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时间大踏步地迈进了一九八〇
年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中国社会生活开始
大面积地解冻了广大的国土
之上到处都能听见冰层的
断裂声冬天总不会是永远的
严寒一旦开始消退万物就会破土而出
好啊春天来了大地将再一次焕发
出活力和生机但是前行的人们
还需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
依然充满了泥泞阳历二月下旬到三月初
庄稼人出牛动农之前生产责任制的
浪潮大规模地席卷了整个黄土高原面对
这种形势社会上尽管仍然有国将不国的
叹息声但没有人再能阻挡
这个大趋势的发展了毫无疑问这是继
土改和合作化以后中国近代历史
上农村所经历的又一次巨大
的变革它的深远意义目前还
不能全部估价富有戏剧性的是二十多年
前中国农村的合作化运动是将
分散的个体劳动聚合成了大集体的
生产方式而眼下所做的工作却
正好相反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大
合大分这都是一定历史条件
下的产物说不定若干年后中国
农村将会又一次重新聚合成大集体
不过那时的形势不会也不应该
等同于以往了人类正是这样不断
地在否定之否定中发展的
当然短短几十年中如此规模的社会
大集散也许只有中国才具备这种
宏大气魄在黄原地区尽管地委书记
苗凯和人称苏斯洛夫的副书记高凤阁
对生产责任制采取了顶门杠
式的做法但门还是没能
顶住被高凤阁说成是田福军的
路线看来明显占了上风在去年夏收
后的工作基础上眼下生产责任制
已在全区各县所有的
农村展开当然今年已经比去年走
得更远几乎绝大部分农村都包产到户
了田福军知道这不是他个人有
多少能耐而是中央的方针和农民
的迫切愿望直接交流才造成了
这种势不可挡的局面过罢春节不久
小小的双水村就乱成了
一窝蜂对生产责任制抱反感情绪的田福堂
一反常态干脆来了个彻底革命宣布
全村实行单干谁愿怎干就
怎干这态度实际上也是一种不满
情绪的发泄由此不可避免地造成了
一时的混乱去他妈的乱
吧田福堂在心里说他甚至有
一种快感混乱首先从金家湾二队那里开始
了二队的人成分复杂加之去年夏收
后没实行生产责任组现在看见
一队的人已经见了好处他们
心痒痒如今既然田福堂让大家单干
这下可不能再落到了
一队后面了于是说分就分
把承包责任制弄得像土改时分
地主的财物一样完全失去了章法
在分土地的时候尽管是凭
运气抓纸蛋但由于等次分
得不细纸蛋抓完后
还没到地里丈量许多人就
在二队的公窑里吵开
了架其中有几个竟然大打出手在
饲养院分牲口和生产资料的时候情况
就更混乱了人们按照抓纸
蛋的结果纷纷挤在棚圈里拉
牲口运气好的在笑运气不好
的在叫在咒骂有的人甚至
蹲在地上不顾体面地放开声
嚎了起来至于另外的公物都
按土政策分分不清楚的就
抢就夺接着就吵就骂
就打架哪怕是一根牛缰绳
也要剁成几段麻绳头一
人拿走一段一旦失去了原则
和正确的引导农民的自私性就
强烈地表现了出来他们不惜将
一件完好的东西变成废物也要
砸烂一人均等地分上那
一块或一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
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
得成连集体的手扶拖拉机都
大卸八大块像分猪肉一样一
人一块扛走了据说拖拉机上
的钢好罢了拿到石圪节或
米家镇打造成镢头二队东西分眼红
的人眼看没个分上的
了竟然跑到公路上去分路边
他们队地段上的树木大队党支部副
书记金俊山经常扮演救火队的角色他
看此情急得去找二
队长金俊武对他说咱们金家湾的
人是不是都不想活了公路边
上的树怎敢分嘛那
是国家的财产你是个精明人今儿
个怎么这么糊涂不信你看
吧树一旦分开社员几天就连
根刨了金家湾半村人恐怕都得
让公安局用法绳捆了去金俊武
眼角里糊着眼屎无可奈何地对
金俊山说我现在也没办法了
一听要单干队里的人
谁还再把我放在眼里呢社员
一哇声要做的事一个
人怎能挡住再说就是我不
同意这样做大家说田福堂都同意
你金俊武小子算老几你管了
我们十几年现在爬远吧俊武说
的也是实情金俊山看没办法了
就到学校去找儿子金成让
他骑自行车去石圪节公社找个
领导来双水村的局势一旦失去控制
金俊山的办法就是找公社领导
来解决这倒也不失为良策但
小学教师金成嗫嚅着对父亲说
我是教师这是村里的事我
怎能把公社领导请动哩
不爱发火的金俊山对儿子吼叫
说你给徐治功和刘根民说双水村
分东西打死了几个人看他们
来不来金成只好骑着车子
去石圪节当天晚上公社副主任刘根民
来到了双水村刘主任看了金家湾
这个局面当然生气极了这位
年轻的上级领导把田福堂找来
很不客气地把他批评了一
通田福堂大为震惊这么个娃娃竟然
跑来数落起了他自他
当大队领导以来历届公社领导还
没敢这样批评过他呢即使
他做错了事过去的领导也
只是婉转地好言相劝想不到世事一
变这么个毛头小子倒把他
像毛头小子一样指教了一番
不过人家年龄虽小但官比
他大田福堂只好检讨说他没
把工作做好但又强调说他
也是为了执行党的路线想把
这场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刘根民立刻
让金家湾的生产责任制停止进行并让
村民们把分走的东西先
交回来破坏了生产的工具根据
情况由破坏者照价赔偿刘根民接着
给徐治功打了招呼索性在双水村
住了下来开始帮助这个村的
两个生产队有条不紊地落实生产责任制他
和大小队两级干部组织成立了
领导小组没明没黑进行这件
复杂的工作根据外面一些地方的
成熟经验根民和干部社员反复协商
后把土地按川山地坝地
和阳背远近分类分级牛
羊驴马以次等次作价耙
犁鞍锨铡刀木锨木杈连枷
簸箕以至架子车钢磨柴油机等也
统统按好坏折成了钱土地
按人口分牲畜作价后按人
劳比例拉平分差价互相找补生产工具纯粹
按价出卖给个人公窑继续
作为集体财产保留树木凡是集体栽种
的都作价卖给个人公路边的
树作为集体和国家财产不许动
至于在一九七一年一打三反运动中
作价归公的私人树木根据原西县
宜粗不宜细的有关政策活着
的归原主损伤的酌情补钱
另外大队几个主要领导都给多
分了六到十亩土地以后开会和其它
公务误工就一律不再给付报酬了
几乎经过近半个月的忙乱赶刘根民
回公社的时候双水村的责任制才
终于全部搞完现在这个一惯热闹
和嘈杂的村庄安静下来了但是
各家各户的生活节奏却异常地紧张
起来春耕已经开始所有的家庭都
忙成了一团哈呀多年来大家
都是在一块劳动现在一家一户
出山人们感到又陌生又新奇同时
也很激动从今往后自己的
命运就要靠自己掌握啰哪个人
再敢耍奸溜滑不好好劳动谁
也没心思再管旁人的闲事
而一头扎在自己的土地上
拼起了命村中所有的
闲话中心都自动关闭了双水村开始
了新的生活同时新的问题
也立刻出现了几乎一半的学生
不再上学回家来带父母亲种地
一家一户劳动既要忙农活还要
经管牲口和放牧羊只谁家
都感到人手紧缺呀村中的
初中班垮了这个班大部分学生
都回了家剩下一两个愿意继续
上学的也都转到了石圪节
中学当初因办这个班而增加
的教师孙少平和田润生自然也被
解除了教师职务润生不几天就
跟他姐夫李向前去学开车兴致勃勃
地离开了双水村而愁眉苦脸的孙少平
只好像他的学生一样回家去
种地这样孙玉厚一家倒有了三个
强壮劳力在现时的农村这是一个
很大的资本让双水村的人
羡慕不已村民们更羡慕的是
孙少安去年秋冬间在原西城里包工
拉砖赚了一笔大钱据传说
有好几千元哩啊呀时势一转变曾经
是村里最烂包的人家眼看
就要发达起来了情况的确如此孙玉厚
父子们眼下的腰杆确实硬了
许多只要这政策不变他们有
信心在几年中把光景日月变
个样子尤其是孙少安他现在手里
破天荒有了一大笔积蓄去年拉
砖除过运输费房租和牲口草料
钱净赚了两千元另外铁青骡子
卖了一千六百元还了贷款贷款利息
和常有林的三百元借款这头牲畜
干赚了五百元两千五百块钱哪对于一个
常常手无分文的庄稼汉来说这一大笔
