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黄原地委书记苗凯同志到省城后
没有能立即进医院省人民医院的高干
病房一时腾不出床位来需要
他等候几天他于是就住在
省城的黄原办事处全省各个地区在省城
都有自己的办事处而且都是县
一级建制规模相当可观既是个办事
机构又像个中型旅馆只要是
本地区来省城的干部不论是
哪个县的都可以在这里吃
住并且每天还有向自己地区发放
的长途公共汽车各地来省城办事的
人一般都愿意住在自己地区
的办事处这是很自然的在这
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有这么个
地方完全是家乡气氛到处是乡音
土话那亲切的感受如同在外国
走进了自己国家的大使馆黄原地区
驻省会的办事处五十年代就建立了
因此在市中心选了一块好地皮
一出大门就是繁华闹市办事
很方便苗凯这次下来仍然住在
办事处二楼他常住的那间套房
里房间比不上高级宾馆倒也还
舒适除过服务员办事处几乎所有的
领导也都参与了服务各地区办事处
都有那么几套特殊房间以备
自己的领导来省城时居住因为
他刚到省里的许多熟人
还不知道他来因此没人
来拜访这几天一个人呆着
倒很清静这正是苗凯所希望
的他极需要清静几天以便对
眼前的某些事态做深入的考虑
和明了的判断苗凯同志自己知道
他的病实际上并不是非要到省
里来看不可他的血压是
有点高但这是十几年来的老毛病
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发展他还
从来没有因为血压问题就长期脱离
工作专住在医院里治疗这种
病住在医院里也没什么好
办法更何况他的血压从没高
到过危险的程度现在他可是
准备长时间在省医院住院啰这
在很大程度上倒不是为了
看他的病在黄原地区前
专员调到省二轻局当局长后苗凯
自己想让地区管宣传的副
书记高凤阁当专员凤阁多年和他
一块共事两个人很合得来如果这样
安排黄原的工作他搞起来就
顺当得多他为此曾专门来
过一次省里分别找省委管组织
的副书记石钟和省委常务副
书记吴斌谈过他的意见并且
还和省委组织部长也谈过
他当时自信省委会尊重他的意见
让高凤阁出任黄原行署专员他万万没想到给
他派回来个田福军这不是要
专门拆他的台吗他反感
田福军这类干部自以为是什么事上
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再说谁
都知道他苗凯不重用这个人
现在省委却这么重用他这不是
等于故意给他难堪吗自去年
田福军被省上借调走后他
本以为这个干部不会再回来了
因此他才去看过他一
回并且态度尽量客气这在很
大程度上是他知道了这个
人和石钟的关系不很一般现在
苗凯不得不进一步想是不是省委对他
有了看法不准备让他在
黄原继续干了这是完全可能的
新来的省委书记乔伯年处处讲要
解放思想克服领导干部中僵化和半
僵化状态大量提拔开拓型的干部
大概他就是乔书记说的
那种僵化型干部吧其实在得知
田福军被任命为专员后吃惊之中
的苗凯就考虑起了他自己
的命运想来想去他觉得省委的意图
是想让田福军来接替他的
工作目前让他任专员只是一个
过渡既然是这样他苗凯还再
有什么心思在黄原工作呢但是
他总不能一时三刻就平白无故把工作
甩下不管吧于是他就想到
了自己的高血压请假看病住进
医院里这是个好办法一方面可以
观察一下省委下一步怎样对待他另一方面
也可以一下子把工作甩给田福军
他刚上任恐怕没有那么大能耐
收拾住一个地区的局面吧田福军
连一个县的一把手都没当
过猛一下独立搞一个地区不
出洋相才怪哩哼黄原可不是
一个部门面积和人口等于一个阿尔巴尼亚让
他扑腾一段时间吧让他自己
用事实向省委证明他不是当地区
一把手的材料在田福军回来的前三天
他就抓紧时间住进了地区
医院如果田福军到职后他再去
住院个人意气恐怕就太有点明显
了与此同时他也给省委写了
信要求请假到省上去看病当然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隐隐的希望
希望省委不批准他请假去看病
如果不批准那就说明省委还是
信任他的黄原地区离开他还是
不行的但省委同意了他来
省城看病并且明确指示他治病的
这段时间内由田福军主持黄原
的工作看来一切都明朗了这
更证实了他对省委意图的
猜测是正确的他内心顿时产生
了一种沉沉的悲凉感是呀
他五十四岁了政治生涯看来要走
到了尽头但苗凯又感到自己
对目前的局面采取的方式还是
聪敏的田福军一回来他就激流勇退
也许会给省委造成一种他尊重
上级决定并且已改变对田福军的
看法支持和信任他放手工作的
印象不管怎样看来这住院看病实在
是个万全的应急办法再说他也
的确累了休息几个月也好现在苗凯
一个人安安宁宁住在办事处的套房
里很悠闲很自在当然有时候他
又希望有人来和他谈点
什么话他一辈子和人谈话谈
成了习惯似乎成了生活的
主要内容一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呆
着就好像脱离了世界或者说
世界脱离了他他心里油然冒
出了两句古诗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自闲
跟他一块来的秘书白元这
几天也很少到他房间来他
讥讽地想他大概坐着他
的小车到处跑政治去了这
小伙子三十来岁大学毕业生原来在黄原中学教
语文在报刊上曾发表过几篇
小说哼如今写小说的比驴
还多是高凤阁给他推荐来
当秘书的自当秘书后这
小伙子再不写小说了而看来对
搞政治倒蛮有兴趣这几年
他也不多写材料主要是
跟着他跑帮助照料一下他的
生活白元初来时精精干干的这
两年跟他吃宴会喝啤酒肚子
已经明显地凸起来身体肥肥壮壮的
走路迈着点八字步已经把
首长架式摆下了他每次跟
他到省里都利用他的
关系在政界到处结识有用人士撑
棚架屋看来在政治上要大展身手年轻人
不要急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
个胖子这天午饭前白元照例
到他房间来问他出去不
出去有没有什么事要办他说
他不出去出去没什么事要办
小伙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他吃苹果
的时候白元支支吾吾说苗书记我
跟你也几年了你能不能把
我放到基层去锻炼一下呢
苗凯敏感地支棱起了耳朵
他知道秘书要求到基层锻炼是
什么意思这是叫他提拔哩按过去
的常规给地委书记当几年秘书
后一般都会提个科级
处级干部但苗凯敏感的是
为什么白元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去
锻炼呢嗯他明白了是的这
小伙大概也感觉到他在
黄原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因此想在
他滚蛋前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他
走了小伙子担心把他撂在
空摊上苗凯也能理解秘书
的心情小伙歪好侍候他几年
了总得提拔一下再说又是个大学生
现在当官不就是讲究有文凭
吗但他有点气恼的是秘书
这时候提出这问题几乎等于公然地
把他看成个已经大势已去的老汉
了他由此进而推想大概黄原地区
的所有干部现在都这样看他
苗凯尽管他对白元此时提出要
去锻炼不愉快但还是忍着
没有表示出来他盘腿坐在沙发
里和气地问秘书那你想到
什么地方去呢白元突然变得像
个十八岁的害羞姑娘两只手互相
搓着先咧开嘴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说我想下到
县里去想去哪个县如果可以
的话我想到原南县去哼倒
会挑地方原南是黄原最好的
县不光产煤还有一片森林粮食和
钱都不缺工作很容易搞
出成绩地区有几个领导都是在
原南县提拔上来的黄原的干部
说那是个出专员书记的地方
哼一口倒想吃个白菜心
那你下去想干什么工作有考虑
吗苗凯问一脸羞涩的秘书
如果县委副书记不好安排那我
就当个县革委会副主任但最好
能挂个县委常委白元毫不害羞
地说苗凯瞪大眼半天说
不出话来了他的秘书
竟然不要脸地向他直截了当要这么
重要的职务这倒使苗凯一时
产生了一种愤慨的情绪他想
他如果还回黄原工作他就
不要专职秘书了自己要走哪里
办公室随便叫个人跟上就
行了白元他不要了原南县
的官他也当不成叫这
小子到哪个部门当个副科长
就满行了这种野心家还敢提拔
他把吃剩的半个苹果搁
在碟子里仍然和气地对秘书
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罢了
再说吧这时候办事处主任武宏全进来请
他们去吃午饭苗凯就和白元
起身去小餐厅午饭是刀削
面办事处主任武宏全知道苗书记是
山西人还给他准备了一
瓶清徐出的山西特制老陈醋
武宏全是地区劳动人事局副局长武得全
的哥哥是个门路广会办事的
人多年来一直担任驻省办事处主任
当天下午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带
着省委两位副书记吴斌和石钟
来办事处看他省委领导在他
的套间里坐下后张生民先对
苗凯说本来省委乔书记也要
