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色的新式伏尔加小轿车在茫茫
的春雨中穿过绿色海洋般的
中部平原由北往南向省城
飞驰而行车轮在积水的柏油路
面溅起一溜白雾黄土高原边缘地
带的冲积阶地和两级台原像
一抹荒凉的海岸线消失在了
北方遥远的天边透过车窗从辽阔
的平原上望过去南方巍峨的
横断山脉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一
列列钢蓝色的山峦像大海
中的舰队一般威严突兀的峰巅
之上隐约可以了见那白皑皑的
积雪小汽车在奔驰绿色还是绿色无边
的绿色中有时会闪过一片绯红
或一方金黄那是大片返青的
麦田中盛开的桃花和油菜花温暖
的春天从中国的南方走来
开始用生命的原色装饰北方的
大地了绿色中飞驰的小车急速
绕过一个抛物线似的大弯道把
弧线内一座巨大的化工厂甩
在后面重新转入笔直的路面在
平原上继续向南飞奔道路两旁
晃过一排排青杨绿
柳那枝叶被雨水洗得油光
鲜亮成对的燕子翻着低掠过
雾气腾腾的麦田用它黑色灵巧的
剪刀裁剪密麻麻的雨丝乔伯年沉默地
坐在车内对原野上的
一派春光并不特别在意他不是
诗人也不是游客看来无心观赏这
撩拨人的飞红流绿实际上在这个
头发斑白的人眼里此刻车窗
外依次出现的只是内陆省的三种
截然不同的地貌北方那消失了的
一抹黄色就是荒凉的黄土高原
那里沟壑纵横土地被流水切割得
支离破碎面积却要占全省版图的
百分之四十五这季节那里仍然是一望无际
的荒凉他出生在那里闭住眼
也能看见故乡一年四季的景象展现
在眼前的这几百里绿色平原当然
是全省的白菜心了这块肥
得流油的土地也曾经是
中国历史上的白菜心散布在平原
上那一个个小山似的古代帝王
的坟冢就是证明不过对于全省
来说这块风水宝地毕竟太小
了面积只占百分之十九南边云雾
缭绕的蔚蓝色山峦是亚细亚两个庞大
水系的分水岭那里土壤单薄怪石嶙峋属
半封闭状态的贫瘠山区中间一点
白菜心周围全是菜帮子这就
是本省大自然的写照多少年
来南北广大山区的千百万人连
起码的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正
因为如此他刚上任不久的省委书记
此刻哪有心思把这大自然的
风光看成是一幅五彩画图呢
他深知这些美妙画面的后面隐藏
着什么样的景象他深感责任重大
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是啊
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三千万人口哪
省委书记坐在车内罗着腰
只是沉默地一支接一支
抽烟他身躯高大但并不壮实
脸色是黝黑的皮肤已经失去了
光泽颧骨和前额都很突出整个
头颅像一块粗糙的岩石头发已经
斑白了并且脱得稀稀疏疏这样的
人物面部总会有一些特点乔伯年的
特点主要表现在眼睛里即使是
缺乏睡眠这两只眼睛也总是充满
了活力和机警并且像年轻人一样
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当然如果走
起路来那神态就更像
一个小伙子其实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他
原来的身体倒不像现在这样
瘦削当年曾经像运动员一样健壮哩
可惜一副好身体在文革的
牛棚和监禁中耗费了大半唉
那时间他本以为自己的后半生
就要在牛圈里窝囊地结束了
而不能再出去为人民拉犁耕作
谁能想到在他接近花甲之年中央
却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他
来担当责任的确是重大啊他
在上任前就充分估计到了
这里工作面临的困难性但一
进入实际环境困难比想象到的
更为严峻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
困难此地一片歌舞升平那要他乔伯年
来干啥党不是叫他来
吃干饭的而是叫他来解决
困难的他意识到这是他一生中
最重大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国为民效大力
的机会了他决不能辜负中央
的希望和信任记得离京前
中央一位老领导特意找他谈话
鼓励他放开手脚工作以便迅速打开
这个省的落后局面他是有
信心的去年底召开的党的十一届
三中全会为整个国家做出了历史性的
总结同时又展示了辉煌的发展
前景他强烈地意识到一个新的
历史时期开始了而眼下又是一个
艰难的转折阶段既要除旧又要
布新这需要魄力需要耐力需要
能力需要精力当然也需要体力尽管
这一切他乔伯年都不够但他
自信他的生命还具备最后的
爆发力他是在中央任命后第二天
就到这里上任的只有多病
的老伴和他同行而来他们
几个大点的孩子都已经在
北京参加了工作小女儿倒正好
前年考上了这个省会的一所
全国重点大学能和他们团聚了
他老伴浑身是病这几年除
自己不能照顾家人还要家人照顾她
亲爱的秀英在文革中他被
监禁后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孩子还要
为他的命运焦虑积劳成疾啊没有
秀英他说不定也就早垮了
尽管他眼下工作繁重又一大把
年纪但只要有空子他就尽力
照顾老伴小女儿虽然在这个城市但不能
让孩子耽误学习回家来侍候她
妈新来的保姆是个农村姑娘
刚到几个月还有些拘束家务活上
有时还得要他给这孩子
当助手
省委书记在车里一边抽烟一边静静
地望着车窗外绿色无边的
麦田蒙蒙春雨中农人们戴着草帽
正在大田里抡看胳膊抛撒化肥这
场雨太好了正赶上了
农时不知道北边和南边的山区
下没下雨他在心里说老天爷
最好给那两个地方多下一点
雨吧没有办法我们现在很大
程度上还要依靠你吃饭哩是的
南北两个山区一直是乔伯年最为关心
的地方他到职后最先跑
的就是那两个地方这是他
工作的重点跑一跑更心焦
那里农村的贫困已经可以宣布为
紧急状态但最令他心焦的是
越是贫困落后的地区那里的领导
往往受左的思想影响越深
脑筋也更僵化改变那里的极度
贫困状况首先要改变那里的领导
状况这是最咬手的问题他已经
让省委主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
石钟同志尽快提出意见调整和加强
南北几个地区的领导班子乔伯年用指关节
揉揉太阳穴打了一个长长的
哈欠他感到眼睛有些肿胀很想
在车里迷糊一阵但就是睡
不着昨晚在省农业科研中心
开了半晚上会会完后又
失眠了很长时间他现在很
困惫但又很清醒他是昨天
上午到达位于黄土高原和中部平原接壤
处的这个著名的农业科研中心
的本来他很早就想到这里
跑一趟但一直挤不出
时间来他对这个农科中心抱有
极大的希望这里有农学院林学院省农业科学院
等十几个科学研究和教学单位拥有科技人员
三千多人仅教授和副研究员以上
就有二百五十人左右真正是人才荟萃
之地这在全国也是不多
的毫无疑问今后全省农业的大发展
