会非常乐意
接受这个现实的把爱情放在
一边不说他眼下起码就不会
有这么多熬煎了反正到时
一切生活方面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的但他同样不知道曹书记
两口子目前还不想把事情挑明一来
他们要进一步考察一下他二来菊英
还在上学年龄也小对曹书记
来说这是他的一步远棋
还得走一段再说现在少平躺
在这个汗气熏人的窑洞里
在鼾声雨声的交响曲中谋算着
自己下一步的生计他想他一定
不敢误工要千方百计找到活干他
要赚钱给家里的老人还要供
妹妹上学现在分了家他就
是一家之主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他
已经在工地上留心学习匠工的
技能想尽快改变当小工的处境
如果他成了匠工一天的工钱
就能提高一倍这样除过顾
救家庭自己也能积攒一点两三年
后要是能在阳沟找个地盘
他就可以先箍两孔窑洞那时
才意味着他真正在黄原扎下
了根这一切也许并不是梦想他
年轻力壮只要心里攒上劲这个目标是
可以实现的当然这还是一个最
基本的打算哩他甚至想某
一天他也会成为一名包工头
嘴里叼着黑棒卷烟到
东关大桥头去挑选工匠嘿嘿他就是
成了包工头为什么一定要嘴里
叼根黑棒卷烟呢不他
不会像现在这些工头一样神气活现地
把自己搞得像电影里的
保长一般他要和他雇用的
工匠建立一种平等的朋友关系尤其是
要对那些上过学而出来
谋生的青年给予特别的关照
孙少平躺在自己的铺盖卷上不断
地这样胡思乱想反正这下雨天也
没有什么事总不能没完没了地看书
再说他手头的两本书已经看
完现在也懒得到图书馆去借
吃过饭以后天突然出现了
一会短暂的明亮雨也下
得小了一些工匠们碗一
撂回来又倒下睡了少平感到
很烦闷不愿意再躺在自己
的铺盖卷上做那些浪漫的遐想趁
雨下得不大他想到街上转转
看能不能看场电影好消磨一段时光天气
已经很冷了他把那身
深红色的绒衣穿在身上外面
仍套着那身做活的破
衣裳就赤手空拳出了门来到大街
上他也没伞就在屋檐
下躲躲闪闪地走着好在雨不大
星星点点的不会把衣服淋个透湿
现在穿绒衣似乎太早走一段
路以后身上便感到热烘烘的他
感到有点不自在外衣的两个肩膀破烂不堪
里面的红绒衣暴露出来特别扎眼
从这身新旧悬殊不伦不类的
衣服上一眼就看出他是个
地道的乡巴佬但少平放心的是
这里没有多少熟人街上谁有兴趣
注意这身有碍观瞻的穿戴呢他
便尽量把那种别扭抛开自由自在
地在黄原街上逛荡雨中的
街道难得清静稀稀落落的行人脸都
被雨伞遮挡着所有的商店都
照常开门营业但没有多少人光顾
少平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南关这里离
地委不远的地方有一座
本城最大的影剧院他很想
去碰碰运气看现在放不放
电影他远远地看见影剧院前面的
街道上拥挤着许多人估计有
电影但不知是否能赶上场
他加快脚步走到影剧院门口迅速
瞥了一眼大红油漆木牌
见上面写着王子复仇记他高兴极
了这是根据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改编的
电影据上次金波说为哈姆雷特配音
的是孙道临相当激动人心少平一看
时间知道还能赶上这一场
便慌忙挤到售票处他失望极
了这一场票已售完
他于是垂头丧气退回到拥挤的人群
里看能不能钓个鱼他正在
人群瞎挤突然愣住了他看见
田晓霞穿件米色风雨衣两手斜插
在衣袋里正在几步远的地方
微笑着看他他僵立在原地
脸顿时像火一般烫热她走
过来仍然微笑着伸出手说我
以为这是在做梦是我也这样
认为他握了握她的手
一阵难言的沉默你现在是去
看电影呢还是到我家里去
呢她掏出一张电影票递
到他面前不你去看吧
我他的脸仍然像火烧一般
我已经看过一次了不过如果
你愿意的话我建议你也别
去看了咱们到我家里去
吧晓霞似乎故意表现出一种矜持
的态度但显然很难掩饰她的
激动少平看见晓霞已经完全是一
副大学生的派头了个码似乎也
比中学高了许多一头黑发
散乱地披在肩头上面沾着
碎银屑似的水珠合身的风雨衣
用一根带子束着腰脚
上是一双棕色旅游鞋但是站
在这个人的面前不知为什么
少平并不为自己的一身破
衣服而感到害臊相反他觉得穿
这身衣服见她正合适何去何从
她笑着把手中的票晃
了晃我当然放弃了复仇少平
脸上的燥热渐渐消退了晓霞
嘿嘿一笑她很快把那张
票向旁边钓鱼的人处理掉
便引着孙少平向地委走去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晓霞一边
走一边问他少平无言以对他听见
蓬一声心一惊扭头一
看晓霞手中撑开了一把湖
蓝色的自动伞她向他挨近了
一些把雨伞遮在两个人的
头上他顿时感到自己沉浸在
一片迷蒙的湖蓝色的梦幻之中近
两年了他没有见晓霞的面
他原来想一年前他没有答理
她最后的那封信他们的
联系也就随之永远地断绝
了她将会变成自己记忆里的一个
人而在现实中他们再不可能
见面是呀人家是大学生他是
一个乡巴佬相差如同天上人间可是现在却
猛然和她相遇在了这秋雨绵绵
的黄原街头你怎不回答我
的问话呢她在雨伞下转
过脸瞅着他一切都很明白
他说是因为我上了大学
你仍然是个农民吧看来你还是
世俗的晓霞不客气地说少平心里
不同意老同学对他的评价其实
他在灵魂深处并没有低看自己她
显然不了解他这两年的变化
他之所以不愿和她再联系的确
是因为两个人在生活中的
处境差异太大但这并不是说
他认为所走的道路就比
上大学低贱是的他是在社会
的最低层挣扎为了几个钱而受尽折磨
但他已不仅仅将此看作是
谋生活命职业的高贵与低贱不能
说明一个人生活的价值恰恰相反他现在倒
很热爱自己的苦难通过一段血
火般的洗礼他相信自己历尽
千辛万苦而酿造出的生活之蜜
肯定比轻而易举拿来的更有