钱揣在怀里不免叫人
有点惊恐是呀这笔钱如何
使用现在倒成了个问题孙玉厚
老汉早已表明了态度他对儿子
说这钱是你赚的怎个
花法你看着办吧爸爸
不管你秀莲一门心思要拿这钱
箍几孔新窑洞她央求丈夫说
咱结婚几年了又有了娃娃
一直和牲畜住在一起自己没
个家怎行呢我已经受够
了我再也不愿钻在这
烂窑里现在趁手头有几个钱
咱排排场场箍几孔石窑洞箍成
窑这就是一辈子的家当要
不这一大家子人几年就
把这钱零拉完了你总
不能让虎子长大娶媳妇也
像你一样秀莲说着便委屈地哭
了其实少安原来也打算拿这
钱箍窑只是包产到户以后他心里
才有了另外的主意他想拿
这钱作资金开办一个烧砖窑
孙少安在城里拉砖的时候就
看见现在到处搞建筑砖瓦一直是
紧缺材料有多少能卖多少他
当时就想过要是能开个
烧砖窑一年下来肯定能赚不少
钱他当时打算回来给大队领导
建议开办个砖瓦厂现在既然集体分成
了一家一户人就更自由
了为什么自己不能办呢没力量
办大点的砖厂开一个
烧砖窑看来还是可以的像他们
家男女好几个劳动力侍候一个烧砖窑
也误不了种庄稼主意拿定
后他先征求了父亲的意见
父亲仍是老话你赚的钱你
看着办接着孙少安又用了
三个晚上在被窝里搂着秀莲七七八八
给她说好话讲道理打比方好不容易
才把箍窑入迷的妻子说
通不过秀莲让步的附加条件是
烧砖只要一赚下钱首先就要
修建窑洞少安答应了她
清明前后地已经全部融通孙少安就
在村后公路边属于他们家
承包的一块地盘上开始修建烧砖
窑了他他父亲少平秀莲和
他妈一齐上手用了近半个月
的时间终于修建起了一个烧砖
窑少安在城里拉砖时已经
把烧砖的整个过程和基本技术
都学会了烧砖窑建好后
他率领一家人开始打土坯在
这之前他已经去了趟原
西城买回一些必需的工具第一
窑砖坯很快装就绪烧砖的炭
也用县运输公司的包车拉来
了这天晚上一直弄到大半夜
才把最后的一切细节都安排
好明天早晨就要点火呀鸡叫头遍
的时候少安和秀莲才回到一
队的饲养院现在牲口都分给
了个人饲养员田万江老汉也搬回家
住了这院子一片寂静秀莲累
得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但孙少安怎么也合不住眼明天
一早烧砖窑就要点火年轻的庄稼人
兴奋得睡不着觉啊在
这静悄悄的夜晚他的思绪像
泛滥的春水一般过去的现在的
未来的无数流逝的经历和漫无边际
的想象在脑子里杂乱地搅混
在一起皎洁如雪的月光洒
在窗户上把秀莲春节时剪
的窗画都清晰地映照了
出来一只卷尾巴的小狗
两只顶架的山羊一双踏
在梅花枝上的喜鹊少安猛然
听见外面什么地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的心一惊这时候外面怎么
可能有人呢他在被窝里轻轻
抬起头支棱起耳朵可
又没听见什么是不是他产生了
错觉他正准备把头放到
枕头上却又听见了外面的
说话声这下确切地听见了
似乎就在外面院子里而且声音
很低就像传说中的神鬼
那般絮絮叨叨少安尽管不迷信头皮也
忍不住一阵发麻他本来想叫醒妻子
但又怕惊吓了她他就
一个人悄悄爬起来溜下炕
站在门背后听了一阵仍然
能听见那声音他于是顺手在
门圪里拿了一把铁锨然后
悄悄开了门蹑手蹑脚来到院子里
院子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他
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那奇怪的
说话声来自过去拴牲口的窑洞
中少安紧张地操着家伙放轻
脚步溜到这个敞口子窑洞前啊
原来这竟然是田万江老汉老汉没有
发现他立在当初安放石槽的
土台子前仍然喃喃地说道大概都
不应时吃夜草了谁能
在半夜里几回价起来添草
添料呢唉牲灵不懂
人言呀只能活活受罪孙少安忍不住鼻子
一酸他眼窝热辣辣地走到
了田万江老汉面前万江老汉吓了
一跳接着便嘴一咧蹲
在地上淌起了眼泪原来他
是在对那些已经被分走
的牲口说话人啊少安也蹲
下来说大叔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队里的牲灵你喂养了
好多年有了感情舍不得离开它们石头
在怀里揣三年都热哩
更不要说牲灵了你不要担心庄稼人
谁不看重牲灵分到个人手
里都会精心喂养的再说这些
牲灵都在村里你要是想
它们随时都能去看望哩万江
老汉这才两把揩掉皱纹脸
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对
队长说唉我起夜起惯
了睡不踏实就跑到这里
来了这不由人嘛少安也笑
了说今晚上我也睡不
着干脆让我把旱烟拿来
咱两个拉话吧我还有点好
旱烟哩头茬我爸喷上烧酒
蒸的少安于是又转回家里尽量
不惊动睡熟的妻子拿了烟
布袋和卷烟的纸条悄悄溜出
了门他来到隔壁饲养室和田万江
老汉面对面蹲在一块一边抽烟一边
拉话这两个被生活的变化弄
得睡不着觉的庄稼人竟然
一直呆到庙坪山那边亮起了
白色天大明以后仍然精神抖擞的孙少安就
吆喝起一家人来到了他的
烧砖窑前在亲人们的注视
下他用微微发抖的手划
着一根火柴庄严地点燃了那团
希望的火焰清晨在双水村上空升起
了一片浓重的烟雾第十二章在村里
和家里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
时候孙少平却陷入了极大的苦恼
之中三年的教师生涯结束了他
不得不回家当了农民他倒不仅仅是
为此而苦恼迄今为止他还不敢想象
改变自己的农民身份当农民就
当农民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无数像他这样的青年不都是
用双手劳动来生活吗他农民
孙玉厚的儿子继承父业也可以说
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但他
不能排除自己的苦恼这些苦恼首先
发自一个青年自立意识的巨大觉醒
是的他很快就满二十二岁这个年龄
对于农村青年来说已经完全可以独当门户
了可是他现在仍像一个不
成事的孩子一样生活在一大家
人之中父母亲和大哥是主事人他
只是在他们设计的生活框架中
干自己的一份活作为一个
已经意识到自己男性尊严的人孙少平
在心灵深处感到痛苦这决不是说
他想在家里掌权不在这
一大家人中父亲和大哥当然
应该是当家人说实话即便是现在
让他来主持这个集体他也
干不了由此看来他无法从这个
现实中挣脱但他的确渴望独立
地寻找自己的生活啊这并不是说他
奢想改变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不
哪怕比当农民更苦只要他
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去生活一生他
就心满意足了无论是幸福还是苦难
无论是光荣还是屈辱让他自己
来遭遇和承受吧他向往的
正是这一点其实我们知道这种
意识在他高中毕业时就产生
了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
的变迁他内心这种要求表现得
更为强烈罢了
按说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眼下
这社会正是创家立业的好时候只要
心头攒劲哪怕纯粹在土地上刨挖
也能过好光景更何况像他们
家现在还有能力办起一个烧砖
窑那前程不用说大有奔头发家致富这是
所有农民现在的生活主题只要有
饭吃有衣穿有钱花身体
安康儿女双全人活一世再还要求
什么呢谁让你读了那么些
书又知道了双水村以外还有个
大世界如果你从小就在这个天地
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
你现在就会和众乡亲抱同一
理想经过几年的辛劳像大哥一样
娶个满意的媳妇生个胖
儿子加上你的体魄一会成为
一名相当出色的庄稼人不幸的
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思考的太
多了因此才有了这种不能为