必须发挥这个科学中心的作用昨天
出发时他准备当天就返回省城
因为省上还有一些急迫的问题
等待他解决但他却推迟到
今天下午才回来这个农业科研中心
的所在地仅是一个小镇几千名
科技人员的生活一直存在严重问题粮
菜煤水和各种生活需要根本
不能保障他昨天一到那里科学家们
就纷纷诉苦他立刻决定晚上召开
有关方面负责人紧急会议研究解决办法除
过先临时采取了些措施外
他准备返回省里后着手研究
将这里的镇一级建制改为县
一级建制以便更好地解决这个
远离大城市的科研中心在后勤
方面的问题尽管这两天他又
跑路又熬夜疲惫不堪但他高兴的
是他没有虚行这一趟现在
汽车已快要到省城了南面逶迤
的山岭已经显出他清晰的面目
如同屏风一般立在天边城市依傍
着南岭在广大的平原地区展开
此刻在春雨中灰漠漠一片看不见
从东到西的边沿汽车驶
过郊外大片的蔬菜地和工厂
区进入了市内这季节的白天
仍然是短暂的当汽车上了
二十华里长的解放大道时天色已经接近
黄昏加之天阴得很重城市
实际上已开始了它夜晚的生活
路灯映照着积水的街道像一条
条灿烂的银河两边的人行道挤满
了匆匆行走的人群各种雨伞组成
了一望无际的蘑菇林主干道上
穿梭着各种车辆一个接一个的
叉路口红灯绿灯在交替闪烁伏尔加的速度
慢了下来乔伯年侧过脸看见
外面几乎每一个公共汽车站都涌
满了黑鸦鸦的人群有的
车站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车上车下
挤成一团迟迟开不走
他知道人们在这大雨天挤
不上车是什么滋味他也知道
这些人在抱怨在咒骂一片叫苦连天
他在车里叹了一口气汽车
终于折进了省委大院缓缓地
滑到了他的家门口这是
一个空荡荡的院落有一座二层
小楼这是省委大院里比较陈旧的
一所住家宿舍乔伯年到职后省委办公厅
把他安排在已调到中央
的原省委书记住的地方那里条件
当然要好得多但他就
看上了这地方一来这地方
闲置着二来有个大院落他
还能在其间营务点什么庄稼
他有个癖好爱在自己住
的地方种点玉米什么的在他
看来即使从欣赏的角度来说庄稼
比之名花异草却有一种更为淳朴
的美感乔书记走进自己的小
院子不免惊讶地愣住了他看见
一些人正在他的院子里移花
栽草忙乱成一团对他来说这是
一种破坏而不是美化谁让你们
移栽这些东西呢他问其中的
一个人张秘书长那人回答他
你去叫他到这里来一下
那个人走后他对其余忙碌
的人说你们不要搞了这些
花草从哪里移来的再移
回哪里去这些移花栽草
的人都停止了干活一个个面面相觑
不知他们把什么弄错了这时候
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来了谁
叫你在我的院子里搞
这些东西的他问张生民门牙不
知怎么缺了半颗的张生民咧
开嘴难为情地笑着吐字不
清地说我寻思你院子里
光秃秃的因此就我准备在这
地方种点庄稼呀种庄稼张生民
和其他人都愣住了秘书长只好
叫众人把这些花草又移走了
乔伯年这才进了家门他先
上了二楼的卧室秀英正在床
上躺着她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
只冲他笑了笑这笑容
使他浑身一下子松宽下来他现在
才感到瞌睡得要命真想马上
在她身边躺下来迷糊一阵但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敢睡着
了再说还没吃晚饭呢他
问老伴没什么吧药吃了没有
没什么晚上的药还没吃
他在起居间洗了一把脸
就走到楼下的会客室里保姆
小陈给他沏了一杯
茶他抿了两口就走到
厨房里准备帮小陈洗菜
结果被小陈硬拦住了他就
又动手为秀英熬中药因为老伴
多年生病他已经是个老熬家
了熬药的经验很丰富足可以
编一段熬药三字经只要他在家秀英
的中药都是他亲自熬他把
砂锅放在火上和小陈
开始拉呱起了家常他东拉西扯询问
她家里的各种情况小陈是
位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刚到
他家来大概因为他是大官
吧这孩子一直克服不了拘谨他
想尽量使她很快随便起来就
像自家人一样比方说他在家里做
错了什么她也敢批评和
纠正他就像他的小女儿
虹虹对他一样当他把第二遍
中药掺好凉水重新放在火
上后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他很快出了厨房来到电话间
迅速要到了张生民他让生民
通知市委和市上一些部门的
负责人明天早晨上班前都到省委
来他告诉生民他要这些负责
同志来干什么不过他让生民先
不要给市上的领导说明明天
要做的文章是他刚才在
汽车上构思的乔伯年打完电话
后先看着让秀英吃完
中药然后自己才开始吃晚饭他
还没吃完饭门铃就响
了他知道今晚的第一批客人已经
登门了小陈领进来的是
省委副书记石钟老石是来
和他谈南北几个地区领导班子调配
问题的同来的还有省委组织
部长和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他们
见他还端着碗就劝
他吃完饭再说乔伯年一边吃
一边把他们领进会客室说吃
着谈着形象是有点对不起大家
但这是在家里你们都不是生人
嘛几个人都和他一起笑
了当老石他们给他谈起
黄原地区领导班子的考察情况时提起
一个叫田福军的人说这个干部
威信很高而且很有能力田福军
乔伯年停下筷子瞪住眼睛想了
半天说这个人我好像熟悉但
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几位管
组织的同志谈完情况后他
接着指示他们再做详细的考察
工作以便很快提交省委党委会讨论老石
他们告辞后他家里先后又来
了四五批客人有谈工作的有
反映问题的也有来告状的有些
是他事先约好的有些谁知
是从什么门道里闯进来的
直到十二点他才从烟雾腾腾的会客室
出来摇摇晃晃地上了二楼走进自己
的卧室太累了他躺倒在
床上顾不得和秀英打个招呼
头一挨枕头就迷糊了他
隐约地听见自己在呻吟他感觉
到了那只温热的手关切
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只来得及在心里对老伴说
我没发烧就睡得什么也
不知道了第二章一夜春雨过后城市
的空气中少了不少怪味道
省委大院里鹅黄嫩绿姹紫嫣红小鸟在树丛中
发出欢愉的啁啾这个天地里已经
是一片春天的繁荣景象天完全
放晴了东边的太阳正从一
大片楼房后面吃力地爬起来乔伯年
比往常提前一刻钟吃完早点换
了一双圆口黑斜纹布鞋
准备过一会就离家出走这时候
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来了秘书长
告诉他除过市委和市上
有关方面的负责人他今天早上又通知
了省上所有的新闻单位让
他们派记者来采访今天上午这次
重大活动乔伯年生气地问这算
什么重大活动为什么要让记者来
生民嘴里漏着气说你
要带着市委领导亲自去街上
挤公共汽车这种深入实际的工作作风报道
出去一定会引起全省的震动生民
同志这是去工作而不是去制造