滋味他自嘲地把自己的
这种认识叫做关于苦难的学说晓霞
把他引进了地委大门看门房
的老头在玻璃后面满脸堆笑向晓霞
点了点头他们就径直穿过一个
大院又通过一道小门来到一个
安静的小院落晓霞对他说
这是常委院她又指了指旁边
一座四层楼那是地委家属
楼我们在一单元二楼左手这样
吧咱们不回家了在我爸
的办公室里好拉话我爸昨天
去了原东县还没回来
常委院是一排做工精细的大石窑
洞三面围墙有个小门通向家属
楼院子里有几座小花坛其间
的花朵大都已凋谢竟奇迹般
留了一朵红艳艳的玫瑰墙
边的几棵梧桐树下积了
厚厚一层黄叶晓霞收
了雨伞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
了中间一孔窑洞的门她
揭起门帘把少平让进去窑洞
面积很大两孔套在一起
刚进门的这孔显然是办公室
从墙中间的一个小过洞里穿
过去便是书房兼卧室了她引
着他进了里间他拘谨地
坐在沙发里环视着这个非凡
的地方晓霞忙着为他倒茶
削苹果少平在对面墙上的
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烂衣服头发
乱得像一团沙蓬坐在
这舒适的全包沙发里实在
有点滑稽如果不是晓霞在进来个
生人看见他这副样会以为
是个图谋不轨的歹徒呢晓霞把一
颗削好的苹果递到他
手里然后也坐在旁边的
沙发里开始询问他这两年的
情况少平这才一边吃苹果一边
打开了话匣子如实地向晓霞叙说
他的经历和目前的状况在
少平说话的时候晓霞瞪着一
双美丽而惊讶的眼睛聚精会神地
听着少平说完后晓霞像
木雕一般呆坐在沙发里不再
发问也不再说话少平也沉默了
一会然后他信任地对她
说你不要对任何熟人或咱们
的同学说起我的情况我
知道你能理解我我才对
你说了实情不愿意我目前
的真实情况让别人知道要是传
回原西我父母一定会着急
的我希望在老人的想象中
我在黄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咱们同学之中除过金波谁也不知道我
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愿意让
他们知道这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愿
遭受虚荣者的嘲笑我想默默地
宁静地走自己的路你得向我保证
这一点少平强调说晓霞像
是从梦中惊醒随口说这
你放心她站起来先不说
了让我去买饭咱们就
不回我家里吃了我知道
你在我家里吃饭不自在我到
大灶上去买晓霞从柜子里拿
出碗筷又在桌子抽屉里抓
了一把饭票就很快出去了
一刻钟以后她端回一磁盆
炒菜菜上面摞了一堆馒头
她拿出个小碗给自己
拨了一点菜又拿了一个
馒头说剩下都是你的少平估量
了一下说我大概可以消灭不过
你不要笑话他说着就端
起了盆子不客气地大吃起来
晓霞笑了她坐在他旁边
把自己碗里的肉又挑
回到他的磁盆里不知
为什么她这举动使他想起了
润叶姐那种黄土高原姑娘们所具有
的温暖的亲切感天色暗下来了
晓霞拉亮电灯把自己的碗
放在一边站着看了他
近一分钟突然问我能给你
什么帮助呢少平抬起头说
你如果认为什么书好再像
以前一样及时推荐让我看其它
呢不需要了那我怎样把
书交给你少平想了一下说
我半个月来找你一次行吗
当然行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晓霞也
想了一下说白天你都要
干活那么就星期六晚上吧就在
这里我爸一般星期六晚上都不在
办公室少平接着就告辞了晓霞也
不挽留起身把他一直送到
地委机关的大门口分手时她
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
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但是你
一定要来找我啊我会
找你的他主动和她握
了手就转身向街道上走
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西边远远的天空露出了一片乌蓝
好天一晴明天就可以出工了
第二十三章田晓霞静静地立在黄原地委门口
一直目送着孙少平的背影消失在
北大街的尽头暮色已经临近满城亮
起了耀眼的灯火不远处的
电影院刚刚散场清冷的街道顿时出现
了喧闹嘈杂的人群散乱地流向
东西南北街巷中自行车的铃声响个
不停片刻功夫大街上重新安静了
雨已停歇满天破碎的云彩像
溃退的队伍似的在暗夜中向
南逃遁四面的群山只能模糊地
分辨出一些轮廓田晓霞心绪极其纷乱
一时无心回家去她索性离开地委
大门口来到了街道上她在
人行道梧桐树下的暗影里慢慢
地溜达着情不自禁向北走去
说来奇怪她怀着某种侥幸希望
孙少平还能在这条路上转
回来她现在才觉得她和少平
两年后第一次相遇几乎没有交谈多少
他倒说了一些她几乎没说什么
唉实际上她刚看见少平时感到
又陌生又震惊简直顾不上说什么
是的孙少平已经变了变得让她
几乎都认不出来了这倒
不是说他的模样变了模样
的确也变了但主要的变化
并不是他的外表
上师专以后本来她已经习惯于
同周围的那些男男女女相处她认为
自己也告别了过去的生活开始
了人生的一个新阶段尽管她
仍然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但基本上
和新的环境融为一体过去的一切
包括中学时期的朋友渐渐地开始
淡忘而将自己的生活迅速地投入到
另外一个天地国家在多少年禁锢
以后许多似乎天经地义的观念一个个被
推倒新的思潮像洪水一般涌
来令人目不暇接她整天兴奋地沉醉
于和同学们交换各种信息辩论
各种问题回家以后又和父母亲
唇枪舌战一番她周围的青年一个个都是