周围人所理解的苦恼既然周围
的人不能理解他的苦恼少
平也就不会把自己的苦恼
表现出来在日常生活中他尽量要求
自己用现实主义态度来对待一切毫无疑问
对孙少平来说在学校教书和在
山里劳动这差别还是很大
的当老师不必忍受体力劳动的熬苦
而且还有时间读书看报虽说身在
双水村但他的精神可以自由地
生活在一个广大的天地里如今
从早到晚天天得出山再也没有什么消闲的
时光看任何书报了一整天在山
里挣命肉体的熬苦使精神时常
处于麻痹状态有时干脆把思维完全
关闭了晚上回到家里唯一的向往
就是倒在土炕上睡觉连胡思乱想
的功夫都没有一个有文化有
知识而爱思考的人一旦失去
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无法
言语的这些也倒罢了最使
他憋闷的仍然是不能按照自己
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很羡慕
村中那些单身独户的年轻
庄稼人要累就累得半死不活毕了
无论赶集上会还是干别的什么事情
都由自己支配这一切他都
不能理性约束着他使他不能
让父亲和哥哥对他的行为
失望他尽量做得让他们满意
即使受点委屈也要竭力克制
使自己服从这个大家庭的总体生活
农村的家庭也是一部复杂的
机器啊他一个人在山里劳动歇息
的时候头枕手掌仰面躺在
黄土地上长久地望着高远的
蓝天和悠悠飘飞的白云眼里
便会莫名地盈满了泪水山
里寂静无声甚至能听见自己鬓角
的血管在哏哏地跳动这样
的时候他记忆的风帆会反复
驶进往日的岁月石圪节中学原
西县高中尽管那时饥肠辘辘有无数的愁苦
但现在想起来那倒是他一生
中度过的最美妙的时光他
也不时地想起高中时班上
的同学们金波顾养民郝红梅田晓霞侯玉英
眼下这些人都各走了各
的路金波正在黄原跟他父亲
学开汽车红梅和他一样回
村后当了小学教师听说现在
仍然当着候玉英的情况他现在不
很清楚他和跛女子早已断绝
了关系顾养民和田晓霞如同学们
预料的那样去年秋天都考上了大学
养民如愿地考进了省医学院晓霞
进了黄原师专中文系每当想起田晓霞
他总是感到一种惆怅和苦涩自
她进入大学后他就再也
没给她写信主动断绝了关系
有什么必要再联系呢归根结底他们
走的是两条道路而且是永远
不会交叉的两条路晓霞给他
的最后一封信寄自黄原师专他没有给
她回信也就没有再收到她
的信他们的关系随之结束
了对于他来说这也是自己一个
人生阶段的结束他一个人独处这天老地荒
的山野一种强烈的愿望就不断
从内心升起他不能甘心在双水村
静悄悄地生活一辈子他老感觉远方
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
在不间断地做着远行的
梦外面等待他的生活是什么
样子他难以想象当然有一点是
肯定的一切都将无比艰难他
赤手空拳无异于一丛飘蓬唉
有时他又动摇了还是顺从命运
的安排吧生活在家里虽说精神
不痛快但一日三餐总不要自己操心
再说有个头疼脑热也有亲人的关怀
和照料倘若流落在它乡异地生活
中的一切都将失去保障得
靠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冷酷而
严峻的现实了可是到外面去
闯荡世界的想法还是一直不能从
他心灵中勾销随着他在双水村
的苦闷不断加深他的这种愿望
却越来越强烈了他内心为此而
炽热地燃烧有时激动得像打摆子
似的颤抖他意识到要走就得
赶快走要不他就可能丧失
时机和勇气那个梦想就将永远
成为梦想现在正当年轻气盛他为什么
不去实现他的梦想呢哪怕
他闯荡一回碰得头破血流再
回到双水村来他也可以对自己
的人生聊以自慰了如果再过几年
迫不得已成了家那他的手脚
就会永远被束缚在这个高加索
山了经过不断的内心斗争孙少平
已经下决心离开双水村到外面去闯荡
世界有人会觉得这后生似乎过于
轻率和荒唐农村的生活已经开始
变得这样有希望他们家的事业
也正在发端之际而且看来前景辉煌
他为什么要去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自寻生路那个陌生的天地会
给他带来多少好处这恐怕只有
天知道
但是宽容的读者不要责怪他吧
不论在任何时代只有年轻的血液
才会如此沸腾和激荡每一个
人都不同程度有过自己的
少年意气有过自己青春的梦想和
冲动不妨让他去吧对于像
他这样的青年这行为未必就
是轻举妄动虽然同是外出闯荡世界
但孙少平不是金富也不是他姐夫
王满银少平已经暗暗把自己外出的
目的地选在黄原城原西县对他来说
已经不算大地方而更大
的地方他还不敢去涉足黄原
是合适的对他来说那地方
已经是一个大世界再说离家也不
远坐汽车当天就能返回到
黄原去干什么他将在那里怎样
生活别无选择他只能像大部分流落异地
的农民一样去揽工在包工头
承包的各种建筑工地上去做小工扛
石头提泥包钻炮眼不管怎样他
是非去不可了孙少平把他
外出谋生的一切方面都想好
以后决定先和父亲谈这件
事这天吃过午饭父子俩
到山上一块坡地种玉米马上
就要立夏正是玉米和蔓豆大播种
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这两
大科庄稼的耕种如今不像
往年四山里几乎看不见人
在劳动其实哪个庄稼人也要比
往年干得凶只不过现在一家一
户分散在各处谁也照不见
谁的面少平家大部分玉米和
豆子都已经种完现在只留下
一些零碎土地也用不着动用牲畜父亲
在前面拿镢头掏土坑少平手
里端个升子点籽种两个人
都赤脚片一前一后来来回回
也顾不得说话父亲挖坑就像
母亲纳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远看如同
工艺美术家精心设计的图案少平耐
着性子尽量把籽种不偏不
露点在土坑中间再补一个不
轻不重的脚印终于休息了
父亲蹲在地上抽烟少平就凑
到他跟前也学着他哥
的样卷了一支旱烟棒
他用父亲的打火机点着烟
抽了几口然后才鼓起勇气和
父亲谈起了他走黄原的打算
孙玉厚老汉惊得目瞪口呆他吱吱地
用劲吸着烟锅思谋了好
一阵才说你还小哩出
那么远的门人生地不熟我和你
妈怎能放心你怎猛然想起
要出门哩少平一时难以给父亲
说清楚自己的心思我呆在
家里不痛快想出去跑一跑
父亲低倾下头手指头抠着
脚指头说我能想来哩你从
学校回来劳了动心里难过没
办法啊世事就是这样爸爸看见
你一天灰土满面的心里也难过不过
而今政策宽了劳动虽说熬苦一些
但吃饭不要再受熬煎你刚
开始出山爸爸晓得你不习惯过
上一两年也就习惯了外面的世界不是
咱们的你出去还不是要受苦
再说有个什么事也没有人
帮扶你爸爸这你不要操心我
二十几的人了自个儿能管得了
自个儿你就让我出上几天门
你年轻时不是也吆牲灵跑
过山西吗我不到外面闯荡
一回一辈子心里平不下来你
就让我走吧咱们家现在有
你和我哥这点土地你们能
耕务过来我出去也不是去瞎逛
我也长两只手兴许还能
给家里赚几个活钱爸爸你放心
孙少平几乎要哭了父亲看出儿子
为他的行动经过了长时间
的准备显然很难再说服他放弃这种
冒险念头他只好犹豫地说那
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
哩唉我老了世事要看
你们闹不过爸爸生怕你们有个
闪失少平严肃而感动地对父亲
点了点头玉米地半后晌就
种完了种完就回家不必
像生产队只要不磨到天黑就
收不了工父子俩回家后离
吃晚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于是
他们又收拾了一下赶到后村头烧砖窑
那里给少安两口子帮忙孙少安夫妇正
忙得不可开交第三窑砖正烧
到紧要关头少安既要加炭漏灰
还要刁空抢着打下一窑的
土坯还不到热天他就
光穿了件小布褂脸
熏得如同戏里的包公秀莲
头上拢着的毛巾也像
烟囱里拉出来的她正拿着
铁锨和泥少平和父亲一到四个人
上手活路很快就松宽了父亲接替
少安烧火让他集中打土坯少
平和泥让嫂子去溜土这是
一个多么和谐而富有生气的劳动集体
瞧已出的两窑青砖
约摸一万多块齐齐整整码在土场边
上像两堵蓝色的长墙双水村
的人面对孙家的这派
兴旺景象谁不眼红啊呀不得了孙少安
