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对于孙玉亭来说眼前的生活仍然
像梦一般不可思议实行责任制尽管半年
多了他还没有从这个变化
中反应过来农村的改革如同一次
大爆炸把我们的玉亭同志震
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失去了亲爱
的集体以后孙玉亭感到就像没
娘的孩子一样灰溜溜的唉他
不得不像众人一样单家独户过日子了他
当然也不再是双水村举足轻重的人物
人们现在在村巷里碰见他
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就
像他不存在似的哼想当初
双水村什么事上能离开他孙玉亭
想不到转眼间他就活得这么不
值钱他眷恋往日的岁月那时虽然
他少吃缺穿可心情儿畅快
呀而今就像魂灵一下子被什么
人勾销了起初玉亭根本没心思
一个人出山去种地他要么闷头
睡在烂席片土炕上接二连三地
叹气要么就跑到村前的
公路上意想天开地希望听到外面传来
好消息说集体又要恢复呀如果村里
来了个下乡干部他就趿
拉着那双烂鞋飞快地
跑去打听看政策是不是又要变
回去了在人们几乎忘记一切而发疯
似的谋光景的时候双水村恐怕只有
玉亭一个人仍然在关心着国家大事
每天他都要跑到金家湾那
面的学校把报纸拿回家里
一张一张往过看指望
在字里行间寻找到某些恢复到过去
的迹象但他一天比一天失望
社会看来不仅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
状态而且离过去越来越远了既然
世事看来没希望再变回去他
就无法和现实再赌气一个明摆
的事实是他一家五口人总得
吃饭他难以在土炕上继续睡
下去了首先贺凤英就不能让他安宁
开始咒骂起了他你这样装
死狗今年下来叫老娘和三个
你的娃吃风屙屁呀你
看现在到什么时候了人家把地
都快种完了咱的还
干放在那里等着叫谁
给你种呀凤英虽然过去和
他一样热心革命但看来她终究
是妇道人家一旦世事变了就
把光景日月看得高于一切没有办法
孙玉亭只好蔫头耷脑地扛起镢头出山
去了老婆尽管骂得难听但
骂得也有道理他已经过惯
了红火热闹的集体生括一个人
孤零零地在山里劳动一整天把
他寂寞得心慌意乱四山里静悄悄
的几乎看不见人的踪影只有
很远的地方才偶尔传来一两声
什么人的吆牛声孙玉亭心灰意懒
地做一阵活就圪蹴在
地里抽半天烟他甚至羡慕地里
觅食的乌鸦瞧它们热热闹闹挤在
一块真好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地刨
挖开后玉亭苦恼起来了他
过去一直领导着大队农田基建队山
里的农话相当生疏旁的不
说连籽种都下不到地里
点种还可以一撒种就把握不住
一个小土圪他就几乎把
一大升小麻籽种抛撒得
一干二净他只好厚着脸去找
他哥求他把一些技术性的
农活帮助做一下在山里孤单
地劳动一天回家吃完晚饭后
玉亭无法立刻躺到烂席片土炕
上去睡觉他总觉得晚上还应该
有些什么事他把碗一丢
便趿拉起那双烂鞋
丧魂失魄地出了大门他也不
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走到了
大队部噢他是开会来了
以前几乎每晚上他都要在
这里开半晚上会现在他竟然又
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可是会议室门
上那把冰冷的铁锁提醒他
这里不再开会了夜晚出奇的平静
疲劳的庄稼人饭碗一丢就进入
了梦乡唯有东拉河在沟道里
发出寂寞的喧哗声月亮在黑白
相间的云彩里游移大地上
昏昏暗暗孙玉亭一个人惆怅地立在
黑糊糊的大队部院子里心中油然生出
无限悲凉他索性蹲在会议室门台
上一边抽烟一边在黑暗中缅怀
往日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通常很久以后
玉亭才怅怅然从大队部院子
里转出来像个患夜游症
的人一样蹒跚着走过昏暗的
村道这时候他往往还没有一点
睡意他喉咙里堵塞着一团
什么很想找个什么人说说
话但他知道村里没什么人有
兴致和他谈这论那了
这样的时候他便自然地想起
了田福堂可是当他满怀激情地
找了几次田福堂后发现田福堂也
变了连福堂也再没兴致
和他讨论国家大事甚至还对他
的夜访表示出一种厌烦的情绪
田福堂的态度对玉亭的打击是
极为沉重的当这位革命家失去
了最后一个精神依托后只好黯然伤神
地生活在他自己的孤独之中
孙玉亭的感觉是正确的田福堂就
是没心思和他的前助手
谈论革命了比较起来不论怎样孙玉亭
可以说对革命一片赤诚为了革命
玉亭可以置自己的吃穿而不顾
把头碰破都乐而为之
但田福堂没有这么幼稚这是一个饱经世故
的人他虽然是个农村的支部
书记但穿越过不同时代的各种
社会风暴因此有了人们常说
的那种叫做经验的东西尽管在
感情上和孙玉亭一样他对目前
社会的大变革接受不了但他的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已经很难再
逆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社会就
是这个样子了既然社会的变化
已经成为铁的事实那么聪敏人
就不应该再抱着一本老皇
历念到头孙玉亭梦想复辟是徒劳的
何必一口咬住这个屎片子连油饼子
都换不转呢他田福堂才
不是这号瓷脑
一个时期来田福堂甚至变得有点清心寡欲
大有看破红尘的味道那种争强好胜动不动就
剑拔弩张的激情渐渐失去了势头他
就像一个长时间游泳的人
疲倦地回到了岸上了他现在
已经很少出门虽说还当着书记但
对公众事务不再热心公社下来个
什么任务他就推给副书记
金俊山去处理农村已经单干了有
什么事值得他热心呢再说现在
的工作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甜头
田福堂也决不会像孙玉亭一样和自己
的光景日月赌气土地分开以后他苦恼
归苦恼但不误农时及时开始
耕种儿子润生已经跟上向前学
开汽车去了这是他主动找
女婿安排的家里的这点地他一个人
能应付虽说他多少年没参加
劳动开始出山有点吃消不了但
他年轻时在双水村里也是一
把劳动好手旧社会和孙玉厚这一
茬人都在有钱人家的门
上经受过严格的锻炼因此基本功
在哩现在他已经慢慢又适应
了山里的庄稼活在山里
一人劳动的时候他也像
玉亭一样有种孤单和被抛弃的
感觉想起当年在村里村外叱咤风云
的盛况心里也不免涌上一
丝悲凉世事不饶人啊一时三刻他就
被赶上了山不得不像众人一样
握起了老镢把满头臭汗为自己
的生计而拼命他记得小时候上
冬学时金先生传授过孔夫子的
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因此这也不算什么
耻辱家里现在只剩下他老两口女儿
的工作调到了黄原儿子跟
上女婿学了开车从早到晚他院子
里静得像一座古庙
他现在特别希望身边有个小
孙子这种心境已经说明他进入了
老年阶段他感到痛苦的是他
现在知道女儿和女婿的婚姻不合
人家两口子都设法往一块调工作
哩可他女儿却和女婿把
工作调到了两地看来这主要
是怪润叶他原来还担心结婚
以后向前嫌弃润叶没想到自己的
女儿却冷落人家李主任的儿子
这使他怎样有脸再上亲家
的门呢他真想不通
润叶为什么这样对待向前在田福堂看来
向前实在是个好娃娃尽管自己的
儿女对人家不好但这娃娃对
他们家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伙子对他老两口尊尊敬敬过一段时间
就来看望他们次次登门总不
空手吃的用的拿一大
堆正月里就把一年烧的
石炭送到家里码得整整齐齐如今
又亲自把润生带上教他
学开车死女子啊这么好的
女婿打上灯笼都找不下你
