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如果不查看有关的统计数字
谁能想象来黄土高原的千山万壑中
究竟有多少个村落和人家呢
旅人们你们也许跑了不少路
但对这块和阳光同色的
土地所留下的印象恐怕仍然是
豹之一斑黄土这个名词在中国
的史籍中早已有之地质学研究
表明黄土是第四纪陆相黄色含
石英长石云母等六十多种矿物的
钙质胶结而成的粉砂质
土状沉积物在占全球陆地十分之一
的黄土覆盖面积中我国包括陕西
山西甘肃青海宁夏河南内蒙七省
区面积就达五十九万平方公里分布之
广堆积厚度之大类型之完整
为世界所罕见在我国自西北
向东南戈壁沙漠黄土依次呈带状
序列分布因而在黄土成因史上
被认为是由风力远距离搬运
而来另外还有水成和成
土作用的不同学说由于黄土堆积
物中蕴含着丰富的第四纪信息
有关的科学工作者往往有意识地把
黄土作为一个独特的研究对象第四纪
代表地球发展史上最新的一个纪
因为黄土具有垂直节理发育间隙性大和
湿陷性等特点所以遇水
很容易流失滑塌和崩解在
漫长的二三百万年间这片广袤
的黄土地已经被水流蚀割得
沟壑纵横支离破碎四分五裂像老年人的一
张粗糙的皱脸每年流入黄河的
泥砂就达十六亿吨就在这
大自然无数黄色的皱褶中世世代代生活
和繁衍着千千万万的人无论沿着
哪一条皱纹走进去你都能
碰见村落和人烟而且密集得叫
你不可思议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细的水流
如同瓜藤一般串连着一个接
一个的村庄荒原上的河流生命
的常青藤有的村庄实在没办法
就被挤在了干山上
村民们长年累月用牲口到沟道里
驮水吃要么就只能吃天上
降落的雨水了在那些远离交通线
的深山老沟里人们谈论山
外的事就如同山外的
人议论国外的事一样新鲜据
黄原报的一则消息报道某县
一个偏僻村庄的几十户人家竟然没有
一个人见过钟表此种落后
状况恐怕让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
的居民们都会大为惊讶的
不用说这样的村庄别说县里的
干部就是公社干部通常也从不去
踏个脚踪一个星期以来田福军已经走过
三个这样的死角村子了他不是
专门来这些地方解决问题的而是
自己临时决定进行这次不在原工作
计划内的造访一个星期前他到
全县最偏远的后子头公社来检查
工作在偶然中发现这公社有
四个村子公社干部们两眼墨黑根本不
知情他们竟然没一个人去过
这几个地方据了解去这些村庄
别说汽车连自行车都骑不成就是
步行也要翻山越沟在羊肠小道上走
整整两天才能到达田福军对后子头公社
的这些工作状况非常生气他不要
公社干部陪同决定自己一个人步行
到这几个被遗忘的村庄去
看看已经看过的三个村子情况
十分令人震惊缺吃少穿是普遍现象有些
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衣服都不能遮住羞
丑一些很容易治愈的常见病长期
折磨着人严重一些的病人就
睡在不铺席片的光土炕
上等死晚上很少有点起灯的
家户天一黑人们就封门闭户睡了
觉野狼如入无人之境跳进羊圈任意啃
咬也没人敢出来打撵
据说这里的狼早不把人
放在眼里了没有什么人洗脸更不要
说其它方面的卫生条件了大部分
人家除过一点维持活命的东西
外几乎都一贫如洗有的家户穷得
连盐都吃不起就在厕所的墙根
下扫些观音土调进饭里当
田福军来到这些村子的时候村民们
几乎都跑出来站在远处观望
他就像来了一个外星人每
到一个村子他都是一家一家地
看有些问题马上可以解决的他
当下就和队里的负责人商量
着解决了有些问题是需要公社
解决的他都记在了笔记本
上有些问题公社也解决不了他
准备回到县上后会同有关部门
争取在短时期内尽快解决现在
田福军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爬蜒
着到最后一个死角去他手
里拉着一根柴棍外衣搭
在肩膀上在这万籁寂静的