来看你但今天下午要坐飞机
到中央去开会走前专门吩咐
我尽快给你在省医院安排床位
让你安心养病我已经把床位
联系好了你明天就可以搬进
省医院吴斌和石钟也关切地询问
他的病情苗凯只好说他血压
最近情况不好整天头昏脑涨的两位省委书记
看来主要是礼节性探望他的病情
因此不谈工作方面的事说
闲话的时候张生民对苗凯说黄原办事处
还空着一大块地你们为什么不
搞个贸易中心专门经营黄原特产呢
比如你们那里的红枣木耳黄花都
很有名我家都说咱山西
人会做生意你老兄怎忘了
咱们的拿手好戏呢生民也是山西人
他和苗凯是老乡也是多年的
老熟人苗凯转而对吴斌和石钟
说你们两个知道我有多少钱
只要省上给钱我们就可以
盖座贸易大楼可是我两手空空拿什么
盖楼吴斌开玩笑说你山西人
都是九毛九我不信你连这点
钱也拿不出来在座的人
都哈哈大笑了省委领导临走的时候石钟才
对苗凯说关于黄原行署的领导班子我们
考察后高凤阁同志在干部中意见
很大根据民意测验看大部分干部都
拥护让田福军当专员省委也认真
考虑了你提出的意见但根据
考察的情况还是决定提拔田福军同志
省委希望你们能很好地配合
使黄原的工作尽快出现好的
局面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福军
同志是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干部
黄原的工作现在我想让他
多管一些我年纪大了再说
身体也不太好
省委领导们临走时再一次嘱咐
让他好好安心治病第二天苗凯就
住进了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一个月以后
黄原地委副书记高凤阁借到省里
来办事的机会赶到医院来看望
了他高凤阁不是来汇报的而是
描绘了苗书记离开后这段
时间里黄原地区风云变幻的形势高凤阁
告诉苗凯他刚一走田福军就
大刀阔斧地干开了目前全区
农村正在搞生产责任制上上下下一片混乱
有的地方已经包产到户走了资本主义道路
但田福军指示不准拒挡据他看
大部分县的领导还是不完全按
田福军的那一套来他对苗
书记说不论怎样黄原整个社会舆论
都认为田福军就要当一把手呀而且
都传说苗书记已经免了职
要调回省里那地区其他领导
的态度呢苗凯尽量沉住气问高凤阁
除过我大部分人都跟上田福军
跑了连冯世宽也积极为田福军
卖劲使力前不久已带着人马
到四川为田福军的做法找根据
去了苗凯听完高凤阁的汇报
沉思了半天没有说话他根本想不到
田福军这么快就在黄原造成了
如此大的声势而且这么胆大竟然
刮起了单干风高凤阁激动地
对苗凯说你应该很快返回黄原
去省委又没免你的职
你还是黄原的一把手啊你怎么
能把权力拱手让给田福军让他
随心所欲地瞎折腾呢你要是回去
局面肯定会另有变化田福军的
这一套做法尽管农民拥护农民嘛
都是小生产者思想当然愿意搞单干可是
县社和一些大队领导人都顶
得很凶只要你回去田福军的
那一套推行起来就不那么顺当
了我已经给黄原报写好了
几篇评论员文章是抨击这种危险倾向
的等你回去后我就准备
连续发表苗凯考虑了一下说你
先回去让我自己想想再说
高凤阁走后苗凯想凤阁说得
对他现在仍然是黄原的一把手
嘛而且从吴斌和石钟上次来
办事处也看不出省委就要把
他调出黄原既然这样他作为
地委书记怎么能装病放弃自己
的领导责任呢不能住院了应该
立即返回黄原去苗凯说走就走他在
第三天办了出院手续同时给省委
打了招呼然后就坐车迅速地
返回了黄原地区第六章进入伏天以后
双水村和它周围的山野看起来已
不再荒凉沟道里和山峁上到处
都有了深深浅浅的绿色这里不久前
曾落过半锄雨暂时还可以
抵挡一下阳光烈火般的烤晒可怜
的东拉河眼下又瘦得像一
根细麻绳只是还没有断流悄无声息
地淌过八月的村庄金家湾和
田家圪两处生产队的禾场上分别立着
几堆鲜黄的新麦秸这说明
少得可怜的夏田作物已经碾打
完毕可以想来每家分走的
那点麦子简直不够填牙缝谁
都知道白面细粮好吃可是谁又
指望吃夏呢黄土高原山区的庄稼人
主要靠吃秋眼下秋庄稼还没有
结籽粒夏粮几乎等于没有人们的
生活仍处于危机之中但不论怎样
到这季节庄稼人心里就不再那么
恐慌即使没什么五谷自留地的瓜瓜菜菜已经
可以填肚子了我们的双水村还是
双水村看起来没有什么大变化从本
书第一部结束到现在我们已经熟悉
的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年轻
的母亲们又给我们带来了
六七个小生命但还没有什么人
谢世唯一令人瞩目的是一九七七年秋冬之间
经过那场风波在哭咽河上修
起的大坝已经被山洪从中央
豁开了一个大缺口完全垮掉了这
意味着当年那几万斤高粱无数个劳动日
和半脑壳田二的一条人命
都统统付之东流大坝落成后孙玉亭曾
出主意在坝面上用镢头雕刻
了毛主席的两句诗词高峡
出平湖神女应无恙玉亭当时解释
说刻这两句诗最恰当因为
大坝旁边的神仙山就是神女变
的现在烂坝大豁口的两边只
剩下了高峡和无恙四个字
似乎是专门留下来嘲笑福堂和
玉亭两个人的幸亏当时洪水是
一点一点把大坝拉破的否则
金家湾的半个村舍和哭咽河口对面
田家圪的许多人家恐怕都让洪水
卷走了这个坝的垮掉对田福堂
的打击是沉重的他那股
大干一番事业的劲头明显地跌落
了下来同时时代的发展和社会
的变化也使这个盲目而自信
的农村政治家吃了一惊又
吃一惊当年他曾以大寨
和永贵同志为榜样可现在这
两个农村的样板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而且玉亭还告诉他三月份昔阳县委在
报纸上都公开做了检查又
据石圪节公社主任徐治功说县上
已经把农业学大寨办公室也撒销了
哈呀连大寨都不学了这
正如田二活着时说的那样世事
要变了世事看来的确要变
了春节前后中央发出通知把地
富反坏右的帽子都摘
了而且他们的子女入学参军招工
招干和入党入团一律不受影响
这不是和贫下中农平起平坐了吗看
把金光亮几家地主成分的人高兴
成了啥了走路都能得
唱道情哩
再看看现在到处的集市都开放
了这实际上是把黑市变在
了合法的有的人还跑起
了长途贩运这和投机倒把有什么
两样最使人想不通的
是一再强调要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
那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还有什么
权现在这两级领导都怨气冲天圪
蹴下不工作了工作啥哩
一切都由生产队说了算嘛唉这
社会已经全乱套了竟然提倡人
发家致富哩毛主席老人家生前一贯爱
穷人而今却爱起了富人田福堂
在眼花缭乱的社会变化面前感到自己
完全成了个傻瓜他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了他的助手孙玉亭每天都要
往他家跑一次惊慌地告诉
他报纸上又有了什么新
的政策和做法看来这大变化
还在后面哩本来田福堂以为眼下
这是什么人一时的胡闹过一段
时间就要纠正那当然又会有一些
人犯路线错误他甚至预见过这种
胡闹不会超过半年可现在不仅没有
纠正的迹象反而却越来越远了
在田福堂对眼前的变化还没有
反应过来的时候更大的冲击
就直接来到了农村上面已经派
人下来搞生产责任制了孙少安去年要
搞而没有搞成的事现在
竟然要在农村普遍实行听说这
政策是他那个升了官的
弟弟田福军鼓弄的福堂在心里说
福军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乱烧一通迟早
要犯大错误呀麦收之后不久的
一天石圪节公社就派武装专干杨高虎
到双水村来帮助他们搞生产责任制听说
每个村子都去了干部不过高虎
到他们村说根据县上的
精神搞生产责任制不是硬行的搞
也可以不搞也可以由大队
自己定杨高虎把这个主要精神给
大队党支部传达后也就不管了拿
着枪整天到山里去跑
着打野鸡大队党支部开了一晚上会
决定双水村不搞生产责任制除过支
委兼大队会计田海民外其余四个
人的意见是一致的奇妙的
是田福堂孙玉亭金俊山和金俊武四个人
尽管个人之间有矛盾和冲突但
在这个大是大非问题上采取了共同
的立场当然他们的一致性质上
有区别田福堂和孙玉亭是坚决反对
搞金俊山和金俊武是怕犯错误
而不敢搞田海民一个人表示最好
由社员自己讨论决定搞不搞
他的意见另外四个不予理睬等于
没说但是双水村第一生产队的正
副队长孙少安和田福高却没
把大队党支部的决定当一回事吵闹着
要在一队搞生产责任组了本来他们
去年就要搞后来被上级领导压制
了现在既然上面说能搞大队党支部
怎么可能再压住呢哈呀孙少安
这小子公然不服从大队党支部的决定
简直无法无天了可是在耕翻麦地
前田福堂眼睁睁地看着他所在
的一队乱了那些天里
整个田家圪处在一种纷乱的激动
之中在田福堂的记忆里这情景
只有在土改和合作化时出现过
看吧天一黑人们把饭碗一
撂鞋底子掼得山响就纷纷涌
到一队的饲养室吵嚷大半个夜晚一切
很快被确定了下来正式分组的
那晚上副队长田福高终究是同
族人专意客气上门来把田福堂
也请去了福堂尽管一肚子不
舒服也只好一脸丧气去了饲养室
他不去不行因为他自己也是
一队的成员田福堂压抑不住痛苦
一开始就极没修养地和
队长孙少安没头没脑混吵了一
架然后甩手走了是的他太
痛苦了当年搞合作化时他
曾怀着多么热烈的感情把这些
