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秋风以后再经过寒露霜降立冬
几个节令黄土高原就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庄稼早已经收割完毕茫茫旷野草木
凋零山寒水瘦那丰茂碧绿
的夏天和五彩斑斓的秋天似乎成
了遥远的过去荒寞的大地将要
躺在雪白的大氅下闭住
眼回忆自己流逝的日月大地是
不会衰老的冬天只是它的一个
宁静的梦它将会在温暖
的春风中也醒过去使自己
再一次年轻睡吧亲爱的大地
我们疲劳过度的父亲但是双水村的
这块土地任何时候都不会安宁
下来一进入冬季这里反而更加充满
了激荡的气氛现在田福堂从夏末
开始筹划的拦截哭咽河的宏大工程
已经紧张地进入了实施阶段福堂
亲自从县上请来的有关方面
的工程专家早在初秋就选
好了炸山和拦坝的
具体地址并且绘好了图纸这
期间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孙玉亭
组织人力卖掉了大队几万斤储备
高粱又用这钱买回了
几千斤炸药与此同时金家湾北头为搬迁户修建的
新窑洞也在不久前全部完工了
在大队领导的参与下金俊武两
兄弟金光亮三兄弟都一起去验收
了自己的新居除过金俊武兄弟
提出一些细节问题外他们基本上都
通过并接受了现在只要这几家
人一搬迁就准备立即炸山
几天以后搬迁的最后期限终于来临
了对于搬迁的几家人来说这是
一个非常动感情的日子是啊
离开自己住惯了的老地方心里
的确不是个滋味他们大部分人从
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这块
风水宝地上对这个小山嘴满怀
着亲切的感情这窑洞这院子
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和土
圪塔都是他们生活的一个有机部分失掉
这些东西多少日子他们都会感到
心中空落落的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
家庭院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
重要的世界和如此依恋的天地
告别那痛苦是外人所不能全部
理解的临近搬家的前几天在县城
工作的金光明就回到了家里他
带回一架照相机给自家和
光亮光辉两家人在即将化为乌有的
故居前分别留了影这家人
因为成分不好尽量克制着自己的
情绪老老少少都装出没有什么的样子
但是晚上关住门后当孩子
进入梦乡大人们就忍不住坐在
灯下相对而泣金俊文和金俊武
两家人在这个时候则无法控制
他们的感情接二连三的灾难给这个
大家庭蒙上了一层阴郁的
色调就连生性爱耍笑的俊文
的妻子张桂兰也失去了往日的
活泼经常冷着面孔对左邻右舍说话
搬家的日子来临后这家人如同
去年给俊斌办丧事一样悲痛但俊斌
的媳妇王彩娥是个例外她对搬迁
新居反倒表现出无比的高兴她
厌烦现在这三孔窑洞这里曾经
因为她和孙玉亭的关系爆发过
震惊石圪节公社的武斗事件另外她
常在梦中看见死去的俊斌
在这院子和窑洞里走来
走去吓得她半夜出一身
冷汗不得不点亮灯坐到天明
她庆幸这该死的地方将要
在轰隆一声爆炸中消失得
无踪无影了这些日子以来这家的
主事人金俊武元气大伤两只火耿耿的
铜铃大眼已经失去了一些
挑战的意味他把这一切都
归结为命运因此不再徒劳无益地去
消耗自己的精力了但他在
内心只承认自己屈从的是命运
而不是屈从田福堂和孙玉亭他相信
总有一天命运也会把报应之剑
高悬于现在得意忘形之徒的头
上搬家的这一天村里和这
两大家关系融洽的人家都来相帮
了哭咽河东岸从南到北
的那条小路上来回穿梭着
搬运东西的人们帮忙的人都是
搬运那些笨重的东西碾子磨水
瓮炕栏石锅锅台娇贵和
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是自家人搬运在
同一个时间里队里抽调的
一些劳力正在庙坪山和神仙山对称的
两边开挖安放炸药的山洞哭咽河两岸
又一次处于激战前的骚乱中
这时候在金俊文家里突然传来一片痛哭
之声正在搬家和开挖山洞的
许多人不知这两年多事的
金家又发生了什么事纷纷
向金俊文家的院子涌来在
金俊文被搬迁的七零八乱的家里俊文
和他的一家人都在哭鼻子
俊武的爱人和两个孩子也都挤
在这里哭成了一堆男人
们低声呜咽女人们放声长嚎
所有哭啼的人都围在炕
边的脚地上土炕的席片
上坐着金俊文的老母亲快
八十岁的老太太一边用瘦手拍
着炕席片一边咧开没牙
的嘴巴哭得死去活来现在已故金
先生的遗孀已经流干了眼泪
只是痛不欲生地喊叫着喃喃地念叨
着我不走呀我就住
这窑里死呀叫他们来
把我活埋在这窑里正是
因为老太太这撕心裂胆的痛哭才把
金俊文一家人都惹哭了其实
家里所有的人都早想哭
了但硬忍着当金老太太拒绝
孙子金富背她到新居继而放开
声痛哭以后这家人就再也
忍不住了跟着老人一齐哭开了
金俊武终究是个硬汉他不哭也
不去拒挡家人们哭他
黑丧着脸一声不吭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
金家户族里一些有威望的
长者和妇女先后进了金俊文家的
窑洞开始七嘴八舌劝导这家人不要哭了他们
指出乔迁新居是一件吉利事在这样的日子
里哭鼻流水很不适当金俊文父子三个
于是就不哭了接着张桂兰和
俊武的媳妇也先后停止了哭声
但俊武两个年幼的孩子继续在
炕上和奶奶一起哭个不停
俊文他妈是金家族里的
老寿星又稍识文理她不会接受
晚辈们浅薄而世俗的劝导只管
哭她的她一边哭一边一次
又一次声明家里的其他人愿
往什么地方搬哩反正她不
走她死也要死在这
窑洞里宽容的读者你们想想
对于这老太太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
地方能比得上她丈夫留下的这
地方值得她留恋她住在这
窑洞里就会温暖地回忆起
已故的先生回忆起当年她和
丈夫在这里度过的那些美妙的
时光如果离开这些回忆让她怎样
再活下去呢因此在她看来
迁居到另外的地方还不如让
她去金家祖坟那里和金
先生合葬在一起下午时分搬迁的
几家人都已经把所有的东西
搬运光了现在马上要动手拆
门窗但是金家的人做不
通金老太太的工作老人家仍然坐
在金俊文家土炕的光席片上
死活不离开这个家没有办法金俊武
只好打发金强去报告大队副书记
金俊山看大队领导怎么办呀在金俊武
看来这里的家无论怎样都已经
完蛋了能劝说母亲起身也就
算了但老母亲宁死不屈他也没
办法让大队领导去做工作吧给
他们出个难题也好反正这是个快
八十岁的老人他们总不敢动武吧
如果他母亲有个三长两短那也
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金俊山听说这事后想来想去
自己也没办法连儿子们都
劝说不下这位老祖宗他是
两旁世人怎么可能做通工作呢
他只好又去找田福堂看他
怎办呀田福堂已经把夏末那一
场动乱早已抛在了脑后
他现在正情绪高涨地准备创造
惊世骇俗震动四方的业绩他听俊山江
报了俊武家的情况后心里
倒有点着急起来他没想到事当临头
却又横生出这么一个障碍这
件事的确令人头疼俊武他妈
已年近八十又是当年前后村庄
有名望的金先生的遗孀除过
劝说和开导老太太挪窝其它办法显然
都不是办法可眼看一切方面都
准备好了仅仅因为这么一个老人
就把一河活水堵塞怎么行
呢他一时也没有个好主意
就让金俊山先去做点工作说