山野里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
周围有没有野狼出现快过端阳节了
头上的太阳热烘烘的山鸡和
野鸡清脆的叫唤声不时打破这
梦一般沉寂的世界大地上的
绿色已经很惹眼了大部分秋庄稼刚
锄过一遍草庄稼地中间的苜蓿
盛开着繁密的紫红色的花朵
向阳的山坡上稀稀拉拉的麦穗开始
泛出了黄颜色路边灰白的
苦艾丛中有时猛地会窜
出一只野兔子吓得田福军
出一头冷汗
他一边走一边揪了一把
苦艾凑得鼻子上去闻这
苦涩而清香的艾叶味使他
不由想起小时候的端阳节他和
福堂哥总要一大早就爬起来
拔好多艾草别在门上别
在全家人的耳朵上然后再揭开喷香
的粽子锅唉从那时到现在
不觉得几十年就过去了人啊有时候
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有时候又
觉得太快了简直来不及做什么
记得文化革命开始时他刚三十出头
正是风华茂盛之时结果这好
年华白白地浪费掉了前几年虽然
恢复了工作但也等于仍然在
油锅里受煎熬直到不久前四人帮
被打倒后他才好像一下子又
变年轻了只要国家有希望工作
就是把人累死也畅快他
多年来一直处在实际工作中因此非常
清楚十年文化革命所带来的灾难性
破坏是多方面的不可能在朝夕间
就消除他常想作为一个基层
领导干部必须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既要埋头苦干又要动脑筋想新办法当然
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农民的
吃饭问题现在看来没有大的政策
变化这问题照样解决不了那么能
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最起码先
不要把人饿死临近中午的时候
田福军才走到这个叫土崖凹
的小村子这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是个
生产队属几架山外的一个大队管辖
全村没一个党员也没一个团员
生产队长轮着当一年换一个每个
男劳力几乎都当过了田福军
被现在队长引到家里吃午饭
队长的一孔土窑像个
山水洞一般黑暗大白天进去竟然看
不清家里有几个人他坐
在烂席片炕上向生产队长询问
村里的情况队长的老婆在锅灶
上做饭不久他才发现这家人
六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点都
挤在门圪里惊恐地看他
孩子们几乎不穿什么衣服也
分不清男女一律剃着光头
大概是怕生虱子午饭端上来后
田福军拿起一个玉米面馍他刚准备
吃发现这黄馍上沾些
黑东西他一下从炕上站
起来走到后炕头上揭开锅盖
他看见锅里只有两个玉米面馍其它
都是糠团子他的喉咙顿时被
堵塞了田福军把自己碗里的
玉米面馍放进锅里用手去
拿糠团子他手刚一抓
这团子就被他捏成了
一把碎渣子他顺手拿起
锅台上的铁铲子把这堆
渣子铲在自己碗里然后浇
了两勺熬锅水回到炕上
埋下头吃起来队长一家人
吓得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两个
大人和六个孩子都眼睁睁地看
着他吞咽那碗糠水饭他
还没有把饭碗放下门里突然
闯进来一个老汉田福军还没有反应
过来这老汉就双膝跪在
队长的脚地上一边向炕上
的他磕头一边嘴里连哭
带喊青天大老爷快救救我
一家人的性命田福军慌得一
把掼下碗跳下炕来
扶起老汉问他什么事什么
事老汉连哭带说我一家
三口人四天都没吃一颗
五谷了快饿死了一颗粮
也没了田福军问就是的口粮哩
扣了为什么扣了这时队长开口
说他家的小子出门盲流了
公社和大队命令要扣口粮我们
也不敢给我娃也是饿得
不行了才出门的老汉哭着说走
我到你们家去看看田福军立刻
扶着老汉出了队长家的
门队长本人也紧撵在后面
来了田福军进了这老汉家
看见炕上睡着一个老婆婆已经饿
得奄奄一息了他弯下腰问话这