左邻右舍拢合在一起他做梦也想不到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大家又散伙了
随着集体的散伙他的精神也
七零八碎了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但他也没有能力拒挡这个潮流
是的尽管他拂袖而去田家圪的生产责任组
照样划分开了当然一队也
总不能把田福堂甩下不管得让
他加入到某个责任组去可
责任组又是自愿结合没有哪个组
愿意要党支书要田书记等于
要一个负担他常不是开会就
是做工作一年四季劳动不了几天啊啊以前
人们谁敢想象堂堂的田福堂竟然
能被冷落到如此地步谁也
没有注意那晚上田福堂的儿子润生
也来参加会他父亲甩手走
后这个瘦弱的青年没有走他
最后看没有人愿意要他爸
就把孙少安和田海民拉到一边
恳求说我们家能不能和海民哥
一个组呢你们不要计较我爸
他年纪大了又是老脑筋你们就
把我看成是我们家的主事人
我爸气管有病劳动可能不行但
我自己不教书了准备到责任
组劳动呀孙少安和田海民有点惊讶
地听完润生的话他们没
注意到这个并不起眼的娃娃已经
成了一个大人一茬又一
茬的男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
走上了严峻的生活舞台在这个
诚恳的青年面前两个已经成熟的
庄稼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此刻
他们大概就能想起当年的某个
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有了成人的
参与意识庄严地面对着生活的
挑战这样的青年理所应当值得尊重少安
立刻劝说海民将润生一家接受到
他的组里海民同意了不管
怎样不能把支书丢下不管再说
润生这么恳求他不好伤这娃娃
的脸自家吃亏就吃亏吧海民
虽然同意了但说他还要和
他爸和组里其他几家人
商量一下
撂在空摊上没人要
的还有我们的玉亭同志不过他
即使纯粹的累赘少安也不会把
二爸拒之门外的他只能把他
收留在自己的组内玉亭也
知道这一点于是就放心地
攻击这资本主义复辟行为他知道侄儿
最终还得要他在短短的
几天之内双水村的第一生产队就化成了
十几个责任组一般一个组四五户人家
都是自愿结合在一起的大都是
父子或亲近的门中人在一块
生产队的土地牲畜和农具等一律
打成上中下三等按
各组户数劳力和人口分配开来
实行以组核算在饲养室田万江老汉
的窑洞里各组组长像占卜
般紧张地抓完纸蛋后
众人就先后拿起绳索丈量麦地
了麦地一分开马上又分秋田
秋田在分配时另外考虑了各
块地今年庄稼的长势牲畜由于
棚圈方面的困难这半年仍将
由田万江统一喂养万江老汉这半年
被提拔到了民办教师的位置上
参予所有责任组的分配双水村一队的
责任制组并不是个例外与此同时黄原各地
的农村生产责任制都铺排开了
当然地县社队各级领导既有积极
支持和投身于这变革浪潮的
人也有不少人处在不理解甚至
反对的状态中有的同一级领导
中往往给下级发出了相互矛盾
或对立的指示最引人注目的是
在黄原行署号召全区推行生产责任制
的同时地委管辖的黄原报却接二连三
发表评论员文章对责任制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是一个
混乱的非常时期群众中广泛流传的
几句顺口溜形象地概括了眼下的
形势上面放下面望中间有些顶门
杠正因为这样本年度下半年全
地区出现了各种生产方式并存的局面
情况真是五花八门比如石圪节公社东拉河流域
的四个村庄罐子村全村实行了生产责任
组双水村半个村实行了生产责任组
下山村干脆包产到户了而公社所在地石圪节
大队却仍然坚持他们的大集体生产方式
在双水村田家圪一队生产责任组搞得
热火朝天的时候金家湾那边的二队却
按兵不动这当然是有原因的金家湾
这面的人中农以上成分的
居多合作化时他们不积极许多
人因此被收拾得多年抬不
起头现在又要把集体往开分
他们一时鼓不起这种勇气当年
因为对集体化不积极而受到的
批判仍然记忆犹新现在怎么敢贸然把
集体弄散伙呢不过说实话金家湾
许多人的心都被田家圪
分队分乱了他们激动地注视
着东拉河对岸所发生的一切他们
心里盘算如果一队的责任组成为
事实而存在下去不久他们也许就
能步其后尘了紧接着时令就到了
耕翻麦田的时候金家湾的人
看见田家圪那面的人像发
了疯似的起早贪黑不光把麦田比
往年多耕了一遍还把集体
多年荒芜了的地畔地棱全部
拿镢头挖过将肥土刮在
地里麦田整得像棉花包一般松软
边畔刮得像狗舔得
一般干净哈呀这些家伙是种地哩
还是绣花哩瞧所有的秋田不仅
锄了三遍草还又多施
了一次化肥不得了这样干下去用
不了几年田家圪许多人家要发
得流油呀金家湾的人眼
发红手发痒心里像钻进去
了许多毛毛虫往日吵吵闹闹的田家圪
现在一整天鸦雀无声再也看不见什么闲散人甚至
连女人和娃娃都到地里拼命
去了可是田福堂却关住门
一整天躺在土炕上不起来他
不时地闻纸烟闻罢后又
咳嗽老半天他难受从内心深处
说他难受的不仅是集体被
弄散伙了而最主要的是
集体散伙了他田福堂怎么办是呀
多少年了他靠集体活得
舒心爽气家业发达他能不热爱
集体吗没有了集体也就没有
了他田福堂的好日子他的命运
和集体息息相关如今让他也上山握
老镢把吗他已经多年不摸
劳动工具况且这把干骨头又有气管炎
怎么能一年四季山里土洼里下
呢在土炕上躺了几天以后
田福堂实在憋闷得不行就一个人
起身到石圪节去赶集散心走到
石圪节街上田福堂看见集市也和往年
大不一样了不知从哪里
冒出那么多的东西和那么
多不三不四的生意人年轻人穿着喇叭裤个把
小伙子头发留得像马鬃一般长
年轻女人的头发都用电打了
卷得像个绵羊尾巴瞧胡得禄
和王彩娥开的夫妻理发店电打头发
的妇女排队都排到了半
街道上田福堂心事重重地在街道上
溜达了几圈后就想到公社去
和徐治功拉阵闲话白明川提拔到县
上后徐治功就成了石圪节的
一把手他到公社时徐主任正
和一个干部蹲在院子的凉
崖根下下象棋杨高虎端个
洗脸盆在灶房门口拔野鸡毛不
知哪个窑洞里传出来吼雷一般
的鼾声公社里从来没有像如今
这样消闲啊田福堂蹲在徐治功旁边
一边看下棋一边问治功你们怎
不下乡搞责任制呢徐治功一步
将对手将死后引着田福堂一边
往办公窑走一边说现在不是
要尊重生产队自主权吗公社还有屁
事可干上面说责任制搞也
可以不搞也可以那就让
农民自己看着去办吧反正
搞好搞坏和公社球不相干这
你比我清楚这都是你弟弟
的政策嘛田福堂一时噎得说
不出话来了他在治功
的办公窑里支吾着应付了
几句喝了一杯茶就又
告辞出来了
田福堂本来是到石圪节散心的没
想到越散心越烦治功刚才提起
了他弟弟使他忍不住又想起
了自己的女儿她现在也调
到黄原去工作了他是半年
前才知道女儿和女婿的关系
糟糕透顶老天为什么家事国事都这么
不顺心呢赶集回来吃罢晚饭
田福堂又一个人来到中窑里
仰靠在被垛上闭住
眼休息胡盘乱算一天也够熬人
的正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润生进来
了儿子立在脚地上犹豫了
一下对他说爸我下半年不
准备教书了为什么田福堂直起身子
问我到责任组劳动呀胡闹啥
哩好好当你的教师田福堂生气
地说爸农村眼见要分开种
庄稼呀这学校怎个办也说不来
了还不如现在就不教这书
哩只要能教一天你也要
教呀爸爸我已经想过了
现在生产队一分开咱们家没有劳力
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上山我准备
劳动呀爸爸你放心我肯定能
养活了你和我妈再说我
要是参加了劳动村里人就看不上你
的笑话了我以前没劳动过
但慢慢就会习惯的我明天
就准备到海民哥的组里去
出山田福堂眼眶里旋转着泪水声音
沙哑地对儿子说爸爸舍不得让
你去受苦听爸爸的话还去教你
的书爸爸准备出山呀我身体
也没有什么大病能劳动哩主意
我已经拿定了下半年我不再
去学校润生说完就转身出去
了儿子刚一走坚强的田福堂
趔趄着身子关住门然后一头
扑倒在土炕上的被堆里
咧开嘴无声地哭了第七章
麦子种完犁锄一挂就
到了白露这时节锄头也就要
束之高阁了农历八月是庄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时光
不冷不热也不饥饿走到山野里
手脚时不时就碰到了果实上秋收
已经拉开了序幕打红枣割小麻
摘豇豆下南瓜庄稼人孙少安的心情
和这季节一样好真是连他
自己也难以相信几年前他梦想过
的一种生活现在开始变成了现实
一群人穷混在一起的日子
终于结束了庄稼人的光景从此有
了新的奔头谁说这责任制
不好看看吧他们分开才一两个月人们
就把麦田种成了什么样子
啊秋庄稼一眨眼就增添了多少成色
庄稼人不是在地里种庄稼而是像
抚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畅快
的是农活忙完人就自由
了想干啥就能干啥而
不必像生产队那样一年四季把手脚捆
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几个不
值钱的工分庄稼人也愿意活得
自由啊谁愿意一年到头牛马般劳动
而一无所获呢人们在土地上付出
血汗和艰辛那是应该收获欢乐
和幸福而不是收获忧虑和苦痛