让他自己想一想再说他
告诉金俊山他一会就过金家湾
来金俊山走后福堂本来想把
玉亭叫来商量一下但他又
很快想到玉亭因为和彩娥的事件
谈起这家人如同谈起老虎一样惊慌
恐怕给他出不了主意于是他
只好一个人在家里仔细盘算怎样
处理这件事许多办法都想
过了田福堂觉得都不合适只有
一点是明确的不能硬来
好办法急忙想不出来可时间
又不能再拖了按计划明天
放置炸药后天就准备炸山因此
这家人无论如何今天要腾开这
块风水宝地尽管没想出什么
周全办法他也得动身去金家湾
那里既然要去田福堂就似乎知道
自己应该怎样去做既使没什么把握
说通老太太他也得去试
一试不行了再说当田福堂走进金俊文
家里后情况依然如故俊文父子和俊武
现在都到新居忙去了只
留下两个儿媳妇守在哭啼的
婆婆身边金俊山已经不在这里显然他
的说服工作以失败而告终了
田福堂刚进了窑洞金老太太就
恼怒地用瘦手抓起了炕
上的拐杖准备驱赶新来的
说客两个儿媳妇慌忙上前劝拒婆婆
不料田福堂却拨开桂兰和俊武
媳妇不慌不忙上了土炕凑到了
金老太太的身边他双膝一下
跪倒在炕上说干妈你就
打我吧我知道你老人家心里
有气你就痛痛快快打我几下也许
心里的气就能消一消
干妈我知道你老人家的难过哩
金老太太举起的拐杖停在了
半空中给人下跪这是对人至高无上
的尊敬老太太是知书达理的金先生
的夫人农村的礼教家规她比
谁都看重她虽然年近八十
脑瓜并不糊涂她闹着不
搬家也并不是专意耍赖而的确
因痛苦使她已经不能自己一个
深明大义的人设身处地想一想老太太
为此大动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但一当
有人为消她心头之怒之
愤之怨之痛之时给
她双膝跪在面前老太太就
立刻明白她再不能以粗俗的
乡妇之举来对待别人对她
所致的最高形式的敬意了老太太
把拐杖无力地撇在一边颤动
着没牙而干瘪的嘴巴扭
过头沉默了下来双膝跪倒
的田福堂仍然跪着他现在立刻
又接上刚才的话碴语调诚恳
地说干妈我知道你老人家不愿
离开这地方这地方是我干
大当年用血汗修建起来的对
你老人家来说就是搬到天堂里
也不如住在这老地方好可是
你老人家也知道这地方要建
个大坝没办法为你老人家保存
住这院子了你老人家知道队
里打这坝是为全双水村
的人民谋福哩记得我干大在世
的时候就常教育我们这些后人
要为众乡亲谋福干大一生一世为乡邻
村舍谋了多少福啊东拉河一
道川里上了年纪的人
至今提起金先生哪个不说先生
的好话记得小时候我们穷人家娃娃上
不起学堂金先生就一分钱不
收义务办冬学教我们念书识字
现在想起来都感动的叫人
眼热哩
现在我们在哭咽河炸山打坝
正是像金先生当年教育我们的
为众乡亲谋福哩你老人家因为
气在心头动了悲伤后人们完全
能体谅来你老人家的心情儿我
知道哩你老人家知书达理双水村头一个开通
老人一旦你老人家消了气就
会顾全大世事为全村人的幸福
而着想干妈我作为一村之
主因为大家的事而惹你
老人家伤心实在是不孝不敬现在我
跪在你面前向你老人家道歉
道安桂兰和俊武媳妇看见一把
年纪的书记屈尊跪在婆婆面前
有点不好意思都劝说田福堂不必这样精明
人金俊武的媳妇也很精明赶快
给书记倒了一杯开水金
老太太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正常她
让田福堂不要这样了说他的
话都在理上她虽然年纪大
了但还没到麻糜不
分的程度田福堂在一番出色的
演说之后也有点疲倦感他于是
就顺势下了炕喝了几口
俊武媳妇递上的开水就准备
走了临走之前他又关怀地
对金家的两个媳妇大声安顿
让她们不要逼迫金老太太干妈什么时候
想通了再让老人家起身说
完这些话后田福堂又劝慰了
一会金老太太就告辞了这
家人满有把握地回田家圪
去了临近吃晚饭的时候俊文
他妈妈终于让孙子金富背着搬
到了金家湾北头的新居里这
一天刚吃过早饭双水村就陷入
了一种激动和不安的气氛中
哭咽河两岸马上就要开始炸山了
人们匆忙地丢下饭碗跑出了
自己的家门似乎要经历一生中
一次非凡的事件哭咽河的沟道已经
封锁了除过孙玉亭带领的爆破组
外村里的大人娃娃一律不准进
沟学校以及处于危险区的居民
都被撤到了安全地带其中有些
人不断地向冥冥之中的上苍祷告
不要把自己的窑洞震塌田海民
带着村里的几个民兵用学生
娃的红领巾扎了几面小红旗
在哭咽河的小桥附近站岗堵
人其实也没人敢进沟
去为看热闹而冒生命危险
人们都远远地站在适当的
地方等待那天摇地动的一刻所有的
村民都莫名地感到惶惶不安这一天
西北风刮得正凶天地间灰漠漠
一片混沌乌鸦落在庙坪光秃秃
的枣村上哇哇地叫唤着听
起来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此时此刻空气
中似乎能嗅到一种不祥的
气息有些老者论证这种黄风斗阵
天气往往会出不吉利的凶险
事记得当年斯大林逝世时就是
这种天气这时候孙少安正在大队部院子
里检查抽水机的马达以便大爆炸
后冲土垫坝基正在他心不在焉
地摸揣机器的时候他弟
少平突然紧张地跑来叫他
说秀莲肚子疼得很厉害大概
要临产了孙少安一听这情况
不顾一切地丢下手中的活立刻
和弟弟一同往家里跑去半路
上他叫少平赶快去拉一
辆队里的架子车回来好把
秀莲送到石圪节医院去少安一口气
跑回家后见他的秀莲正
满头大汗在炕上打滚叫喊他立刻
叫母亲准备东西赶紧去石圪节医院
但他妈不同意她平静地
对儿子说说自己完全可以给
儿媳妇接生少安看见他妈已经从
炉灶里挖了许多炉灰放在
了炕上的簸箕里少安生气
地说这太不卫生了万一
有个三长两短自家怎么能处理了
他妈也生气地说你们还
不是你奶奶帮我就在这
土炕上生养的生个孩子跑
到医院里去干什么真是的少安多少
是个有些文化的人他不同意
由他母亲给秀莲接生坚持要
到石圪节医院去在和母亲争辩
的时候他已经动手收拾起了
东西母亲一看拗不过儿子也赶忙
帮他收拾开了这时候少安他
奶怎么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胡乱
拉东西而把主要的事搁
在一边不管赶快让秀莲坐在
炉灰上呀老太太一边咒骂少安和
少安他妈一边摸索着自己动手
将一簸箕炉灰扬在了
炕席上少安和母亲因为着急只顾
手忙脚乱地收拾去医院的东西而
顾不了昏庸的老人家在炕上瞎
折腾秀莲躺在炕上呻吟着
问丈夫医院里接生的是男
大夫还是女大夫少安气得嘴
一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妻子这愚蠢的问话要是男大夫
接生我就不去我让妈
在家里给哎哟哟哈呀你简直
是少安脸色煞白地喊叫起来
他们刚收拾好少平已经把架子车
拉在了院子下面的公路上
壮实的少安一把抱起妻子
旋即出了门少平拿着被褥
他妈提着零碎急忙紧撵
着来到了公路上婆婆抱着
儿媳妇坐在架子车上少安兄弟俩
拉起车子就往石圪节跑到
了公社医院医生检查完毕就用手推车
把秀莲带进了产房秀莲看
大夫是个女的也就平静了
下来秀莲进产房以后少安让少平
带着母亲先去公社文书刘根民
家里休息他自己立在医院院子
里等待秀莲生产的消息快两个钟头
过去了一切都还没有动静少安在
院子里焦躁不安地走着一
支接一支地吸着自己
卷的旱烟卷突然他看见他们
村的几个人拉着一辆
架子车气喘嘘嘘地从医院大门里跑进来
了车上似乎躺着个老汉
紧接着田福堂金俊山和他二爷也
紧跟着跑了进来大声喊叫医生
快来抢救人出事了少安紧张
地跑过去问谁他二爸
说田二再有没有人受伤少安生怕