以天下为己任的雄辩家古今中外旁征博引思想一个
比一个解放幻想一个比一个高远
对社会流弊的抨击一个比一个猛烈
他们学习刻苦钻研吃穿日新月异玩起来又
痛快淋漓可是她猛然间发现了另外一种
类型的同龄人孙少平和过去有什么
不同从外表看他脸色严峻粗
胳膊壮腿已经是一副十足
的男子汉架式他仍然像中学时
那样忧郁衣服也和那时一样破烂
但是和过去不同的是他已经
开始独立地生活独立地思考并且
选择了一条艰难的奋斗之路说
实话尽管她以前对这个人另眼相看
认为他身上有许多不一般的
东西但上大学后她似乎认定
孙少平最终不会逃脱大多数农村学生的
命运建家立业生儿育女在广阔天地自得其乐现在农村
政策宽了像少平这样的人
在农民中间肯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说不定会发家致富成为村民们羡慕不已
的冒尖户记得高中毕业时她还
对他说过希望他千万不能
变成个世俗的农民满嘴说的
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
裢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
猪娃为此在少平回村的那两年里
她不断给他寄书和参考消息
并竭力提示他不要丧失远大理想
后来她才渐渐认识到实际生活
是冷酷的因为种种原因这些不能
进入大学门又进入不了公家门
的农村青年即使性格非凡天赋很
高到头来仍然会被环境所征服
当然不是说农村就一定干不
出什么名堂主要是精神境界很
可能被小农意识的汪洋大海所淹没
尽管田晓霞如此推断了孙少平未来的
命运但出于中学时期深切的友谊
上大学后她还不准备断绝
和少平的联系只是她一年前
写信给他以后他再没有给
她回信她这才在遗憾之中
似乎也感到了某种解脱她
一生不会忘记这个少年时期的朋友但
她知道她也许在今后的岁月
中甚至不会再和他相遇充其量
只是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往日的朋友可是她今天无意中在
黄原街头碰见了他莎士比亚是她
崇拜和敬仰的作家根据哈姆雷特改编
的电影王子复仇记在黄原放映第一场她就
去看了看了一遍还不
过瘾碰巧今天有一张票她
就准备再看第二场结果便在
人丛中发现了蓬头垢面一身褴褛的
孙少平从把他引到父亲的
办公室到刚才送走他几个小时中
她都震惊得有些恍惚如同电影
中哈姆雷特看见了父亲的鬼魂现在
她一个人漫游在夜晚的黄原
街头细细思索着孙少平这个人和他
的道路她从他的谈吐中
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对生活有
了独特理解的人是的他在
我们的时代属于这样的青年有文化但
没有幸运地进入大学或参加工作
因此似乎没有充分的条件直接参与
到目前社会发展的主潮之中
而另一方面他们又不甘心把自己
局限在狭小的生活天地里因此
他们往往带着一种悲壮的激情
在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上进行
人生的搏斗他们顾不得高谈阔论或愤世嫉俗
地忧患人类的命运他们首先得
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同时也放弃
最主要的精神追求他们既不
鄙视普通人的世俗生活但又竭力
使自己对生活的认识达到更深
的层次在田晓霞的眼里孙少平
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她十分钦佩的
人物过去都是她教导他现在他
倒给她带来了许多对生活
新鲜的看法和理解尽管生活逼迫
他走了这样一条艰苦的道路
但这却是很不平凡的她
马上为在自己的生活中有这样一个
朋友而感到骄傲她想她要
全力帮助他毫无疑问生活不会使她
也走和他相同的道路她
不可能脱离她的世界但她完全
理解孙少平的所作所为她兴奋的是
孙少平为她的生活环境树立了
一个对应物或者说给她的
世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坐标田晓霞
不知不觉已经溜达到了麻雀山下的
丁字路口现在她不再幻想少平还会
调过头来找她这已经
是夜晚了她于是调过头
又慢慢往回溜达街道上已经没什么
人了路灯在水迹斑斑的街面上
投下长长的光影对面山上
立锥似的九级古塔在朦胧中
直指乱云翻飞的夜空没有
星星没有月亮清冷的风吹过
远山的树林掀起一阵喧哗黄原河
雄浑的涛声和小南河朗朗的流水
声听起来像二重奏她竟然也
忍不住唱起来快乐的风啊你
给我们唱个歌吧快乐的
风啊你吹遍全世界的高
山和海洋全球都听到你的歌声
唱吧风呀对着险峻的
山峰对着神秘的海洋对着
鸟雀的细语对着蔚蓝的天际
对着勇敢伟大的人物谁要是
能够为胜利而奋斗就让他同
我们齐歌唱谁要快乐就能
微笑谁要做就能成功谁
要寻找就能得到
这是苏联电影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中
的插曲她没有看过这电影
但喜欢唱这首歌田晓霞怀着兴奋的心情
随着自己的歌声脚步竟渐渐变成
了进行式她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往
家里走去她觉得她和少平
的交往将会带有一种神秘的色彩
可能像浪漫小说中描写的故事
一样想到这点使她更加激动她
回到家后六间房子有一间
亮着灯光说明只有外祖父一个
人在家父亲下乡没有回来母亲在
医院值夜班润叶姐在团地委办公室住
通常都不回家来她听见爷爷
在房子里说话她以为来了
客人但仔细一听原来是他
在数落那只老黑猫说它
最近挑肥拣瘦只想吃肉不啃骨头
老黑猫只用喵呜来回答他