的少安感到他父亲的脸上也显出
了他过去很少看见的活色一年
多前当他像现在一样把队分开
的时候父亲曾多么担心他栽跟头
呀好现在老人放心了因为上面
有人支持让这样搞哩在他们
这个责任组时父亲实际上成了领导人
二爸一开始不愿走资本主义道路
牛着不出山他没办法父亲
就到田家圪吼着骂了
一通二爸也就无可奈何的
被吆起身了对于二爸来说
大队的常年基建队已经解散他要是不在
责任组劳动就没处去干活
了归根结底他是农民还拉扯着
三个娃娃不劳动一家人吃啥
呀少安家里眼下还没有什么大
变化老祖母八十二岁仍然半瘫在
炕上母亲头发已经半白但
也没什么大病照旧像过去一样门
里门外操劳弟弟少平还在
村里教书今年二十一岁完全成了大人
只是比过去说话更少放学后
就闷着头干活小妹妹兰香
去年考入了原西县高中让
全家骄傲的是她考高中考
了全县第三名兰香一直在县高中住校
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他们家里最大的
熬煎仍然是他大姐一家罐子村实行
责任组后他姐夫王满银就跑了
出去说是做生意可这二流子两手空空谁知
到什么地方瞎逛荡去了政策
一宽社会一松动有些农民已经
开始脱离土地向外地和城镇流
去这些人大部分出去就是靠
力气和手艺挣钱也有些人鬼
知道靠什么手段谋生呢他们村
金俊文的大儿子金富半年前就
出走了至今都杳无音讯连家里人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少安知道
他姐夫屁股一拍走了以后
那个家就又得靠姐姐一个
人来操磨了猫蛋今年八岁已经
在罐子村小学上二年级狗蛋也已经
六岁明年就该上学了可是他们
不务正业的父亲丢下他们和母亲
不管一个人到外面逛世界去
了真是作孽孙少安自己的家庭仍然
是幸福的他和秀莲从结婚
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热烈的恋爱
据说有了孩子两口子感情就要减少
一些而分散给了孩子但是虎
子降生以后他两个的感情似乎
倒更深了是啊仔细地品味
人生是多么美妙又是多么神秘这样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竟是两个人
共同创造的他和她通过这个
娃娃更意识到他们是完全融合在
一起了当他们共同疼爱孩子的
时候相互看一眼对方心间就
会蹚过那永不枯竭的温暖
的感情的热流
有孩子以后秀莲就更不讲究
自己的穿戴经常是一身带补
钉的衣服少安记得他很小
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是
穿着这样一身缀补钉的衣裳
像土地一样朴素和深沉的母亲
啊想起来就让人温暖让
人鼻根发酸少安很喜欢妻子
这身打扮他希望自己的儿子
也能记住这样一个母亲的形象
生育以后秀莲反而更结实了门
里门外的活拿得起
放得下从不叫苦喊累只是
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有时她
在他耳边叼念说他们不能
像其他年轻夫妇一样干干练练过几天
日子少安明白妻子的心思在农村
年轻人成家后几乎没有和老人一块
过日子的但他还是老主意决不分家
秀莲知道不能改变他但还是忍不住
要转弯抹角地嘟囔另外她在枕头
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
她还想给他生个女儿
实际上这也是他的心愿但现在
计划生育政策很严他们不敢放肆生
完虎子后没用公家催促他
就带妻子到石圪节医院戴了
节育环责任组实行以后所有组的
麦田比往年生产队种得又好又快
而且秋田也比往年多锄了
一遍金家湾和田家圪毗邻的地块庄稼
看起来明显地有了高低之差
东拉河西岸的劳动热情空前地高涨
孙少安尽管还是名义上的生产队长但实际
上田家圪现在有了十几个队长甚至
每一个农民都成了队长早晨
再也不用孙少安派活和催促了
许多人现在出山都走到了
他的前头麦子种毕又停
了锄务而大规模的秋收还
没开始田家圪的的庄稼人多少
年来破天荒第一次消闲了好人们
开始有时间赶集上会做点小
生意手巧的庄稼人鼓弄起了家庭副业
眼下少安还没有这份闲心责任组
的农活是没什么可做了他
就又一头扑在了自留地里
做起圪塄帮畔想多整
出一块平地来明年扩大蔬菜种植
这天早晨天还不明他像
往常一样准备爬起来上自留地但
秀莲抱着不让他起床她
撒娇说多睡一会吧你
常天不明就把我一个人
撂在被窝里现在又没要紧
活路你再睡一会说着
便用两条结实的光胳膊紧紧
箍住了他的腰少安没法
只好依了她于是两口子第一次把
觉睡到了大天明起床以后情绪
正好的秀莲又对他丈夫说
干脆你今天也别出山了到
石圪节赶集去一年四季没明没黑
在地里操磨你也歇息上一天
到集上去散散心少安被
妻子说动了心就决定今天
到石圪节赶集去是呀他已经
好多时没到石圪节去了对
他们来说走石圪节就等于是逛
城市或者说等于城市的人去
逛公园秀莲给他换了见
人衣裳又烧了半锅热水让
他把满头的土垢洗
干净然后亲自拿那把破木梳
给他把头发梳理了一下少安
一边照镜子一边耍笑说你把我
打扮成个新女婿了秀莲说
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新窑
就再结婚一次秀莲的话使
少安的心情沉重起来是的什么时候他们
才有自己的新窑呢从他们
结婚到现在就一直住在饲养院
的破窑洞里但他又想
只要政策就这样宽下去他有
信心在这几年里给自己营造
个新家两口子相跟着回到家里
吃过早饭少安就准备起身到
石圪节去赶集在他们回家之前父亲
已经吃过饭出去了老人劳动
心劲越来越大少安临起身前他
妈对他说你赶一回
集身上也不带几个钱干脆把
咱们刚摘下的老南瓜带
几个卖了你好花销少安想也是
大人倒没什么但回来总得给虎
子买点什么于是他就在羊毛
口袋里装了几个南瓜扛在
肩上去了石圪节石圪节的集市和
往常不大相同了庄稼人挤得脑袋
插脑袋大部分人都带着点
什么来这里换两个活钱街道显然
太小了连东拉河的河道两边
和附近的山坡上都涌满
了人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土街上
空飘浮着庄稼人淌起的
黄尘不时有一个穿花格衬衫
戴蛤蟆镜的青年人在人群中招摇
而过手里提的黑匣子像
弹棉花似的响个不停引得花百姓
张大嘴巴看新奇孙少安挤到南街头食堂
旁边的菜市场上几个老南瓜不
多时就卖了他把毛口袋
卷夹在胳膊窝时准备去给
虎子买几毛钱的水果糖给
秀莲买一块揩汗的手帕再
拣绵软一点的吃食给老祖母买
一点他的老南瓜卖了三块
五毛八分钱足够置办这些东西如果还有
剩余的话他还准备给父亲买
一块包头的羊肚子毛巾他头上
的那块已经肮脏得像从
炭灰里捡出来似的孙少安正从
南街的人群里挤的时候突然
感觉有人似乎拉扯他的衣服他
心一惊以为是小偷听说操
这行当的人现在多起来了
他赶忙回过头才发现是
他的同学刘根民根民的手里
提着个黑人造革提包笑嘻嘻地
对他说我从背影上就
认出来是你少安问他你
到哪里去呀我刚下乡回来
走跟我到公社去我正
准备捎话叫你来呢现在走
我有事要给你说少安只好
和根民一块挤过人群跟他
往公社走一路上他估摸不来
根民要给他说什么事
既然根民先不说就说明街上
不能议论他也就不问是不是
他又犯了错误犯了什么
错误他想来想去也没做过什么
出格事至于责任组现在这是上面出主意
搞的更何况又不是他孙少安
一个人搞不会是这事他
很快排除了他再一次面临批判
的可能性于是精神便松宽下来
根民一边走一边给他递上
一根纸烟少安一般不抽纸烟
仍然卷旱烟抽但老同学的这根
纸烟他接住了根民现在已
成了石圪节公社副主任一身干净
的深蓝制服头发稍稍背梳起来
看起来已经蛮像个公社领导了
这人性格随和但脑子利索在
石圪节上高小时就是班上的
生活干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少安很感激他的同学在他
成了干部而自己成了农民
时候他一直像过去一样把他
当朋友对待少安跟根民进了
公社院子徐主任正和公社民政
专干下象棋他们进来时徐治功只
抬头跟刘根民打了个招呼就
赶忙举起一颗棋子往石板棋盘
上一掼将根民走过去对
下棋的徐治功说徐主任根据我
这次下乡看凡是实行了责任制的
村子今年麦子播种情况普遍好麦田
比往年都多耕翻了一遍
而且还掏了圪塄溜了
畔徐治功手里举着一颗
棋子正要用劲往石板上掼这时将
举棋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仰起脸问刘根民掏了圪
塄溜了畔黄河泛滥怎么办这
句没头没脑的话倒问得刘根民
不知如何对答徐治功说完这
句有水平的话后就不
理刘根民了扭过头把手中
那颗棋子掼在棋身上对
民政专干说再将刘根民只好转身
引着少安进了他的办公
窑根民给少安倒好茶在
脸盆里弄了点凉水一边擦脸
一边抱怨说现在农村正搞责任制
实际上工作更多麻缠了可徐主任
说现在没有什么工作整天蹲在
凉崖根下下象棋公社有的
干部也看他的样圪蹴
在机关不下乡把我们几个快
忙死了因为根民说公社的
事少安不敢评价只是一边喝水一边
冲刘根民会意地笑根民擦完
脸说现在说咱的事是
这县高中准备扩建教室我一个表兄
是高中管总务的也负责基建
他们在城边的拐峁村买了
些砖要往中学工地上拉