这小子竟然办起了工厂天黑
以后少安让家里人回去吃饭他
自己的饭照例由秀莲吃完
饭后送到土场上来他要
照看炉火不能离开等父亲嫂子先后
走了以后少平却磨蹭着没有
急忙回家他一边在和哥哥添
炭一边吞吞吐吐对哥哥说出了
他的心事少安惊讶得都有点
反应不过来了他生气地对
弟弟说你胡想啥哩家里现在
这么忙人手缺得要命你怎么
能跑到外面逛去呢这个
逛字刺伤了少平的心他
也有点生硬地对哥哥说我
不是去逛我是要出去干
点事干什么事无非是去揽
工你又不是匠人当个小工
一天挣一两块钱连自己的嘴都
糊不住你何必要之受这
罪呢你在家里咱们父子三
人加上你嫂一边种地一边经营
咱们的烧砖窑这不好好的
嘛我已经二十几的人了我
自己也可以干点什么事少安
一时不能理解弟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
现在没事可干吗
但少安猛然感到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
他已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在
他面前以老大自居了是啊
弟弟大了本来他应该为此而
高兴可是此刻心里却有一丝
说不出的伤感他早已看
出来弟弟是一个和他想法不
太一样的人现在少安已经明白
尽管他不情愿弟弟出走但看来
已经很难劝阻他了兄弟俩圪
蹴在土场边上沉默了
一会一人嘴里噙着
根旱烟棒使劲地抽着天
已经黑严远处村子里亮起
了模糊的灯光在金家湾那边不
知谁家婆姨正拖长声音
呼叫孩子回家睡觉东拉河水声朗朗吟唱
着那支永不疲倦的歌孙少安
已不再和弟弟争辩他伤感地
对少平说那你看着办
吧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他感到
语塞竟不知说什么了这时候
孙少平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了他
对哥哥说我走了你和
爸爸的负担就更重了少安
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一心
要出去也就不要牵挂家里你
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倒要
好好操心哩家里的事你放心
有我哩黑暗中两团泪水涌
满了少平的双眼几天以后
少平就决定走黄原了母亲流
着泪为他把那点破被褥
拆洗了一遍少安从手头挤出五十元钱
硬往弟弟手里塞少平只
接了十五元他知道家里现在需要
钱他不愿拿这么多再说既然
他要出门就得靠自己的
双手去谋生了临走的前一天
晚上他打捆好了自己的行李
一条开洞的黑羊毛毡被褥
是早年间姐姐出嫁后留下的
已经缀了许多补钉三根断
麻绳续在一起便扎住了
这出门的全部行囊晚上他和衣
躺在土炕上一直半睡半
醒明天他就要走了走向一个前途未卜的
世界他现在才感到了一片令人
心悸的渺茫由不得手心里捏出
两把汗水睡梦中他感觉有人轻轻
地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这是
父亲的手他一直等汹涌的泪水通过
鼻孔管流进肚子里才睁
开眼睛父亲立在炕边手
里拿着当年他上学时用
过的那个烂黄提包说我
出去叫田海民把坏的拉链修好
了海民说以后用的时候拿
肥皂擦一擦他克制着哽咽
对父亲说嗯第二天早晨从米家镇
开往黄原的第一辆长途汽车过来后挤
在公路边上为少平送行的
全家人都举起胳膊拦挡车车
一停住少平就立刻提起那
卷破烂行李挤了上去他尽量
笑着挥手向亲人们告别而
并不知道两颗泪珠早已从他
的脸颊上滑落下来第十三章黄原城是
一座古老的城市据清嘉庆
七年版黄原府记称其历史可
追溯至周古为白狄族
所居住周以后历代曾分别在
这里设郡州府既是屯兵御敌
之重镇又是黄土高原一个重要的物资
集散地现在作为地区首府管辖着黄原市
和周围十五个县其版图如地委
书记苗凯所说等于一个阿尔巴尼亚该
城座落在一个大川道里四周
被连绵的群山包围黄原河由北
向南穿城而过于几百里
外注入黄河市区在黄原河上建
有二桥连结东西两岸市中心的
桥建于五十年代称为老桥桥面相当
狭窄勉强可以对行两辆汽车上游
还有一座新桥是前两年才修
起的桥面虽然宽阔但已在
城市外围车辆和行人不像老
桥这样拥挤城南另有一条小河
向北流来在老桥附近和黄原河
交汇小河叫小南河在小南河与黄原河
汇流处外侧有一座小山包
长满了密密的树木草丛而
在半山腰一方平土台上瞩目地立
有一座九级古塔据记载塔
始建于唐朝明代时进行过
一次大修整此山便得名古塔山
古塔山是黄原城的天然公园也是这个城市
的标志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到
黄原城首先进入视野的就是这
座塔如果站在古塔山上偌大
一个黄原城也便一览无余了黄原城以
老桥为中心形成了几个主要的
区域大桥以东统称东关因为汽车站在这里
这是通往外界的主要口岸各种杂七杂八
的市场摊点和针对外地人的服务性
行业也就特别多而进入这个城市
的大部分外地人实际上都是来揽工
谋生的农村手艺人或纯粹的庄稼汉
因此那些旅馆饭馆都是档次很低
的东关大桥头也是传统的出卖劳动力
的市场平时经常像集市一般涌
满了北方各地漫流下来的匠人
和小工等待包工头们来招工城市
的主要部分在黄原河西岸东关的
街道通过老桥延伸过来一直到
西面的麻雀山下和那条南北
主街道交叉成丁字形西岸的
这条南北大街才是黄原城的主动脉
血管大街全长约五华里南北街道的
中段和东关伸过来的东西大街组成
了本城的商业中心也是全
城最繁华的地带南大街沿小南河
伸展开来大都是党政部门北段
为宾馆军分区和学校的集中地
除过市中心的商业区人们分别把
这个城市的其它地方称为东关南关北关
南关主要是干部们的天地因此
比较清静北关是整洁的满眼都是
穿军装和学生装的青少年东关却
是一个杂乱的世界聚集着形形色色
的人们当孙少平背着自己的那
点破烂行李从拥挤的汽车站走
到街道上的时候他便置身
于这座群山包围的城市了
他恍惚地立在汽车站外面愕然
地看着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他虽然上高中时曾因参加
故事调讲会到这里来过一次
但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对
他来说仍然是陌生的
一刹那间他被庞大的城市震慑住
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我
要开始生活的地方吗他在
心里对自己发出了疑问你身上
带着十几块钱背着一点烂被褥赤手空拳
来到这里你怎样才能生活下去呢这
一切他自己全然不知道他此刻唯一
意识到的是他已经来到了一个
新大陆至于到这里怎么办他一时
的确还难以想象孙少平发了一会
愣怔便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前
走去到东关大桥的时候他看见
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许多
衣衫不整或穿戴破烂的人他们身边
都放着一卷像他一样
可怜的行李有的行李上还别
着锤钎刨錾方尺曲尺墨斗
和破篮球改成的工具包这些
人有的心慌意乱地走来走去
有的麻木不仁地坐着有的听天由命地
干脆枕着行李睡在人行道上
少平马上知道这就是他的世界他
将像这些人一样要在这里
等待人来买他的力气他
便自然地加入了这个杂乱的
阵营找了一块空地方把行李
搁下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参加到
他们的队伍中来和这些同行
比起来他除过皮肤还不
算粗糙外穿戴和行李没有什么
异样的不过他发现他和他
周围的所有人也并不被
街上行走的其他人所注意由
汽车自行车和行人组成的那条
长河虽然就在他们身边流动但
实际上却是另外一个天地街上走动
的干部和市民们没什么人认真
地看一眼这些流落街头的