为什么要冷落人家呢你娃娃作孽
哩你是个什么值钱人田福堂心里对
女儿充满了怨气自调到黄原
后她也没回家来他也
不想去看她唉按说他现在
应该抱上外孙了可是尽管家里
有吃有穿有钱花但田福堂
感到日子过得越来越不顺心双水村
这位郁郁寡欢的强人在山里
劳动已经快半年了在这短短
的半年里他眼看着村里发生
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变化最瞩目的
是一些过去穷家薄业的人很快就
露出了发达起来的势头当然现在
田福堂也不怀疑今年下来双水村大部分
人家将不会再缺粮吃了
事实向他证明双水村没有他的
指挥人们不仅照样生活而且生活得
比原来还好田福堂从双水村眼前社会生活
的大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渺小
他一个人在山里突然想这世界
离开谁都可以天照样刮风下雨女人照样
生娃娃别说他田福堂来了就是
毛主席不在了中国还不照样
是中国吗这样一想田福堂阴郁
的心情就会松宽许多他已经
屈服于现实也承认了命运对
他做出的这种新安排他甚至
想单干以后他田福堂还要把光景
谋到众人前面去过几年再
看吧他田福堂还是双水村首屈一指的
人物这个强人啊但是强人往往心
强命不强天暖以后田福堂
的气管炎突然严重起来这可不是
什么好兆头气管炎一般天气转
暖就会缓和一些可他天
暖后反而又厉害起来说明病情
是加重了早上起床后他常常
得半天直不起腰山里
劳动的时候力气越来越不济干一
会活就要在地里蹲半天至于
烟不仅不能闻甚至连看也
不能再看一看见烟他就
忍不住要咳嗽已经到了一种条件反射
的程度每当田福堂蹲在地里没命
的咳嗽的时候一种力不从心的悲哀
就使他忍不住想哭一鼻子有时候
他不由双膝跪在土地
上徒然地向苍天祷告让他
舒舒服服出上两口气命运啊真是
冷酷无情竟把这样一位强悍的
人折磨到了如此地步但强人
终究是强人田福堂并不因为自己
身体的垮掉就想连累她的
儿女不他就是挣死在山
里也不能把润生叫回来种
庄稼娃娃正学开车他不能耽误
儿子的前程另外他也从不把
他的病情告诉女儿女儿有女儿
的难肠事不要再给她
增加烦恼每次给润叶回信的时候
他都说他一切都好着哩他
永远热爱和心疼自己的儿女愿意
他们一辈子活得畅快他就是死
也要悄悄到一边去死而
不要让娃娃们为他牵肠挂肚如果
目睹田福堂在土地上的挣扎那
真是够悲壮的了干一会
活他就得停下来咳嗽半天
喘息半天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
劳动而是服苦役啊麦子刚收割
完庄稼人立刻抢农时开始耕种回茬
荞麦了
尽管田福堂又割麦又锄地已经
精疲力竭但他还是挣扎着想种几亩
荞麦荞麦是好东西清凉败火
伏天能做凉粉泄火气还能
剁面条捻圪凸信天游都唱
荞面圪凸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
哩尤其是城里人把荞麦面当作一种
稀罕东西看待田福堂想他家门外
工作人多其它庄稼少种一点可以
但荞麦不种不行这是他每年
给城里的亲戚回敬的主要礼品
但他单枪匹马耕种这点荞麦实在是
不容易啊别人家都是一个人
犁地一个人在后面纳拌了
籽种的肥料他自己只好吆着
牛犁到地头再返回来端
起粪斗把籽种下进犁沟一个
人干两个人的活吃力不
算心里还急躁得不行今天眼看
就要亮红晌午了他仍然有
两耙地没有种完心一急
咳嗽就来了这一次来得太
猛烈使他连吊在胸前
的粪斗子都来不及解下就
一个马趴跌倒在犁沟里没命地
咳嗽起来咳嗽喘息长时间停歇不了
他几乎耗尽了身上的力气伏
在犁沟里怎么也爬不起来
连那只老黄牛在旁边看
着他眼睛里都充满了怜悯
大半天功夫田福堂才勉强从地上爬
起来把一脸泪水鼻涕揩掉
失神地望着剩下的那两耙
地他实在没有力量再种完
这点地可是这点地也确实再
占不着他另来一趟
了该死的身体啊现在田福堂愁眉苦脸
地看见别的庄稼人都已经卸了
牛具开始回家吃饭了在他
上面耕麦地的孙玉厚也扛起
犁吆着牛起身回家孙玉厚下山
时要从他这块地里经过
将要亲眼目睹他田福堂的狼狈相了
田福堂挣扎着端直粪斗子把
刚才剩下的半犁沟播完然后
他放下粪斗回转牛继续向另
一头犁去他想避开过路
的孙玉厚以免让他看他的
笑话快犁到地头的时候田福堂
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比牛的
喘息声都厉害当他强撑着
又把牛回转的时候惊讶地
看见孙玉厚端着他的粪斗
子顺着他刚耕过的犁沟
一步一把撒着粪籽
走过来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一下子堵在了田福堂的嗓子眼上
他没有想到孙玉厚会来给他
帮忙一时竟愣住了孙玉厚走到
他地头说丢下这一点
了占不着再来一回
一个人种庄稼难啊田福堂真不
知说什么是好他结果什么
也没说只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吆着牛向前犁去两个
人不到几锅烟功夫就把
这点地种完了田福堂心里泛
上各种味道咧开嘴难为情地
对孙玉厚笑了笑说玉厚哥
你快回去吃饭孙玉厚吆着牛
走了以后田福堂压制着咳嗽一边
用柴草擦犁一边怔怔地看
着下了山的孙玉厚不禁无限
感慨地想了许多事他记
起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一同给
有钱人家揽工的情景那时他们曾经
像兄弟一样伙吃一罐子饭
伙盖一床烂棉絮解放以后
多少年尽管他们同住一村
但再也没有在一块亲热地相处过
想不到今天他们又一块种了一
会地在一刹那间田福堂的心头涌
上了一种怪酸楚的滋味他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这样
的滋味了第十七章从小满前后出门
到现在孙少平已经在黄原度过近
两个月的时光过几天就是大暑
天气开始热起来了两个月的时光
他就好像换了一副模样
原来的嫩皮细肉变得又黑
又粗糙浓密的黑发像毡片
一样散乱地贴在额头由于活
苦重饭量骤然间增大身体看起来
明显地壮了许多两只手被
石头和铁棍磨得生硬右手背
有点伤贴着一块又黑又
脏的胶布目光似乎失去了往日
的光亮像不起波浪的水潭
一般沉静上唇上的那一
撇髭须似乎也更明显了
从那松散的腿胯可以看出
他已经成为地道的揽工汉
了和别的工匠混在一起完全
看不出差别两个月来少平一直
在阳沟大队曹书记家做活书记两口子
知道他原来是个教师后对他
比一般工匠都要尊重一些还
让他们领工的亲戚不要给他
安排最重的活这使孙少平
对他做活的这家人产生了
某种爱戴之情一般说来主家对
自己雇用的工匠不会有什么温情
我掏钱你干活这没有什么可
说的而且要想办法让干活
的人把力气都出尽既然
主家对自己这么好少平就不
愿意白白领受人家这份情意他
反而主动去干最重的活
甚至还表现出了一种主人公的
态度来除过份内的事他还
帮助这家人干另外一些活比如
有时捎着担一两回水扫扫院子
给书记家两个上学的娃娃补习
功课他一直称呼曹书记两口子叔叔婶婶
所有这一切换来了这家人
对他更多的关照有时候在大灶
上吃完饭后书记的老婆总
设法把他留在家里单另给
他吃一点好饭食孙少平在这
期间更强烈地认识到只要自己
诚心待人别人也才可能对自己
以诚相待体会如此重大的人生经验对
一个刚入世的青年来说也许要
比赚许多钱更为重要这家人
一线五孔大石窑眼看就要箍起来
了合龙口的这一天除过雇用
的工匠阳沟队的一些村民也来
给书记帮忙少平他舅马顺也
来了少平看见他舅带着
巴结书记的热情争抢着背最
重的合口石由于太卖劲不
小心把手上的一块皮擦破了
赶快抓了一把黄土按在
手上
上中窑的合口石时少平发现
他舅扛上来的一块出面子料
石糊了一丝血迹按老乡
俗一般人家对新宅合龙口的
石头是很讲究的决不能沾染