老婆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
没力气给他回答在窑墙根
下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合住
眼靠墙坐着脸上已经
成了青黄色她见来了
生人勉强用手托着墙站
起来绝望地望着他田福军目睹
这惨状泪水汹涌般从眼睛里
淌出来了他哽咽着狠狠揪
着队长的肩膀说快去盘
粮食队长愚蠢地嗫嚅说公社和
大队领导不放给他们分粮
我混蛋有教养的田福军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一把扯住队长的衣服
拉着他即刻就去盘粮食
当田福军和队长一人扛一口
袋粮食回来时这一家三口人
都爬蜒着跪在门口哭
成了一堆三天以后遵照田福军
的指示后子头公社把二十几个大队书记
都召集在了公社来开会会议
一开始田福军劈头就问你们哪个
队有断了粮的家户有
多少户缺多少粮他的问话
刚完许多支部书记都哭开
了他们纷纷叙说各自队里的
不幸状况看来除过个别村大部分
村子都有许多缺粮户有的只能
维持一两个月有的当下就揭不开锅了问题
相当严重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后子头公社
今年可能要饿死不少人不是说
这些队没一颗粮食所有的
大队都有战备粮但这些粮食
是准备未来打仗吃的上面规定
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动用动用这
粮食就等于犯法此刻田福军无法顾及
个人的后果他不能看着把
人饿死他当即决定立即打开各
队的粮库尽快把粮食分发给
缺粮户战备粮空缺下的数目以后
逐渐再补上这样就可以看作
是借粮而不是分粮反正不管
怎样他已经严重违犯了禁令他
想为此就是把他押到法庭上
他也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田福军原来还准备在后子头公社呆
几天想再到公路沿线跑几个
大队但县革委会的吉普车突然到这里
来接他因为中央一位老首长
来黄原视察工作这位老首长又是
原西县人过几天就要回县
上来地区要求原西县全力做好接待
工作冯世宽接到通知后立即派车
接所有在外面的常委们回城
商量如何接这位老首长田福军虽然
坐在了飞驰的吉普车里但
他的思想还在后子头公社通过
这次匆匆的调查使他认识到四人帮
虽然打倒了但农村贫困的局面
依然故旧要改变这种状况必须从
根本上来解决问题他想战备粮
里拿出来的那点吃完
了怎么办还不是要继续饿肚子
回到县里的当天晚上福军在
自己家里吃完饭心情依然不好
他也不愿意和家里人说话
就一个人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
坐在办公室的圈椅里久久地
盯着窗户纸发愣一张张
面黄饥瘦的脸又浮现
在他的眼前他痛苦地埋
下头用手指头神经质地梳理着
自己的头发不一会他看见
白发黑发在桌面上落了一
层他听见有人敲门就说门
开着请进来他看见门里
进来的是他的侄女润叶他
惊讶地发现他的这个侄女也是
面黄饥瘦就像他在土
崖凹见到的那个四天没吃
五谷的女孩一样他以为他刚才
的思绪沉浸在那些饥饿的人群
中此刻对自己的侄女产生了
错觉但认真一观察也觉并
没有看错他的侄女的确像
个饥饿人一样憔悴怎么啦她
难道也没饭吃吗田主任
并不知道他的侄女缺乏的
是另外一种粮食侄女自从和李登云
的儿子结婚以来就很少再回
他家来他由于工作繁忙也
分不出心来关怀侄女他
想润叶已经成了家已经有人
对她关怀和负责了他自然
就不必对她再多操心润叶
现在不经常回他家也是正常
的娃娃自己已经有家了嘛
不管他和登云在工作中有
什么矛盾但他对这门亲事
还是满意的他不是从世俗的
门当户对观点来看这亲事只要两个娃娃
互相爱恋这比什么都强当然
田福军完全不知道这门亲事背后
的情况他只是遗憾侄女结婚的
时候他在省上学习没有能
参加孩子的婚礼她结婚以后他
也没顾上再多关心她
现在侄女亲自到办公室来找他