外乡人少平原来还担心碰见晓霞和
金波现在他才知道这种担心是
多余的这不像原西县和
石圪节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他们也不会想到
他来黄原他不熟练地卷
起一根旱烟棒靠着自己
的铺盖卷抽起来此时已经是下午
黄原河被西斜的太阳照耀得
一片金光灿烂河西大片的楼房已经沉浸
在麻雀山的阴影中刚从寂静
的山庄来到这里城市千奇百怪的噪音听
起来像洪水一般喧嚣尽管满眼都是
人群但他感觉自己像置身于一片
荒无人烟的旷野里一种孤单和恐慌
使他忍不住把眼睛闭起来现实
的景象消失了他通过心灵的视觉
却看见了炊烟袅袅的双水村看见夕阳
染红的东拉河边饮饱水
的黄牛抬起头来静静地
凝视着远方的山峦唔他像呻吟
般地发出一声叹息严酷的现实立刻
便横在这个漂泊青年的面前
他既没有闯世的经验又没有
谋生的技能仅仅凭着一股勇气
就来到了这个城市他靠在砖墙
边自己的烂铺盖卷上久久地
闭着眼睛他内心痛苦而烦乱
感觉自己在这里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么再返回双水村吗这很容易
明天早晨买一张汽车票大半天
就回去了回到他那另一种
苦恼之中可是他怎么能回去呢
不他喊叫说并且睁开了
眼睛他看见周围有几个人在
看他脸上都显出诧异的
神色大概以为他神经不正常吧
孙少平尽量使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
他想他本来就不是准备到
这里享福的他必须在这个城市里活
下去一切过去的生活都已经成为
历史而新的生活现在就从
这大桥头开始了他思量过去
战争年代像他这样的青年多少
人每天都面临着死亡呢而
现在是和平年月他充其量吃些
苦罢了总不会有死的威胁
想想看比起死亡来说此刻
你安然立在这桥头并且还
准备劳动和生活难道这不是一种
幸福吗你知道幸福不仅仅是吃饱
穿暖而是勇敢地去战胜困难
是的他现在只能和一种更艰难
的生活比较而把眼前大街上
幸福和幸运的人们忘掉忘掉忘掉
温暖忘掉温柔忘掉一切享乐而把
饥饿寒冷受辱受苦当作自己的正常
生活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使孙少平的
心平静了一些他开始谋算自己
眼下该怎么办他没想到聚在
东关找工作的人这么多他
看见每当一个穿油污涤卡衫的
包工头嘴里噙着黑棒烟
来到大桥头的时候很快就被
一群揽工汉包围了包工头就
像买牲畜一样打量着周围的
一圈人并且还在人身上
捏捏揣揣看身体歪好然后
才挑选几个人带走带走
的人就像参加了工作一样
高兴而没被挑上的人
只好灰心地又回到自己的铺盖卷
旁边等待着下一个救世主来当
又一位嘴噙黑棒烟
的家伙来到大桥头的时候少平也
毫不犹豫地跟随众人挤到了他
的跟前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选拔
这人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说
要三个匠人要不要小工有人问不要
那些匠人们便带着高人一等的
优越感把赤手空拳的小工攉在一边
纷纷问包工头一个工多少钱老
行情四块所有的匠人都争着
要去但包工头只挑了其中
三个身体最好的带上走了
孙少平只好沮丧地退回到砖墙边
上麻雀山后面最后一缕太阳的光芒
消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和
桥上的路灯都亮了黑夜
即将来临大桥头的人群稀疏起来
孙少平仍然焦急地立在砖墙边
上看来这工不好上至少今天
是没有任何希望了那么他晚上
到什么地方住呢本来他可以
去找金波但他不愿找他
他不愿意这么一副样子去
找他的朋友当然他可以去
住旅社他身上带着哥哥给
的十五块钱旅社很容易找东关街巷
的白灰墙上到处划着去
各种旅社的路线箭头纷乱地指向
东面梧桐山下层层叠叠的房屋深处但
他舍不得花钱
他想到了车站的候车室是呀
那里有长木栏椅子睡觉蛮好
的他于是就提起那点行李
重新返回到长途汽车站他在候车室
门口被一位戴红袖标的
值勤老头拦挡住了这里不让
住宿唉不让住也是有道理
的如果这里可以过夜那么揽工
汉把这地方挤不破才
怪哩他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离开
了现在他又重新踯躅在东关
的街道上夜幕下的城市看起来
比昼间更为壮丽辉煌的灯火勾勒
出五光十色的景象令人眩目大街上
年轻的男女们拉着手愉快地
说笑着纷纷向电影院走去旁边
一座灯火通明的家属楼上不知
哪个窗口飘出了录音机播放的
音乐一位女歌唱家正柔声
曼气地唱着你是一
朵向日葵遍体金黄比花美吐露
芬芳为了谁你又为谁百折不回
笑得是那样美从来不流
辛酸泪但愿我和你长相随
一生一世紧相依偎孙少平扛着自己
的被褥手里拎着那个破
黄提包回避着刺目的路灯光顺着
黑暗的墙根又返回到了大桥
头这大桥无形中已经成了他
的家现在揽活的人大部分都
离开了这里街头的人行道被小
摊贩们占据了他走到桥
中央伏在水泥桥栏杆上望
着满河流泻的灯火心绪像
一团乱麻他现在集中精力考虑
他到什么地方去度过这个夜晚
他突然想起离家时父亲曾告诉
过他黄原城有他舅一个叔叔
的儿子住在北关的阳沟大队有
什么事可以去找他尽管这
亲戚关系很远但总算还能
扯上一点比找纯粹的生人
要强要不要去找这位远亲舅舅
呢但少平想他人生路不熟得
边走边打听赶天明都不一定能
找见这家亲戚他简直走投无路
了现在才是古历四月初天气仍然不
暖和尤其是夜间还相当冷要不他
可以到周围的山野里去度过
这一夜街头上更不能过夜万一让
警察带走会急忙说不下
个明白的而这城里的熟人
他又不愿意去找啊他
猛然想起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贾冰
是的或许可以去找他贾老师是个
诗人说不定他会更理解人而
不至于笑话他的处境他那年
来黄原讲故事和晓霞一块跟着
当时的县文化馆杜馆长应邀去贾老师
家吃过一顿饭记得他们
家有好几孔窑洞说不定能在那里
凑合几个晚上呢只要晚上有个住处
白天他就可以到大桥头来
找活只要找下活干起码吃
住就有了着落这么想的
时候孙少平已经起身往贾冰家走
了贾冰家在南关一个小土坡上
他不一会就到了他
刚一进贾冰家的院子一条
大黑狗汪一声窜了出来
他吓得往旁边一跳把手
里的黄提包像手榴弹一样向
狗扔去男爵有人从窑里
喊了一声紧接着便走出窑洞
来少平一眼认出这就是
贾老师男爵回去贾冰对狗说那
位张牙舞爪的男爵便向旁边的
窝里悻悻而去贾冰走过来
看定他问你找谁贾老师显然
已经不认识他了贾老师我是
孙少平他谦恭地说孙少平贾老师仍然
想不起来他是谁是的他
太平凡了那年仅仅一面之交还是
杜馆长带着人家怎么可能记住
他呢那年地区故事调讲会
我跟杜馆长来过你们家
我是原西县石圪节公社双水村的
少平竭力提示贾老师以便让他能
想起他来噢贾冰看来有点印象
孙少平立刻用简短的话说明他
的卑微的来意那先回窑
里再说贾冰从地上拾起他
的黄提包引着他进了
窑窑里一位中年妇女正在
一个大盆里翻洗猪肠子
贾冰对她说这是咱们县的
一位老乡到黄原来揽工晚上
没处住找到这里来了那
位妇女大概是贾冰的爱人她
既没看一眼少平也没
说话看来相当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
少平并不因此就对贾冰的
爱人产生坏看法他估计这家人
已经不知接待了多少像他
这样来黄原谋生的亲戚和老乡
天长日久自然会生出点厌烦情绪
来你吃了饭没贾冰问
吃了他散谎说来揽工
嗯为什么你不是上过高中吗
嗯那为什么跑出来揽工我
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喜欢诗歌
吗我噢黄原的钱也不好
赚少平敏感地意识到如果他同
贾老师说他喜欢诗歌并且念出
什么人的几句来说不定他今晚
会得到较好的接待但他谈
不到对诗歌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他不愿在这方面撒谎现在他