的指责晓霞在走道时舌头一
吐忍不住笑了家里人都忙
经常顾不上和爷爷拉拉话他就
整天和那只猫唠唠叨叨说个
没完她不准备打断他们的交谈
就悄悄溜进了自己的房子
她拉亮灯一个人坐在
那张小桌子前什么也不想
做只想静静地呆一会
她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
小床一张小桌子一只
小皮箱房间是洁净的但比
一般女孩子的房间要乱一些书
和一些零七碎八放得极没有条理
墙壁上光秃秃的也不挂个
塑料娃娃或其它什么小玩艺
只是小桌子正中的墙上钉
着一小幅列宾的油画伏尔加纤夫
大概是从什么杂志上剪下来
的田晓霞静静地坐了一会
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
皮笔记本开始记日记她一直坚持
写日记不过她的日记连父母
亲都不让看她今天主要
记叙了她见孙少平的情况和
感受让完日记后她突然心血来潮
地想下次见少平要把墙
上这幅伏尔加纤夫送给他她
觉得这幅小画让少平保存
是很合适的洗漱以后她就
上了床她很久睡不着
思绪极其活跃也不是全想孙少平
的事她为睡不着而
急躁而越急躁越睡不着
她第一次尝到失眠是什么滋味
她急得拿被子把头蒙
起来真急人明早上是中国古代
文学课由著名唐宋文学专家
顾尔纯副教授讲杜甫的诗顾教授
就是中学时少平班上顾养民
的父亲教授虽然担当师专副校长
职务但一直代课他讲唐宋
文学很受同学们欢迎除过
学问精深还有诗人的激情讲到
激动之处常常声泪俱下她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一个星期以后田晓霞就
激动地等待另一个星期六的到来她
现在除过像以往一样在学校
正常地对待一切当然又多了
一层说不出的心思她
眼前不时晃动着孙少平的影子她
急切地想见到他她已经在
学校图书馆为他借好了不少
书其中有狄更斯的艰难时世夏洛蒂
勃朗特的简爱阿托尔斯泰的苦难
的历程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和巴尔扎克
的欧也尼葛朗台另外她还从父亲
的书架上偷出来内部发行的
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她自己非常
喜欢的一本书后来她又狡猾
地想要是把这么多书一次
给了他那他就不需要
两个星期来找她一次了她决定
一次只给他带两本星期四下午
没课中午她在学校集体宿舍
的架子床上躺了一会就
起身回家出学校大门不久她发现
黄原河对岸的一个小湾里似乎有
许多匠人在打石头其实这些石匠
早就在那里只是她以前从不留心
罢了不只是她城里的所有市民
谁留心这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呢最近她却开始对所有的
基建工地和采石场都敏感地注视
起来她总想着少平会不会就
在这里或那里的工地上干活
现在她又不由驻足猜测他
是不是就在对面那个采石场里背
石头一种抑制不住的欲望竟使
她迅速折转身穿过黄原河新桥想去
对岸那个采石场看个究竟在快
到采石场的时候她不知在
哪根神经的指挥下不知不觉像
个工匠似的把两只手抄到背后
她忍不住为自己而笑了现在
她已经立在河湾上面的公路
边上瞧着下面打石头的
人们她看见虽说天气还不暖和
但这些人就只穿件小
布褂赤裸着肩膀干活有的人
坐着拿锤錾凿一些方
石块另外一些人正把打好的
石块从河湾里往公路上背
公路边上几辆拖拉机装满石头
便吼叫着开走了晓霞知道背
石头的人都是小工活也最
苦他们从河湾往公路上爬
那道陡坡时身子都被背
上的石头压成一张弯弓
头几乎挨到了地上嘴里
发出类似重病人的那般的呻吟
她记起了伏尔加纤夫那艰辛
那沉重几乎和跟前这景象一模一样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背石头的
小工没有发现少平是呀怎可能
碰这么巧呢喂妹子爱上了就
下来河湾里有个打石头的
家伙朝她粗鲁地喊所有的
工匠都停止了干活朝她哈哈大笑
起来晓霞赶紧扭头就走她脸
通红但没有过分生气她知道这些
寂寞的揽工汉随时都想
拿女人开心她是一个思想开阔
的知识青年不认为这对她是
什么了不起的伤害反而觉得这种遭遇倒
也有趣
星期六这一天田晓霞有点心神不安她觉得
自己很可笑就像一个等待幽会
的恋人一样其实她自己清楚她
现在和孙少平并不是这种关系她只是
为和他这种非同一般的交往而
感到激动她更多的是想和
他探讨各种各样的问题或者说探讨
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常挂在
嘴上的生活意义田晓霞想如果
她在大学的同学们知道她
和一个揽工汉探讨这些问题
不仅不会理解她甚至会嘲笑她
但这也正是她激动之所在
是的她和他尽管社会地位和
生活处境不同但在人格上是
平等的这种关系只有在共同探讨
的基础上才能形成或许他们各自
都有需要对方改造的地方改造
别人也就是对自己本身的改造田晓霞
怀着欢快的心情晚饭前就来到
她父亲的办公室父亲下乡还没
回来她已给母亲和外爷打
了招呼说她不在家里吃晚饭
了六点钟左右她到机关灶上
买好饭端回办公室然后就
专心等待孙少平的到来半个钟头以后孙少平
如期地来了田晓霞惊讶地看见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新衣服
脸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如果不是两只手
上贴着肮脏的胶布不要说
外人就连她都会怀疑他
是不是个揽工汉呢少平看出晓霞
的惊讶开玩笑说我穿了一身
不合乎自己身份的衣服但这
纯粹是因为礼貌的原因晓霞喜欢