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尤其是忌血
少平虽然不迷信但出于对书记
一家人的好感觉得把一块沾
血的石头放在一个最敏感
的地方心理上总是不美气的
可这血迹是他舅糊上去
的而且众人谁也没有看见他
要不要提醒一下正在旁边指手划脚的主人
呢如果说出这事来他
舅肯定会不高兴而不说
出来他良心上对主人又有点
过不去这时候一个大工匠已经把那
块石头抱起来准备安放到位置
上少平不由自主地对书记说这
石头上有点血迹曹书记的脸色
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显然知道这
块石头是谁背上来的他
立刻喊叫下面的人提上来一
捅水亲自把那块石头洗
干净因为这事有一种不可言传的
神秘和忌讳众人都停下手中活
静默地目睹了这个小插曲少平
看见立在一边的马顺满脸
通红而且把他狠狠瞪了一
眼他知道他把他舅惹
下了他心里并不为此而
懊悔合罢龙口不久工程已经基本
结束了所有雇用的大工小工被
主家款待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后就开始结算工钱工匠们都
挤在主家现在住的窑洞里
曹书记一边看记工本一边拨拉
算盘珠子他老婆怀抱一个红油漆
小木匣坐在他旁边书记算
好一个工人的工钱她就从小
红木箱里把钱拿出来手指头
蘸着吐沫点上三遍然后交给
这个匠人拿到工钱的匠人就
和主家互打一声招呼立刻
出门去收拾自己的铺盖自顾自走
了他们赶紧要跑到东关大桥头
看能不能当天再找个新的
活干没有什么太多的客套
更没有主雇之间告别仪式主
家为箍窑匠人为赚钱既然
主家的活完了匠人的工钱
也拿了他们之间立刻成了
互不相识的路人主家把少平的
工钱留在了最后结算这时候所有
的工匠都打发得一个不剩
了少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
自己的钱除过雨工他干
了整整五十天一天一元五角总计七十五元钱他
中间预支十元现在还可以拿到
六十五元当书记的老婆把工钱递
到他手里他点了点
后发现竟然给了他九十元他
立刻抽出二十五元说给得多出来
了曹书记把他的手按
住说没有多我是一天按
两块钱给你付的你就拿
上书记的老婆接上话茬我们
喜欢你这娃娃给你开一块半钱
我们就亏你了不一种男子汉
气概使孙少平不愿接受这馈赠他
说我说话要算话当初我自己
提出一天拿一块半工钱因此这钱
我不能拿他挣脱书记的手
把二十五元钱放在炕席片上然后从
自己手中的六十五元钱里又拿出
五元说我头一回出门在外就遇到
了你们这样好的主家这
五块钱算是我给你们的帮工曹
书记两口子一下呆在了那里他们
有点惊恐地看着他脸上
的表情似乎说哈呀你倒究是个
什么人这么个年纪怎就懂得
这么高的礼义两口子半天才反应
过来紧接着把那二十五元工钱和他
让出来的五元钱拿起来争抢着
给他手里塞但孙少平说
什么也没有接少平带着六十元
工钱带着一种心灵上的满足
像其他工匠一样即刻就去收拾
自己的铺盖书记两口子撵到那个
敞口子烂窑里硬要挽留他
再做几天活少平知道这家人
实际上已经不需工匠了他们留
他干活无非是想借此多
给他开一些工钱但他再
不会在此逗留他觉得现在这样离开
这家人最好了当天下午孙少平就
告别了曹书记一家人因为他
当时还没个去处只好又来到
他的远亲舅舅马顺家里但是他
舅一家人接待他太勉强了
两口子都黑丧着脸几乎把他看成了
上门讨吃的叫化子唉出门
人不仅要忍受熬苦还得要
忍受屈辱他为讨得他舅
和他妗子的欢心又故伎重演赶忙
提了桶担去给这家人
担水他舅他妗子对他的
殷勤照样没有表现出什么好感来
也许他们认为一个揽工小子就应该
在他们的白眼中见活就
干少平怀着一种难言的痛苦来到
沟底的水井上绞水的时候
由于他一只手有伤没
把握住辘轳把一下子脱手而飞把他
的另一只手也打破了
他顾不得擦手上的血先
拼命把两桶水提上来手上
的疼痛使他的心中涌起
了一股愤怒的情绪为了止血
他竟忍不住把那只流血的
手猛一下插进了一桶
水中血止住后他索性赌气
担起这担水往他舅家
走去哼让他们喝他的
血吧爬到半坡上时少平感觉自己
太过份了他所具有的文化
素养使他意识到他的行为是
野蛮的一刹那间对别人的不满意
和对自己的不满意使他
忍不住两眼噙满了泪水他
随即把那担搀和着他的
血的水倒掉重新到沟底
的水井上担了两桶少平把他
舅家的水瓮担满后天
已经快黑了但他看见他
舅家没有给他管饭的
迹象而且也不提让他晚上
住在什么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
尽管他妗子对他的态度像
这次一样恶劣但他舅还勉强
过得去可是现在他舅和他妗子
一样厌恶他了少平知道这是因为
书记家合龙口的时候他曾经揭发过
他让他失了面子很明显
他不能在这家亲戚家住
下去了而且凑合一个晚上都不行现在
就得马上离开
这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他收拾
起自己的行李向他舅和
他妗子告辞这两口子谁也没有
挽留甚至没有出门来送一送
他少平想起他做活的那家人
对他的情义第一次深深地感受
到人和人之间的友爱并不
在于是否是亲戚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
把亲戚这两字看得多么
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
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
庸俗的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
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
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
生活同样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
朋友对你真诚见鬼去吧亲戚
少平背着一卷烂被褥手里
提着那个破黄帆布提包离开
他的亲戚家出了阳沟来到
了大街上落日再一次染红
了梧桐山和古塔山东方远远的天空
飞起几朵红霞边上镶着
金色的亮光初伏已经来临城市
的傍晚一片燥热街道两边枝叶繁茂
的梧桐树下市民们光着
膀子坐在小凳上悠闲地
摇着薄扇姑娘们大都穿起
了裙子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给这个色调暗淡
的城市平添了许多斑斓景象少平
背着自己的行李穿行于人群之中
不过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里他
此刻不再像初来时那般不自在少平
现在才感到这样的城市是一个
各色人等混杂的天地而每一个层次
的人又有自己的天地最大
的好处是大街上谁也不
认识谁谁也不关心谁他
衣衫行装虽然破烂不堪但只要不露
羞丑照样可以在这个世界里
自由行走别人连笑话你的兴趣
都没有少平几乎没有认真考虑两条
腿就自动引导他穿过黄原河上
的老桥来到东关加入了桥头上
那个揽工汉的王国现在是
夏天虽然天将黄昏但大部分等待
招工工匠们仍然没有散去人行道
和自由市场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操
北方各县口音的乡下人有的人
痛快地脱下汗迹斑斑的
布褂光身子坐在雪亮的
路灯下聚精会神捉虱子四处卖茶饭
的小摊贩拖长音调吆喝着
招徕顾客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