他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再没孙玉亭
回答说可怜的田二立刻被抬
进了抢救室虽然这是个半
脑壳老汉但是一条人命谁也不敢
怠慢
孙玉亭询问了秀莲的情况后就
告诉少安说哭咽河两面山的大
爆破都很成功只是谁也没
防备住田二不知什么时候进沟
来看热闹结果被炸起的
土埋住了等众人发现后
赶紧往出刨刨出来就已经
不省人事不一会抢救室里走
出来一位大夫他摘掉口罩
对守在院子里的田福堂等
人说人已经死了院子里所有的
人都呆住了这时候突然听见
产房那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声孙少安胸口一热丢下众人
撒开腿就跑他来到产房门口
一位女护士正往出走笑吟吟
地对他说一切都正常是个
胖小子泪水刹那间就蒙住了少安的
眼睛他猛一下感到他现在和
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处在
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里庄严
地说是呀我有了儿子
我要做父亲了第五十二章孙少平在
村里教书已经快一年了在这
一年的时光里小伙子的个头
又蹿高了一截眼看着
撵上了他哥这期间他
在家里吃饭不管歪好总能填饱
肚子因此身子骨明显地壮实起来成
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漂亮后生加之
他身上透露出来的那种有文化
的素质使他各方面都给
人一种很不一般的印象在
农村这样的后生往往成为年轻姑娘
们所暗暗爱慕的对象他家里
的光景依旧很不景气粮食不够吃
钱更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直到眼下大哥结婚时借下的
粮食和钱都没有还完他
哥和他嫂子加上小侄儿虎虎
一家三口仍然在一队的饲养院
和一群牛驴为伍他已经接替
大哥住在自家院子旁边戳开
的那个小土洞里妹妹兰香依然如故
每天晚上过金家湾那边借宿父亲一年
年老了而祖母更老了母亲
的身体也比前几年差了许多
至于他大姐兰花一家那光景烂
包得仍然连提也不能提
少平感到欣慰的是他自己终于
能进入本村的学校当了
教师眼下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这
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营生这一
年里他挣的工分和大哥
一样多而且每月那几块钱的补贴
把家里的账债也偿还了
一部分近二十年来他都是向家里
索取现在他终于给家里贡献一点
什么了他感到自己真正成了
一个大人在双水村学校他带初中班
的语文和全校各年级的音乐
课学校负责人大队副书记金俊山的
儿子金成带初中班数学另外两个
教师姚淑芳和田润生带小学各年级
的课润生还兼带全校的
体育和他一块共事的三位老师
各有各的特点金成一副
小康人家的自满穿一身质地很
好而裁剪俗气的制服故意把
里面的红线衣从脖项里
竖出来一根拴在裤带上
的明灿灿的镀金钥匙连子在屁股
蛋上露出弧形的一圈将
另一头伸进裤口袋里行走
起来那钥匙就在里面叮当作响
他工作很负责任布置起事情来
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头头是道要是公社来个
干部他总要设法和田福堂争夺
管饭权能招待脱产干部在
自己家里吃一顿饭那简直
就像是一种荣誉不过这人和
他父亲一样一般说来都是忠厚的不会
借机欺负别人在不损害自己的
情况下也不眼红别人有能耐
他尊重孙少平但不能成为知心朋友
田润生是少平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相互
都很熟悉他们尽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
上学但两个人交往并不密切
但润生和他父亲不一样这
人性格比较随和心中也没什么城府
遇事随波逐流但从不胡作非为另一位
女教师姚淑芳年龄比他们三个都
大是本校唯一的公派教师由于
她丈夫家成分不好本人一切方面
都很谨慎她是一个很自爱
的人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做
得干干练练无可挑剔在双水村人看来虽然
姚老师住在他们村但她
似乎并不属于这个天地就像
外面来的一个女工作人双水村的
年轻庄稼人在山里除过爱
谈论风骚的王彩娥外也常说
这个漂亮女教师的酸话姚淑芳非常
看重孙少平尽管她家和孙家
有深刻的隔阂甚至都互不搭话
但两个有文化的人都自觉
地超越了农民狭隘的意识在
高一级的层次上建立了一种
亲切的信任关系在她和少平
之间已经丝毫感觉不来他们是
属于两个相互敌对的家庭少平有时候
都不称呼她姚老师而叫
她淑芳姐顺便提提在这
一年里孙少平的生活中还有
一件外人所不知晓的事他
根本没想到在他教书不久后
城里的跛女子侯玉英接二连三给他
写了几封恋爱信少平接到信
看完就烧了也不给
她回信如果出身于一个光景好
而有地位的家庭接到一个自己
毫无兴趣的女人的求爱信那
也许会不以为然的甚至像对侯玉英
这样有生理缺陷的女人说不定还
会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情绪但
孙少平接到侯玉英如此热情地表白自己
心迹的书信却油然生出一种温暖和
感动的心情活在这世界上
有人爱你这总不是一件坏事
尽管他实在不能对侯玉英产生什么
爱情但他仍然在心里很感谢
这位多情的跛女子在他
返回农村以后仍然不嫌弃他贫困
的家庭在信上发咒愿
和你一辈子同作比冀翼鸟
如果变心让五雷洪轰顶
少平觉得他不能藐视和嘲弄跛
女子的一片热心后来便很诚恳
地给她回了一封信
说他现在根本不愿考虑自己的
婚姻让她再不要对他提
这事了他还说了他
对她的谢意并说他不会忘记
她对自己的一片好心
而在这期间孙少平倒一直和
田晓霞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尽管他们
不是谈情说爱他和田晓霞是在另一个
层次上的朋友晓霞不失前约
过一个星期就给他寄来一
叠参考消息并且在信上中外古今纵谈
横论一通她在原西城郊
插队实际上除过参加劳动外就
住在城内的家中少平
去过几次县城在她那里借
了不少书现在少平一直怀着一种
激动的心情等待他的同学回
双水村来晓霞说过她年底一定
要回一次老家按她当初说
的也许最近几天就要回来了每
一个年龄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对于孙少平来说目前田晓霞就是他
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在
某种意义上这个女孩子是他
的思想导师和生活引路人在
一个人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
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
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
更强的人也许有一天学生会变成自己
老师的老师这是常常会有的但
人在壮大过程中的每一个
阶段都需要求得当时比自己的