这句幽默话她指了指桌子
上的饭菜说咱们先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但同样出于
礼貌我再吃一顿好在我
的肠胃经受过磨练不惧怕这种
虐待晓霞笑着去盛饭说看来
你已经学会耍贫嘴了两个人愉快
地坐下来开始吃晚饭第二十四章田福军
终于回到原西县来了自从他
把家搬到黄原后一直没
功夫到这个他难以忘怀的地方走
一趟除过忙他还有些
说不出口的心理障碍原西是他的
家乡他又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
要是他迫不及待或三一回五一回往这里跑
别人可能会说他乡土观念太
重亲家乡而疏它乡作为
一个领导干部也不能不顾及类似这些世俗
舆论从他到黄原地区上任以来
他几乎已经跑完了全区
所有的县在第一轮一般性视察中
他把原西县排在最后一
站一月以前苗凯同志调到省
纪律监察委员会任了常务副书记
他就接替老苗任了黄原地委
书记原地委副书记呼正文接替了
他的行署专员职务现在他处在
地区一把手的位置上拿他岳父
徐国强的话说任务更大了
责任制推行一年多来全区农村
的状况起了历史性的大变化
一年的事实就使许多原来顽固
地反对改革的人在公开场所
闭住了他们的嘴巴但是持悲观
论调的仍然不乏其人他们睁着眼睛
不看责任制带来的好处只管继续
摇头叹息社会主义已经不成体统了什么是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不是一个美丽而空洞的口号
也不是意味着贫穷面前人人平等要
穷大家一样穷社会主义首先应该极大
地发展生产力以此证明自己比
别的制度优越否则就无力对历史
作出回答田福军不是理论家他的
认识是大半生实际工作的体验所得
当然目前农村形势的发展的确令人
鼓舞但出现的新问题也照样
是严峻的他看到责任制大包干后
农民的积极性空前地高涨但是基层
干部似乎却没事可干了县
上和公社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
的气息这现象十分令人不安田福军在
各县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
在不同地理环境中搞大面积丰产
方的办法丰产方虽然土地还是
一家一户各种各的但农民可以共同
接受科学技术的指导和其它方面的
帮助这样所有的基层干部和农业
方面的技术人员立即就被投入了
进去原来大集体时的四级科技网
大包干后起不了作用现在用这种新
的形式指导农民科学种田很受
群众欢迎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田福军在这方面进行了全区
性规划光水稻在南面几个县
就搞了七万亩按亩产六百斤计算
黄原将增加许多细粮他想赶
后年再扩大发展四万亩这样搞国家
就得在化肥和良种方面投
点资了尽管地区农办主任和农业
局长都跑断腿积极张罗但
地区财政局长不想给钱专员办公会上
管财政的副专员也顶住了
最后田福军不得不以权压人才
解决了问题财政方面不痛快地
拨出八十万元来扶持这件事
前几天田福军到原东县去规划明年在
那里搞一个几万亩的油菜方这
件事落实后他才转到
原西县来准备在这个县的
大马河川搞一片谷子方原西县
的大马河川是传统出产谷子的
地方但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原
县委书记冯世宽坚持让这道川
改种高粱理由是高粱高产并且说
大寨的庄稼大部分种的都是高粱
其实谷子也是高产作物而且粮食品质要
比高粱好只是颜色不是红的
罢了
原西县的一把手现在成了张有智
原一把手李登云在几个月前调到
地区任了卫生局长田福军和李登云
虽然有一层亲戚关系但因为
润叶和向前基本是分居状态因此
他们两家的来往也就几乎
很少了田福军为此而感到心里很
不好受现在他尽管同情侄女不幸
的婚姻同时也感到对李登云一家
人有种抱愧的心情不管怎样说
这一家人因为他的侄女现在
也很不幸李登云两口子就一个儿子
结果在婚姻上搞成这个样子
他们很苦恼按说如果向前和润叶
是和睦夫妻登云现在恐怕都抱
上孙子了登云不是一个胸怀开阔
的人为此他甚至工作都有点
心灰意懒不愿再担当公务繁忙的县委
书记而要求调到比较轻松的
地区卫生局当局长这个调动登云没有找
他而是通过苗凯和冯世宽办的
登云调到黄原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想把向前也调到
黄原来开车这样向前和润叶同在
一个城市多接触一下或许能把
关系调整好再没有其它办法了
他们曾千方百计让儿子和润叶离婚
但这小子宁愿就这样活受罪也
坚决不离婚据说更使登云夫妇
生气的是向前不知为什么还
坚决不离开原西眼下一家人
扯成了三摊李登云调走以后
按通常循序渐进的惯例原二把手张有智
接替了他的职务现在原西县
当初的领导人中老人手中只剩下
有智和马国雄两个人了田福军和
冯世宽调走时提拔起来的白明川和
周文龙也离开了原西明川很
早就已调到黄原市任了
副书记周文龙在田福军的帮助下
进了省党校的中青班田福军到
原西后马上发现这个县的
工作很不能令人满意他感觉张有智的
精神状态缺乏一种生气这是为什么呢
田福军感到很纳闷有智是他过去
共事几年的老朋友按水平和能力
说他完全应该把原西的工作
搞得很出色他过去那种热情
到哪里去了田福军可以说很
了解张有智知道他个人生活中也
没遇到什么麻烦不像李登云有
个儿子的婚姻问题张有智看起来好像
也没什么变化他说话还是那么直截了当
爱和人争辩有时候甚至还和
下级抬杠田福军到原西后他们
在县招待所单独谈了很长时间
话题东拉西扯既谈工作也谝闲传
谈话中间田福军含蓄地提示有智