猜想诗人大概把他看成了一个
纯粹为赚钱而借宿的凡夫俗子因此
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兴趣不过看来
贾老师念过去的一面交情还不
准备把他拒之门外他把他引
在隔壁一个放杂物的小土
窑里说这窑常不生火
可能有点冷你就凑合着住
吧这就蛮好了他感激
地说晚上少平躺在自己单薄
的被褥里很久合不住眼他
想这里看来只能借宿一个晚上明天一早
他就应该去北关的阳沟大队找
那位远门亲戚争取在那里住
下来然后他得千方百计找个营生
干只要有活做有个吃
住的地方哪怕先不赚钱都
可以第十四章第二天窗户纸刚发亮少平
就悄悄地爬起来他到院子
里的时候贾冰一家人还在
熟睡之中他很快离开这里转到
了街道上从南关通往北关的
大街上除过赶长途汽车的旅客
外此刻还没有什么人
他迎着清冷的晨风在静悄悄
的街道上匆忙地走着城市
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模糊
的他现在一心想的只是要
找到那位没见过面的
亲戚赶到北关的时候天已经大
亮了他从一个扫街道老头
那里打问清楚了去阳沟的
路于是在黄原宾馆旁边折转身拐
进了一条小沟沟道相当狭窄
两面坡上像蜂窝似的挤满了
房屋和窑洞从这些房屋和窑洞
好坏差异来看少平估计这里是干部
工人和农民的混杂居住区他在
沟道中没有铺沥青的土路上
一边走一边发愁地想在这么
密集庞杂的居住区寻找一家农民看来
太困难了迎面不时有骑自行车
和步行的人走过来但他
没有开口这些都是上班的干部或
工人他们不可能知道有个叫马顺
的庄稼人他看见路边水井旁边有
个正用辘轳绞水的老头
尽管穿戴也还可以但可能是个
农民城边上的农民穿戴当然
不像山区农民一样破烂他便
试着走过去向这老头查问
他的亲戚马顺一下问对了
老头向他指了指阳面土坡上
的一个院子说就住在那里
我们原来是一个生产队的少平的
心咚咚地跳着兴奋地爬上
了那个小土坡马顺两口子看来刚
起床尿盆都还没倒两个孩子
仍然在炕上睡觉当少平向
他的亲戚说明他是谁的
时候没见过面的远门舅舅
和妗子算是勉强承认了他这个
外甥马顺看来有四十岁左右一张
粗糙的大脸上转动着一
双灵活的小眼睛他不冷不热打量
了他一眼问你就这么
赤手空拳跑出来了我的行李在
另外一个地方寄放着我想少平还
没把话说完他妗子就
对他舅恶狠狠地喊叫说还
不快去担水少平听声音知道她
是向他发难他于是立刻说舅舅
让我去担说话中间他眼睛
已经在这窑里搜寻水桶在
什么地方水桶在后窑掌里
他没对这两个不欢迎他
的亲戚说任何话就过去提
了桶担往门外走马顺
两口子大概还没反应过来他就
已经到了院子里他舅撵
出来说井子你怕不知道知道
他头也不回地说孙少平一口气
给他的亲戚担了四回水
那口大水瓮都快溢了
这种强行为别人服务的气势使
亲戚不好意思再发作马顺两口子的脸色
缓和下来似乎说这小子看来还
精着哩他舅对他说
你力气倒不小是这我
一下子想起了我们大队书记家正
箍窑我引你去一下看
他们要不要人你会做什么匠
工活什么也不会只能当小工
少平如实说噢我记得前两年老家
谁来说过你不是在你们
村里教书吗小工活都是背石头
块子你能撑架住你不要
给人家说我教过书那
好吧咱现在就走马顺接着
就把少平引到他们大队书记
的家里书记正和一个干部模样
的人坐在小炕桌旁边喝
啤酒桌子上摆了几碟肉菜
少平跟他舅进去的时候书记
没顾上招呼他们只管继续对
那个干部巴结地笑着说这
地盘子全凭你刘书记了要
不我这院地方八辈子也弄
不起来喝书记提起啤酒瓶子和
那人的瓶子咣地碰了
一下两个人就嘴对着瓶
口子每人灌下去大半截把啤酒瓶
放下后书记才扭头问马顺你
有什么事他舅说我引
来个小工不知你这里要不要
人了小工早满了书记一边
说一边又掂起啤酒瓶子对
在嘴巴上不过他在喝啤酒
的一刹那间用眼睛的余光打量
了一眼少平估计书记看这个
小工身体还不错就对那位
干部说你先喝着我和
他们到外面去说说三个人来到
院子里书记问马顺工钱怎么说
老行情都是两块钱他舅对书记
说书记嘴一歪倒吸了一口气
一块五少平立刻插嘴书记扑一声
把吸进嘴里的气吐
出来然后便痛快地对少平说
那你今天就上工他舅在
旁边愣住了不知外甥为什么把
自己卖了这么低的价钱对于
少平来说就是一天挣一块钱也干
他先问最迫切的问题能不能
住宿能就是敞口子窑没窗户主家
说这不要紧上工的事谈妥
后少平性急地连他舅家
也没再去就起身直到南关
贾冰家寻他的铺盖卷来到大街
上他觉得脚步异常地轻松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街道两旁的
景致商店的门都开了到处
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橱窗里花花绿绿
五光十色姑娘们率先脱去了冬装
换上鲜艳的毛衣线衣手里
拎着时髦的小皮革包挺着
高高的胸脯在街市上穿行人行道
上的汉槐洋槐缀满了
一嘟噜一嘟噜雪白的花朵芬芳的
香味飘满全城孙少平浑身像
剥去了一层沉重而坚硬
的甲壳胳膊腿充满了柔韧的
弹性他感到春风吹拂在脸上
就像一只温柔的手在亲切地
抚摸着他他内心洋溢着欢乐
一他终于有工作了到南关
的时候他在副食门市部买了一
盒饼干准备送给贾老师的孩子们
不论怎样他很感激这位诗人
让他在他们家留宿了一夜
否则他昨天晚上就要露宿街头了
少平走到贾冰家很快收拾好
自己的行李把那盒饼干留下
就向贾老师两口子告辞起身到北关
去贾冰和他爱人看来有点过意不去
他们此刻大概已经明白这后生不是
那种死皮白脸的人你如果没处
住再来贾冰对他说
贾老师我能不能借你一本书我
看完就给你送回来少平
最后惴惴不安地提了一个要求可以
你自己到书架上去拿贾老师痛快
地说看来他对爱学习的
人很乐意帮助少平于是在书架
上挑了一本牛虻他很早
就听晓霞介绍过这本书
就这样他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手
里提着那只烂黄提包怀
里揣着牛虻来到了北关阳沟大队书记
家书记的老婆是个精明麻利人
看来最少能主半个家事她引
着少平把他送到匠工们
住的敞子窑里并且又把
站场监工的亲戚叫来把他
交待给了这位工头这敞口子
窑铺了一地麦秸麦秸上
一摆溜丢着十七八个铺盖卷地方几乎
占满了少平只好把自己的
那点行李放在窑口最
边上的地方吃过中午饭
少平就上了工他当然干
最重的活从沟道里的
打石场往半山坡箍窑的地方背
石头背着一百多斤的大石块从那
道陡坡爬上去人简直连腰
也直不起来劳动强度如同使苦役
的牛马一般少平尽管没有受过
这样的苦但他咬着牙
不使自己比别人落后他知道
对于一个揽工汉来说上工的
头三天是最重要的如果开头几天
不行主家就会把你立即辞退
东关大桥头有的是小工每当背着石块
爬坡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处于
半麻痹状态沉重的石头几乎要
把他挤压到土地里去汗水
像小溪一样在脸上纵横漫流
而他却腾不出手去揩
一把眼睛被汗水腌得火辣辣
地疼一路上只能半睁半闭
两条打颤的腿如同筛糠随时都
有倒下的危险这时候世界上什么
东西都不存在了思维只集中
在一点上向前走把石头
背到箍窑的地方那里对
他来说每一次都几乎是一个
不可企及的伟大目标三天下来他的
脊背就被压烂了他无法
目睹自己脊背上的惨状只感到
像带刺的葛针条刷过一般
两只手随即也肿胀起来肉皮被
石头磨得像一层透明的
纸连毛细血管都能看得见
这样的手放在新石茬
上就像放在刀刃上第三天
晚上他睡下的时候整个身体像
火烧着一般灼疼他在睡梦中
渴望一种冰凉的东西扑灭他身上
的火焰他梦见下雨了雨点嘀嗒
在烫热的脸庞上一阵惊喜使
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真
奇怪他感觉自己脸上真有几滴
湿淋淋的东西下雨了可他睡
在窑里雨怎么可能滴在
脸上呢他睁大眼发现
他旁边的一个石匠工光着
屁股往被窝里钻他感到一阵
发呕赶忙用被子揩了揩脸
他知道这是那个撒完尿的
石匠从身上跨过时把剩下的
几滴尿淋在了他的脸