他感到很高兴也有点内疚他
让润叶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里一边亲自给她冲了一
杯糖水一边抱歉地说你成家
后二爸也忙得没顾
上去看看你们听说你们住在运输
公司的宿舍里没有我住在
学校润叶接过二爸递过来
的水杯也没喝放在办公桌
的边上住在学校怎么向前
不是在运输公司有房子吗你
俩怎住在学校的办公室里
我一个人住着一个人嗯为什么田福军的
心一沉他从侄女那张
忧郁而憔悴的脸上似乎看出
了一些不幸的迹象便皱起
了眉头润叶突然脸扭到一边
嘴一咧哭了她一边哭
一边哽咽着对二爸说你
给我在外地找个工作我
不愿意在原西呆了为什么
田福军从椅子里站起来又一次
问侄女我不情愿和李向前润叶
哭着说田福军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
走到侄女面前弯下腰亲切地
对她说润叶你从小就是个
明白娃娃你给二爸说倒
究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向前
不是两个人情愿才结婚的吗
现在怎么成了这样你快给
二爸说说润叶用手摸了
摸脸上的泪水说我原来
心里就不情愿如果是这样那
你为什么要结婚哩因为我徐
大爷说他说啥了润叶犹豫
了半天才吞吞吐吐把徐国强当初劝
她和向前结婚的那些话都
给二爸叙说了老糊涂虫田福军
听完侄女的叙说气愤地骂
了一声老丈人田福军万万没有想到
爱云她爸不只是在他家
的院子里种些杂七杂八的庄稼
而且还干这样一种荒唐和愚蠢
的事这等于把他的侄女
和李向前都毁了由于前几天乡下
所看到的不幸他未来心情已经
很沉重现在又加上侄女的不幸
使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垂着两条胳膊痛苦地在
脚地上走来走去胸口感到
隐隐作疼这时候润叶用手绢揩
去脸上的泪水不哭了
她对二爸说你也不要
过分为我的事熬煎二爸反正
现在生米做成了熟饭没办法了
我也不离婚我担不起
这名声再说要是我离婚了家里
两个老人当下就能急死我
现在就这样凑合着要是以后有
机会你把我调到外地去
工作我实在不想在原西呆
下去了二爸你从小关心我
把我培养大我会永远记住
你的恩情的田福军一只手
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一边听
侄女说话一边焦虑地思索着他
该如何对待这件事事情相当
复杂他眼下一筹莫展他不能一下子就
率直地建议侄女离婚本来这是最
合适也是最合理的不能归根结底主意
还要润叶本人拿唉他只能像
一个悲观的哲学家一样想也许只有
时间才能解决问题这时候门外的
院子里传来冯世宽的声音福军你
回来啦田福军在窑里回答说
回来了润叶马上站起来向二
爸告辞你一定要把思想放开朗
一些千万不敢把自己的身体搞垮
要好好吃饭他把侄女送到
办公室门口润叶刚踏出门槛冯世宽
主任就走进了田福军的办公室和
他商量如何接待中央老首长的问题
第四十七章
一九七七年的端阳节刚好和夏至是同
一天这一天太阳黄经为九十度是
一年中北半球白昼最长黑夜最
短的一天端阳节是中国的一个
重要节日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里人都
讲究在这一天吃粽子在农村
人们通常在很早的时候就
准备好了糯米红枣和苇叶一到
农历五月四日晚上家家户户就都煮开了
三角形的粽子到处都弥漫着米
和枣的香甜味粽子讲究凉
吃因此头晚上就得提前煮好
端阳节早晨在吃粽子之前看重风俗
的人家往往先要出去拔一些
艾叶回来搁在门上别在
一家人的耳朵上早年间大人
还要给孩子们缝一个雄黄香
包挂在胸前所有这一切
据说是为了躯除虫蚊和
灾病的农历五月的黄土高原阳光明媚不凉
不热原野里也开始热闹纷繁
起来麦黄杏黄枣花黄安详
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在花
间草丛飞来飞去晶莹的小河水映照