他应该以更昂扬的精神状态
把原西县的工作搞好但有智
却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愉快的
情绪意思是他一个只有初中文凭
的干部干得再好恐怕也
就到头了不像他田福军
有大学文凭短短一两年就升了
好几级田福军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有智
思想深处竟有这么一些东西他
这种思想是原来就有还是在
这新的形势下产生的田福军
判断不来他反复思考有智
过去没有这些毛病最起码他那时
没有流露出来现在他竟然当着他
的面说出了他的心病
这不能不使田福军感到震惊和张有智
谈完这次话后福军很痛苦
因为在过去那些艰难的岁月里
他两个总是并肩战斗的现在他
的老战友竟然有了如此大的
变化本来一个县委书记的责任就
够重大了但有智认为这官
还有点小我的朋友这多么
令人痛心全省几千万人只能有一个人
当省委书记全地区几百万人也只能
有一个人当地委书记当然不一定
就只能让乔伯年和田福军来当
但终归不能让想当的都
来当嘛如果只想当官而
不想干事这种思想太危险了这
难道就是县委书记张有智同志的
境界吗田福军感到他得和有智
开城布公谈一次但这次时间短促
来不及了一个人的思想问题也不是
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等他抽出
时间找机会再和有智进行这次
交锋吧唉他过去对有智
的一切方面是多么信任现在看来
你可以用理想的标准要求人
但拿它来估计人是不行
的田福军同时想到许多人由于过去
的理想和信仰一次次被现实所
粉碎在眼下新的社会条件下
他们便也变得现实起来而这种
人的所谓现实眼光不过是衰老心灵的
一孔之见罢了在大马河川搞完谷子
丰产方的第二天田福军和张有智相约
一块去原西城南三十公里处的
古迹石佛寺转了一圈据原西县志
和黄原府志记载石佛寺曾经是一座
绛红色的寺院它的周围是一片
浓绿的参天松柏更有甚者门前一棵
八个人伸臂才能搂住的
古柏树中却奇迹般长
出一棵汉槐古籍中称
之谓柏抱槐遥想当年那寺院红墙
黄瓦绿荫箍地香烟飘绕
如同仙境一般此寺相传建于
唐据现有清嘉庆八年碑志记载系
肇自金统四年即公元一一四四年迄今已有
八百多年的历史历经各代兵匪战乱之后
从外观看这座著名的古迹
只留下了一片瓦砾和枯草中立
着的一座石牌坊文化革命初期
这座石牌坊也被破四旧
的红卫兵推倒了不过这里还留有
一个千佛洞基本上保持完好
走过一片瓦砾草滩来到石崖下就被
石洞门口一副石刻大幅对联吸引
住了石山石洞石佛像天下第一泓寺泓庙
泓佛堂世界无二石洞高三十多米
宽六十多米洞顶齐平雕刻有
各种图案书法洞中央坐着一个
特大的石佛像左右站着两个
洞两边有两道走廊走廊上又
分别立十八个大石佛像气派之大
甚至可以和杭州灵隐寺大雄宝殿里泥塑
大佛像比美另外洞内周围三十多米
高的石墙壁上雕刻着一
排排不同姿态涂着各种颜色
的密密麻麻的小佛像简直难以数
清遗憾的是有些石碑和佛像
已经残缺不全了田福军和张有智从洞
中转出来走到瓦砾场被推倒
的石牌坊前面共同坐在一
根锈着绿斑的石柱上
陪他们转游的田福军的秘书
白元也坐在他们对面胳膊上
小心翼翼地挽着地委书记的外套
苗凯调走以后白元就又当
了田福军的秘书一般情况下新任
领导都不用前任的秘书田福军不
忌讳这个常规仍然让白元当他
的秘书白元因为在前任书记面前
迫不及待要了一回官反而什么
官也没当成但这位
秘书在心里还是敬畏他的前任
领导而对田福军有点瞧不起当然不敢
表现丝毫他瞧不起田福军主要是因为
新任地委书记太不像个大官
了动不动就泥手泥脚和老百姓混在
一起像个公社干部作为秘书白元
断定大领导就应该有大领导
的威严和威风田福军太没架子
了太随和了这哪像个
地委书记白元就是这样理解大官
的生活中有那么一种人你
蔑视甚至污辱他他不仅视为正常
还对你挺佩服你要是在
人格上对他平等相待他
反而倒小看你这种人的情况
在伟大鲁迅的不朽著作中有
详尽诠释这里就不再赘述现在这
位秘书装出一副谦恭的
样子听田福军博学地和张有智谈古论今
他惊讶地看见地委书记像个
农民一样竟然脱掉鞋袜有失体统
地拿手指头抠自己的脚指甲
田福军的确是这副样子他有
脚气病动不动就拿手指头抠脚指头
他一边抠脚一边对张有智说
应该把石佛寺好好修葺一下建个
围墙修两个风雨亭拿石板把院
场铺好再把拉倒的石
牌坊立起来这是一座珍贵的
古迹再不整修恐怕就要毁了如果
石佛寺最终毁在我们手上子孙后代
都会唾骂我们的张有智两手一
摊尖刻地问钱呢你们派
人到省上请个专家来
先做个预算我让地区有关
部门拨点经费那好吧不过
花一笔钱也不见得能修
出个啥眉目再说这地方偏僻
没有多少人来参观游览要是地处
原西城周围还能卖点门票张有智
一边说一边起身和田福军往汽车
那边走前面不就是石佛镇吗
这里以后肯定会发展起来的到时
会有人来参观游览话说回来就是
没人来看我们也应该整修这是
文物古迹呀田福军和张有智同坐
一辆车离开了石佛寺当车子
开到不远处的石佛镇田福军就让
司机在镇子上把车停了
下来他想拉有智一起到镇子
上的供销门市部看看田福军到公社一级
的所在地总要到当地的供销
门市部走一趟他知道这地方
对于周围几十个村庄的农民来说就
是他们的王府井和南京路重要得
很他和有智进了门市先
走到卖油盐的地方他
向一位女售货员询问这两样农民
最当紧的东西销售情况怎样女售货员
告诉他盐很充足但点灯的
煤油断了断了多长时间
从七月份开始到现在女售货员打量着
两位花白头发的人看来觉得他们
有点不寻常因此说话很客气县
上其它地方呢田福军扭头问旁边
的张有智有智脸有点红说我
还不清楚这情况这时候供销门市部主任
来了他显然认出站在柜台
外面的这两个人是谁赶忙
推开柜台挡板让两位领导进后院