上没有必要发作揽工汉谁
把这种事当一回事他蒙住头
很快又睡得什么也不知道
了三天以后孙少平尽管身体疼痛难忍
但他庆幸的是他没有被
主家打发他闯过了第一关
以后紧接着的日子一切都没有什么
变化他继续咬着牙经受着
牛马般的考验这样的时候他
甚至没有考虑他为什么要忍受如此
的苦痛是为那一块五毛钱吗可以
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认为
这就是他的生活晚上他
脊背疼得不能再搁到褥子
上了只好趴着睡在别人
睡着的时候他就用手把
后面的衣服撩起来让凉风抚慰
他溃烂的皮肉这天晚上当
他就这样趴着睡觉的时候
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
头他一惊睁开眼看见他
旁边蹲着一位妇女他在
睡眼朦胧中认出这是书记的老婆
他赶紧把背后的衫子撩下去
遮住了自己的脊背你原来是
干什么的书记的老婆轻声问他
我一直在家里劳动少平吞吞吐吐说
书记的老婆摇摇头说不是你
就照实说少平知道他瞒哄不住
这位夜访的女主人只好把
头扭向一边说我原来在
村里教书书记的老婆半天没言传
后来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就离开
了少平再也不能入睡他透过
洞开的敞口窑望着天上的
那轮明月忍不住眼里涌上
了两团泪水一片深沉的寂静中
很远的地方传来拖拉机的突突
声他心想也许明天他就会
被主家打发走那他到什么
地方再能找下活干呢第二天
出乎少平意料的是他不仅没有
被打发走而且还换了个
好工种由原来背石头调去
钻炮眼新的活当然要比
背石头轻松得多通常这种美差
都是由站场工头的亲戚或朋友
干的不用说和他一块背石头
的小工都大为震惊为什么突然把
你小子提拔了少平心里明白这是
女主人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唉为了
这位好心的妇女他真想到
什么地方去哭一鼻子对他来说
换个轻活干当然很好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样
更换的环境中竟然也感觉到
了人心的温暖无庸置疑处在他眼下
的地位这种被别人关怀所引起
的美好情感简直无法用言语来
表述半月以后孙少平已经开始渐渐适应
了他的新生活脊背上溃烂
的皮肉结成了干痂变成了
一种深度的疼痛而不像开始
时那般尖锐手上的肉皮磨
薄后又开始厚起来和石头
接触也没有了那种刀割般
的疼痛感身架被强度的
劳累弄得松松垮垮这样就可以较为
舒展地承受一般的压力黄土高原第一场
连绵的春雨来临了雨天不能出工做活
的工匠们就抓紧时候开始白天
黑夜倒在没门窗的敞口子窑里
睡觉沉重的鼾声如雷一般此起彼伏雨天不
出工当然没有工钱但主家按行规
给工匠继续管饭
下雨的第二天少平睡足觉后
很想去街上走一走他
计算过他已经赚下二十多块钱他
想从主家那里预支十块加上他
原来带的十几块钱到街上为自己
买一身外衣他的衣服烂得
快不能见人了他从女主人那里
拿了钱以后又从一个工匠
那里借了一顶破草帽就
一个人冒着蒙蒙春雨来到街上雨
中的大街行人稀稀疏疏小汽车溅着
水急驶而过远处涨水的
黄原河发出深沉的呜咽少平从阳沟
泥泞的路上走出来后先忍不住
趴在黄原宾馆的大铁门上向里面
张望了一会那里面是他
所不了解的另一种生活离开
这座富丽的建筑物不知为什么
他猛一下想起了田晓霞是的他们
又在同一城市里了不远处
就是著名的黄原师专但他决不会
再去找她人家已经成了
大学生他现在是个揽工小子怎么
能去找她呢随着社会地位
差距越来越大过去的那一切似乎
迅速地变得遥远了他想要是
眼下碰见晓霞双方一定会有一种
陌生感朋友看来我们是永远地
分别了少平走到市内最大的
一个百货商店为自己细心地挑选了
一身深蓝涤卡衣服他怀着喜悦的
心情把这身玻璃纸包着的
服装夹在胳膊窝里然后又顺着
街道闲逛了一会就返身向
阳沟那里走去买衣服后他
身上就没几个钱了在街上瞎
逛荡还不如回去再睡一觉当他从
街上回到那个敞口子窑后满窑
的工匠仍然睡得像死人一般
他从被子旁把黄提包打开
将新买来的衣服放进去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提包里那
本牛虻半月来他已经忘记了
从贾老师那里借来的那本
书甚至也忘了他自己是个
识字人呢好雨天不出工他
现在正好能看这本书了
他内心立刻感到一种颤栗般的
激动他很快倒在自己的一堆
烂被子里匆忙地打开了那
本书竟忍不住念出了声
亚瑟坐在比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正在
翻查一大堆讲道的文稿
第十五章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孙少安的烧砖
窑就出了四窑砖每窑
七千块四七两万八千块砖除过运费煤费
和毛收入百分之十的税纳过以后
每块砖净得到二分五厘算一
算一家伙就赚下七百来块钱目光远大的
孙少安政策一变眼疾手快立马见机行事抢先
开始发家致富了黑烟大冒的烧砖
窑多么让人眼红啊少安已经
渐渐上升为双水村第一号瞩目人物田福堂
金俊山等过去的明星在人们眼
里多少有点逊色了现在孙玉厚家
尽管还是过去那院烂地方但
上门的人却显然增多了村里
有些借十来八块紧用钱的庄稼人孙少安
都慷慨地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对于孙家来说这不仅仅是给别人
借钱而是在修改他们自己的历史
是啊几辈子都是他们向人家借钱
现在他们第一次给别人借钱了但是
外人并不知晓孙少安的事业在
大繁荣的后面充满了重重的
困难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一分钱
几乎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要
维持一个烧砖窑起码得三四个好劳力
他们一家人既要种庄稼又要侍候
这个庞然大物已经把力气出到了
极限少平在家的时候三个男劳力加上
秀莲还能勉强两头应付少平一
走父亲一个人忙山里的
活已经力不从心因此少安夫妇办这个
烧砖窑也到了纳命的
光景挖土担水和泥打坯装窑
烧火出砖每一样都是重苦活
两口子天不明忙到黑灯瞎火常常累
得饭也吃不下去晚上睡
在被窝里连亲热一会的
精力都没有熬苦得梦中都
在呻吟眼下时今已经到了夏至
麦子面临大收割山上所有的
秋田都需要锄草同时还得种
回茬荞麦这些活孙玉厚老汉一个人
是再也忙不过来了烧砖
窑只好停工对于赚钱赚得心
正发热的少安夫妇来说停止烧砖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是没
办法少安要帮父亲去干山
里的活秀莲开始动气了自
结婚以来秀莲从不和少安吵架即使
有些事她心里不痛快一般都
忍让着少安丈夫说怎办就怎办
那些年亲爱的男人受死受活
支撑着这个又大又穷的
家她心疼他决不给他增添
烦忙可是现在随着家庭生活的好转
又加上他们的事业开始红火起来
秀莲渐渐对家庭事务有了一种
参与意识她在这个家庭再也
不愿一味被动地接受别人的领导
而不时地想发出她自己的
声音是呀她给这个家庭生育
了后代她用自己的劳动为
这个家庭创造了财富她为什么不
应该是这个家庭的一名主人
她不能永远是个附庸人物她首先
对少平的出走大为不满她对
丈夫说我们要把这一家人
背到什么年代呀少平屁股一
拍走了黄原逛花花世界去了
家里这么多活把咱两个都
快累死了别人看不见咱的
死活咱为什么给别人挣命呢当初
少平年龄小咱受死受活没话说
现在二十大几的后生丢下老小不管
图自己出去畅快我们凭什么还要
给这些人挣命秀莲这样数落的
时候少安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他
心里对少平出走黄原也不满意
但他怎能和自己的老婆
一块攻击自己的弟弟秀莲见丈夫
不言语便有点得寸进尺了她进一步
发挥说咱们虽说赚了一点钱
可这是一笔糊涂账这钱是