着蓝天自云映照着岸边的
青杨绿柳这季节除过回茬
荞麦农人们已经挂了犁紧张
地进入了锄草阶段所有的庄稼人
都脱掉鞋袜赤裸着双脚踩踏
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多么舒坦啊
无论平时光景歪好端阳节的一顿
好饭总是不会少的有些农村
的家庭主妇在去年就考虑上了
今天的这一顿吃食当然县城
的市民和干部家庭这一天不仅
吃粽子还要炒几个菜喝几盅
酒总之这是一个欢乐和美妙的
日子大人娃娃都沉浸在节日的
气氛中但是原西县的常委们
这一天还泡在他们心爱的
会议里这会议不说别的单
讨论如何接待中央的高老高
老是本县高家园公社高店则村人他少年
时就参加了革命是当时有名
的赤匪后来成了红军和
解放军的高级指挥员全国解放后他一直
任中央部级领导文化革命开始那年底
高老的名字在报纸上消失
了当时传说他已经被红卫兵
从楼里扔下去摔死了
后来又听说他没死只不过被
关了禁闭直到四人帮粉碎不久他
的名字才又出现在了报纸
上据说眼下高老虽然解放了
但还没安排什么工作老人家从
当年离开故乡后一直没顾上
回来现在年纪大了又没具体
工作想回来看看捎带着搞一些
调查研究几天前黄原地区革委会主任苗凯
就亲自给冯世宽打了电话布置
了接待高老的有关事宜眼下
高老正在南面几个县搞调查
苗主任考虑原西县是高老的故土
又是他这次重点调查的地方因此
昨天又亲自赶到原西县来他一到
原西先单独和冯世宽交换了
意见今天又出席了县常委会和县上
的同志们一块研究接待工作的
细节其实在苗主任到来之前冯世宽
就早已经铺排开了县革委会已经
成立了接高老办公室由副主任马国雄
挂帅接高办姑且这么称呼这个
机构由县上各个部门抽出来
的人士组成办公室下面又设立了
接待组膳食组联络组交通组保卫组包括石圪节红烧
肘子专家胡得福在内的几个本县
著名厨师都已经到了县招待所的
食堂有些东西原西县没有已经派
人到黄原采购去了马国雄给
采购人员指示如果黄原还买不
到这些东西就火速坐飞机到
省城去采购苗凯同志亲自来原西县
还顾不得这些吃住方面的事
他最头疼的不是这些而是高
老提出的另外一个要求这位
老首长一到黄原就提出他此次回
原西县要召开一个当年在原西和
他一块闹过革命现在仍然在
农村的老红军老赤卫队员座谈会通过
他们了解目前农村的状况苗凯知道
这些在农村的老红军老赤卫队
员目前本人的生活状况并不
美气有的甚至非常贫困弄不好这个
座谈会要开成一个诉苦会原西县
是全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县这
将会使他苗凯在高老
面前下不了台如果老首长把这情况反映
到省上和中央那后果就
更严重了这些问题他在电话
上不好对冯世宽讲因此现在赶
来看能不能有个妥当的应付
办法他昨天一到原西先和
冯世宽单独为这事商量了半天
冯世宽出主意说干脆先把这些老汉
集中到县上把他们的衣服
换成新的然后私下里一个一个
给他们做工作让这些老汉不要在
座谈会上砸洋炮让他们在会上
说他们的一切都好着哩会后他们
有什么困难县上一定给他们
解决冯世宽估计只要答应背后给这些
老汉好处他们就不会在会上胡说八道
苗凯虽然知道冯世宽这主意不像话但
竟然还同意了并且在心里赞赏
这位下级头脑敏捷在紧急情况
中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但这件事无法瞒哄原西县
的常委们因此这两个人商量
干脆开个常委会由冯世宽把这
意见含蓄地在会上提出来如果
没人反对苗凯估计没人敢
反对就照这样办如果有人反对
那么就只能作罢到时候苗凯就假装
不知道这提议并且还出面否定
冯世宽的馊主意至于冯世宽到时
他会表现出心甘情愿受苗主任
的批评
现在常委会已经接触到了这个问题
冯世宽拿一支红蓝铅笔在
面前的一张白纸上随意划
道道正在发言尽管我们原西县
革命和生产形势都很好但
我们在工作中也有漏洞比如对
这些老革命战士关心不够这次借高
老来我县视察工作的东风
我们要彻底改进这种状况因此咱们
先把这些老同志集中起来把他们