一条新闻这个城市的绝大部分人每天都
在挤公共汽车我们去挤一次又
有什么了不起你赶快去打电话让
新闻单位不要派记者来秘书长在
一刹那间愣住了他心想这不又是
一条新闻吗省委书记去挤公共汽车还
不准新闻记者报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敢违抗书记的指示赶紧调转
身出去打电话到外面的时候张生民
一路走一路想看来用老办法
已经不能适应这位新书记的
要求了但怎样才能适应老乔
的要求呢作为省委常务副秘书长
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于一种传统的
思路和传统的工作方法而且前任
书记对他的工作一直是很
满意的唉他现在不会工作了
接二连三地弄巧成拙原来自视自己的一套
是创造性地工作现在却都成
了画蛇添足张生民打完电话刚出
了院子就看见一溜小轿车鱼贯
进入省委大院这是市上的领导
们来了他赶忙迎上去把
这些人领进了小会议室市委
书记秦富功问张生民开什么会秦
书记的确有点纳闷开会前不知道
会议内容这种情况他一生中遇
得还不多至于市上的
其他负责人恐怕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
着头了他们或许猜想是不是国家
又发生了什么重大政治事件这种
事件通常都是先给他们这一级
领导传达的张生民露着缺了
半颗的门牙索性也故作神秘地
对秦富功笑了笑说等一
会乔书记就来呀到时
你们就知道了当乔伯年进入小
会议室时所有的人都从沙发
上站起来他和大家一一握
了手也没坐立在茶几
前说今天把同志们找来
不说别的事咱们一块去坐
一次公共汽车怎么样秦富功和市上的
所有领导都互相瞪起了眼
去坐公共汽车不过大家在一刹那间也
就明白了过来省委书记要深入基层了解
情况解决群众坐车难的问题哩
秦富功立刻有些尴尬地检讨说市
上的工作没做好这样一些小
事情都让乔书记操心我们感到
很过意不去同志们这可不是小事啊
成千上万的人每天都要坐公共汽车
而且大部分人干部和市民上下班都
要依靠公共汽车这是城市生活最重要
的环节之一几乎和本市所有
公民都有关系怎么是小事呢
什么是大事难道整天泡在会议
里发些不痛不痒的言论做些
可有可无的决议就是大事吗不
我们现在要从根本上来改变我们
的工作观念和工作作风好了今天
我们把会议搬到街道上去开
吧秦富功等人都连连说好
好张生民补充说乔书记这样做
是要了解这市公共汽车的实际情况
为不惊动四方请大家出去不要
公开身份张秘书长见省委书记赞同地点
了点头知道他的这个补充不是
画蛇添足紧接着乔伯年一行人就相跟着
步出了省委大院来到了街道
上他们先到一个就近的公共汽车
站准备坐四路公共汽车在解放大道六路口
下车后再换坐一趟电车
此时正值早晨上班的高峰期公共汽车
站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
他们站在这人群里也就是一些
普通人了看上去像外面来这个城市开会
或办事的干部街道两边自行车像
两股洪流向相反的方向滚滚而
去并且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形成了
巨大的漩涡过了近十分钟四路
车还不见踪影人群中有的伸长脖子
向大街的南面张望有的焦急地
看腕上的手表有的已经开始
咒骂了秦富功等人也焦躁不安
地向南面张望他们多么希望这
该死的汽车早点来啊此刻他们
专心致志地等车已顾不得和省委书记说
两句闲话以掩饰这令人难堪和
不安的局面当一辆大轿车从
远方驶来的时候市上的
领导们如同看见了救星脸上
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等车的
人都争先恐后涌到了街道上
准备拼搏一番但是这辆车驶
近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不是四路
公共汽车秦富功等人脸上的笑容
即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一次陷入到
困窘之中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片
唉声叹气一刻钟以后一辆四路车终于
从南面驶过来了而且上面空
无一人车站上的人再
一次骚动起来等待这辆车靠近
可是汽车甩站而过风驰电掣般走
了人们只好朝着远去的汽车
连声叫苦乔伯年不言不语立在人行道的
一棵中国槐下秦富功就像
挤过一趟车似的拿手帕
不断揩自己汗津津的脸市交通
局长掏出圆珠笔把刚才甩站的
那辆四路车牌号记在了
本子上脸上的表情似乎说
哼龟子孙等着瞧吧五分钟
以后四路车终于来了这下
一家伙就来了四辆像蜻蜓交尾似的
亲密地连在一起徐徐进站了
尽管这个站的人都能上车
但人群还是进行了一番疯狂的
拥挤以便上去抢占座位有时候两个胖子
别在车门上互不相让后面的人
就像古代士兵抬杠攻城门似的
齐心合力拥上前去打通阻塞等乔伯年
一行人上了第三辆车的时候
已经没有座位了张生民指着乔伯年
对旁边一位坐着的姑娘
说请你给这位老同志让
个座那姑娘嘴一撇扭
过头去看街道上的景致
把张生民的话没当话算了
算了乔伯年用一只手抓住悬空
的扶手杠就站一会好
了因为一下子来了四辆空车
车内现在还不挤他们后面
的第四辆车甚至空无一人
好像是跟着前面的三辆车跑龙套
你们为什么四辆车跟在一块跑
呢乔伯年问他身边售票的小伙子
不为什么售票员连看也没看他
一眼为什么不间隔时间一辆
一辆放车这样不是更好
一些吗为什么你嘴这么多售票员
斜瞪了乔伯年一眼你服务
态度怎这么不好秦富功气得脸
煞白态度不好又怎样你要
什么态度市委书记气得张口结舌一时
竟不知该说什么根据规定
他不能让这位态度蛮横的
售票员知道他现在在顶撞的是
些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市交通
局长在旁边恼怒地问售票员冷笑
了一声理也不理交通
局长正准备掏圆珠笔和笔记本这时
车已经到了下一站车门
哗拉一声打开上面的人
还没下完下面的人就
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进了车厢
一刹那间几位领导就被挤得一个
找不见一个了乔伯年一下子被涌
到了一排座位中间两条腿
被许多条腿夹住纹丝不能
移动他赶忙躬下腰将两手托
在车窗旁的扶手杠上幸亏
他身后有两个小伙子顶着压力
否则他就根本招架不住了汽车开动
后省委书记半趴半站透过五麻六道
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
新建的大楼和破旧的房屋参差不齐
地拥挤在一起偶尔有一座
古塔古亭在一片灰色中露出
绚丽的一尖一角提醒人们
这个城市有着古老的历史新和旧古老
和现代一切都混同并存交错搀杂
这就是这个城市的风貌如此也
可以联想到我们整个的社会生活
太阳刚出来不久水泥街道已经晒干
了但人行道上还存留着雨水