他问我有没有亲戚愿干这
活我想了一下我在农村
的亲戚没人愿去这是个
受罪活我突然想起了你不知你
愿不愿去我前几天就想让
你来一下但没碰上双水村
的人捎不回去话少安听
根民说完先怔住了随后他
问工钱怎样拉多少赚多少一块
砖赚一分钱运费如果架子车拉一
回估摸拉四百块吧一天拉十来回
能赚一笔大钱呢少安叹
了一口气说人一天能拉多少
呢这得要牲畜拉才行
架子车好搞现在有包产到户的队
当年搞农田基建队的架子车有折价卖给
个人的大概不到一百元就能
买辆好的问题是要买
头好牲畜可就不容易了
要是骡子的话没一千来块钱是买不
到手的这事恐怕我做不成
你还是另打问别人去根民
立刻说我考虑了你揽这活
的困难主要是牲畜问题这样行
不行你干脆在公社信用社贷点款
个人再转借上一点钱买个
骡子这活干完了牲畜也
使用不坏到时保准卖个
原价这样你不是就把钱赚
了吗你这家伙是个有心计的人
怎么连这个账都算不开
孙少安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吸烟
卷他开始被刘根民的论证吸引
了他问根民信用社能给我
贷一千块钱吗不行啊公社已做
了决定即使特殊情况一次最多也
只能贷七百元还要公社副主任以上
的领导批准哩一般人一次只能
贷一二百块当然我会按特殊情况
对待你这也不算走后门我
是在规定范围内办事另外的
几百元就得你自己想办法几百块钱
我私人也拿不出来要不
我就借给你了少安一个人
想了半天然后对老同学说让
我再思谋几天回去和家里人
商量一下罢了给你回话根民说
那也好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中学
那面催得很紧当孙少安
出了公社院子的时候街上的
集市已经快要散了他只糊里糊涂
给儿子买了几毛钱的水果糖
就折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他不断
考虑猛然出现的这个新的生活
契机心在咚咚地跳着直到
快要进双水村的时候他才发现
他把装南瓜的羊毛口袋丢
在根民的办公窑里了第八章
孙少安回家后天还没有黑家里
人已经吃完了晚饭给他
留下的饭在锅里热着
父亲碗一放就到院子的
旱烟地忙去了秀莲正给
虎子洗脸她等他吃完
饭就准备一块相跟着回田家
圪的饲养院少安把衣袋里的
水果糖给儿子掏在炕上
然后抱歉地对家里的其他大人
笑笑说我有些事回来得
忙没顾上给你们买个
什么大人们都没言传甚至也
没认真听他说这话他们
压根儿就不会想赶一回集
还要买个什么少安接着匆忙地
扒拉了两碗饭对妻子说你
先回去我和爸爸有个事要商量
一下过会就回来了秀莲把
虎子亲了亲就起身走
了虎子一直是跟爷爷奶奶
在这面睡的少安放下碗
把嘴一抹走到院子里
对忙活的父亲说爸我有
个事想和你拉谈一下
孙玉厚老汉拍打着一双沾泥
带土的手从旱烟地里
转出来和儿子面对面蹲在院子
的空场地上少安卷好一
支旱烟卷等父亲把烟锅
装起后一根火柴点着了两个
人的烟接着他就把公社
刘根民给他说的事一五一十给
父亲转述了一遍
孙玉厚听儿子说完迷瞪了半天
然后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头在地上划
开了道道这是进行计算活动
他划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些像
古星象图似的点点杠杠除了他谁
也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平时
简单的账玉厚老汉都用心算一
遇较复杂的数字他就手指头
在地上划开了这种星象图
孙玉厚在地上划了一会抬
起头说除去了沓杂一天能
赚不少钱这笔账孙少安早就
算过了他说就是的可是牲口
买不起啊孙玉厚看着儿子
说这活苦重驴不行得用
个骡子可这得千儿八百才能买
来咱们借百二八十手都抖得
哩这么多钱怎敢借要是
公家都贷了款还好说可
人家只给七百块剩下的就要向
私人错私人谁有那么多钱
就是别人有咱能借来吗
总不能再向金俊海家开口吧
你结婚时借下的钱要不是
少平教书有两个补贴恐怕现在都
还不了人家话又说回来就是
公家的贷款也是限时间还而且
要扛利息不管怎样只要能买
了牲畜干一两个月活这些账债
开过还能赚不少钱呢
少安看出父亲借债借怕了把
他刚算过的那笔有利
的账忘记了孙玉厚才又反应
过来这次借债和少安结婚借债不
一样这是借本赚利呢不过他
还是忧心忡忡地对儿子说这可是
一笔大钱我借钱借怕了
谁知道这事里有没有凶险另外
几百块钱你向谁借少安再不言语
了他能向谁借这几百块钱
呢他长叹了一口气把烟
屁股一丢双臂抱住膝盖深深
地埋下了头他只听见
父亲在他旁边叭叭地使劲
吸烟在一片沉寂中远处东拉河的
河道里传来一声牛的哞叫
天色暗下来了过了一会
少安抬起头对父亲说那
我明天给根民捎个话让
他另找别人揽这活去
父亲无可奈何地说就叫人家干
吧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孙少安
回到饲养院那边的家里后秀莲已经
躺在被窝里但还没有入睡
灯一直点着少安一边脱衣服
一边对她说你怎睡下还
点灯熬油呢我一个人怕妻子
说和秀莲躺在一块的时候
少安仍然为丢了有生以来最大的
一笔收入而忍不住叹息起来秀莲
警觉地瞪起一对大花眼睛
问丈夫你怎么啦少安于是又
把拉砖的事给妻子说了
一遍秀莲听他说完在被窝
里抬起半个光身子高兴地
说如果能赚这么大一笔
钱那咱们不光能打土窑
就是硬箍几孔石窑洞也够
了她一下又想到她的主题
上了少安亲昵地把妻子扳
倒在被窝里说你看你小心
凉了这都是空说哩什么地方
去借那几百块钱买牲畜兴奋的
秀莲又一次爬起来两只手托
在丈夫结实的胸脯上说这
事你别熬煎咱们给山西我
爸写个信让他想办法
给咱转借这钱我知道哩
我姐夫手头有点积攒哩少安听秀莲
这么一说也一闪身从
被窝里坐起来说这门路倒
能试一下夫妻两个于是光身子
坐在被窝里商量开了从
秀莲娘家那里借钱的事干脆咱
现在就给家里写信明天就邮
出去性急的秀莲说着便身上
一条线不挂跳下炕从
对面的土台子上找出少安上学时
的那支烂杆钢笔又把
兰香作业本后面写剩的几张白纸
撕下来她回到炕上把煤油灯
往被窝旁边挪了挪这样两个
小学毕业生就趴在被窝里把
纸压在枕头上给山西的
贺耀宗写起了信秀莲知道怎样
才能打动她爸的心因此由
她口授内容少安执笔书写夫妻俩
折腾了好一阵才把信写
完这下两个人都睡不
着了乘着兴致干完了
恩爱之事又搂着拉了
半晚上的话两个人兴奋地回忆
了他们过去的相识谈了他们
眼下的生活设计了他们未来的
光景第二天吃早饭时少安把他
给丈人写信借钱的事告诉了
父亲孙玉厚说你丈人家也不是
银行能拿出那么多钱来
吗如果他能给你借这
笔钱那你按你的想法
去做爸爸不管你如果我包工
外出马上就是秋收大忙你得
受累另外还不知组里其他
几家人愿不愿意让我走
他们怎不愿意你给组里
交包工钱年底众人还能分
一点现金一眼看见今天下来吃
的问题不大但钱和以住一样
缺众人巴不得有个来钱处
呢至于秋收这和过去生产队不
一样都经心着哩用不了几天
大头就过去了咱家里我一个劳力
满能行只要你能买得起
牲畜你走你的再说你又
不是常年包工那活一两个月不就
干完了吗少安说按现时
包工行情一个月交队五十元我多
交上十元父亲的态度使少安
另外一些担心消除了他现在只是
等着山西那里的回信但是他
和秀莲对家里给他们借钱是不是
过于自信丈人家有没有这笔钱
就是有这笔钱会不会给他们
借常有林是上门女婿就是丈人有心帮扶
他们挑提会不会从中作梗自秀莲和他
结婚后他们还一直没回过
山西那里的情况他们现在两眼墨黑几天
以后山西的信终于来了这
封信把少安和秀莲高兴得
眉开眼笑信是常有林给他们写的
姐夫在信中告诉他们家里接到信
后都十分乐意帮扶他们这笔
钱常有林并告诉他们他已经打问过
山西这面的大牲畜价钱要比
他们这面便宜因此他建议少安
把贷到的款拿上到
山西来一趟由他帮他们
买一头好骡子
少安接到信后和家里人商量
了一下立刻去石圪节找到了刘根民
根民当下帮助他在公社信用社贷了
七百元款并把少安将要来拉砖
的事告诉了县高中他的表哥
少安装起贷款拿了上次丢
在根民办公窑的羊毛口袋先
跑到下山村用七十块钱买了一
辆架子车赶天黑才返回到双水村
第二天他就坐公共汽车去了山西
老丈人家到山西后常有林从家里
拿出四百元钱引着少安到柳林镇
用九百九十元钱买了一头三岁口
的铁青骡子从山西返回来的
时候少安就不用坐公共汽车了他
在骡子背上搭了一条线
口袋骑着这头牲畜往回走这
头骡子体魄雄壮口青力大
毛色光亮如绸缎一路上到处被人
夸赞快过黄河时有人就出价
一千一百元要买它但再大价
少安现在也不会卖第二天下午少安
骑着骡子来到了黄河大桥以前几次
走山西往返都是坐汽车经过大桥
时不能好好瞧瞧黄河很急人现在
他迫不及待地从骡子背上跳
下来把牲口拴在一块石头上
就怀着一股难言的激动走
到大桥中间伏在桥栏杆上
他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和心悸眼前
是一片麦芒似的黄色毛翻翻
浪头像无数拥挤在一起奔跑的野兽
吼叫着从远方的峡谷中涌来
一直涌向他的胸前两岸
峭壁如刀削般直立岩石黑
青似铁两边铁似的河岸后面
又是漫无边际的黄土山这阵儿西坠
的落日又红又大又圆
把黄土山黄河水都涂上