认识更高明的指教在田晓霞的
影响下孙少平一直关心和注视着
双水村以外广阔的大世界对于村里的
事情他决不像哥哥那样热心对于
他二爸跑烂鞋地闹革命
他在心里更是抱有一种
嘲笑的态度常讥讽他那心爱
的空忙他自己身在村子思想
却插上翅膀在一个更为广大
的天地里恣意飞翔但是孙少平并
不因此就自视为双水村的超人
不他归根结底是农民的儿子深知
自己在这个天地里所处的
地位在双水村的日常生活中他严格
地把自己放在孙玉厚家的
二小子的位置上在家里他
敬老尊大爱小在村中
他主要是按照世俗的观点来
有分寸地表现自己的修养和才能
人情世故滴水不露在农村你首先要做
一个一般舆论上的好后生当然
这是一个很含糊的概念才能另外
表现自己的不凡否则你就会
被公众称为晃脑小子孙少平在农村
长大深刻认识这黄土地上养育出来
的人尽管穿戴土俗文化粗浅
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
在这个世界里自有另一种复杂
另一种智慧另一种哲学的深奥
另一种行为的伟大这里既有不少
呆憨鲁莽之徒也有许多了不起的
天才在这厚实的土壤上既
长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长出
不少栋梁之材像毛泽东这样的巨人也是
在这样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
这样孙少平的精神思想实际上形成了
两个系列农村的系列和农村以外
世界的系列对于他来说这是矛盾
的也是统一的一方面他摆脱不了
农村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受
农村的局限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现出
既不纯粹是农村的状态又
非纯粹的城市型状态在他
今后一生中不论是生活在农村
还是生活在城市他也许将永远
会是这样一种混合型的精神
气质毫无疑问这样的青年已很不
甘心在农村度过自己的一生了
即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风险也愿意
出去闯荡一番这动机也许根本不是
为了金钱或荣誉而纯粹出于青春
的激情十月份当报纸上发表了
教育部关于今年大学招生的消息后
少平像所有的青年一样激动无比
白卷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后采取
统一考试地市初选学校录取省级
批准的办法少平和他高中时
的同班同学都去应考了但一个
也没考上他们初高中的基础
太差无法和老三届学生们匹敌
全都名落孙山了这结果很自然没有
什么可难受的当年不正常的
社会生活害了他们这一茬人
在以后几年里除过一些家
在城市学习条件好的人以外
大学的门严厉地向他们关闭
了当老三届们快进完大学
的时候正规条件下的应届毕业生
又把他们挤在了一边孙少平
原来就没有报多少希望因此他
对高考落榜心情是平静的他
很快又正常地开始进入他现在
的生活中去了十二月上旬去年夏天当兵
走了的金波突然复员回来了
这真叫人大吃一惊金波当兵才
一年半怎么就复员了呢而且这
家伙事先也不给家里和好朋友
来个信就穿着一身没有领章
帽徽的草绿色军装出现在了双水村
少平闻讯立刻从学校赶到金波家
两个好朋友久别重逢高兴地握住手
四只眼睛忍不住泪花闪闪金波看来情绪
很正常忙着把给他和
兰香带的礼物拿出来又让
着叫抽纸烟少平对好朋友
说他还没学会金波于是自己
一支接一支地抽给
他叙说青海的民情风俗他外表
看来没什么大变化仍然细皮嫩肉的只不过
两颊有点发红这是青海粗狂
的风沙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记
他一边说青海的事一边也
向少平询问班里其他同学这
一年多的情况两个人一直
拉谈到夜半更深才像当年那样挤
在一块睡了金波回来后一直
没有对他解释为什么服役未满
就从部队回来了少平已是
一个接近成熟的青年也不向
朋友打问这一点不久谁知从
什么地方传到村里一股风言
说金俊海的儿子在青海和一个
藏民女子谈恋爱叫部队打发回来
了村民们大为惊叹这小子怎么
爱上了一个外路货啊呀听说那些
藏民女子连衣服也不穿用
手抓着吃饭更不用说操一口
谁也听不懂的卷舌头
话了金波这娃娃真是鬼迷了
心窍
少平听到这个浪漫的传闻后倒没有
过分惊讶他了解自己的朋友是的
金波是个不凡俗的人而且情感
又非常丰富这传闻也许有很
大程度的真实性不过既然朋友不愿
提及这事他也不好问他
也许金波为此事而受了精神
上的创伤内心很痛苦不应该
再去打扰他的心灵金波似乎
对这一切都若无其事他也变得
成熟多了看来已经脱尽了
少年之气和村里人交谈时完全
是一副大人的骨架只是每天
临近黄昏的时候这位复员军人却
常常一个人穿上那件军大衣
神秘地爬上金家湾后面的神仙山
在山野里孤魂一般游荡着并且
反复忘情地唱那支青海民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
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
张望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是
红太阳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我愿抛弃
了财产跟她去牧羊每天看
着她粉红的笑脸和那美丽
金边的衣裳我愿做一只
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
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
地打在我身上从金波的
歌声中少平已经全部体会到了
朋友心中的伤感情绪他知道金波
在唱这歌的时候一定是
满脸泪水涟涟在一次交谈中少平
问他你打算怎办呀金波对
他说我准备到黄原找我
父亲跟他去学开车我无心
在村里呆下去将来开个汽车
也好一个人随随便便也省得和众人
搅在一起心烦金波说了他
的打算后犹豫一下又补充说
本来我有些事不该瞒你但
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提这些事以后
我一定会给你原原本本说出来
少平完全理解朋友对他点点头
三天以后金波就坐顺车去
了黄原临走前他对少平说
他先去看看能不能上车然后再
赶回来在村里过春节据说今年春节各个
村都要闹秧歌金波走后
学校的工作正进入繁忙阶段因
快要进行期终考试教师得分别给学生
们辅导功课有些学习特别差的
同学还要单另给吃小灶少平的
班上有金光亮的一个孩子这
孩子数学不错但语文很差连篇
简单的作文也写不好少平对
这娃娃的功课很着急这一天
下午他改完作文后发现金三锤
的作文满篇都是胡言乱语便临时
决定晚上到金光亮家去给这
孩子好好开导一下孙家的人
要进金光亮家的门这可是
村里的一条大新闻自从孙玉亭在
文化革命初带着造反队把金家
三兄弟的家砸得像破
庙一般以来十来年里这家人就
和孙家断绝了交往甚至面对面
碰上也不打个招呼现在孙玉亭
的侄儿竟然要到金光亮家给
他的儿子去辅导作文对于双水村
的公众来说就像基辛格第一次去
中国那样富有爆炸性当少平把自己
的意思给姚淑芳说了以后淑芳
非常高兴少平去她大哥家姚
老师是个有文化知识的人觉得