烟气黄尘苍蝇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少平把
铺盖卷仍然搁在砖墙边上用
两只烂手卷起一支旱烟
棒圪蹴在墙边抽起来
他现在看起来完全成了个老练
的出门人再也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
那种紧张和慌乱当然更踏实的
是他身上装着赚来的
六十元工钱十天八天不必为生计而
担心再说天气也暖和起来不用再
为住宿发愁夏天啊这是揽工
汉的黄金季节他这样平静地
一直坐到满城灯火辉煌这时候他心里
猛一下想起了他的朋友金波
他现在很想去见见他
自从金波到黄原后他们还一直
没有见过面是呀他们再
不是小孩子已经各自开始到社会上谋生
尽管内心仍然像过去一样情深义重但
顾不得在一块相处了少平知道金波
就在东关邮政局跟他父亲学开车
金俊海已经从地区运输公司调出来
开了邮车两月前初到黄原
时他不愿意去找金波以免
让朋友看见他一副流落样子
而难为情那时他仍然没有克服掉
中学生那种自尊自爱的心理两个月来
石头和钢铁已经把那层羞涩
的面纱撕得粉碎但少平为了
不使他这身破烂行装惊吓
了他的朋友还是决定在见
金波之前先收拾和化装一番他
想了一下便即刻带上行李
从大桥头走到长途汽车站的
候车室他接着又进了候车室的
男厕所孙小平在厕所里把他那
身新买的涤卡衣服换在
身上而把原来身上的烂衣服
又塞进破提包他从厕所
出来花了二毛钱把自己那卷
破被褥连同烂提包一起在车站
的寄存处寄存了可以存放到
明天早晨八点钟现在他像换了一个
人似的一身轻快地出了候车室
他借着一家商店被路灯光
照亮的玻璃窗用五个手指头把自己
乱蓬蓬的头发匆匆梳理了一下他
满意地冲着玻璃中那个模糊的
他笑了笑看这身打份
你像一个在黄原城里混得
蛮不错的家伙哩于是他蹽
开两条修长壮实的腿迫不及待地
向东关邮政局那里走去第十八章少平的
突然出现显然使金波大吃一惊金波仍然
没变模样细皮嫩肉浓眉大眼穿一身干净
的黄军装一看就是个退伍军人
他好像刚洗过澡头发梳
得整整齐齐脸上泛出光滑的
红润他兴奋地问少平刚从
家里来我到黄原已经两个月了
啊你在什么地方哩金波惊讶
了我在阳沟给人家做活刚
结工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抽不开身你先坐着
叫我给你弄饭去金波
给他冲了一杯茶也
不再说什么就匆忙地出了
门少平也不阻挡金波为他
张罗他到了这里就像回到
家里一样不必作假说他吃过
饭了实际上他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
不到半个钟头金波就端回大半
脸盆手提白面片里面还泡
五六个荷包蛋他从桌斗里拿出
碗筷一边给他盛面一边说
你来我太高兴了我早
听说你已经不教书我也想
过你不会死守在双水村你也
吃少平端起一大碗面片
先把一颗鸡蛋扒拉在嘴边
我吃过了金波坐在一边
开始抽烟满意地看着少平吃
得狼吞虎咽我大概吃不了这么多
我知道你的饭量哩少平噙
一嘴饭笑了是的他一个人完全
可以消灭这半脸盆面片
这时候少平才注意到金波已经换
了一身破烂工装整齐的头发抖
弄得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头他
心里立刻明白敏感的金波猜出
他目前的真实处境是什么样因此
为不刺激他才故意换上
这身破衣服显得和他处在
一种同等的地位他们相互太了解
了任何细微的心理反应都瞒哄
不了对方你现在的情况怎样少平
端起第二碗面片问他的朋友
我实际上也是个揽工小子参加
工作不可能只好临时给人家扛邮包
因此也上不了车只能偷偷摸摸跟
我爸跑出去学两天话说
回来没有正式工作学会开车又能
怎样那你爸再没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他是个普通工人唯一
的办法就是他提前退休让
我顶替他招工可我又不
忍心他才四十九岁没工作闲呆
着也难受啊少平不再言语了
他现在明白他的朋友的处境
的确也不比他强多少只是他
父亲在这城里有工作他不至于
像他一样动不动就得流落街头
罢了少平看见这房子里搁两张
床显然是金波父子俩一块住
着房子里另外也没什么摆设在
双水村人的想象中金俊海不知
在黄原享什么福但出门人
很快就能知道在这个城市里金俊海就
是个穷人你现在出了门你
就知道外面并不是天堂但一个男子汉
老守在咱双水村那个土圪
里又有什么意思人就得闯世事
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还不如痛痛快快甩打几下
就死了即使受点磨难只要
能多经一些世事死了也
不后悔金波一边说一边狠狠地
吸着烟少平听了金波的
话后大为震惊他没想到他
的朋友的思想竟然和他如此
相似他发现金波不只是那个又
聪敏又调皮的金波了他已经
变得成熟而深沉起来了这样他
把半脸盆面片吃光以后就坦率
地向他的朋友叙说了他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而跑出来后
的这两个月他又经历了什么样
的生活金波静静地听完他
的叙说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
说我能想得来我赞成你的
做法虽然咱们出身低层人家但不能
小看自己我们这样生活精神上并
不见得就比那些上大学和当
干部的人差你看的书
比我多你更能明白这些
道理不过对我来说这种生活付出
的代价太大了我和你不一样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
这么大了按说应该守在老人
身边尽孝心现在我把一切都
扔给我爸和我哥了
少平点着金波递过来的纸烟
情绪满含着忧伤金波用安慰
的口吻说像我们这种人实际上
最重情义了我们任何时候都
不会逃避自己对家庭和父母应
尽的责任但我们又有自己的生活
理想呀比如说你吧根本不可能变成
少安哥是呀最叫人痛苦
的是你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
但又想挣脱这样的家庭挣脱
不了又想挣脱话到此时两位
朋友便不再言语长久地陷入到
一种沉思之中桌子上那只旧
马蹄表有声有响地走着屋子里弥漫
着烟雾外面不远处的电影院大概
刚散场嘈杂的人声从敞开的
窗户里传进来仍然没有打破这
间小屋的沉静他们各自抽各自
的烟也不知道都想了
些什么晚上睡下后他们还是合
不住眼从小时候的双水村说到
上初中时的石圪节又从石圪节
说到原西县上高中的那些日子
他们说自己的事也说其他
同学的事自高中毕业分手后
许多同学的情况他们都不知道
了记得那时间大家都信誓旦旦地
表示他们全班同学有一天还会重新
相聚现在看来那纯粹是一种少年
之梦一旦独立地投入严峻的
生活中学生的浪漫情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两个好朋友一直把话拉到
天明尽管一晚上没睡觉但他们仍然
十分兴奋吃完早饭后金波对
他说你干脆也来邮局和我一起
扛邮包等我爸跑车回来我
让他给领导求个情或许
可以这里一天一块一毛五分钱工资没在
社会上揽工赚钱多可是工作比较
稳定少平谢绝了金波的好意他
说咱们最好各干各的好
朋友自闯江山不要挤在一块
一个看一个的难过金波马上又
同意了他的看法只是问他
那你如今在什么地方干活少平
撒谎说还在阳沟另找了
个主家少平不愿再给金波
添麻烦就立刻和他的朋友告辞
了金波把他送到邮政局大
门口他们也没握手对他来说
握手反而很别扭少平离开邮政局本来
应该到东面的汽车站去取他
的行李然后到大桥头等待招工
但他已经给金波说他有
活可干就只好在金波的
目送下一直向桥西走去走
向那个虚构的工作地点当他