一片橘红远处翻流的浪头间突然
一隐一现出现了一个跳跃的
黑点并朦胧地听见了一片撕
恼裂胆的叫喊声渐渐看清了
那是一只吃水很深的
船船飞箭一般从中水线上
放下来眨眼功夫就到了桥洞
前这是一只装石炭的小
木船好像随时都会倒扣进这
沸腾的黄汤之中船工们都光
着身子拼命地喊着穿过了
桥洞少安立刻调过身看见那
船刹那间就到了下游下游水面
开阔船行走得似乎慢了下来
这时候他看见另一只上行的
船正在河边像甲虫似的慢慢
向大桥这里移动牵着船的
那根绳索像绷紧的弓弦
似的向河岸的峭壁上扣在
一串光身子纤夫的肩膀里
这些人几乎是在半崖羊肠小道
上手脚并用爬着走呻吟般
的嗯哟声像来自大地深处在
这令人痛苦的呻吟中那只
下行的船已经漂到了一片
平静的水面上接着便传来了
艄公那无拘无束的歌声你晓得天下
黄河几十几道湾几十几道湾里几十几条船几十几条
船上几十几根杆几十几个艄工来把
船扳船工们的应合声如同
闷雷一般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九十九道
湾里九十九条船九十九条船上九十九根杆
九十九个艄工来把船扳船和
歌声都渐渐远去了孙少安立
在大桥边上两只手紧紧抠
着桥栏杆十个指头似乎都要
钳进水泥柱中他感到胸腔
里火烧火燎口也有点干渴他的
心中腾跃起一股难以抑制的
激情似乎那奔涌不息的河水已经
流进了他的血管他离开
桥边走过去解开牲口的缰绳
一翻身骑上去风一般迅疾
地穿过大桥向黄河西岸奔去
第九章九月下旬在一个秋雨蒙蒙的日子里
孙少安带着自己的畜力车来到
了原西县城雨中的原
西城非常寂静雨水洗过的青
石板街上看起来没有多少行人商店的
门都开着但顾客寥寥无几售货员
坐在柜台后面寂寞地打着
深长的哈欠街道两边一些低矮的
老式房顶上水迹明光立着一
行行翠绿的瓦葱到处都
能听见淙淙的流水声空气中
满含着土腥味原西河涨
宽了城内也能听见远处
河水有力的喧哗声天空灰暗的
云朵一直低垂下来和城外山顶
上蓝色的雾气溶接在一起
缓慢上升着向北方涌动偶尔传来
一声公鸡的啼鸣和几声狗
的吠叫那声音听起来是
湿漉漉的一年一度的秋雨季节开始了
在农村庄稼人现在都一头倒在热
炕上拉着沉重的鼾声没
明没黑除过吃饭就是睡觉
似乎要把一年里积攒下来的
疲乏都在这雨天舒散出去多么
好啊朦胧的睡梦中闻着
小米南瓜饭的香甜味听着
自己的老婆在锅灶上把盆盆罐罐
碰得叮当响但是孙少安享不成
这福了他现在浑身攒着
劲准备要在县城大动干戈这是他
的一次命运之战找到根民的
表兄后他才得知由于等不
到根民的回话他表兄前不久
已把这活包给了别人
听说他要来根民的表兄费
了好大劲才又把原来
包活的人辞退了孙少安倒抽
了一口冷气那你在什么地方
吃住呢根民的表兄问他
只要能干上活这些都好凑合
人好办主要是牲畜少安说
根民的表兄想了一下说拐
峁大队的书记我熟悉我们就
买他们的砖我给你写
个条子你去找他让他
在拐峁给你寻个闲窑
不过这得出租钱我们这是学校没
空地方再说你住在城里早上
拉空车去装砖多跑一
趟冤枉路吃饭哩如果有住的
地方我准备自己做着吃少安
说那好你现在就到拐
峁去先找个住的地方
再说于是少安就拿着根民表兄
写的一张纸条来到拐峁村找到
了这里的书记书记为难地对
他说我们村里没一眼闲
窑啊我歪好不嫌只要
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就行了
少安恳求说
拐峁的书记想了想说
后村头有孔烂窑没门没
窗和个山水洞一样是村里
一家人几十年前废弃不要的你
如果不嫌自己去看看书记用
手指了指那孔烂窑所在
的地方孙少安二话没说就带着他
的骡子和架子车一个人来到拐峁村
后边那个偏僻的小山弯里这
地方离村子有一里多路周围
全是荒野当少安找到那孔
烂窑时不免愣住了这的确
像个山水洞不大的一个废
窑旁边塌下一批土堵住了
半个窑口窑口前蒿草长
了一人多高一切都破败不堪
这还不如个狗窝他自言自语说
不过少安很快决定就在这地方
安身了其它地方没住处城里旅社
住不起有这么个遮风挡雨的
洞洞也满不错了这又不
花一个钱唉揽工小子还指望
能住个啥好地方哩再说
住在这地方也有一点好处四野
都是荒地容易给牲口割草细蒙蒙
的雨一直不住气地飘洒着山野
里寂静得很少安戴着破
草帽在雨中愣了一阵就
穿过齐腰深的蒿草钻进了
这孔破窑洞外面看起来破烂不堪里面
还是个窑洞的样子而且很干燥
刚从湿淋淋的雨中走进来
这破窑里有一种暖烘烘的
气息少安忍不住高兴起来他钻出
破窑洞立刻把铁青骡子在车
上卸下来先把它拉进
了窑洞牲口是他的命根子不敢
再让雨淋了万一这牲口有
个三长两短他孙少安就得去上吊
接着他从窑洞口开始两只手
在蒿草丛中拨开了一条
通向外面的路堵在窑口
的那堆塌下来的土并
不妨碍人畜进出他也就不
准备再清理了把架子车推进窑洞
后他把一个装过化肥的
口袋铺在后窑掌的地上
倒下一堆黑豆先让骡子吃
他开始在窑洞出口的土墙一侧
为自己弄了个床铺骡子在
里他在外晚上可以给牲口充当
个哨兵他接着又在窑洞口
塌下来的土堆上简单地戳了
个锅灶他原来就准备到城里
后自己做着吃行前准备
了一点粮食和灶具怎样省钱怎样
来反正一个人好凑合只要能
填饱肚子就行了弄好了炉灶
拿饮马的桶在坡下的
小河里提来了水孙少安就
准备在这里做饭了问题是还
没有柴禾下了几天连阴雨到哪儿
去捡点干柴呢他想到河岸
檐下说不定有夏季发洪水时
落下的河柴于是又冒雨跑
出去了一趟一下搂揽回来
一口袋一切都齐备了他在
锅里下了些豆片和
小米便点燃了灶火袅袅的
饮烟从这个荒芜的山野里升
起来飘散在朦朦的细雨中炉灶
里干河柴烧得劈啦
响小铁锅的水像蚊子似的
开始吟唱后窑掌里铁青骡子
嚼了黑豆饮了半桶水满足
地打着响亮的喷鼻把它
的这倒真像个家了
锅开以后少安戴着那顶
破草帽通过蒿草中那条刚
开出的路转到院子边
上他用破草帽挡着雨
用纸条卷了一支旱烟捧
叼在嘴上一边吸一边满意
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居嘴角浮
上了一丝笑意他想明天
早晨他就可以开始干活原打算
今天晚上去县高中找一下妹妹兰香
但现在没人给他照看这个
不设防的家等明天再说吧反正
他给县高中拉砖每天都要
跑那里孙少安这样想事的时候看见
一个人撑着顶黑布伞从
左边的土坡上向他这里走来
是找他的是的这个穿戴不
像农民也不像干部的人
径直走到他面前问是你
住这里了少安说是的是拐
峁大队的书记让我住在
这里的这是不是书记的窑洞那
人带着嘲讽的笑容问书记
说不是他的是他们村一家
人十几年前废弃不要的谁说
人家不要了你住人家的地方
应该给窑主打了招呼嘛那
人的脸色阴沉下来噢少安明白
了此人正是窑主他说那
现在怎办你看我已经住下
了要不我给你出租钱你
看着办吧从窑主的
态度看多少得给他一些租钱
这家伙看来也正是为此而来
的你看一月多少钱少安问
当然要是住个好地方你一月
总得掏二三十块吧我这地方不怎样
你就少给点算了那人
宽宏地说你提个数目那
就一月五块吧五块就五块少安只好
应承了我叫侯生贵在城里合作
商店卖货家就在拐峁
村里那人说完就折转身
走了少安望着这个远去
的人心里不免涌上一股
不愉快的情绪他想城里市民
脸皮这么厚要是在乡下这么个
破地方谁好意思向人家要
租钱呢王八蛋他忍不住骂了
一句少安在雨中立了一
会就回到他租来的这个
破窑洞里开始吃晚饭这里没
灯天一黑饭都吃不到
嘴里了第二天一大早孙少安就从
拐峁往中学的基建工地上
拉砖开始干起了活这
就使他心里踏实了许多当天
拉完砖后他把骡子拴
在学校门口的一棵树上
去找他的妹妹兰香兰香和
金秀忙着给他在学生灶
上买了饭吃完饭后妹妹
又跟他一起来到拐峁他住
的地方妹妹已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
了她看见他住在这么个
破地方难过得泪花在眼里
直转她帮他把这个烂
窑洞收拾了一番并提出让他
到学校灶上吃饭他劝解妹妹
说大灶上吃饭不方便这里做
着吃还能省些钱和
粮那我每天下午上完课
后就来给你做饭咱们一块
吃兰香说少安说就怕耽误
你学习哩不耽误我来做饭
你也省点事
少安于是同意了妹妹的意见就
这样每天下午当孙少安拉完砖
回到这个荒野里的破窑洞时
兰香就把饭做好了兄妹俩
蹲在这个敞口子土窑里有滋有味
地吃他们的晚饭晚饭通常都是
高粱黑豆稀饭和腌酸白菜在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想到
在这样一些地方普通人所过的
那种艰辛生活呢但对于孙少安来说
这日子过得蛮不错生活中
任何一点收获对他来说都是重要
的他每天面对的是生活中
的具体事没有什么事是微不足道
的比如今天他拉砖路过街道
时碰见原来在石圪节当主任的
白明川明川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后
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他马上把
他最头疼的一件事提出来让
白主任帮一下忙帮他在
县粮食加工厂给牲口买点麦条白
主任立刻给他办了他高兴
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
跑了四五回都买不出来啊
同时他也才知道明川已经调
到黄原市当副书记去了由于