十年前两家人结下的疙瘩
还不解开这太不正常了
因为一直碍着他哥和他
弟两家人她多年来也没勇气
破这个家规现在年轻的孙老师
表现了如此豁达的精神这使
淑芳很受感动这天晚上她
事先没有征求他哥的意见就
把少平带到了光亮新搬迁
的家里金光亮两口子见孙玉亭的侄儿
进了自家门猛一下反应不
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竟然呆住了
金三锤倒立刻亲热而尊敬地拉
过来一个凳子说孙老师你快
坐淑芳马上对大哥和嫂子说
三锤作文太差少平很关心
他专门到咱家给他辅导来
了金光亮夫妇听弟媳妇这么一说
才明白了过来夫妻俩立刻忙乱
起来尽管他们对孙家的人
有一种别扭情绪但还是热情欢迎
敌方来的这位友好使者光亮
先用大碗给孙老师泡
了一碗茶水他老婆忙着
到锅上给孙老师炒南瓜
籽去了淑芳和三锤引着
少平来到他们家的中窑少平便
开始给三锤讲解如何写记叙文金光亮
看少平如此认真地点化他的
儿子便在旁边虔诚地拨弄着
照明的煤油灯他不时惊讶地张开
嘴巴打量着孙玉厚家的这个二小子
除过内心为这小伙子的大度行为
大受震动以外同时还不断揣摸
思量孙家的这小子为什么要
这样是他自己作主来他们
家还是受大人的唆使来给
他们设什么圈套不用说当这件
事在村子里传开以后人们
在惊讶之余很是议论了一阵子
当然对此最为恼火的是孙玉亭
他几次找到侄儿埋怨他竟然丧失
阶级立场跑到金光亮家帮助地主
的孙子学文化去了孙少平对
二爸说我的事你不要
管玉亭对侄儿的态度大吃一惊他
这才发现侄儿已经再不是个
毛头小子了他同时还隐约地
意识到他不论是作为长辈或者领导人
的权威已经受到了下一代的严重
挑战他觉得他还是他但世事
似乎已经发生了某些令他不解
的变化在阳历年前的一天田晓霞
像她说过的那样如期地
回到了双水村她到了大爹
家的当天就让润生把少平叫
来了田福堂两口子都为弟弟的
这位千金到来而高兴他们忙碌
地为侄女备办乡下的稀罕吃食
而田晓霞却在另外一孔窑洞
里和少平天南海北谈了个热火
润生才学平庸插不上多少话
只是似懂非懂地在一边认真听他
俩说
在晓霞和田福堂一家人的热情
挽留下少平在润生家里吃了
一顿午饭吃完饭后他和润生
又带着晓霞到山上转
了一下午城里长大的田晓霞对山野
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和激动
因为跟着个呆板的润生他们也
没放开乐要是把润生换成
金波那他们一定会忘情地疯
一疯的第二天少平给家里人
打招呼说他要请晓霞到他们
家来吃饭小儿子第一次带客人回家
吃饭玉厚老两口又高兴又熬煎他们
高兴儿子长大了已经在社会上有
了交情并且引来做客的是
尊贵的田福军的女儿但发愁的
是他们穷得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儿子的客人少平对两个老人说
就吃饺子让我到石圪节给
咱割几斤羊肉我身上还有几块钱
哩于是等少平买回羊肉后
这家人就忙碌地开始准备了
这正是个星期日兰香也在家妹妹
细心地把这孔破窑洞收拾
得干干净净准备迎接二哥的客人
少安夫妇因为忙孩子的事在
饲养院那边抽不出身过来帮忙不过
他们都为弟弟能将县上
领导人的女儿引回家吃饭心里都
有说不出的高兴一切齐备
以后少平立刻到田福堂家去叫
晓霞晓霞就愉快地和少平肩并肩
相跟着到他家来了在
两个人经过村中的时候许多
人都站在院边上惊讶
地观看和议论着人们似乎意识到
他们村不知不觉地又出了一个
人物在少平带着晓霞走了
以后田福堂心里也犯了嘀咕他
怎么也不明白孙玉厚的两个儿子
身上是不是都有魔法他女儿曾经
那么迷恋过孙少安现在他的侄女
怎么又和少平搞得如此热火
唉这个世事啊这些年轻人啊第五十三章
阳历年过后阴历年还没有到来的
时候北方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
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山乡圪有些
不讲卫生的懒大嫂们冷得
不想出门往往就让自己的娃娃把
大便拉在炕席片上然后把狗
唤过来给他打扫卫生因此就
有了那句著名的乡谚三九四九
隔门叫狗气候的确是寒冷
啊可是在这个冬天里孙少安的心头
却热烘烘的自从儿子降生以后他
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新
的意义一个作了父亲的男人
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男人秀莲生
孩子后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他母亲
过饲养院这边来侍候妻子奶水很
旺因此麻烦事不多他很快
就正常出山劳动了往日在地里
他常贪活总嫌太阳落山太
早可这些天来他却怨
太阳迟迟地不下西山他急
着收工好跑回家去看亲爱
的儿子当他急切地跑回家
扑上炕看着自己的亲骨肉
一对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的
时候他就忍不住欣喜得鼻子一
酸他赶忙俯身去亲吻儿子的
小脸蛋却让秀莲把他的
头掀在一边妻子嗔怒地说
你那副嘴巴把娃娃都亲
疼了他也就嘿嘿笑着
退开了他的秀莲更丰满了
圆脸红润润的带着做了
母亲的幸福多么满足啊但是当
无比欢欣的情绪过去以后生活本身
的沉重感就向他袭来
了现在孙少安更加痛切地感到这
光景日月过得太恓惶了儿子
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作为父亲能
给予他什么呢别说让他享福
了连口饭都不能给他
吃饱这算什么父亲啊连
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养活不了
庄稼人活得还有什么脸面呢生活
是如此无情它使一个劳动者连
起码的尊严都不能保持按说他
年轻力壮一年四季在山里挣命劳动从来
也没有亏过土地可到头来却
常常是两手空空他家现在尽管有
三个好劳力但一家人仍然穷
得叮当响当然村里的其他人家
除过少数几户大部分也都不比
他们的光景强多少农民的日子
难道就要永远这样穷下去这世事
难道就不能有个改变作为一个整天
和土地打交道并以此为生的
人孙少安知道这一切不幸都是一
村人在一个锅里搅稠
稀造成的说句反动话如果让
他单干种庄稼他孙少安就不
相信一家人连饭也吃不
饱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他
到石圪节赴集时听安徽跑
出来谋生的一个铁匠说他们那里
有的村子现在把生产队划成了
小组搞了承包制超产还带奖励
呢结果庄稼都比往年营务得
好农民不仅吃饱了饭还有
了余粮少安当时像听神话传说
一样把安徽铁匠的话没当
一回事吹牛哩难道你安徽就不是
中国的地方现在他心想也许真
有这事哩这办法当然好
嘛这样一搞就肯定没耍奸
溜滑的人了而现在一群人
混在一起干多干少大家
都一样因此谁都不出力结果
一年下来都受穷少安马上心血来潮地
思量他领导的生产队能不能也这样
搞他尽管只有高小文化程度又是个
农民但他凭直觉感到四人帮打倒
一年多来社会已经开始有某些
变化的迹象了平时少平经常看
报纸也给他透了不少外面
的消息和国家大事他知道现在又
提倡学雷锋了上大学也不再
是推荐而是像文化革命前一样要
考试并且还提倡学文化知识有
本事的人也开始吃香了许多