走到麻雀山根下的丁字路口时
估计金波早已经回了邮政局这
才又折转身从原路返回
东关他来到汽车站取出了自己那
卷破烂行李然后又走进厕所把
身上的新衣服脱下来重新换
上了那身揽工汉的行装现在
他又复原成另外那副样子
向大桥头他那个王国走去
因为还是早晨聚在大桥头揽活
的工匠还不很多旁边大街上
上班的人群倒非常拥挤自行车和
行人组成的洪流不断头地从
黄原桥上涌涌而过少平想
眼下要是他立在这里万一金波
过来很容易看见他他于是把
行李放在砖墙上然后自己退
到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里一边瞧
着铺盖卷一边等待大批的工匠到来
好把他淹没在人群里
今天很不走运几乎没有几个包工头
来大桥头眼看天又快要黑
了孙少平仍然怀着渺茫的企盼呆
立在桥头唉要是找不下活
干可怎么办那他就得圪
蹴下吃这六十块钱了临近黄昏
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嘴叼
黑棒烟的包工头来到了大桥
头对于仍然怀着侥幸心里留在
桥头的工匠们来说等于大救星从天而降
人们立刻就把这位包工头包围
了少平不甘落后也很快挤到了
人圈里要四个小工包工头把
右手的拇指屈在手心里向
空中竖起了四个指头但是那些几天
来找不下活干的匠人
也屈尊愿去干小工活这
使得竞争激烈起来包工头立刻在匠人
中间挑了两个身体最好的叼
黑卷烟的嘴角浮起了一
丝笑意今天占了个便宜用
小工钱招了两个大工但其他
几个匠人年纪有些大他似乎不
愿意要接着便再瞅年轻一些
的人他手在少平肩膀上
拍了拍说你算上一个
少平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立刻
返身回去拿自己的行李他和
另外三个人跟着包工头过了大桥
头然后走过灯火通明的南北大街一直向
南关走去一路上他们这几个人
连同包工头自己很引人注目在行人的
眼里大概像刚释放回来的
劳改犯一样他们几个被包工头引到
南关一个半山坡上的主家
一人吃了两碗没菜的
干米饭吃完饭后另外的三个
人就在旁边的一个敞口子窑
里住下了包工头指着坡
下另外一个敞口子窑对少平说
那里还能挤一个人你下去
住少平于是背起行李到坡
下那个敞口子窑里去安身这
住处和他在阳沟揽工时的
一样是个没有门窗的闲窑里面
的地上铺一层麦秸十几个人
的铺盖卷紧挨在一起少平进去
的时候所有的工匠都光身子
穿个裤衩围在一起张大嘴巴
兴致勃勃地听一个人有声有色的讲
什么谁也没注意他的到来
他把被褥展开铺在窑口
边上疲倦地躺下了躺下以后
他才注意到窑里所有赤膊
裸体的揽工汉原来是围
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匠人听他说
自己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这是揽工
汉们永远的话题现在说故事
的人正说得起劲听故事
的人听得如痴似醉一支蜡烛
就在那群人中间的砖块
上栽着人们轮流把旱烟锅
伸过去点烟灯火一明一
灭照出一张张入迷忘情
的面孔只见说话的人手在自己
粗壮的黑腿上拍了一
巴掌叫道啊呀我的天从
南京到北京哪个女人能比上
这灵香俊哼哼咱们那山乡圪
里自古养的是好女人瞧
这灵香头发黑格油油脸白
格生生眼花格弯弯身材苗格
条条走起路来就像那
水漂莲花风摆杨柳咝所有
的揽工汉都像牙疼似的
倒吸了一口凉气少平忍不住笑了
也不由把耳朵竖起来嗬
呀你们还没见她那双手
哩嫩得呀绵得呀就
像那凉粉一般你捏过没
有人插嘴问唉怎能轮上
我捏哩我家里穷得叮当
响一个老妈妈守着我这个
老光棍吃了上顿没下
顿那些年嘛可是我把灵香
爱得呀说都没法说我
心里划算叫我和灵香睡上
一觉第二天起来就死了也
不后悔可是你把人家爱死
也球不顶人家就要结婚了
女婿就寻到我们本村是
学校的教师灵香结婚那天我的
心像碎刀子扎一样天下谁
能知道我的苦哇我圪
蹴在一个土圪里眼看着
人家对面院子里红火热闹吹鼓手吹
得天花乱坠我心里像猫爪子抓
一样心想不管怎样我非要把灵
香你准备怎样众人性急地问
讲故事的人却故意转开
弯了说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跑去
闹洞房我也就磨蹭着去了
洞房里村里的年轻后生一个挤
一个大家推推搡搡把灵香和女婿往
一块弄我的眼泪直往肚子
里淌我看见灵香俊得像
天上的七仙女下了凡她
梳了两根麻花辫子穿着红绸子衫
那红绸子呀红格艳艳水格
灵灵把人眼都照花了
就是咱们黄原毛纺厂的那种绸子
是丝绸厂出的少平不由
脱口纠正说对丝绸厂出的
你是才来的讲故事的
人扭过头问了一句
众人却嚷道快说你接下来
干什么来着叫我出去尿一泡
讲故事的人说着便站
起来走到窑口前撒起
了尿在他返回来时少平
看见他右眼里有块萝卜花
萝卜花立刻又坐在人圈当中
他先点了一根旱烟棒
狠狠吸了一口又扑一声
把烟雾喷向窑顶坐立不安的众人
都伸长脖子焦急地等他开口
就这样众人闹腾了大半夜我哩
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就是不敢往
灵香身边挤眼看就要散场了我
再不下手一辈子就没机会了我
心一横在混乱中挤上去
手在灵香的屁股上美美价
捏了一把啊啊众人都
兴奋地叫起来后来呢有人赶快
问后来人家回过头把我
美美价瞪了一眼我吓
得赶紧跑了这么说你还是
没和人家睡过觉有人遗憾
地巴咂着嘴睡屁哩
萝卜花丧气地又把一口烟吹
向窑顶从此我就离开了村子
出来揽工了赚下两个钱到
东关找个相好的婆姨睡上
几个晚上钱花光了再去干活
众人渐渐失去了听故事的兴趣
有人打起了长长的哈欠睡
萝卜花说于是这一群光身子揽
工汉就都摸索着回到自己
的铺位上躺下了不到一分钟
窑里就响起了雷鸣般
的鼾声
但孙少平却翻过身调过
身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
浑身燥热脑子里嗡嗡直响城市
已经一片寂静远处黄原河的涛声
听起来像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
而低沉的呼号第十九章立秋前后孙少安
新窑全部箍成了在双水村
最南关的那个土坪上出现了一院
颇有气派的地方一线三孔大窑洞
一色的青砖彻口并且还在
窑檐上面戴了砖帽孙少安
是双水村有史以来第一个用砖接窑
口的在农村砖瓦历来是一种
富贵的象征古时候盖庙宇才用那么
一点就是赫赫有名的已故老地主金光亮
他爸旧社会箍窑接口用的
也是石头而只敢用砖砌了
个院门洞这已经够非凡了
可现在孙少安却拿青砖给
自己整修起灰蓬蓬一院地方这怎
能不叫双水村的人感慨谁
都知道不久前这孙家还穷
得没棱没沿啊一院好地方
再加上旁边烟气大冒的烧砖
窑双水村往日荒芜的南头陡然间
出现了一个新的格局这景观
给了全村人一个启示趁现在
世事活泛了赶快闹腾吧说不定
过一段谁都可以给自己弄一院新
地方的有些性强的村民已经
在心里暗暗用上了劲准备
有一天也要改换自己的门庭新
窑完工没有多少天喜形于色的秀莲
就迫不及待催促丈夫把家从饲养院
搬过来了虽然还没什么家当但
对这年轻的夫妇来说就好像
从地狱一下子升到了天堂搬家
以后创业心迫切的孙少安等山
里农活一忙毕就不失时机地
又开始点火烧砖俗话说人有三年
旺神鬼不敢挡孙少安自己也觉得
他现在信心十足他要干什么
事就干成了而过去就是
能干成的事也常常干不成
在劳力缺乏的时候少安突然想起
了田二的小子憨牛责任制后
憨牛没人管了老憨汉
一死小憨汉尽管有一身好
力气但自己料理不了生活几乎顿
顿饭都生吃少安想让憨牛
到他的烧砖窑来做活他
给管饭并且一天给开一点
工钱这样既解决了憨牛的问题
也解决了他的问题至于憨
牛那点地他相帮着捎带
就做了少安无法和田牛商量
这件事他索性把这个憨