白明川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因此晚上他回到那孔破窑洞
时情绪特别好妹妹正在忙活他
闻见锅里飘出来的味道都
比往日香嗯这味道的确和
往常不一样并不是由于他兴奋而
使鼻子产生了错觉他忍不住问
妹妹你做什么饭呢我割
了一斤肉买了几斤白菜还
在中学大灶上买了几个白面馍
兰香说你哪来的钱我
上个月的助学金省下来三块半为什么破费
呢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少安
鼻子猛冲上了一股辛辣的
味道他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无言地望着亲爱的
妹妹和她那一身破旧的衣衫
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兰香给
他盛了一大碗白菜炖
肉又拿了两个馒头他一时
喉咙堵塞得难以下咽他对妹妹
说不要花你的助学金助学金你
都换了菜票罢了大哥在
市场上给咱买点菜是啊
常不吃菜人也受不了第二天
少安拉完砖后就到城里
的菜市场上去了一趟他准备
买点土豆或白菜可是他来得太
晚了菜市场已经没有人迹他只好
调转身往回走明天得早一点
来当他走过空荡荡的菜市场时
无意中发现地上乱七八糟丢着一些菜帮子
菜叶这是卖菜的或买菜
的人剔剩下的他有点惊喜
地弯下腰把这些别人所丢弃
的烂菜捡了一大抱
好这东西不花一分钱在河
里洗一洗把烂了的
一摘照样能吃这个发现使
孙少安每天的生活多了一项
内容到菜市上去捡菜帮子菜叶
当然这是一件让人屈辱的事
每天他都要等菜市场上空无
一人的时候才敢去那里
要飞快地捡还得要留心
观察看有没有人注意他心在
狂跳脸烧得像燃烧的炭
块小偷行窃一般紧张啊捡完
菜他就慌忙离开菜市场吆着
骡子逃跑似的来到原西河边原西河
依然如故在幕色中平静地流过
城外流向远方的苍茫中他把
牲口卸脱放它到河岸上吃
草自己便蹲在河边洗
这些被人用泥脚踩过
的烂菜叶他在河边一边
洗菜一边常常忍不住心潮起伏耳边时不时
听风那甜密的歌声从远
山飘来正月里冻冰呀立春
消二月里鱼儿水上上漂水
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黄昏中泪水盈满了他那双
饱经忧患的眼睛原西河原西河记得
不几年前他和润叶正是一块
坐在这河边进行了那次
终生难忘的谈话现在他当然明白了
那润叶是向他表白爱情哩
而他当时却说了那么多
蠢话如今生活已使他们天各一方但
不论怎样他在内心深深地感谢
润叶她给他那像土块一样
平凡的一生留下了太阳般光辉的
一页是的生活流逝了记忆永存
他忙乱和劳累常常想不起
她但并不是已将她遗忘没有
他知道她的婚姻不美满并且
已调到黄原她的不幸或许
也包含他的原因可是润叶无能
的少安既然当年没有能力和你在一起现在
又怎么能给予你帮助呢他
只能默默地给你一个庄稼人的
祝福每天傍晚孙少安抱着一堆
洗净的烂菜总是怀着一种怅然
的心情告别了原西河回到拐峁
后村头那孔破窑洞回到他
严峻的现实之中吃完饭兰香
一走他就倒在地上睡了
有时他希望在梦中能再现
当年原西河边的一幕可是一天
熬累浑身酸疼睡着如同死去一般
那个浪漫的梦永远也没有做成第二天
天还不明的时候他就紧张
地爬起来套起架子车赶紧到
砖场去装砖任何其它事
便在脑子里荡然无存了运第一回
砖的时候原西县城还在睡梦
之中他在车辕上挽一根
套绳扣在肩胛里和牲畜一起
拉着车走过寂静而清冷的
街道平路上他一般不太出力让
骡子拉着走一旦上坡的时候
他就使出浑身的劲拼命拉车
尽量减轻牲口的负担从十字街到
中学有一道大陡坡他常常挣
着命拉车两只手都快要趴
到地上了牲口和他都大汗淋漓
气喘得像两只风箱这时候他眼前
就不由地浮现出黄河岸边
那些手脚并用匍匐在石壁小道上的
纤夫天天如此孙少安和他的铁青
骡子把时间拉出了九月每
一天下来他临睡前都要在
那孔破窑洞的左边土墙上
用指甲划一道杠杠然后在右边
土墙上记下一天的收入支出
和净赚的钱数随着左墙
上杠杠的增多右墙上的
钱数也在增多这一笔不断
增加的钱使孙少安每天睡觉前
都要高兴得发半天呆
第十章十月初从原西城传回来了
惊人消息金光亮家即将高中毕业的
小子金二锤要去参加解放军了这
消息使风起云涌的双水村更加激荡起来
在山里在家里在村中
各处的闲话中心金二锤当兵立刻成
了全村人议论的话题尤其在
金家湾那边所有金姓人家似乎都
有些激动哈呀多少年来谁能
想到一个地主家庭成分的人怎么
可能去参加无产阶级的军队呢别说
地主成分中农成分也难特别是对于
田福堂和孙玉亭这样的人来说尽管
年初就知道中央的政策变了
五类分子大部分摘了帽今后他们
的子弟一律和贫下中农子弟同等对待不论
入党入团招工招干和参军都不再
受影响可一旦这政策在他们
村成为具体的事实仍然使这些
人震惊得目瞪口呆金光亮弟兄几家起先
对这消息半信半疑当二锤捎话回来
证实了他要去参军并说
一两天就要回村向家人告别的
时候这一大家人才兴奋地忙乱
起来他们翻箱倒柜碾米磨面准备给出远门
的娃娃备办几顿家乡的好吃喝
这些天里常避免出头露面的金光亮
这弟兄几家人似乎专意到村
中的各个公众场所去走动说话的
声音也提高了长期无声无息的一家
人现在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引人注目这
是否意味着在双水村的生活舞台上
一些处于台下的角色渐渐要
走上台来了最为得意的当然
要数金光亮这几天他已经不
出山劳动专门在家里操持以等待
儿子回来实际上这些家务事都由老婆
忙碌他帮不了多少忙他只是
兴奋地在家里碍手碍脚出出进进没干什么
活倒打破了两只碗后来金光亮
干脆穿了一身过节的新衣裳
剃得光亮的头上包了
一条白羊肚子新毛巾衣袋里
装了几盒带锡纸烟到村里
转悠去了前地主的大儿子
挺胸凸肚迈着雄壮的步伐专门往
村中各处闲话中心热闹处走
那神气就像他本人已经成
了解放军他见人就散发纸烟
心满意足地接受村民们的恭维和
道喜受了多少年的冷落金光亮
现在要借此机会去寻找人们
的尊重唉几十年经受过的过分
对待看来把这人也弄得
有点不正常了瞧他尊严和
荣耀得几乎到了滑稽的地步
这天上午金二锤在他二爸
金光明的陪同下回到了双水村二锤
身穿不戴领章帽徽的黄
军装脸上挂着喜气金光明在
他们的侯生才主任被提拔到县
百货公司当了副主任后就
成了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个百货
二门市的主任金主任戴了一
副装饰性的金丝边眼镜
胸前挂个借来的照相机
满面春风地引着侄儿进了金家湾前村
的新家金光亮弟兄三家就像
过婚嫁喜事一样大人娃娃都穿
起了新衣裳他们在外村
的亲戚也都赴来为金二锤
送行三家人的院子里飘散着
油糕和小炒猪肉的香味饸饹床子
咯巴巴价响个不停邻居金俊文和
金俊武两家人也被叫去吃
了一顿喜庆饭金家湾的一些
门中人都纷纷去看望了即将
离家的金二锤本来这种事大队领导
也该上门去看望但田福堂孙玉亭
等人怎么可能向他们以前的
敌人致敬呢更何况就是他们想
去金光亮一家人此时也未见得欢迎
金俊山是个例外他虽然是队里
的领导但往年没有过分地伤害
过同族这家成分不好的人
因此副书记按常规去金光亮家
表示了祝贺之意并被主人
强行留下喝了几盅烧酒金二锤离家
的前一天道喜的亲戚们都
先后走了这家人仍然沉浸在
喜庆的气氛中弟兄三家人几天
来都在一块吃饭吃完饭
就挤在一孔窑里兴奋
地没完没了地拉家常上午金光明在院子
里分别给家人照相留念闹腾了
半天等众人先后回到窑里后
见全家的主事人金光亮一声不吭地把
一些纸钱和黄表纸放在
一个竹蓝里并且拾起了
两碟祭坟的茶饭一家人看
这情景一个个都面面相觑金光亮脸色阴沉
地扫视了一下全家老少然后开言道
今天是咱们家的高兴日子应该
让地下的祖先也长出上
一口气自从老人入土之后我们这些活着
的不孝子孙怕连累自己还没
到坟上去祭奠一次呢现在二锤
要去参军我们什么也不再怕
了今天咱们到祖坟上去给老人
们敬供上一点心意让他们在
地下也平一平心另外也给田福堂和
孙玉亭这些人看看二锤你过来
把篮子提上咱们一块到你
爷坟上去金二锤立在门前抠
着手指甲为难地看着父亲嗫嚅
着说爸咱们不要这样怎金光亮
歪着嘴巴问我爷旧社会的确
剥削过穷人我现在参加了解放军
借此再去祭奠他政治影响
不好金二锤话还没说完金光亮
就走前一步伸出巴掌在
儿子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喝问道你说你去不去
金二锤眼里旋转泪水说不
金光亮眼里闪着凶光问
那是不是你爷是那你为什么
不上他的坟金光亮又伸
开巴掌朝儿子脸上抡过来
结果被光明和光辉挡住了二锤
他妈已经和几个娃娃在锅台
后面哭成了一堆
金光亮怒气冲冲扑着还要过来打儿子
他的两个弟弟一人扯着
他的一条胳膊在旁边好言相劝
金光明说大哥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
但你也要理解二锤呢虽说
现在政策宽了我们也还得
谨慎一些为好金光辉也凑话说
老人已经是入土的人了也
不在乎咱们这些事他们在地下也
能体谅活人的难处哩放你们
的臭屁情绪疯狂的金光亮对两个
弟弟破口大骂他甩开这两个捉他
的人提起那个篮子一个人恼
悻悻地出了门临近中午的