咱两个苦熬来的但家里人人
有份这家是个无底洞把咱们
两个的骨头填进去也填不了
个底子山里的活不是爸爸
做着哩嘛少安反驳说
如果把家分开咱就是烧砖也
能捎带种了自己的地就是
顾不上种地把地荒了又怎样
咱拿钱买粮吃三口人
一年能吃多少其实这话才是
秀莲要表达的最本质的意思
小两口单家独户过日子这是秀莲几年来一直梦想
的过去她虽然这样想但一
眼看见不可能当时她明白要是她
和少安另过日子丢下那一群
老小光景连一天也维持不下去
可现在这新政策一实行起码
吃饭再不用发愁这使她分家
的念头强烈地复发了她想
对于老人来说最主要的不是一口
吃食吗而他们自己还年轻活着
不仅为了填饱肚子还想过
两天排排场场轻轻快快的日子啊我
已经受够了她泪流满面地对丈夫
说再这样不明不白搅混在一起我
连一点心劲也没了家不能
分少安生硬地说你不分
你和他们一块过我和虎
娃单另过光景秀莲顶嘴说孙少安
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他的妻子一下
变得这么厉害竟然敢和他顶嘴
他已经习惯于妻子对他百依百顺
现在看见秀莲竟然这样对他不
尊重一时恼怒万分大男子汉的自尊心
驱使他冲动地跳起来扑到
妻子面前举起了他的老拳头
你打吧你打吧秀莲一
动也不动哭着对丈夫说
少安猛一下看见妻子那张流泪
的脸被劳动操磨得又黑
又粗糙便忍不住鼻子一酸浑身
像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
他不由展开捏紧的拳头
竟然用手掌为妻子揩了脸
上的泪水秀莲一下子扑在他
怀里哭着用头使劲地蹭
着他的胸口久久地抱着
他不放开少安用手抚摸着
妻子沾满灰土的黑头发闭住双
眼只是个叹气他心疼秀莲自从
她跟了他以后实在没享
过几天的福穿缀补钉
的衣服喝稀汤饭没明没黑地
在山里劳动她给他温暖
给他深切的关怀爱抚并且给
他生养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
几年来她一直心甘情愿和他一块撑扶
这个穷家而毫无怨言对于现时代一个
年轻的农村媳妇来说这一切已经
难能可贵了瞧瞧前后村庄结婚几年还
和老人一块过日子的媳妇有多少
除过他们没有一家不是和老人
分开过的眼下尽管他对妻子
的行为生气但说实话他也
能理会到她的心情孙少安陷入
到深深的矛盾中去了这
矛盾在很大程度上是由
新的生活带来的过去的年月
一家人连饭也吃不上他的
秀莲根本不会提念分家的事啊
但是不管从理智还是从感情方面
讲他无法接受分家的事实他
从一开始担负的就是全家人的责任现在
让他放弃这种责任是不可能的
这不仅是一个生活哲学问题更
主要的是他和一家老小的骨肉
感情无法割舍他们这个家也许和任何
一个家庭不同他们真正的是风雨同舟
从最困苦的岁月里一起熬
过来的眼下的生活尽管没有了
什么大风险但他仍然不愿也
不能离开这条诺亚方舟他怀抱
着妻子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
尽量温柔地劝她秀莲你是个
明白人你不要叫我作难我求求
你你心里不管怎样想都可以
但千万不要在脸上带出来
爸爸妈妈一辈子很苦我不愿意
叫他们难过他捧起妻子泪迹
斑斑的脸吻了又吻丈夫
的态度显然使秀莲的情绪缓和
下来但她的意志并没有被
温柔的爱抚所瓦解她现在先不
提分家的事了转而又提出
把手头的几百块钱拿出来给他们
建设一院新地方少安说新地方
迟早总要建的可现在咱们
的烧砖窑才刚开始出砖
嘛等明年多赚下一点钱
咱一定箍几孔像样的新窑
少安你听我说明年谁知道
又是什么社会趁咱现在手头有
了一点钱这地方是无论如何要
建的这可不是我专意耍糊涂少安
这点钱不咬着牙做点
事三抛撒两破费就不见影
了你还是听我一次话咱们
箍孔窑吧钱要是不够再从
我娘家借一点你就答应我
吧咱在牛驴窝里钻
了几年总不能老是没自己的
一个家妻子的这番话倒
使少安的心动了他感到秀莲
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他
原来打算要建就建个像样
的家而现在靠手头的这点
钱能弄出个啥名堂来
他于是劝秀莲先耐一下心
让他思量思量花费再说孙少安思量
过来又思量过去建三孔纯粹
的砖窑或石窑眼下这点钱根本
不够用就说箍三孔砖窑吧
除过自己的砖不算每
孔窑最少得六个大工每个大工
又得四个小工侍候三六十八个大工
四六二十四个小工每个大工五元工钱每个小工
二元工钱光这项就得一百三十八元
每架门窗从买木料到手工
得一百五十元三架门窗四百五十元白灰五千斤每
斤二分钱得用一百元人均一天三斤
粮总共得六袋面粉每袋议价
十六元也得用一百来元还有烟酒
和其它费用我的天这把
他手头的钱花干也不够
再说下一步怎开办事业呀再去
问人家借钱吗他已经借怕
了后来少安突然想干脆打三
孔土窑洞然后在土窑洞上接
砖口这样也阔气着哩土
窑打好了不比硬箍石窑和
砖窑差另外接个砖口再
戴个砖帽既漂亮也省钱
省砖对这是个好办法他
和秀莲一商量秀莲也蛮高兴
的孙少安下了很大的决心
才向父亲吐露了他的心事
他怕父亲对他有看法刚
赚下几个钱就忙着为他们
小两口建新窑
但是开通的老人反而为这事
很高兴他对儿子说爸爸也有
这个想法哩现在趁手头有几个钱
赴快给你营造个地方爸爸
为这事已经不知熬煎了
多少年心里老是揣着一颗
疙瘩觉得对不起你们本来这是老人的
责任爸爸没本事给你们建不
起个家来现在你们自己刨挖
着赚了两个钱修建地方爸爸还有
不支持你们的要弄就尽快
弄少安被父亲的一番话说
得激动不已为自己建个新
家何尝不是他多年的梦想啊
可过去那仅仅是梦想罢了想不到
现在这就要成为真的了应该
感谢这新的生活他充满激情
地对父亲说先不忙等
我帮你把庄稼锄过再说
孙少安帮助父亲把山里的秋田
锄过以后也没有能立刻开展
他的建窑计划他还要和
父亲到罐子村之帮助姐姐家锄地
他姐夫过完春节就又到
外面流窜去了半年来没见
踪影据上次他们村金富回来说他
曾在郑州火车站见过王满银说那个
逛鬼吃不上饭已经把身上的
衣服都扒下来卖了盗窃巨匠
金富的话也许不足为信但少安一家
人心里清楚王满银在外地的光景
比这位小偷兼吹牛专家所
描绘的也好不了多少罐子村家里
的地一直由兰花耕种可怜的
女人既要拉扯两个孩子又得像
男人一样在山里干活那熬苦
是世人所难以想象的幸亏她离
娘家不远她父亲她弟弟在
农活最紧张的时候就跑来
替她做了少安和父亲怀着
沉重而痛苦的心情把兰花家
的地都锄过了他们把
这里的活干得比双水村都
要细致边边畔畔一丝不苟为了
减轻女儿的负担孙玉厚返回双水村时
把小外孙狗蛋也带了回来
外孙女猫蛋已经上了罐子村小学不能
跟着来外爷家两家的秋田
锄过以后少安这才开始动手
修建他的新地方一切都开始
忙乱起来但由于这是为自己谋
幸福少安和秀莲都有说不
出的兴奋他们把新居的地址
选在离烧砖窑不远的山崖
根下这里不仅土脉坚硬据米家镇
已故米阴阳当年称这地方风水也好
得不能再好前面有玉带两条
公路和东拉河西山五个土台子一字
排开形似五朵莲花以前没人
在此建宅主要是这地方已
到村外现在他们乐意占这
块风水宝地一是清静二是
离他们的烧砖窑近开挖土
窑洞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工作
最少得聘请一位行家领料
另外的雇工双水村打土窑最
出色的专家是金俊文可是现在别说
一天出五块工钱就是出十块钱也
把金俊文请不来了俊文因为
大儿子有了出息家业急骤发达
起来已不把百二八十的钱放在眼里
了他整天穿戴一新在山里
做点轻活重活有二小子
金强哩然后逢集到石圪节的
土街上去悠哉悠哉在胡得福的饭馆里
喝二两烧酒吃一盘猪头肉日子
过得像神仙一般快活少安知道
请不动金俊文于是就到山
背后的王家庄请了一名高手
然后又在村中雇了几个
关系要好的庄稼人便开始大张旗鼓
地为自己建造新屋多少年
来双水村第一次有人如此大动土木人们羡慕
不已但并不感到过分惊讶在
大家看来孙少安已经跃居本村发财
户的前列如今当然轮上这
小子张扬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