后生领到砖窑来干活了就像
领回来一只无主的狗
村里人对此也没什么非议舆论一般
还认为是积德行为这样一来少安
的劳力危机就缓和许多憨牛力大无比
还专爱干重活担水和泥从早到晚
像牲畜一样除过干活连句
话也不说只是他饭量大
了一点一个人几乎吃两个人
的但算算账用这个劳力只有
好处没有坏处在这样顺心的时候
孙少安也隐隐地有一些另外的不安
他总觉得他和秀莲独占这
一院新地方不太合适应该把
父母亲也搬过来但他又
知道秀莲不情愿这样他的妻子
搬到了新地方以后分家的
意识表现得越来越强烈现在她自己
有时候甚至不回父母那里去吃饭
而利用一点简单的炊具在新居
这面做着吃这使少安
十分难堪更不像话的是秀莲对待
老人的态度也不像前几年那样
乖顺回到家里常常闷着头不言不语
很明显在老人和秀莲之间已经
出现了一种危险的裂痕作为儿子
又作为丈夫的他手足无措地被
推到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夹缝
中间生活啊叫人怎么说呢
尽管秀莲不会欢迎父母迁入新居但
少安意识到他不能对这件事
装聋作哑他要主动请求父母也搬
到新窑来住老人钻了
一辈子黑窑洞现在修起新地方
不让他们过来实在说不过去呀种
麦之前少安在山里单独和
父亲劳动时便直截了当表示了他
的心愿父亲半天没有说话他抽
完一锅烟以后才思思虑虑地
说你的心意爸爸理解爸爸也
正准备和你拉谈拉谈
我们不能搬过去住我和你
妈已经商量过了从今往后
你和秀莲应该单独过日子你说
分家不少安叫道你听爸爸
说如今分开家我和你妈
除不难过心里还乐意哩看见
你整修起一院新地方我们高兴
得一夜合不住眼啊你爷爷
和我苦熬了一辈子又一辈子谁
也没能在双水村站到过人
面前现在咱站到人前面了
说句心里话爸爸这辈子不再图享福只
图出一口顺气现在爸爸就是睡
到黄土里心也平了这
多少年你和秀莲为了顾救
一家人受了不少连累现在家里
光景好了你们也不要再为
我们牵肠挂肚我和你妈都情愿
让你们痛痛快快过两天年轻人的日子
要不我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啊你
不要说了爸爸少安皱着眉头
我不能甩下你们不管这家
不能分你也不要担心秀莲会
怎样总有我哩你千万不要
怪罪秀莲秀莲实在是个好娃娃人家
从山西过来不嫌咱家穷几年来
和一大家人搅在一起门
里门外操劳一点怨言也没有
这样的媳妇而今哪里能找得
见人家娃娃没拨弹已经仁至义尽
了是咱们对不起人家把人家连累
得没有过上一天畅快日子你要是
因为分家的事对秀莲不好我
和你妈就不答应你至于
分家你也不要为我们操心剩下
也没几口人了我的胳膊
腿还硬朗光景满能过哩再说
少平也大了万一我不行还有
他哩现在他年轻想出去闯
一闯世界那就叫他去闯
一闯反正这点地我一个人
能种得过来再说咱们就是分
了家我这边光景烂包了
你还能看着不管吗
少安听得出来父亲说的都是
一片诚心话这反倒使他忍不住
哭了起来他哭得极其伤心一腔汹涌
的感情无法表述只是哽咽着反复
说不能分不能分孙玉厚看少安
哭得这样伤心便像在儿子
小时候一样用他的老茧手在
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说你这娃娃咱们现在应该高兴
哭什么哩不要哭了分家的事我
和你妈商量过了一定要
分开咱高高兴兴往开分分开咱
还是一家人嘛生活的好转看来
使孙玉厚又一次显示出了他
年轻时的气魄在这件事
上不管儿子怎样坚持也毫不能
动摇他的决心说实在话和
少安分家的确不仅仅是因为秀莲的态度也是
出自他自己内心的要求在这
一点上少安他妈和他的
心思是一样的是啊对于他们
老俩口来说一生操劳不都是为了儿女
能过上好日子吗以前世事不饶人
使他们除不能为儿女谋福还要
拖累孩子们现在既然光景日月能
过了为什么还不让娃娃过
两天轻快日子呢可怜的少安十三岁
到如今生活压得他一直像
个老头一样直不起腰来
现在不能再连累他了不分家
秀莲不痛快儿子的处境也难
他们老俩口忍心看着小俩口闹别扭呢
不论从哪个方面说这家应该
分了也到分的时候了
和儿子谈毕这次话以后孙玉厚
老汉就在心里谋算怎样尽快把
这件事完结了在他看来
这也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和
儿女们的婚嫁事同样重要自从
土地分开以后孙玉厚老汉虽说是五十大几的人
了但精神倒好像年轻了许多
从去年责任组开始到现在一家
一户种庄稼仅仅一年时间一家
人就不再愁吃不饱了
对于农民来说不愁吃饭这简直
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这是他们毕生
为之奋斗的主要目标啊一旦
有饭吃他们最基本的要求
和最主要的问题就解决了
囤里有粮心中不慌孙玉厚
老汉眉头中间那颗疙瘩舒展开
了其实一家一户种庄稼比
集体劳动活更重但为自己
的光景受熬苦心里是畅快的
农民啊他们一生的诗情都在
这土地上每一次充满希望的
耕耘和播种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
和获取都给人带来了多么
大的满足正是新的生活变化
才使玉厚老汉的心情发生了
变化因此当儿媳妇表露出分家的
念头时孙玉厚老汉早想到要把
他们小两口从这一大家人中
解脱出来是的亲爱的儿子对这个
家庭的奉献已经足够了家分开以后
让娃娃放开马跑上几天他
看得出来少安有本事在双水村
出人头地只要儿子立在众人面前他
孙玉厚脸上也光彩话说回来要是
不分家少安仍然被一大家人
拖累着他有翅膀也难飞
起来当然分家以后他的负担就
更重了但算一算剩下
五口人他能维持花销主要是
上学的兰香目前他也不指望
少平撑扶这个家只要自己能
劳动就让他小子自顾自闯世事去吧
他想即使他过几年不中用
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不会丢
下他不管他的儿子他知道
现在趁他还能在山里
刨挖就尽量给娃们腾
出几年时间让他们各自凭本事
去踢腾上一番对孙玉厚老两口来说
分家已经成了定局但是在孙少安
那里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自从和
父亲谈罢那次话以后少安一直
陷入到一种痛苦的感情纠缠之中
他一时怎么也不能想象他要
脱离开这个大家庭多少年来他
已经习惯于自己在家庭中扮演
保护人的角色一旦没有他其他人
怎么办他难受得心乱跳弹
哩当然他不是不知道要是分开
家他和秀莲能把光景日月
过得热火朝天可他父亲那里不会
有什么起色他只相信一点全家
人倒不至于再饿肚子唉从
农村的社会来看儿子成家后和
父母分家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可从自己的感情方面说这
实在又是难以接受的啊孙少安太
痛苦了这些天来他几乎不
愿意和别人说什么话晚上吃
完饭他也不愿立刻回到那
院新地方去安息他常常在
黑暗中沿着东拉河畔一边吸着
自卷的旱烟卷一边胡乱地
向罐子村的方向溜达很长时间
朦胧的月光中他望着自己
的烧砖窑和那一院气势非凡的
新地方内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
激动他不由地将自己的
思绪回溯到遥远的过去是的最
艰难的岁月也许过去了而那贫困
中一家人的相亲相爱是不是也要
过去了呢一切都很明确这个家
不管是分还是不分再不会
像往常一样和谐了生活带来了
繁荣同时也把原有的秩序打破
了在少安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的
时候秀莲却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显然
母亲已将分家的意思告诉了