被打倒的老干部也恢复了名誉
报纸上还号召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哩
最重要的是去年七八月份群众拥护的
邓小平又恢复了职务孙少安想他
把一队分成几个承包责任组
来它个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不是也符合
中央的政策吗
但他又知道这种理论根据是
很牵强的现在上级还号召叫
农村批判资本主义道路抓阶级斗争学大寨赴
昔阳他还听少平说报纸上
登了个消息说外地一个社员
挖了些药材没交公就被
村里的政治夜校批判了三天三夜这样一
想孙少安萌动的勇气就又不
太足了他像所有的这
一代中国人一样在不断的政治运动的
惊涛骇浪中长大知道这事弄不好
会给他和家庭招致无穷的
灾难他想起前几年他就因为给
社员多划了点猪饲料地
被拉到公社批判了一通
不过在以后的几天里这件
冒险事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纠缠无法摆脱这叫他痛苦不堪
有一天他突然又想我为什么不
和队里的社员们商量一下
呢人多主意高说不定这事
还有门哩再说只要大家都同意
也就不要他孙少安一个人担
风险了这样想过以后他就
立刻去找一队的副队长田福高
他想先和福高通通气再说他
没有想到福高听了他的想法
竟然高兴得手在大腿上一拍
说我看这事敢做哩
咱个农民怕个球他公家还
把咱老镢把夺了不
让受苦吗干脆咱把队里
的社员召集起来看大家的意见
怎样如果大家都愿意这样干咱
就干球怕甚哩少安一
看副队长对这事如此热心
把他心中的火又燃旺
了他对福高说既然你支持
咱今晚上就开社员会当天晚上
一队的社员们都聚在了
饲养员田万江的窑洞里这是一队的
会议室往常开会前总有许多人
涌到隔壁少安家里闹腾耍笑半天
今天队长门上别着红布条示意
媳妇坐月子外人不得入内当社员
们聚齐以后少安就把他和
福高商量过的意见给大家端
了出来这个空前大胆的设想先
把众位乡亲惊呆了紧接着饲养室里
顿时像煮沸了一锅水所有
与会的人都纷纷争抢着说话
几乎所有的人都支持这么做
并且一个个情绪非常激昂庄稼人都明白
只要这样做那今年下来一队
家家户户恐怕都要大囤冒尖
小囤流了这群泥腿把子
穷得都濒临绝境因此没有那么
多患得患失这么严重的离经叛道行为甚至
连后果也考虑得不多这样
做个人集体都增加了粮食为什么
要拒挡他们呢干头脑热烘烘的
庄稼人已经沉浸在一片激动之中他们
已经纷纷议论起怎样分组分组后怎样
劳动有的甚至描画这样一年下来他们
的光景日月将会如何美气干脆一不做
二不休趁热打铁现在就研究着往开
分在众人的闹哄声中小队
会计田平娃已经在炕桌上铺开了
几页白纸准备记录大家的意见众人
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
吵开了弄了大半夜庄稼人还
连一点瞌睡也没这些没文化
的农民竟然搞出了一份
叫人大为惊呀的文件田平娃
给它起了个正确的名字
合同现将其中的一份抄录
于后无兴趣的读者可以跳
过不读有兴趣的不妨浏览
一下双水村大队第一生产队一九七八年农业作业组生产
合同经协商第一生产队甲方与第三农业组乙方
订签七八年生产合同如下一生产任务
定土地220亩夏田103亩其中
小麦83亩复种荞麦10亩秋田
117亩其中玉米60亩谷子15
亩糜子25亩蔓豆10亩
其它豆类7亩二交队产量
小麦12940斤玉米17700斤糜子3550斤谷子3300斤
蔓豆1700斤荞麦800斤其它豆类1190斤三
定工按照各种作物的工序和组
内社员投肥共定工3140个其中工序
工见附表2340个组内社员投肥
工2800个四投资投化肥2300斤农药
款10元五奖赔全奖全赔
所定工序如有一道工序
未搞除扣本工序定工
外再扣总定工的10％
六说明组内搞副业需经
生产队批准其收入队组各半
队按1.50元一个工给组记工
队长孙少安签名第三农业组长田福林签名第二天
上午孙少安拿着这些文件进了
田福堂家他向书记详细汇报了
一队今年的这新打算新
办法并且把开会的情况也给
书记说了田福堂听了这事
就像耳朵边响了一声
炸雷都懵了他半天弄不
懂倒究发生了什么事但
有一点他很快明白了过来
一队长胆大包天准备带上社员走
资本主义道路了他一时不知该
对少安说什么本来他自己可以
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定这无法无天的行为
但听少安汇报说一队的社员
都拥护这样做并且是全体一致
通过的这样一来他就先不能忙
着表明他的态度了当然他
就是立即表态反对他也肯定是
正确的这样做一队的社员就
都会骂他田福堂而这个队
大部分又都是他的同族人如果
田家圪的人起来反对他那
他田福堂在双水村就成了孤家寡人
不能先把少安这小子打发走
让他想一想再说他于是
就对等待他表态的少安说
这么大的事我田福堂一个人
怎敢给你们表态你先回去
等我和大队其他人开会研究
后再答复你们少安就马上从
书记家告辞了田福堂手里拿着
少安放下的材料就像拿着
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慌慌忙忙地
把孙玉亭叫到了家里
孙玉亭一听这情况立刻震惊得
张大了嘴巴他激愤地说毛
主席老人家一去世人的心胆越来越
大了竟敢明目张胆走资本主义道路这
还了得没王法了田福堂讥讽说
你们家出了大人物敢领着
群众造社会主义的反孙玉亭坚定地
说谁反对社会主义我就反对谁
别说是我的侄儿就是我父亲
现在活着他反对社会主义我也坚决
不答应田福堂说不论怎样你侄子
已经闹腾成了这个样子你说
怎么办把那小子捆起来扭送到
石圪节去孙玉亭气愤地说也不必
这样咱是不是先开个支部会
看他们其他人怎说这还要
开什么支部会哩孙玉亭说这
明摆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嘛他们其他
领导人还敢支持吗干脆别再
费这神了你赶快到公社
汇报去孙玉亭一下子提醒了田福堂对
这么严重的路线斗争不是双水村能够
解决了的应该马上向上级汇报
田福堂说走就走骑上自行车很快动身去
石圪节公社找白明川和徐治功汇报去
了与此同时孙玉亭连家也没回
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哥孙玉厚让他
赶紧说服孙少安不要再执迷不悟否则恐怕
公安局的法绳就要套到他娃娃
的脖子上了那晚上的社员会
孙玉厚没有去参加因此并不知道
儿子闯了这么大的乱子他
紧张地听完玉亭的叙说后
立刻拉着弟弟到一队饲养院
去找儿子老兄弟俩来到饲养院因为
秀莲坐月子按乡规他们不能进
家去他们就把少安从窑
里叫到院子来兄弟俩立刻
围住他连说服带吓唬让
他赶紧声明不再胡闹了孙玉亭还
建议侄儿主动到公社投案好争取
党和政府从宽处理少安一看
两个老人这么惊慌心里烦乱极了
说心里话他对这事也没有
什么把握但现在已经骑到了
老虎背上也不好轻易下来尽管
一般情况下他都老成持重但有时
也有年轻气盛的一面事情究竟怎样
现在还没最后定论呢他不能
答应两个老人的要求再说事到
如今这事就不是他孙少安一个
人的而牵扯一队的几十户
人家呢他平静地对两个老人
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要好汉做事好汉当
你们先不要管有什么差错我
自己承担这老兄弟俩没想到少安
这样回答他们气得一时不知
如何是好孙玉亭一看侄儿冥顽不化