去喝水田福军没理会主任的邀请
问他你们有多少用油户
门市部主任这才有点慌张说两千户
一月得两吨煤油可现在只供应
半吨老百姓点不上灯只好买
蜡烛凑合但大多数农民买不起
蜡烛一斤煤油才三毛五分钱一包蜡
十支装每支一毛一分五厘钱就是
一块一毛五分钱用起来还不顶一斤
煤油时间长问题出在哪儿呢田福军
问张有智在旁边说据我所
知县上石油公司也没油
油属一类物资由地区统一调拨
下面有什么办法田福军从衣袋里
摸出笔记本迅速写上回去很快
找地区财贸办公室专门拨石油指标
落实到县社镇他把笔记本
装起来对石佛供销门市部主任说
不要熬煎煤油马上就会有的啊呀
那就好了你们不知道老百姓
跑几十里路来这里买不上油
生气得把油瓶都扔了还
骂咱们的社会田福军和张有智返回
车里后谁也没说话这
件小小的事大大的刺激
了他们怪我官僚主义半路上张有智
情绪不佳地说田福军给有智递
上一根纸烟说这件事
的责任主要在地区回到县里
的当天晚上田福军接到地委办公室打来
的电话说老作家黑白同志正在
原北县过几天就到黄原来
想见见他这位老朋友不见
不行田福军决定明天就返回黄原去
第二十五章
越野车在北方的山路上经过四个多小时
的颠簸中午前后进入了黄原河东川
虽然路面宽阔了但由于车辆开始
密集起来越野车不得不放慢速度从车窗
里望出去宽阔的东川已经是
一片荒凉眼下已到立冬前后庄稼
早收割完毕地里连秸杆都不再
存留远处的山峦绿色已被寒
霜杀尽草木枯竭大地裸露天
灰漠漠一片迷茫地上和空中到处都
飘飞着黄叶根据往年的经验
过不久北冰洋及西伯利亚的冷高压就
会携带着滚滚的寒流而席卷
整个黄土高原那时真正的冬天就开始
了汽车很快驶入东川的工业区
透过一团团烟雾隐约地可以
辨认出远处直立的九级古塔和
塔尖上闪耀着的那一抹
落日的淡黄色光辉汽车小心地
在一片厂房夹峙的路面上低速
行驶四面八方传来各种机器的喧嚣和
钢铁尖锐的撞击声许多物资材料
乱七八糟堆放在道路两旁在一大片
东倒西歪饱经风霜的房屋之间个把新建起
的大楼拔地而起色彩鲜艳式样新颖如同鹤立鸡群
田福军坐在小车的前座上思想
已经从农村里跳出来不由得考虑
起工业方面的事情全区的
工业比农业问题更多也更缠手
唉连皮手套皮夹克衫这样一些
本地传统的紧俏产品现在也都
卖不出去了质量没有提高反而
不断下降怎么可能在日新月异的市场
上去竞争呢目前还没有什么好
办法改变这种状况工业不像农业
就全国而言眼下也不可能进行根本
意义上的改革他现在能做到
的就是在经营管理劳动纪律等
方面进行认真的整顿尽管田福军对
前任地委书记苗凯同志有看法但
他认识到他的前任在全
区工业方面的想法和做法基本
是正确的南煤北油中轻纺再加上
卷烟形成了四大拳头他感谢苗凯
同志为黄原地区的工业打下了
良好的基础现在的问题是他
不能停留在这个基础上而要
较大幅度地扩大和发展他已经
迅速着手搞了石油原产八万吨不久前
开始新建一座十五万吨的炼油厂经过
和中央化工部以及省上的有关部门
周旋三年内石油利润可以不上缴
自己赚自己花一年几百万元这对于
全区几年后实现财政自给是
一笔相当可观的款项另外上个月
他曾和专员呼正文坐飞机到
北京跑了一趟与煤炭部进行
了一番友好而艰难的谈判最后
终于签订了合同在原南县建立
一个年产二十一万吨的煤矿由国家投资
黄原地区包建地区的卷烟生产
本来是个很有优势的项目但
中央有限制无法大力扩展在田福军
的脑子里还萦绕着一个更
大的梦想那就是在他
的任期内争取使黄原通火车
当然这是一件难得无法想象的事
但他企图力争实现这个梦想他
盘算等农业和工业方面的一些
大事理顺以后准备带一帮子人到
北京去搞一下活动他已经和
高老以及许多在中央工作的
黄原籍老同志写信联系过他们都说没
问题并且建议到时带些土特产
争取在人民大会堂开个茶话会由他们
请各种关键人物出席说不定还可以
请来一两位政治局委员呢汽车进入
市区后田福军看见街道上到处都
在搞卫生各机关都各扫
门前雪清理人行道上的泥垢
和垃圾一辆宣传车缠绕着
红布标语在街上以甲虫速度行驶
刺耳的高音喇叭严正地播送市委市政府
关于整顿城市秩序和卫生的通告
田福军很满意这个气氛说实话黄原城
也太脏了市上完全有
必要这样大动干戈来改变这个城市的风貌
只是他担心又会像过去一样
搞一阵子运动尔后又新颜换旧貌
嗯很可能哩田福军回到地委以后
先没顾上进家门直接去了
办公室虽然办公室和家只隔一
道小门但对他来说这两个
近在咫尺的地方常常像两个遥远的
世界爱云有时也忍不住抱怨他把
家不当一回事她对他说官
是暂时的家是永远的嗯
也许你说的对但我却
无法两全他很羡慕一些人能
把繁重的公务和轻松的私生活
平衡起来他没有这种本事在内心
深处他有时也羡慕一些一般干部
和普通工人的家庭按时上下班有
充分的时间看看电视听听音乐和
孩子们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他呢一年四季
东跑西奔回到机关工作没明没黑
即使回到家里也不得安宁啊会客室
没等他进门就坐满了
各种人排队等待和他私下会晤
有时候他甚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吃
完自己的一碗饭记得有
位省委副书记说过地委书记
像军队里的排长意思是说
这个职务比较轻松哼让他来
当当这个排长吧田福军回到办公室
见他桌子上的文件堆得
像小山一样其中有些就是
他本人签发的他在这座
山面前怔了怔然后叹了
口气去洗脸他怀着一种愚公移山的
心情坐在桌前正准备翻阅
这些文件时常务副专员冯世宽小心
地推开门进来了这位他
过去的上级在他面前多少有点
拘谨体态丰盈的世宽把脖项
里一条薄薄的驼色围巾解下来
说刚听说你回来了田福军和
他一块坐在沙发里说我
刚从原西回来
提起原西世宽脸上显出一些不自在
他或许回想起当年他们两个在