的痕迹所有的街道都是肮脏的
行车道上一片尘土飞扬人的
视野被局限在很狭小的范围
内解放大道中央雄伟的明代钟鼓楼本来
应该在目力所及之内也已经被黄尘
罩得不见了踪影街道两边的
铺地花砖积了厚厚一
层泥垢像一条条乡间土
路许多店铺的门面和牌匾如同
古庙一般破败清洁车堆载如
山一路疯跑把垃圾撒得
满街都是唉这一切都太
令人沮丧了人在这样的环境
中生活胸口就像被什么堵塞
了似的憋闷甚至想无端端地发火
就说这公共汽车吧坐一段路
比干几个小时活都累此时已经不
知被挤到什么地方的市委
领导同志们会有何感想呢
哼多么轻松把这样严重的问题
看成是小事好吧自己体验一下
就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又过
了一站的时候乔伯年看别人
买票才反应过来他也应该买票
是啊常不坐公共汽车竟然连
这种基本的观念都忘了他
一只手用劲握着扶手杠
腾出一只手在口袋里
摸钱身上没有零钱他只好掏
出一元人民币对售票员说到六路口
一张票八路口下六路口不
停车售票员说六路口不是有站吗
乔伯年问有站也不停为什么什么
也不为那要是六路口下车
怎么办不停你下什么有站为什么
不停早说过不停你耳朵
长到哪儿去啦小伙子你难道
不能把话说和气一点吗要
听和气话回家找老婆去乔伯年
气得手都有点抖了他强忍
着说那就买张八路口的吧
拿零钱找不开你手里
不是有那么多零钱吗零钱是
为你准备的乔伯年索性不再和
这个蛮横的售票员争执了这时候他
背后的一个小伙子把他手里
的钱接过去声音坚定地对
售票员说把票卖了另一个小伙子
也帮腔说话售票员看两个棒家伙出面
只好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把
钱接了过去乔伯年很感动地
看了看他身后的这两个
青年他正想说句什么感谢
话售票员把票和找回的零钱
像打人似的啪地掼在
他手心里把他弄得一个
趔趄他身后为他买票的那个
小伙子立刻将售票员的手臂一挡
只听见售票员尖叫了一声
喊叫说啊呀我的胳膊司机听见
售票员的喊叫声立刻把车停
下来并且跳出驾驶室绕后门挤
进车内大声喊捣乱分子在
哪里汽车里顿时乱作一团乔伯年想不到会
突然出现这样的事在他还
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后的
那两个小伙子一边用手把众人
豁开一边架着他出了车厢
售票员和司机紧撵着跳下车
来要揪扯他们张生民和秦富功
等也拼命从车里挤下来
紧张得满头大汗跑过来生民拨开
围观的人群大喊干什么干什么这是
咱们省委书记秘书长一着急竟然自己先
露密了但售票员和司机怎么
可能相信省委书记挤公共汽车呢他们嘲笑
地说别他妈的糊弄人
了撒泡尿照照看这
家伙像不像个省委书记都上车
到公司去一人罚款拾元胡闹
市交通局长对这两个狂妄的家伙
吼叫道他掏出圆珠笔和笔记本
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别咋唬快
上车司机喊叫说气急败坏的交通局长
只好跑到车后记牌号去了
这时候那两个护架乔伯年的小伙子走
到前面其中的一个掏出个
什么证件递到司机和售票员面前
那两个人一下子脸色煞白惊慌
得手足无措乔伯年这才知道这是两个
便衣保卫人员他看了一眼
张生民生民咧开豁牙嘴笑
了笑秘书长自认为这个蛇足
不多余否则今天就麻烦了乔伯年
掏出手帕擦了把脸上
的汗对司机和售票员说你们
赶快走吧已经耽搁好长时间
了两个人立刻像兔子一样蹿
上车汽车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大家
在人行道上围住省委书记纷纷问
他身体受伤没有乔伯年笑着说
没受伤只受了点气他
问大家现在咱们到什么地方了
快到八路口了市交通局长说那
咱们还得走回去两站才能倒
坐电车秦富功满脸愧色赶忙说
乔书记我要为你的安全
负责今天无论如何再不要去挤电车
了我们市上的几个同志心里
都很沉重今天对我们的教育
太深刻了你尽管还没批评
我们一句但实际情况对我们的
工作提出了无情的批评请相信我们
一定会尽快改变市内交通状况的
这时候一溜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
了人行道旁遵照张生民的指示省市
领导的小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刚才
那辆四路公共汽车现在生民已经
让保卫人员用步话机把
车调过来了乔伯年只好说那
好吧这算是一次现场办公会同志
们还要说什么吗事实已经全说明
了我希望这个问题能得到尽快
解决但不要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应该通过
交通入手全面改变市内各种公共服务
事业的落后面貌乔伯年做了简短
的指示以后领导们就分别坐车
回了省市机关当天晚上乔伯年参加
完省上的一个工业会议回到
家吃了几片药正准备上
二楼去休息客厅旁的电话间
响起了急促的铃声他拿
起电话原来是市委书记秦富功
秦书记在电话上告诉他他
已经严肃地处理了今天那几辆
捣蛋公共汽车的有关人员而且开除了
他们坐的那辆车上的
售票员为了杀一儆百他准备将这件
事在晚报上公开报道乔伯年握
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来
了他长叹了一口气问秦富功
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办法请你
立即撤销对那些人的处分也
不准见报他放下话筒两只手撑
在桌子上望着窗外满天星斗陷入
到了焦灼的思虑之中第三章从
一九七八年到现在田福军借调到省委组织部
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他来到这里主要工作是
在一个省委专门成立的小组里
清查本省和四人帮有牵连的
人和事他负责的那部分工作
实际上去年秋天就已经基本结束从那时
以来他一直像个闲人似的呆
在省委第二招待所黄原那面一直
没有给他安排工作地委管组织
工作的副书记呼正文来省里
开会时曾看过他两次说
他的工作省上可能另有
安排让他再等一等苗凯同志
也来看过他一次不过意外
的是这次见面老苗态度很客气
还主动征求他对自己的工作
安排有什么意见田福军能说什么
呢他只能说他完全服从组织
安排个人没什么要求老苗走后
很长时间他都弄不明白
苗凯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有了
这么大的转变可是无论怎样他
对这一点感到很欣慰不管
自己今后做什么工作只要老苗能
同志式地对待他就行了
一年多来他一直单身一人
住在招待所的一间平房里
除过春节回原西县住了
十来天外他再也没有回过家爱云
去年和晓霞来看过他一次
因为县医院工作繁忙她住了一星期
就带着女儿回去了闲着
没事的时候田福军主要是躺在
宿舍里看书这是一个难得的读书
机会他的办公桌窗台上床铺间