干脆一拧身回家去了哼
到时吃了亏甭怨你二
爸没提醒你小子孙玉厚一看
玉亭走了自己便抱住头
蹲在寒风地里急得几乎快要
哭了少安见父亲这样痛苦就
劝他说爸你别这样你
先回家去让我一个人想
想再说孙玉厚看当下说不转
儿子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当田福堂
气喘嘘嘘地赶到公社向白明川和徐治功
汇报了双水村的严重政治事件后
公社的两位主任也惊呆了从
白明川来说他不久前心里也闪过这种
设想但很快就知道这不过是一种
天真的想法而已他没想到孙少安
这家伙竟然这样干开了两位
主任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公社也不敢处理
就立刻用长途电话向县革委会的领导
作了汇报这消息顿时使原
西县革委会炸了冯世宽很快召集常委们
紧急开会讨论双水村出现的严重的
资本主义复辟倾向在会上冯世宽没等
大家说话他自己先严肃地对
这件事进行了批判性分析发言
在发言中间他停顿了一下立刻
指示一名常委出去给各公社
打电话看其它公社有没有出现类似的
情况如果出现要立即制止狠狠批判
严厉打击冯世宽发完言后李登云
和马国雄接着发言坚决支持冯主任
的意见但副主任田福军提出县革委会
能不能心平气静地研究一下这个新情况
呢另外是否可以不必忙着处理
这事他建议先由县社
队三级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把具体问题
调查清楚再做结论也不迟
田福军由这个问题转而很沉痛地
论述了全县的农业生产情况他
大胆地指出他们村子出现的这个
情况也许能反映了全县农民的
一种情绪孙少安的这种做法是否正确
可以讨论但目前农村既然已经贫困
至极人们就得想办法维持自己
的生存作为管农业的副主任
田福军立刻给常委们摆出了
一滩数字一九五三年全县人均生产粮九百斤
而去年下降到六百斤少了近
三分之一从五八年到七七年的二十年间
有十六个年头社员平均口粮都不足
三百五十斤去年仅有三百一十五斤而其中三百斤
以下的就有二百四十一个大队四万一千多
人占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四九年人均
生产油品九斤二两去年下降为
一斤九两社员收入低微负债累累缺吃少穿劳动
日值只有二三角钱每户平均现金
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超支欠款的达
二千三百户去年国家贷款金额近一千万元人均
欠款五十多元社员欠集体储备粮一千三百多
万斤相当于全县近一年的征购
任务田福军罗列完这些数字后痛心
地说我们是解放四十多年的老
革命根据地建国已经快三十年了人民公社化
也已经二十年了我们不仅没有使
农民富起来反而连吃饭都成
了问题田福军发完言后常委
们都沉默了大家知道他说
的是事实但事实归事实问题
归问题归根结底总不能让农民去
走资本主义道路吧
冯世宽的激动情绪也平息了一些
他沉吟了一会说你们先
谈着让我打个电话把双水村的
情况向地区领导汇报一下看上级
有什么指示说完他就出去
了一刻钟以后冯世宽回到了会议室他
向常委们传达了地区革委会主任苗凯
同志的指示坚决制止这是终审判决
大家都再不言语了常委会决定立刻
通知石圪节公社坚决制止双水村的资本主义
复辟倾向对于当事人孙少安因其计划
在事实上还没有实行不予处分但
责成公社通过适当的方式严肃批评
教育这位生产队长另外针对这种新
出现的问题县革委会要立即专门发
一个文件这也许是整个黄土高原农村
的第一次自发性改革尝试在短短的
时间里就以失败而结束了
第五十四章一九七八年初临近春节的时候原西县革委会
主任冯世宽因为领导原西县在农业
学大寨运动中做出显著成绩被提拔
到了黄原地区任了地区革委会副
主任与此同时县革委会副主任田福军也被
调回了地区另行分配工作本来地区革委会
主任苗凯准备把这位他很
不满意的人调到地区防疫站去任
副主任但地区分管组织工作的
副主任呼正文提出不同意见呼副
主任指出把一位很有能力
的同志这样使用显然是不适当
的会引起各方面的反应其他
几位地区常委也都支持老呼的
看法苗凯只好不再坚持把田福军打发
到防疫站但他暂时也不
准备安排田福军的工作指示组织部门
把他调回地区浮存一段时间
再考虑任用这样三把手李登云同志就
擢升为原西县的一把手了这个
任用在原西县的干部们中间
引起一片哗然当然冯世宽的提升是
预料之中的事但大家没想到竟然
不是田福军而是李登云接替冯世宽任了
原西县革委会的主任大部分干部认为论
水平论作风论品质不管论什么
田福军都在冯世宽之上他即使不
被提拔当地区领导最起码也
应该让他当原西县的一把手
李登云无论如何比不上田福军而更叫人
莫名其妙的是福军调回地区还暂时
浮存着不给安排工作在
县上的两个主要领导调出后
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和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龙
被增补提升为原西县革委会的副
主任这两个人的同时提升是
县领导班子中两种力量斗争或者说
是调和的结果紧接着两社原来
的副主任徐治功和刘志祥分别担任
了本公社的正主任石圪节公社
原文书孙少安的同学刘根民也提拔成
了公社的副主任总之春节前后
原西县上上下下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
调动田福军完全明白他自己目前的
处境他难受的倒并不是职务高低
而是将在一段时间里他没有
什么事可干他是一个闲不住
的人啊他知道苗凯同志对
他不感兴趣什么时候给他安排工作
还很难说那么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
闲呆下去吗这时候他想起了
他的老上级石钟同志老石文革
前是省农工部部长现在任省革委会副
主任他和老石相识多年他
是很了解他的田福军于是很快
给老石写了一封信
含蓄地告诉了他目前的情况
他在信中向老石提出
看省上有没有什么临时性的工作
他可以在自己浮存的这段
时间里帮忙去做石钟同志马上
回信说他和有关同志碰了
一下头决定暂借调他去省委
组织部搞清查工作并说已经通知
了黄原地区这样田福军就不打算
先搬家了过不久他就准备
去省委组织部报到等他的正式
工作单位最后确定下来然后再考虑
家属问题不知听村里谁来
说双水村今年正月十五要闹秧歌转九曲
田福军突然兴致勃勃地和爱云商量让
她跟自己回去看一下的红火
热闹他多年在门外忙于工作
很少这样放松自己了他回忆起
从前村里闹秧歌他都上场扳
过旱船呢爱云很乐意陪丈夫
回双水村去让他散散心
解解闷农历正月十五一吃过
中午饭双水村就沉浸在一片热闹
气氛中锣鼓喧天丝弦悠扬鞭炮噼啪村子
上空到处弥漫着灰白的硝烟全村
的大人娃娃说说笑笑咿咿呀呀手舞足蹈都穿
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纷纷
走出家门在众人面前露脸来了
人们把一年中的贫困不幸和
忧愁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而尽情地享受几天这生活的
热闹和快乐双水村的秧歌是全
石圪节公社最有名的在这个秧歌
传统深厚的村庄里大人娃娃谁
都能上场来几下往年一进入冬天
这个村就为正月里闹秧歌
而忙起来了所有的家户都