她少安无法忍受妻子的这种快乐
情绪他气愤的是秀莲的态度
好像是要摆脱一种累赘似的畅快
这畅快本身就是对老人的
不尊这天晚上秀莲像庆贺似的
在新家给他炒了一
大碗鸡蛋烙了几张油饼她
不让他回父母那里吃饭硬
要他在这里吃似乎专意让
他先尝尝分开家以后的滋味
少安顿时怒不可遏秀莲太不理解他
的心情了他立刻把妻子臭骂
了一通真想把那些吃食
扔到院子里去骂完妻子
后他把门使劲一掼回父母
那里吃饭去了而把痛哭流涕的
秀莲一个人丢在新窑里
少安回家吃饭时母亲疑惑地问
他秀莲怎没过来少安端起
饭碗一句话也没说是不是闹架了
父亲沉下脸问
少安往嘴里扒拉着饭仍然
没吭声玉厚老汉给老伴使了
个眼色少安妈立刻解下腰里
的围裙急急忙忙出了门她要
赶到新地方去看个究竟不
一会少安他妈就回来了
生气地责备儿子你太不像话了
怎啦玉厚老汉已经认定是儿子
欺负了秀莲火气十足地问老伴
秀莲说少安今儿个出了一天
砖怕他熬坏了身子给
他在那面单另做了点
吃的死小子不吃就算了还
把人家骂了一顿少安妈
说着便收拾起一点饭又
出门给秀莲送去了孙玉厚对
低头吃饭的儿子吼着骂道
龟子孙人家好心待你你为什么
要骂人家孙玉厚索性丢下碗
不吃饭了他手颤抖着挖
了一锅旱烟勾着头蹲
在脚地上像遭受了一次沉重
的打击脸痛苦地抽搐着少安
仍然一句话也没说狼吞虎咽地吃
完饭后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也没回新居去径直走
到烧砖窑的土场子里闷着
头打起了砖坯月亮从东拉河
对面的山上探出了头
静静地凝视着大地时令已经快要
到白露冷嗖嗖的风从川道里
吹过来把黄了的庄稼叶子
摇得飒飒价响暮色中从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一阵飘忽的信天游
这是贪心劳动的田五还在山
里磨蹭着不回来孙少安拼命地
往木模子里捧着泥巴然后
用一个小片一刮就端起来
把砖坯扣在了撒了干
土的场子上他头上冒着
汗气索性把长衫子也脱掉甩
在一边光膀子干起来了似乎要
用这挣命般的劳动把他
心中的烦闷舒散出去在少安不声不响
走了以后孙玉厚老汉还倒勾
着头蹲在脚地上抽旱烟
他明白少安和秀莲实际上还是为
分家的事闹别扭老汉左思右想觉得这
件事不能再拖了他当机立断
决定马上就分家不管儿子愿意不
愿意这家得尽快分这事
既然已经提出来就不能再迁就着
在一块过日子现在分开还为时不晚再
拖下去说不定一家人还要结冤仇
哩玉厚老汉随即又想这事
应该让少平也回来一下二小子已经
长大成人了这实际上等于是他和
他哥分家他不回来不合情理于是
孙玉厚老汉叭叭两下把烟灰在
鞋帮子上磕掉开门去找他
弟孙玉亭他要让玉亭给少平
写封信然后托开邮车的
金俊海顺路捎到黄原让少平赶快
回家来第二十章黄原揽工的孙少平
已经又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干活
这次他是在城里一个单位的
建筑工地上当小工这单位要修建几十孔
驳壳窑洞因此几个月内他不会
失业他仍然背石头他本以为
他的脊背经过几个月的考验不再
怕重压而没想到又一次溃烂
了旧伤虽然结痂但不是痊愈
因此经不住重创再一次被弄得
皮破肉绽这是私人承包的国营单位建筑工程
大人员多包工头为赚大钱恨不得
拿工匠当牛马使用天不明就
上工天黑得看不见才收工因为
工期长所有的大工小工都是经过
激烈竞争才上了这工程的
没有人敢偷懒谁要稍不合
工头的心意立刻就被打发了
在这样的工程上要站住脚
每一个工匠都得证明自己是
最强壮最能干的少平尽管脊背
的皮肉已经稀巴烂但他忍受着
疼痛拼命支撑这超强度的劳动每
一回给箍窑的大工背
石头他狠心地比别的小工都
背得重这使他赢得了
站场工头的好感不久总包工头宣布
给他和另外两个小工每天增加
二毛工钱晚上收工以后年纪大的
匠人碗一撂就倒头睡了
年轻的小工们还有精力跑到
街上去看一场电影少平倒
不急着睡也不去街上
他通常都蹲在院子里的
路灯下看一会书上次他
给诗人贾冰还那本牛虻时
贾老师主动帮助给他在黄原图书馆办
了临时借书证这使他能
像以前那样重新又和书生活
在一起只不过现在除过熬苦不
说也没有多少闲时间一天只能
看一二十页一本书常常得一个星期才能
看完但无论如何这使他无比
艰辛的生活有了一个安慰书
把他从沉重的生活中拉
出来使他的精神不致被劳动
压得麻木不仁通过不断地读书少平
认识到只有一个人对世界了解得更
广大对人生看得更深刻那么
他才有可能对自己所处的
艰难和困苦有更高意义的
理解甚至也会心平气静地对待欢乐
和幸福孙少平现在迷上了一些
传记文学他已经读完了马克思传
斯大林传居里夫人传和世界上一些
作家的传记他读这些书并不是
指望自己也成为伟人但他从
这些书中体会到连伟人的一生
都充满了那么大的艰辛一个
平凡的人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
一生不可能做出什么惊人业绩但他
要学习伟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这就是他读这些书的
最大收获随着日月的流逝街头的
树叶在秋风中枯黄了黄原城周围
的山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大片
的黄色所覆盖古塔山上有些树叶
被秋霜染成了深红如同燃烧
起一堆堆大火天格外高远
而深邃云彩像新棉一般洁白
黄原河不仅涨宽而且变得清澈如
镜映照出两岸的山色秋光城市
的市场上瓜果菜蔬骤然间丰裕
起来姑娘们已经穿起了薄
毛线衣街道上再一次呈现出
五颜六色的景象黄原城地处几条大川道
的交叉口因此风比较大早晨
或晚间已经充满了浸肤的
凉意孙少平身上的单衣裳开始招架不住
了
这一天下午少平请了半天假
他先到图书馆还了书又
借出一本新的然后便溜达
着到市中心的商店为自己买
了一身绒衣买完绒衣后时间
还早他想到东关邮政局去找金波拉拉
话上次见面后他还一直没
时间去找过他的朋友当
少平走到黄原河老桥的西头时
突然被一个人拉住了回头
一看原来是他第一次做活的
主家曹书记哈呀我老远就
认出是你曹书记胳膊窝里夹
着一把新买的切菜刀
一把拉住他说我婶子
好着哩少平问候好着哩常念叨
你你怎走了再也不
到家里来你而今在什么地方
哩在地区物资局的工地上做活来
咱到旁边拉拉话曹书记拉
着少平的衣袖把他拉到
桥头边上的一个栏杆旁我正
打问着找你想和你商量
一件事曹书记说着给少平
抽出一根纸烟什么事少平点
着烟疑惑地问你成家了
没书记问他这更让人
摸不着头脑了没少平说订婚了没
啊没如果你单身一人愿
不愿意来我们阳沟落户少平一下
怔住了他想不到书记说的
是这么一回事我和你婶子都
看你是个好娃娃我们都想
让你到我们这里来落户少平
立刻动心了能在黄原城边落
户口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他
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就怕你们
队的人不接受我同意了
其他人为难一些但不会反对曹
书记权威地说只是土地怕一时
不好给你分城边上地缺
不过先把户口安下再说长远你
不要怕你先可以像现在一样在城里
揽活做当然只能落你一个人
的户口家里其他人恐怕不行少平
想只要他先能落下户口以后
慢慢再说山不转水转他把根扎牢
了到时其它事说不定都可以
解决他对书记说叔叔能行
就按你说的来我乐意
到阳沟村落户有你和婶子我
一切方面都放心着哩那好
你要是不忙现在就跟我
去一趟阳沟我给你想
办法开准迁证曹书记看来
非常热心给他帮这个忙少平
想了想觉得这事太突然
他需要再细考虑一下于是就
对曹书记说我现在要到
东关去办点事过两天我
一定去你们家那也好我回去
把事都弄妥当你什么时间
来都可以拿手续曹书记和