到处都是书古今中外文史地理无所不有他
平时也懒得整理书籍在四处堆放
得乱七八槽反正这里很少来人又是个
临时居住地不必太讲究他读的
大部分书是他在大学的儿子
从学校图书馆给他借来的
晓晨已经毕业留校教了书
孩子虽说是工农兵学员但学习很刻苦主要
钻研古典文学在学报上已经发表过
几篇学术论文发表儿子论文的几本
杂志一直放在他的枕头边
他时不时都要拿出来翻着
看几乎都快背诵下来了他
为此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
骄傲是呀这是他儿子写的
文章儿子好像昨天还是个孩子今天
就发表论文了而且小家伙的这些
文章他理解起来都有点吃力记得
儿子最初的几个汉字都是他给
教会的哩晓晨在六岁前身体
很不好气管和扁桃体经常发炎动不动
就烧到了四十度还伴着
抽风尽管他妈是医生也常
吓得哭鼻流涕唉为了这孩子他
和爱云曾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啊
两个人坐在床上轮流抱
着他一个晚上孩子常常把整个床铺
都吐脏了那样的夜晚他
和爱云怎么能想到儿子将来能
发表艰深的论文呢他们当时只
盼望他往大长因为长大一点
身体的抵抗力就能增强一些想起
这些情景田福军就会一个人坐
在床铺上眼圈红半天不论什么
人儿女都是自己心头的一块肉
他感到内心温暖的是当年还要
他万般操心的儿子现在却开始
关怀他了孩子每次来这里的
时候总要给他带些营养品
还怕招待所的水不够开专门
给他买了一个烧水的电热杯
他最快乐的时候是和儿子
在一起严肃地讨论问题的时候
小家伙倒像个大人似的头头是道地
反驳他的看法好希望你能
胜过老子不过孩子你在公开场合
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哩这道理
你应该明白想起儿子的时候他
也就会想起他的女儿晓霞
晓霞和她哥的性格截然相反
晓晨沉着文静晓霞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子
她小时候倒没生过什么病
几乎不知不觉就长大了这孩子天性
活泼好动脑筋而且思路很怪记得
她六岁那年他和爱云带
她来省城住过几天有一次
他们领她去动物园玩看完
动物后她突然问他爸爸你
说世界上什么动物最残他
随口说老虎狮子呗她扬起
头说不对她妈问她那
你说什么动物最残她说
人最残当时把他夫妻俩
惊得目瞪口呆她妈问她人
怎么能和动物比呢她却
振振有辞地说爸爸不是说人是
高级动物吗是的他是给她说
过这话他问女儿那你
说为什么人最残呢她回答
说你看人把动物都关
在笼子里不让出来连大
老虎都关住了人不是最
残吗说得他和爱云一时
都无言可对多少年来他一直记得
和女儿的那一次对话他有时候
也仔细观察这孩子不知她
脑瓜里究竟有些什么新奇想法他
也琢磨不来这孩子长大后
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女儿已经长大了算算已
快满二十一岁高中毕业考了一
回大学差几分没考上现在仍
在复习功课准备再考他知道
文革十年把他的孩子耽搁了
如果在正常年月晓霞的天资是
可以考上大学的不过现在也还
有些希望他知道这孩子有一
股顽劲是的有时她这股劲
上来了把他和爱云也不
放在眼里他这几年越来越对这孩子
的个性有点担心她的性格太
不安分了情感方面也太激烈
了记得还在她上初中的
时候就开始把他的书柜翻
得乱七八糟捉住啥看啥而且不
知什么时候竟然看起了他的
参考消息在饭桌上和他争论国际
问题有些意见常叫他大吃一惊有
一次她竟然说她非常同情以色列
当他严厉斥责她时她却
顶嘴说你别想改变我的
看法二次世界大战犹太人受尽了迫害死
了那么多人我同情他们她
大概看了一些有关二次世界大战的
书把过去犹太民族的不幸和
现在的犹太扩张主义混为一谈了但他
当时无法说服这家伙当然他在
内心十分疼爱和喜欢女儿这是一个
正直和富有同情心的孩子只是性格
和情感方面过分炽烈了一些但
理智还是健全的有些认识方面的
片面性是由于年轻造成的但这
总比愚蠢和不动脑筋强他
多么盼望女儿最终能考上大学接受
更高的教育田福军一个人蜷曲
在招待所的房子里看完书
休息的时候就由不得想想儿女
的事他大半生忙忙碌碌很少像现在
这样闲下来幸福地思量自己的
家庭这是否有些儿女情长了可是世界
上谁能没有这种情感呢只是
因为繁重的工作和艰难的事业
人才常常把个人的情感掩埋在
心灵的深处而并不是这种东西就丧失
掉了不这种掩埋起来的个人
情感往往更为深沉更为巨大田福军日常
没事的时候除过看书也很少
到街上走走或到熟悉的人家去
串门不过他有时却到省作家协会去
找老作家黑老拉拉话好在
作协就在不远的隔壁他
就当出去散步一样另外黑老
藏书不少他可以在那里借几本
他喜欢的书黑老的书从不
借人他算是惟一的例外黑
老原名叫黑耀其这是他后来才
知道的从事写作后才把名字
改成了黑白瞧作家的名字都
这么古怪一九五八年他当时任黄原地区
行署办公室副主任就和黑老
成了好朋友那时他才二十五岁
黑老那时称老黑已经四十三岁
他们可以说是忘年交他从中国人民
大学毕业回来的前一年黑白就
在原北县深入生活挂职兼任副
县长写一部反映山区合作化
的长篇小说后来这部书的内容
一直写到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当时
他作为行署办公室管后勤的副主任
常代表地委和行署到原北县
去看望他并关照原北县有关方面
尽力照顾好黑老的生活每次
黑老回地区的时候他都
把他安排在宾馆最好的房间
里并保证行署的汽车黑老
随叫随到在黑老那部长篇小说的
写作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他干脆
把他从原北接回来让
他住在黄原宾馆里写这样他们
渐渐成了在一块天上地下无所不谈
的朋友了黑老那部名字
叫太阳正当头的长篇小说当时出版后
影响很大一九五九年黑老回了
省作协以后的年月里他每次到
省里来开会或办事总要
去看望他现在二十年过去了黑白已经
六十三岁由当年的老黑变成了
黑老他自己也已经四十六岁由
当年的小田变成了老田但
他们在一块还像当年一样情深意厚
无话不谈黑老现在的主要话题是
文化大革命从文革开始到四人帮垮台十年
里他遭受了不少磨难他开玩笑
说那些年把黑白颠倒了现在
才又黑白分明了有时候田福军心里也
很烦乱既看不进去书也
无心去找黑老聊天常一个
人披着那件黑棉袄在
招待所后院的小树林中长时间
地来回踱步他焦急的是国家
已经进入了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时期
而他却闲呆在这里无
事可干什么时候才给他分配
工作呢正文说省上可能要
考虑他的工作安排但他不愿
留在省城他在基层工作惯
了在大城市很不适应去年年底
石钟同志就和他谈过问
他愿不愿留在省里工作
他表示他不愿留在这里而
愿回黄原去唉就是仍回
原西县给李登云当个副手也
行他现在不是想争官而是
想工作但苗凯同志现在是怎样