时候在小学后面金家祖坟那里金光亮一个
人跪在老地主的坟前
哭丧着脸开始了他的祭祖仪式与此同时
他的儿子不听家人的劝说
强行骑着他二爸的自行车
提前回了原西县武装部几天来弥漫
在这一大家人中的欢乐
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而重新被一种不
愉快的气氛笼罩了在这些激荡
的日月里生活的戏剧常常一
幕紧接着一幕令人目不暇接谁也
想不到金光亮家的二锤参军走了
没几天他们的邻居金俊文一大家
人又迎接了金富的归来金村
人议论的话题立刻又从二
锤转移到金富的身上了外出
半年多毫无音讯的金富突然回到
了双水村这本身就是一条新闻
更何况金俊文家的这个大小子像
个人物一样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
家的面前不能不使村民们对这个
过去不成器的家伙刮目相看金富完全
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一身时新
衣服头发披散在脖项里大蛤蟆
眼镜遮住了半个脸脚上像
金光明一样登着锃亮的皮鞋口音
也变了把猪肉说成大
肉把金俊武改叫二叔而
不叫二爸了但更重要
的是据说这家伙带回来了
许多值钱的东西衣服手表录音机和
各种人们还叫不出名堂的
新玩意儿光布匹听说就有几
大捆至于钱有人看见他随手
就能在口袋里抓出一
大把来全村人又一次被惊
得目瞪口呆如果说金光亮成了政治
暴发户那么金俊文就成了双水村的
经济暴发户人们纷纷议论这两家人猛
一下红火成这等光景或许是
因为挪了宅第的原因当初田福堂
把他们从哭咽河住处往金家湾前村赶
的时候这两家人还哭鼻流水舍不得
当年米阴阳看下的风水宝地
呢现在看来双水村真正的风水宝地
倒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地方有的
人十分遗憾当年没抢先把自己
的家安在那里这些天里
村中各处的闲话中心又充满
新奇和激动把双水村新崛起的
人物金富围在人堆中间吸
他的进口外国烟听他眉飞色舞
讲叙大地方的景致金富尽管把
牛皮吹破了但有些没见
过世面的庄稼人对这些不着边际的神话
仍然信以为真金富吹嘘说他到中南海
和华国锋下过了三盘棋第一盘
他赢了第二盘华国锋赢了第三盘
他和华国锋下了个和棋结果
双方不分输赢握手言和有人问他
你坐过火车没金富扬起头自负
地哈哈一笑说火车算个球我
常坐的是飞机两月前我
坐飞机就从咱们双水村上空飞过
我当时把头探出来一看
我妈正在哭咽河里洗
衣裳哩田万江大叔吆一群牲灵
在田家圪的土坡上往下走还
听见庙坪山玉米地里锄草的婆姨女子
笑得咯呱呱的啊啊所有的
人都不由不张开了嘴巴他们想不到
眼前这个人曾经在空中就已经
回了一次双水村没有多少天金俊文
和他的儿子就在前后村庄
中名声大震他们的钱财引得
许多人家托起媒人要把自己
的女儿嫁给金富金富不行就是
嫁给金富的弟弟金强也可以
这阵势立刻把金俊文也变成了
个人物这些天来他穿戴着
儿子带回来的外路货不时满
脸荣耀地出现在公众面前那
神气很快使人们联想起不久前的
金光亮俊文也已经把旱烟锅撇
在家里出门拿着带嘴纸烟
见人就散遇上有人给
他的儿子说媒提亲他总是矜持
地笑笑说这是娃娃们的
事嘛不得由他们自己作主唉唉
世事啊想当年东拉河流域的庄稼人
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
金俊文不成器的儿子呢可是现在人们
却像攀皇亲一样盼望自己的
女儿被金富选中人们你怎么能
因为贫穷就以物遮目而
变得如此愚蠢呢但对稍有头脑
的人来说有一点至今还是
个谜金俊文的小子大字不识
几个又一直是个溜光棰怎么
半年之中就变成了一个神通广大的
人物呢他干什么营生赚下这么
多钱据金富自己讲他在
外面做大生意上海广州都跑遍
了但做什么生意这小子一直
说得含糊不清对于大多数只走过石圪节
的农民来说外面的世界他们无法想象也
就将信将疑地接受了金富的说法
大概大地方赚钱就是一件很
容易的事吧金富说过大
城市街上到处都是钱也许的确是
这样唉唉就算是这样双水村的大部分
农民也没勇气出去到那些地方
捡人民币去看来还是俗话说得对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可是
从金富腰缠细软趾高气扬地回家的第一天
有一个人就明白他在外面
做什么生意这人就是金富他
二爸金俊武
被金富现在称呼为二叔的
俊武用鼻子也能闻见侄儿是
靠什么发横财的在俊文一家人和
村民们谈论这个逛鬼的本事
和运气时精明人金俊武早已羞愧
得低下了头俊武同时知道村里
也不是没有人明白金富的把戏
只不过人家不说罢了他清楚像
俊山和孙少安弟兄们甚至还有田福堂
和海民他们早已在心里嘲笑上
他们这家人了他自己一直碍于
情面也不愿给大哥大嫂揭穿其中
的丑陋自从彩娥和孙玉亭的麻糊
事件发生后他已经不愿意再
看见他家出丑事扬播到前后
村庄这接二连三的丑闻将会使
他自己的儿子长大后都没
人给说媳妇他只好忍着
不吭声金富给他家送过来
的礼物他都让老婆客气地
退回去了这使俊文和张桂兰
极不满意好像他金俊武眼红他们
发财才这样伤他们的脸他
老婆也不明白他的做法她
看哥嫂为此不高兴就提出请
金富吃一顿饭来弥补兄弟
妯娌间出现的感情裂痕金俊武这
才忍不住破口大骂糊脑松那王八羔子
倒是个什么人物值得咱去巴结
三天两后晌鸡窝里就能飞出
金凤凰那小子的钱财不是从
好路上来的他瞒得了众人
瞒不了我金俊武几天以后金俊武左思右想
决定找大哥谈一谈这天
在庙坪山摘完豇豆已经黄昏了
等众人下山后俊武就设法和
俊文相跟在一起走两个人抽
了一锅烟俊武就开口对
俊文说大哥有件事我早
想和你拉谈拉谈但
一直很难开口金俊文疑惑地问了
什么事你就直说金俊武牙齿咬
了嘴唇也不看大哥低着
头说我看金富要闯大祸
呀怎金俊文停住脚步一脸
的奇怪金俊武委婉地说哥自家
的娃娃自家知道你也不想想
金富一下子就变得那么能行了
这半年多功夫怎能赚那么
钱呢咱虽然没出过远门
但凭脑子笨想估计外面的
钱也不那么好赚生意人凭
的是运气说赚就能赚
大票子金俊文对弟弟的说法不以为然
金俊武沉吟了一会说我也是
为咱们家了咱父亲活着的
时候常指教咱们活人要活得
清清白白那你是说金富的钱财
是在外面偷来的抢来
的金俊文立刻沉下脸问金俊武
没有言传他态度等于肯定了金俊文
的反问这严重地损伤了俊文
的尊严他有点气愤地对弟弟
说你不要红口白牙枉说我的
娃娃金富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我的
小子是好是坏碍不着
两旁世人说完便头一扭
独自一个人在前面走了金俊武
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长长
地叹了一口气他痛心地感到
他们弟兄之间的关系已经再不可能
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了两天以后百无聊赖
的金富心血来潮提出要单独住进
他三妈的窑洞里彩娥改嫁
以后财物大部分拉到石圪节胡得禄那里
她的窑洞就用一把将军不下马
锁住这意味着金俊斌这一支
人从此就黑门了但窑洞作为
遗产自然还属王彩娥金富不服此
理认为窑洞理所当然应该由金家
继承因此准备强行进驻但金富的
弟弟金强倒成了个懂事青年
他劝阻哥哥说不能这样气盛的
金富出口就骂金强金强骨子里也
不是个省油灯盏两兄弟于是
就在他三妈的院子里
吵开了架不一会功夫
自然就引了许多村民前来围观
金强见无法劝阻他哥就赌气
说我管不了你不过我看
你怎么住进去呀除非你把门
砸了金富轻松地笑了笑
说我什么也不砸就过去了
不信你现在就看金富说
罢此话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
了惊人的开锁技巧他随手拾
起一根硬柴棍走前去
在锁眼里一捅将军立刻下
了马转眼间王彩娥的两扇门就
大敞开了这一天以后双水村的
人才明白了金富靠什么本事
在外面弄了那么多的钱财
许多庄稼人羞愧地撤回了自己女儿
的媒约再也不往金家湾前村头
跑了金富住进他三妈窑洞
的当天和彩娥家沾亲的村民
刘玉升像那年麻糊事件一样及时
到石圪节去报了信这次王彩娥
没有动用娘家的人马而拿着
公社主任徐治功给双水村大队党支部一
封态度坚决的信回到了村子
她先把公社的信交给田福堂
然后去金家湾那里双脚跳起
把金俊文和金俊武两家人骂了
个狗血喷头金家的其他人明知
理亏谁也没敢出来应骂
只有金富扑着要出来扯他
三妈的嘴结果被金俊文夫妻
硬把这个烈子拦挡住了第二天
大队党支部只好派可以和这家人对话
的副书记金俊山向他们传达了
公社的强硬决定让金富立刻将
强占的窑洞交出来于是住了
一夜的金富只好又从他三
妈的窑里搬了出去至于
门上的锁子倒也不用另
买金富两个手指头一捏咯吧
一声就重新锁住了过
了几天金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双水村
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做他
的生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