他很热情地握了手就
告辞走了少平立在原地方
半天没挪动脚步他怎么也反应
不过来这件突然冒出的
事曹书记怎对他这个揽
工小子关怀到这种程度呢其实
曹书记有曹书记的打算阳沟
的这个精能人只生了两个女儿
他的大女儿菊英已经十八岁但
念不进去书一直在初中留
上一级再留一级看来只能勉强
初中毕业高中的门是进不
去了少平在他家做活的
时候他老两口一下子就看中了这
娃娃少平离开后他们商量想叫
这后生将来和他们的菊英成亲
做个上门女婿他们没生养儿子有
个女婿在身边老人就有人照顾
了因此多少天来曹书记跑
着在各处的工地上打问
他未来的女婿却想不到今天无意中
在街上碰见了孙少平少平对这
一切当然毫无所知他现在立
在黄原河桥头只是对曹书记的
一片好心充满了感激他真想不到
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转机他
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
的命运吧现在这个突然被命运
之神宠爱的青年怀着激动的心情
走过了黄原河大桥去找他的朋友
金波路过东关桥头的时候他不由
瞥了一眼他那个亲切的
王国那里永远躺着坐着站
着许许多多等待劳动机会的同伴他
在邮政局找到金波还没来得及说
他的高兴事金波就给他
拿出了一封家信说我
父亲前几天就捎来了我到处
打问找不见你你快拆开
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紧事少平认出
信封上是二爸的字体他
的手忍不住微微发着抖拆开
了那封信他们家的信
大概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消息信
很简单少平儿自从你离家以后一直
没有音讯全家人都很想念你
家里有些事需要你很快回来一下
请你收到信马上反返回来
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父亲虽然信上
没有具体说家里出了什么事
但少平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没什么吧
金波观察着他的脸色没什么家里
让我回去一下那你什么时间
走你可以搭我父亲的邮车
我得收拾两天金波和上次一样
先不再说什么赶紧出去做饭他
知道少平最需要的首先是好好
吃一顿饭两个人吃完
大半脸盆揪白面片后少平就
把曹书记要他落户到阳沟
的事给金波细说了一遍金波
不假思索地说啊呀这是好事在城
边上当个庄稼人也比一辈子呆
在双水村强旁的不说看
个电影也方便这样你实际上就
活在城市里了金波这么一
说少平再一次兴奋起来两个好
朋友高兴的是他们又要生活在
同一个地方有个什么事互相也
可以照应谁知世事今后还会怎样
变化黄原是个大地方只要他们有
能耐尽可以在这个天地里扬
胳膊伸腿
这样孙少平就下了决心准备将
自己的户口迁到黄原来了他
想过几年他闹好了还
可以把父母的户口也迁过来
世界这么大哪里也可以活人另外
从发展的眼光看城边上当
个农民闹腾家业的出路也多
好他应该当机立断马上行动千万不敢失去
这个一生难逢的好机会告别
金波后的当天晚上少平就找
了工头说他家里有事要结算
工钱不准备再上这工了
工头看来非常遗憾失了一个好
小工结算完工钱后工头破例把
他带到厨房让他做饭的
亲戚给少平切了一碗肥猪
肉片子算是对他曾经卖命干活
也表示一点犒劳一碗猪肉下
肚少平嘴一抹就去
了阳沟曹书记一家人热情地
接待了他这次见面双方已经不是
当初那种主仆关系而像是亲朋好友
一般曹书记立刻出去为他办
准迁证书记的老婆就及时
抓住机会让少平给女儿菊英补习
中学语文课在少平开始为菊英
补习功课的时候菊英她妈推说
到邻居家取东西溜出去半天
没有回来十八岁的菊英完全是城市
姑娘的打扮白净的脸蛋弯弯的
眉毛一对清澈活泼的眼睛很崇拜地
听少平头头是道地讲解课文她看起来
很聪敏但学习实在迟笨少平说
半天她都理解不了她只是惊讶
地看着他带着一脸
的疑问你这么能行为什么要
揽工呢当然这女孩子也并
不知道这个她难以理解的乡下
后生已经被父母内定为她的
女婿在曹书记家愉快地逗留
了几个小时少平就怀揣着那张
准迁证回到了他做工的
地方第二天他从头到脚换上
了新衣服然后到街上去给
家里人买东西他身上现在破天荒
揣着二百多元钱像个财主似的在
商店里阔视他给全家每个人都
买了一件衣服又买了许多
吃食那个烂黄提包显然不能再
提回去于是又买了一个很
大的新帆布提包他要在
一切方面向家里和村里人显示他
在门外干得不错买完
东西后身上还有一百多元钱走在黄原
街上他心里充实而自豪一切办理
好以后他到理发馆去理了
个发现在他完全换成了
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伤痕被簇新
的衣服包裹了起来脸干干净净头发
整整齐齐俨然是一副工作人的派头
晚上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带
上来到了金波住的地方在
这里过一夜明天早晨就搭邮车
回双水村第二天天还不明他就
爬起来把那卷行李和装
烂衣服的破提包都交待给
金波这说明他还要回到这个城市来
然后他就提着那个鼓囊
的新提包先一步出了
门走到城外的公路边
上等金俊海的邮车邮车按规定不准
捎坐人因此不敢在城里上车
不一会他就坐在邮车
驾驶楼助手的位置上离开了
夜色还没有褪尽的黄原城在
回家的路上少平心中思绪万千从春天
离家以后一晃就半年了半年来
他感到比以往他度过的所有
日月都要漫长酸甜苦辣一切都无法
用语言概述不论怎样他没有退缩
也没有倒下现在他并不是两手空空回来
了这也不只是说他赚
了几个钱买了点东西不他
半年的收获决不仅仅是这些现在
他才感到他离家的时间也
的确不短了这期间他也
没给家里人写信谁知家里成
了什么样子父亲写信让他马上
返回出了什么紧急事呢如果
是好事他会在信上写
明的看来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幸
了父亲怕他着急才用了
这么含糊的口气给他写信但是
他的心脏也开始健强了一些
心想就是天塌下来也按塌
下来处理熬煎也没有用汽车过
了分水岭少平的心忍不住怦怦地
跳起来公路两边熟悉的山山
峁峁都亲切地出现在视野
之内他看见东拉河两岸的沟道和山头
庄稼再不像往年一样大片大片都是
同一种类现在各种作物一块块互相
连接而又各自独成一家每一块地
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主人的
个性个把地块庄稼长得不好你
就知道它的主人肯定不是个
勤快人村庄里有的秋庄稼已经上
了禾场金黄的颗粒被赤膊的
庄稼人一锨锨扬向蔚蓝的
天空碎雨似的五谷落下来撒在
嬉闹的孩子们的身上山野的
小路上农妇们颤动着肥大的
乳房挑着送饭罐悠悠闲闲地走
着沟道里牛羊驴马成群结队
的很少往往三三两两被一些大孩子
放牧着少平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刚刚
退学的各个村庄里看来没有什么
人闲呆着新的生活和
劳动是平静的但少平又
很清楚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那一天
中的节奏充满了忙乱和紧张
亲爱的双水村就在眼前了少平
透过车窗远远地望见他家的
窑顶上飘曳着一柱灰白的
柴烟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和甜蜜刹那间涌上他的心头
使他忍不住鼻子一酸几乎要
哭了哦家乡永远叫人依恋
和动情的家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