想的呢他来看他时对
他的态度倒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只是
征求他对自己工作安排的意见
而不说地委对他的工作
有什么考虑共产党员什么时候要求过组织
按自己的意见安排工作呢他一个人
在小树林中转来转去对自己下一步
的命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来只好继续等待吧这一天下午
当他正在小树林中转悠的
时候突然看见好像是润叶向他
这边走来了润叶她怎么
到这儿来了是不是他看错
了人但这的确是润叶
她现在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说我刚来到你住的
地方看门锁着问隔壁服务员说
你到这里散步你怎到这儿
来了他一边引着侄女往回
走一边问她我调到团地委
的少儿部了离开原西的时候
我二妈叫我到你这里
来一下给你送换季的衣服
我到黄原报到后有几天假
就坐公共汽车下来了吃饭了没
我下车就吃了
你先到我门口等一会
让我到登记室给你登记个
房子田福军给润叶登记好房子后
就赶快走回他住的地方
他的门锁着润叶立在门口
地上放一个大提包他开了
自己的房门把侄女引进去忙
着给她掺洗脸水泡茶润叶
不让他忙让他坐着
并且先抢着给他冲了
一杯茶在她洗脸的时候
田福军才问你是怎么调到
团地委的丽丽和丽丽的男朋友帮助我
调的丽丽就是杜正贤的娃娃
吧好像是你的同学杜正贤不是
在地区文化局当副局长吗怎么把
你调到团地委呢主要是丽丽的
男朋友帮的忙润叶说丽丽的男朋友
是谁叫武惠良是团地委领导他
又不是劳动人事局长年轻轻的他爸
是地区人事局长噢田福军这才想起
地区人事局副局长武得全那个武惠良大概是
得全的儿子了田福军半天没有说话
尽管润叶是走后门调动工作的但
他不愿指责侄女他知道润叶和
女婿合不来婚姻很不幸不愿在原
西呆了本来他应帮她
调个工作但他自己的工作
一直也没着落怎么可能帮助她呢
现在这样也好润叶已成大人能
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了这应该说
是好事田福军在这短短的时间
里觉察到侄女现在似乎从不幸
中得到了某种解脱至少在
表面上看来又恢复了正常他
曾多么担心她在精神方面发生
问题但田福军在心里也常常同情
向前和登云两口子他们也是不幸的
尤其是向前他是一个好娃娃唉
这小子怎么一个死心眼看上个
润叶呢年轻人啊真是不可思议明知是
火坑偏要往里面跳毫无办法
只能像他原来想的让时间
慢慢去解决他们的问题吧田福军
为不刺伤润叶根本没提向前
一家人他只问自己家里的
情况并鼓励侄女在新的工作
岗位上好好学习提高水平因为她
过去一直没有搞过行政工作刚
开始一定会很不适应润叶在
他这里住了两天把他所有
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并且把
脱落的扣子都给他补缀好
他打电话把晓晨叫来带着
姐弟俩到一家著名的菜馆里
吃了一顿润叶第四天就回
黄原去了临走前还把他
的房子收拾了一遍将散乱的
书籍都分类给他整理得齐齐整整
润叶走后的第三天下午田福军到
省作家协会把看过的书还给黑
老又从他那里拿了几本
新的书回来当他返回招待所
的时候见他房门口停着
一辆小轿车而且他的门也
被打开了他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赶忙走前去在门口不
远处招待所所长撑过来紧张地说
啊呀到处找不见你赶快省委乔
书记和石书记在你的房子
里等你田福军头轰地一
声急忙走进了自己的宿舍招待所
服务员正给乔伯年和石钟倒茶两位
省委领导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和他握手石钟对他说乔
书记去省考古研究所看望了几位老专家
后让我带他来这里说
要见见你乔伯年手里端
着一杯茶笑着打量了
一下他说你就是田福军咱们
是老熟人了田福军有点惊讶他
想不起他什么时候见过乔
书记没有他怎么能是乔书记
的熟人呢他只好说乔书记
可能记错人了没有没有乔伯年
笑着说咱们没有见过面
但的确是老熟人了至少我
是早就认识了你一九五七年我在
农业部的时候分管过一段内部刊物
的工作那时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一个叫
田福军的学生给刊物写过几篇
很有质量的文章有两篇我
还给写过编者按语那个田福军不
就是你吗田福军这才明白
了他很受感动地说就
是的当时我不知道这情况想不到
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记得这些事这是
我回忆起来的记得我当时还
让部里管人事的同志去
人民大学找过你想让你毕业
后到农业部来工作但又听说
你执意要回黄原去我就
再没让他们强求你我也是
黄原人嘛很乐意咱们黄原能
多留下一些人才这事我想
起来了当时中央农业部是来人找我
谈过话田福军说服务员退出去后
房间里就他们三个人了乔伯年
坐在他床边上问他
你是黄原哪个县的原西县
他回答噢那你和高步杰同志
是一个县我是原东县人
咱们黄原有句口歌原西的
女子原东的汉因此我就娶
了个原西老婆三个人都笑
出了声高老前年还回
原西视察过工作田福军告诉省委书记
那我知道乔伯年说高老回
北京后到我家里说了半晚上
咱们家乡的贫困还哭了一鼻子
噢福军同志你能不能谈谈应该
怎样改变黄原地区贫困落后的面貌
呢省委书记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使
田福军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他想
了一下说最紧迫最重要的
当然是农村的问题照我看
第一步应该普遍推行联产到组的
生产责任制有些地方甚至不妨可以包产到户
这些方法已经在四川和安徽有
了先例据说非常成功既然人家能
搞我们为什么不能如果实际证明落后
山区包产到户更好一些那么生产责任制
也可以主要以这种形式搞可是
集体生产方式不存在了社会主义制度的
性质如何体现石钟插话问田福军老石的
口气似乎不是反对他的看法而是
想让他把自己的意见论证
得更有力一些田福军冲口说奴隶社会
也是集体生产乔伯年和石钟都笑了
田福军感到他话说得有点冒失
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时乔伯年
口气认真地对他说福军同志
省委已经决定让你回黄原去
担任行署专员希望你回去后能
在那里迅速打开新的工作局面
罢了石钟同志还要和你详细谈
一谈田福军愣住了他立刻对
两位省委领导说这么重大的担子
我能力太低怕担负不了请
省委能重新考虑已经决定了你
准备一下力争尽快返回黄原不准再
打退堂鼓乔伯年说着便站起来两位
书记和他握了手便告辞
走了田福军送走两位省委领导
即刻返回到房子里他关住
门立在脚地上低倾下