在准备招待秧歌队来为自家
转院时的吃食每一家都要
借此机会来夸耀自己的门户
好有的家庭仅仅因为一回秧歌
招待得好来年就有好多人家
给说媳妇因此就是光景最破败
的家庭也要省吃节用把那些红枣
呀瓜子呀核桃呀挑最好的
留下来准备撑这一回门面
一旦进入正月双水村的人就像
着了魔似的卷入到这欢乐
的浪潮中去了有的秧歌迷
甚至娃娃发烧都丢下不管只顾
自己红火热闹人们牛马般劳动一年
似乎就是为了能快乐这么几天
的
但文化革命一开始闹秧歌就作为
四旧而被禁止了打坝修
梯田代替了这传统的节日那些
年提倡吃罢饺子就大干人们
在正月初一就被赶上农田基建
工地可以想来这些年里双水村人
在一个正月那情绪是多么灰
啊那胳膊腿是多么痒痒啊
伞头田五急得没办法常常在
工地上以锨代伞唱上
几段众人就一边劳动一边给他
呼应过去的十来个春节对于双水村来说
那不是过年而是过晦气好现在
政策松动了双水村的人就立刻
把熄灭多年的红火又扇起来
了双水村的火一起来石圪节公社
所有村庄的火都烧起来了
公社和县上除不拒挡还
支持农民恢复这传统的红火热闹
仅就这一点庄稼人也感到
像死去的田二常嘟囔的世事要
变了双水村不仅恢复了闹秧歌
还像往年一样恢复了正月十五
晚上转灯的传统已经约定这
一天石圪节村罐子村下山村等五六个村庄
的秧歌队都要来双水村打彩
门转九曲现在双水村的人分别
集中在村里的两三个中心忙碌着
在田家圪这面的大队部
以田福堂为首的几个人正进行
闹秧歌的总料理福堂已经披
上了他那件狐皮领子大
氅戴上了栽绒火车头棉帽布置
接待外村秧歌队的具体事宜聚
在这里的除过福堂再没有
队里的其他领导而是一些上
了年纪的村民在此种事
上这些穿戴齐整的老汉成了
领导人和权威几家秧歌队凑到
一起礼节如同国家元首互访一样繁多稍
不周到就可能酿成战争因此这些
威严的老者像美国联帮法院的最高法官
随时准备负责仲裁和解释法规在
庙坪枣林前面的一个大空场地上
金俊山孙少安金俊武田福高和金光亮等人
正负责栽灯地上摆满了高梁
杆和萝卜做成的灯盏最大的
人群中心在金家湾那面的小学
院子里大秧歌队正在这里排练全村
所有闹秧歌的人才和把式都
集中在这地方婆姨女子穿戴得
花红柳绿老汉后生打扮得齐齐整整秧歌队
男女两排妇女一律粉袄绿裤
长彩带缠腰手着扇子两把男人
统一上黑下蓝头上包
着白羊肚子毛巾随着锣鼓点
这些人就满院子翩翩起舞伞头当然是
田五此人唱秧歌闻名全原西县
五十年代还去黄原参加过汇演他
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常常使众人大饱耳福但石圪节
其它村庄与他相匹敌的伞
头也不乏其人伞头极其重要往往能
反映一个村的秧歌水平此刻在
小学的教室里另外一些人正在
排练小戏演员有少平金成姚淑芳润生
银花海民金富金强田平娃兰香金秀等
人金波已从黄原赶回来正
负责五音班子金波笛子二胡手风琴都
能来孙玉亭和金光辉吹管子光辉
他二哥金光明拉板胡小戏算是
阳春白雪大秧歌完了就看这些节日
撑台呢这时候我们的玉亭同志
也临时放弃了阶级立场和地主的
两个儿子坐在了一条板凳上闹
五音排戏休息的时候大队会计田海民
嬉笑着对孙玉亭说玉亭叔你
的头发以后再不用我理了
吧这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原来这话里有话不久前王彩娥在她妈
的主持下改嫁到了石圪节和
胖理发师胡得禄结婚了在大家
的哄笑声中金富两兄弟和
孙家的人都十分难堪好在
这种红火时候人们谁也不计较
这种露骨的玩笑双水村大秧歌和
小戏的总导演是孙少平他在
高中时就是全县出名的把式
还到黄原讲过故事因此理所当然
由他来指拨大家了少平此刻
跑出跑里一会在教室
排戏一会又去院子指导大
秧歌真是出尽了风头下午路程
最近的罐子村的秧歌队伍已经开
到了村头的彩门下孙少安家
土坡下面的公路上前几天搭起
的彩门五彩缤纷并且缀满了
翠绿的柏叶为闹红火金
家破例让人在祖坟里折
了一些柏树枝来装扮这门面罐子村
的秧歌一到双水村的队伍就立刻
前去迎接两队秧歌在彩门下
相遇热闹纷乱的气氛霎时达到了
高潮彩门两边的公路上锣鼓喧天
鞭炮声炸得人耳朵发麻两家
的大秧歌队分别扭开了
公路上立刻成了一条七彩的
长河在罐子村的秧歌队里王满银
鼻子上画了块白颜色身上
斜挂着驴串铃手里
甩着绳刷子丢腿撂胯
地扮个开路小丑逗引得
娃娃们撵着看他出洋相他
老婆兰花昨天已经带着猫蛋
狗蛋来到娘家门上现在正
挤在人堆里看热闹这
几天双水村几乎所有在门外工作
的干部和出嫁在外的女人都
赶回到亲爱的故乡来他们有的
情不自禁地上场露两手不上场的
就挤在人群中间如痴如醉地观看
在这些人中我们只是没有发现
田润叶是的她没有回村来她
眼下没有心思观看这红火热闹她
到黄原她的同学杜丽丽那里去
了田福军夫妇正由福堂和村里
的一些长者陪同着站在彩
门上面的一个土台上兴致勃勃地
观看着女儿晓霞没有跟他们回来
留在城里照顾她外爷徐国强
现在彩门两边的秧歌队已经纷纷
编成了两根蒜辫子这意味着两
家的伞头要对秧歌了罐子村
的伞头王明清也是远近闻名的铁嘴
按规矩由他先给不可一世的
田五发难田五在彩门这边腰
扭得像水蛇一般伞头转
成了一朵莲花正准备接受
王明清的挑战
只见王明清伞头轻轻一点双方的
锣鼓声便嘎然而止王明清亮开嗓门
唱道锣鼓停声我开音万有亲朋
你细听转九曲来到双水村不
知你们栽下些什么灯王明清
尾音一落锣鼓和人群的赞叹
声就洪水一般骤起一些行家在
人群中评论道好口才田五也
不甘示弱几乎闪电一般把伞在空中
一劈锣鼓声立即落下他应声
而唱罐子村的亲朋你细听
欢迎你们来到双水村你问我们栽
下些什么灯今年和往年大
不相同西瓜灯红腾腾白菜灯绿
蓁蓁韭菜灯翠铮铮芫荽灯碎
粉粉茄子灯紫茵茵七扭八歪是黄瓜
灯龙儿灯满身鳞凤儿灯花蓬蓬
老虎灯实威风摇头摆尾是狮子灯
银蝶金蝉莲花灯还有那
起火花花带炮嗦罗罗罗
乒乓两盏灯那是依呀嗨
田五别出心裁将秧歌和链子嘴串
在一起唱得如同一串鞭炮
爆响人群随即为之卷起了
一片欢腾的声浪两个伞头你来我往十个
秧歌一对完双水村就散开了自己
的大门欢迎罐子村的秧歌进村
来两家的秧歌立刻混合编队
两个伞头并排在前面引路庞大
的秧歌队就一路翩翩舞蹈着向
村中走来看热闹的人群
随着秧歌队在公路两边涌涌
移动村子南北先后堵住了几十辆汽车
司机们也兴高采烈跳下车来加入
到这欢乐的人流中去了
在人群中田福军突然看见了孙少安
他立刻挤过来捉住了少安的
手福军把少安拉出人群两个
人一起来到公路旁边的一个小
土坡上福军问他上次你们队因为
分组的事以后你再没受
什么整吧少安对尊敬的田
主任说没紧接着福军就开始和
少安热烈地拉谈起了农村目前
的许多情况两个人谈了很久
谈得很投机临毕田福军用
手亲切地拍了拍少安的
肩膀说小伙子不要灰心相信一切都
会开始变化的我坚信农村不久
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局面一切
恐怕都势在必行了田福军说完后
和少安紧紧地握了握手就
向人群中走去了此刻两个
村的秧歌队已经扭到了
庙坪向金家湾小学院子那里涌去
东拉河和哭咽河两岸到处都挤满了
狂欢的人群孙少安站在小土坡上
用手飞快地卷起了一
支旱烟卷他抽着烟久久
望着欢腾的村庄和隆冬中的山
野再过半月就是惊蛰那时
一声响雷大地就要解冻啦准
备一九八二至一九八五年第一稿一九八五年秋天
至冬天第二稿一九八六年春天至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