那里曾经有过的不愉快但
一般说来时过境迁两个人现在一块共事还是
不错的新的工作岗位使他们
都对对方的了解深入了一
步在田福军看来冯世宽的许多不足
是由思想方法造成的这位老
中级师范毕业生对工作是很负责任
的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包括
做一些错误的事情自他在
黄原任职以来世宽在工作上一直
是支持他的这倒是他原来
所没有预料到的因此他们相互
间开始建立一种比较信任的新
关系这是很不容易的从冯世宽
方面来说社会所发生的巨大变化
也使他认识到过去的那
一套做法不行了他是个有一定文化程度
的人读书和学习使他能
较快地甩掉一些过时的包袱
尽管气喘吁吁但竭力跑着想撑上
时代前进的步伐他对田福军的
看法在某些方面仍然持有保留态度
但他认识到这个人最大的
特点是胸怀宽阔能容人福军没有
因为成了他的上级就对
他们过去闹过的别扭耿耿于怀而且
直很信任他专门到省上
做工作让他担任常务副专员职务
仅这一点冯世宽就要求自己
努力当好田福军的副手世宽刚
坐进沙发就直截了当对田福军发
牢骚说明川这个人也有点太
过分了怎么啦田福军问把咱们
地委和行署各罚了二百元款
因为什么说咱们卫生搞得不好
不好那当然应该罚嘛怎不好
咱们按照市上要求的标准机关干部
几乎两天停止办公打扫卫生实际上比
别的单位搞得都好可明川
在市上负责这件事带
着检查组来转了一下硬说不行
坚持要罚款下级机关罚起了
上级机关这不成了笑话田福军笑
了说世宽你不要为这事
生气你要理解明川他这样做
有他的道理他罚地委和
行署其他机关也许就不敢敷衍了事了
咱们虽然是上级机关但这个城市是
由市上管理的咱还得
要尊重人家的政令和有关规定
我看明川这样做还有气魄我
留心过省委大门口挂着市
上给颁发的一块卫生先进单位的
红牌子上面编号是零零一省军区也有
一块编号是零零二你看这可笑
不可笑难道机关级别最高卫生也
就最好吗那也不能把好
的说成坏的我看明川
那态度就是地委行署把院子拿
吸尘器清扫了也得罚咱们的
款冯世宽不满地说我相信你
说的哩世宽既然是这样你
不妨来个高姿态干脆对市上
罚咱们的款表示欢迎这也是
对他们工作的一种支持嘛冯世宽
苦笑了一下说唉那就算了
我也不表示欢迎他们要罚
也就罚去吧说着便
站起来要走了你还有什么
事田福军问再没什么就这事
我原来还想让你给明川
打个电话让他把咱们饶了田福军
大为惊讶世宽竟然为这么一件事
专门来找他哎呀这个人办事
也真是太认真了冯世宽临出门
前告诉田福军说前几天他碰见李登云
查问他回来了没有说想和
他谈点事田福军对冯世宽点
点头说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
冯世宽走后田福军心里嘀咕李登云想
和他谈什么事呢看来必定
是关于向前和他侄女的关系
问题但是这件事不是由他
和李登云就能够解决的他们可以
解决地区和卫生局的问题但无法
解决自己子女的感情问题不过既然
登云想和他谈谈他就
不应该拒绝田福军看了看手表
还有些时间就抓起桌子上的
话筒电话号码拨了两位数字后他
又把话筒放下了他决定亲自
到卫生局走一趟在电话上
召见登云会让他觉得自己摆
官架子田福军到地区卫生局才明白李登云并不是
和他谈向前和润叶的事
而是要求他帮助解决地区人民医院的
问题登云抱怨说地区医院别说给
别人治病它本身已经干疮百孔了田福军
看登云上任不久就如此关心卫生
系统的工作立刻对这个人产生
了一种过去所没有的亲切感只有
努力工作才能叫人尊重不知
为什么此刻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地
想起了他的朋友张有智同志既然
登云这样热心他就不能怠慢再说地区
人民医院是全区最主要的医疗
单位应该给予极大的重视他上任
到现在还没顾上抓这
方面的工作他于是带着登云
去找专员呼正文见到正文后三个
人商量了一下干脆一块坐车到
医院去看看再说到地区医院后这个
单位的所有领导都陪着他们
到院内四处转了一圈
这里的问题的确是严重的由于
多年没有经费维修一切设施都到
了破烂不堪的程度门诊楼的二楼
走道里漫流着从厕所的破
水管中涌出的水人们只得像
踩着过河的列石一般
踩着砖块走路锅炉也烂了
病人和治病的人都喝不
上开水全院一共才两部电话
甚至连个太平间也没有八年前
买回的扫瞄仪器由于没地方
安放一直在院墙角里用油毛毡
盖着至于职工的福利设备那就
更可怜了有些老大夫多年来都是一家
三代同挤在一间小屋里有点水平
的医生纷纷找门路往外地调
田福军和呼正文目睹此情景感到十分
震惊他们以前到医院看病或住院
都在专门的病房里因此根本
不了解这个医院的本来面目转完
以后他们在院子里围成一
圈李登云和地区医院的领导们都
瞪着眼看田福军和呼正文怎办呀
正文你先谈个意见田福军对
专员说这已经到了年底财政
方面很紧张呼正文愁眉苦脸地说你
手头恐怕还埋伏一点钱吧田福军
狡猾地对呼正文挤了挤眼呼正文
笑了他说我知道你没
忘了这点钱我从你手
里接过多少还是多少你也
知道专员预备费是补各种窟窿
的这又到了年底田福军也
笑了说那就是说你手头还有近
二百万元钱干脆今年你把这钱一次
拨给医院吧不要再当胡椒
面撒了到时许多单位来
大哭小叫叫我怎么办呼正文为难
地说咱们永远就是这个样子
到时再想其他办法呼正文尽管
为难但还是同意了田福军的意见
于是这笔钱现场敲定拨给
了地区医院李登云和医院的领导们
都高兴得咧开了嘴巴田福军
指示由医院主要领导牵头很快成立
基建领导小组今冬筹建明年改建医院原有设施
另外要新盖太平间铺院子修
厕所建两座职工家属楼他对
医院的领导们说钱给了
你们事办不好可要找你们
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