两鬓斑白的头颅开始沉重地思考这
新的使命第四章一九七九年农历有个
闰六月阳历六月上旬也就是农历五月芒种前后田福军从
省城返回黄原出任了地区行政公署专员
这件事立刻在整个黄原地区
引起了各方面的强烈反响半月
前当原任专员调到省
第二轻工业局任局长之后地区各部门
和各机关的干部就开始纷纷
猜测谁将是专员的继任者
对地区部门的许多干部来说这样
重大的人事问题不关心是不可能
的不议论是不由人的从省
里的各种渠道马上传回来了
各种小道消息从这些消息看来地区除
苗凯以外几乎所有的副职都有
担任专员的可能性也有几个地区部门
的领导人和一两位名声突出的县委
书记列入了这个专员继任者的
队伍另外还有一种说法省委可能要
派省上某个部门的负责人来
担当这一职务但又据本地
的一些政治观察家分析最有可能
的还是在现任地区副职中挑选
出一个人来任专员半个月来
某些处于微妙地位的人心里一直
毛毛乱乱他们的神经处于雷达般
的敏感状态中没有人想到黄原
地区的新专员是田福军可是现在
竟然是这个人来上任了正
因为太出人意料当这件事成为
事实后公众中引起的强烈反响
就不足为奇了几天之内田福军一下子成
了黄原地区议论的话题他个人
的详细经历他的家庭老婆女儿
他的工作生活性格爱好走路说话
声音相貌都成了人们口头传播
的信息有好几个地区已经出现了
声称是田福军亲戚的人还有人
神秘地散布说解放战争时田福军和
国民党军队浴血奋战曾身负重伤当年就
在他们家息养了几个月田福军上任
之前省委的任命公文就先一
步到了地区因此他一回来
首先就遇到了这个议论他的
风潮行署办公室刚把他安顿在宿舍
里以地区文化局副局长杜正贤为领队
的原西籍干部就闻风看望
他来了满屋子的原西
土话听起来是亲切的但场面
未免有点庸俗在有些原西籍
干部看来也许他们荣升的机会来临
了田福军压抑着内心的不快尽量
堆着笑容应付走了这群
贺喜的老乡他想先尽快和
地委书记苗凯同志见见面听说老
苗几天前病了现住在
地区医院里他就很快起身去地区医院
看望他在地区医院的高干病房里
老苗和他热情握手欢迎他回来
担任专员职务田福军诚恳地说苗
书记我没有担负过这么重大的
责任也没这种工作经验你是
一把手又是我的老领导今后希望你
能经常指导我苗书记把两片
药送进嘴里喝了几口
白开水说我已经不行了脑筋僵化很难
适应目前的领导工作新时期正需要
像你这样思想解放能开创新
局面的领导干部另外我最近身体很
不好血压又上去了从早到晚头昏沉沉的
连当天的文件都看不完
我已经给省委写了信想
请一段假到省医院去看看病
现在既然你已经到职了并且
又是地委排在第一位的副书记
那么地区的工作你就先全面
管上吧以前我对你的
工作安排有些不恰当希望你能
谅解今后我们一定要紧密团结争取
使黄原的工作有个大的
起色田福军说苗书记你不必再
提过去的事了在任何时候
个人都应该服从组织这是党的
原则我现在担心的是我刚
到你就要走这副担子恐怕
我担当不好是不是先请正文主持
一段那还是你主持嘛也没什么
地委和行署你都工作过情况
也熟悉你就放手干吧即使
是重大决定只要常委会通过了也
就不必再给我打招呼我想
集中一段时间好好把病看一下
这时护士进来要给老苗打针田福军
就只好告退了田福军在地区医院看
罢苗书记的当天晚上行署副
专员冯世宽到宿舍看他来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我们已经知道
过去他们在原西县工作的时候
曾经发生过一连串的冲突富于戏剧性
的是他们不仅又要在一个锅
里搅稠稀而且两个人的
地位发生了变化以前是冯世宽领导
田福军现在是田福军领导冯世宽世事苍桑
啊由于种种原因现在这两个人
见面后都有点不太自然
田福军把冯世宽让在沙发里赶忙
给他斟好了一杯茶
并且先打破尴尬主动说世宽你
过去是我的老领导现在咱们又要
一块共事了你可要好好帮助
我啊以前咱们在原西县有
过些碰磕但大部分是为了工作
希望你不要计较就是在今后工作
中一块也免不了有些碰磕但只要
是为了工作我想我们都是能
相互谅解的现在我们可要齐心协力
呀我们的责任可是比过去更
重大更艰难了你已在行署
搞过一段工作我有失误之
处你得及时提醒我冯世宽面
有惭色地说过去在原西
责任主要在我我这人比较
主观看问题也很片面检讨起来
在那里工作时犯了不少错误
现在看来你当时的很多意见都是
对的如今你成了我的
领导请相信我会尊重你的你对
我也不必客气我争取当好
你的助手田福军和冯世宽谈了
很长时间直到呼正文和地区其他
一些领导来拜访世宽才告辞了
他两个人都没想到这次谈话
结果如此令人满意社会在变化生活在
变化人也在变化没有什么是
一成不变的包括人的关系对于田福军
担任专员职务从最初的反响来看
黄原地区的大部分干部还是满意的
许多人熟悉他知道他是一个
正派和有能力的干部另外从
资历方面说这一点在目前
仍然很重要他在文革前就
先后任过行署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地委
农村工作部部长地委秘书长兼政策研究室主任
如果没有文化革命恐怕他也早被
提拔到这一级当领导了再说
他还是人大毕业的大学生既有学识
又有长期的实际工作经验这
在黄原地区历任专员中也是少有
的看来省地委有眼力将一个不
被重用的人才一下子提拔到了
这样重要岗位上人们都期望地区
的工作从此能出现一个新面貌
但是话说回来黄原的专员可不是
好当的这是全省最穷的
地区也是最复杂的地区这个叫
田福军的人会有多少能耐呢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两天以后
地委和行署在机关小餐厅举行
了一个小型茶话会对新任专员表示
欢迎苗凯同志也从医院赶回来参加
了这个茶话会在茶话会中间苗书记
向地委和行署的各位负责人出人意料
地宣布省委已同意他去省医院
看病和检查身体他说这次看病
时间可能要长一些因此他走
后这段时间黄原地区的工作
就由田福军同志主持第二天苗凯就
坐车离开黄原去省上看病去
了关于苗凯在这个时候出去看病
在地委和行署大院里产生了各种各样
的说法有一种说法是省委可能
要把苗书记调离黄原因为大家
知道苗凯同志一贯对田福军有看法
并且曾在使用他的问题上
采取了不信任的态度在这
以前的一年多里田福军实际是
被苗凯从黄原挤到省上去
打零工的现在田福军突然被派回来
任了专员这两人怎么可能
在一块同心协力工作呢与此同时社会上也
有人在散布田福军是新任省委书记的
亲戚这样一些流言但这种流言很快
就被一些热心的业余社会考察专家
否定了他们证实原西县的田福军
祖宗三代都和原东县的任何人
没有亲戚关系苗凯走后田福军无心
去理会各种各样的无稽之谈他想尽力
把工作铺排开原来他想到职
后一段时间先稍微适应一下新
的工作环境再说但现在他脚跟
还没有站稳实际上就面临主持全面
工作的局面了苗凯同志说不
来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地区在这段
时间里他总不能只维持一个
看守内阁他不能辜负省委的期望对于目前
黄原的工作他实际上早有了
一些打算小麦大收割之前田福军主持
召开了一个全区农业工作会议参加
会议的除地区有关部门和各
县的主要负责同志外还请
了一些公社和大队的领导人会议
的主要议题是讨论在农村实行
生产责任制以及建立各种形式的作业
组问题整个会议实际是一次大辩论
田福军要求与会的所有人都大胆
提出自己的观点会议不要求所有
的问题都统一认识田福军在会议
结束前强调指出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发表的
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
标准提出了目前工作中最重要
的思想和认识方法生产责任制这样
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必须敢于实践才能
使它的优越性和存在的问题
显示出来他认为从根本上说像
黄原这样的贫困山区如果不砸烂
大锅饭实行生产责任制就不可能寻找另外的
出路当然在实行时要稳妥要
不断摸索不断完善他的大胆讲话
在会场引起了爆炸有一位
老资格的县委书记当会站起来
向他提出了两个尖锐问题如果
有的队要搞包产到户怎么办而有的
队不搞生产责任制继续坚持集体
生产方式怎么办所有县委书记的目光都
盯在田福军的脸上看这
位新政人物怎么回答田福军果断地
说前一种情况不阻挡后一种
情况不强迫啊啊有几个老练的
党务工作者在人群中又撇嘴又
摇头哼这是中央的红头文件还是田
专员的信口开河
这次重要的会议结束后各级领导有的
情绪激动有的忧心忡忡纷纷返回了他们
的工作岗位根据地委和行署的
布署在夏收之后地县社三级
要派出大多数的干部到农村去
搞生产责任制在短短的时间里
整个黄原地区立刻处在了一种激荡
的气氛中并由此而引起了
一场有关什么是社会主义道路和
什么是资本主义道路的社会性的大辩论
田福军自己当然更忙得不可开交了
其它方面的工作他还来不及铺排
他已经派出由副专员冯世宽带队
的考察团包括地区部门和县的一些
领导人去最先实行责任制的四川省考察
去了他本人坐车从南到
北一个县一个县往过跑
搞调查研究和各县的负责同志
一块讨论解决一些棘手问题从县
上回到地区后他就住在
自己的办公室里地委家属楼已经
给他安排好了一套房子但
一直空锁着他的家还
在原西没有搬妻子的工作
已联系到市医院但他腾不
出时间把他们搬到黄原来
说实话和爱云分别了一年多
他实在需要她的温暖和关照
巴不得天天晚上都能和她共
眠一床可是家里老老小小的光
妻子一个搬不了这个家非得他
回去一趟不行好在这一段侄女
还能带他照料一下生活否则
他得经常穿脏衣服他多年
一直在家里吃饭省上一年多
的大灶饭实在腻了润叶就
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房
里临时备办了点灶具给他
做点家常便饭有一天他看见那间
小屋里不光润叶做饭还有一个女孩
子给她帮忙他以为是晓霞
这鬼丫头来了直到小房门口
他才发现是杜正贤的女儿丽丽
丽丽是润叶的同学以前常来
他家他认识他问丽丽听说
你有了男朋友怎不带他
来丽丽笑着看了一眼
润叶对他说本来要来可是
他爸不让来为什么丽丽不好意思
地笑着看来不知该怎
回答他润叶只好说本来惠良想
一块来转一转可他爸
说因为他们帮我调到了
团地委而现在你当了专员惠良
要是往你这里跑怕别人说闲话
田福军听这话内心忍不住感慨万端他
想不到自己当了这么个官在
多少人中间引起了那么多的
看法想法这叫人感到无谓的
烦恼啊中国人把多少心思和精力
都投入到了这种可怕的损耗
之中他只好开玩笑说你叫你
的男朋友来玩别管你公公说
什么让老武放心我不会给
他儿子什么好处润叶和丽丽都
被他的话逗笑了过了
不久田福军终于抽出一天时间回原
西去搬自己的家他当天
回到原西家里后屁股刚挨
到椅子上李登云张有智马国雄白明川周文龙
等县上的领导就都相跟
着来了马国雄一进门就说
啊呀我们还在招待所等你哩
房子和饭都安排好了结果
说你回了家田福军招呼他们
坐下后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
我在这里有家为什么还要在
招待所给我准备房子和饭说
完这话他马上意识到这种说话
的口气也大有点居高临下了于是
又开玩笑补充说怎么我回来应该
先看你们还是先看我的
老婆这一下才把大家逗笑了正
给众人倒茶的爱云脸通红扭
过头不好意思地白了一眼
丈夫田福军下午就准备起身因此没
时间和原西县的领导与各
方面的熟人详谈细说他说他
过一段时间一定要专门到原
西来和老同事们一块放松
住几天既商量工作也谈闲话
在田福军回来之前好心的李向前就
率领妻弟润生和妻妹晓霞把他
家的东西几乎都打捆好
了这天午饭前县上许多
干部都来为田福军装车这种
帮忙主要是为了表示一种情谊当然
也有个把势利之徒看原来在
原西展不开腰的田福军
高升了乘这最后之机带
着巴结的激情满场吆喝着
搬运东西李向前没有来他昨天就
躲着出车走了可怜的小伙子
不愿亲眼目睹这个他热切迷恋过的
家庭从这里拔根而去在这
之前他心爱的人已经远走高飞了这样的
时候我们真感到心里酸楚我们能
理解他那难言的心情下午吃
过饭后田福军一家人就要去黄原
了在黄原那面润叶已经把
那一套楼房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在
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上车前原
西县的所有领导和几百名自动跑
来的干部挤在县委大院里送
他们这情景使田福军深受感动而
最使他感动的是过去和
他对着干的周文龙文龙特意把他
拉在一边说田主任我过去
实在对不起你我知道这种道歉太
肤浅了我自己过去在迷途中
走得太远我很希望到
省党校去学习一两年你能不能帮助一下
我他亲切地拍了拍文龙
的肩膀说年轻人走点弯路不是
什么了不起的事能反省自己这是一个
人成熟的表现年轻人甩掉包袱吧
你是国家未来发展的主力像
我们这样的人理智地说是
为你们下一步大显身手做个过渡你
要去省党校学习的愿望我一定
设法满足你周文龙为不耽搁别人
和田福军告别紧紧握了一下他
的手就赶快退开了在田福军
和徐爱云与众人握手告别的时候
徐国强老汉已经带着一种别离故土
的悲凉心情茫然地坐了小
卧车的前座上怀里紧紧抱
着他那只老黑猫田福军自己
就要进车的时候立在车
旁的晓霞却提出不坐他
的小卧车而要坐在大卡车
的驾驶楼里
为什么田福军问他的怪脾气女儿
本来小车四个坐位他两口子加上晓霞
和她外爷正好女儿嘴伏在
他耳边悄悄说爸爸你官大
了要注意群众影响哩你看这么
多人为你送行这是尊敬你
你不能不识敬你们三个坐小车
可以我也坐在里面就有点
不像话了你明白吗田专员啊啊
田福军眼圈一热用手爱抚地
揪了揪女儿的小辫说
小伙子那你去吧给咱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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