的衣服给换一换老吴
这事就由你们来安排民政
方面的负责人吴克俭赶忙回答说我们
一定把这事办好说着
掏出笔记本把冯主任的指示
记了下来冯世宽接着又含蓄地
谈了他已经和苗主任商量
过的其它办法冯世宽发完言
后对坐在长条会议桌中央
的苗凯说请苗主任给我们
做指示苗凯同志用手摸了
摸自己的头发笑眯眯地环顾了
一下四周说还是先让常委同志
们发言吧总之高老是我党德高望重
的老首长在四人帮时期又遭受了
不白之冤和残酷折磨我们一定要让
高老此次故乡之行高兴而
来满意而去苗凯的话说
完以后会议室好长时间一片沉默
这沉默甚至叫人感到难堪不
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只苍蝇在
常委们的头上嗡嗡地盘旋
着在静默中听起来像轰炸机一般
刺耳苗凯仰靠在椅背上望着
天花板冯世宽仍然拿红蓝铅笔在
白纸上划道道李登云低头专心致志
地抠指甲张有智不知为什么脸
涨得通红扭过头面对着
墙上的原西地图马国雄把
一根纸烟往另一截正在
燃烧的烟屁股上衔接田福军胳膊肘放
在桌子上两只手使劲地交叉
握在一起眉头子中间挽结
着一颗疙瘩在后排列席会议
的接高办成员中不知
谁响亮地打了一声喷嚏
把人吓一大跳我说
点看法田福军打破沉默眼睛扫视了一下
苗凯和冯世宽高老这次回故乡
来我们当然要在各方面做好
接待工作至于高老要召集的
这个老战士座谈会我理解他是搞
调查研究是搞工作他要知道的
正是实际情况而我们这样公然地弄虚作假
欺下瞒上就不仅是犯错误而且是
犯罪田福军的话如同给会议室扔
了一颗炸弹坐在后排接
高办的成员们深表同意地
抬起头敬佩地盯着他们
的田主任张有智立刻扭过仍然
涨红着的脸说我完全
同意田福军同志的看法冯世宽的脸
也涨红了但他尽量镇静
地询问李登云和马国雄你两个的
意见呢李马二人相互看
了一眼不知如何说是
好这时苗凯同志发言了福军同志
的意见很好嘛我们还是要
实事求是世宽同志的意见也对我们
以后的确要多关心农村的这些
老红军老赤卫队员他们是我们
革命的功臣关于高老要开
的这个座谈会你们下去再好好研究
一下总之一定要让高老满意
我下午要回地区去一切就
都拜托在坐的诸位了苗凯
讲完话后马国雄向大家汇报
了接待工作其它方面的准备情况
然后就散会了会后冯世宽陪着
苗凯到县革委会的客房去休息路上
情绪不佳的苗凯只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才领教了这田福军冯世宽
只是微笑着一句话也没说还
再用他说话吗田福军自己跳
出来在苗主任面前表演了一番
这比他给老苗反映他
的问题更好他在心里说
你苗凯领教了就好你这
下可认识了田福军是个什么人
了吧狂妄自大把谁也不
放在眼里田福军任职时我跑到地区
做工作让把他排在李登云之后
组织部门不同意你苗凯也不
说话结果这几年把我冯世宽折腾
得好苦哇好你苗主任
今天也领教了这位被地区
呼主任吹捧为有能力有魄力
的人物这就是他的能力
和魄力冯世宽今天太高兴了从
另一方面说田福军否定他的意见也
否定得好这实际上是否定了
苗主任的意见只不过这意见由
他嘴里说出来罢了这种弄虚作假
的事他冯世宽也不愿意做
将来万一被揭露了吃亏的还
不是他吗到时苗主任还是
苗主任他会板下面孔义正词严
地训斥他冯世宽丧失了党性原则
吃过午饭以后苗主任就坐车
返回黄原地区了冯世宽又把马国雄
找来让他很快把其它方面
的工作抓紧进行后天高老就要
回原西县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原西城
就变成了一个乱纷纷的世界所有
的机关和学校所有的干部学生
工人市民都根据原革发第六十九号文件
精神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到处都在
大扫除擦门窗拔杂草油漆牌匾城市上空
黄尘大罩就像进行一场
战争县革委会副主任马国雄穿一身旧
军装戴一副墨镜如同一位
战时的城防司令到处奔跑着检查
和指挥身材魁梧的马主任爱
领导这些热闹工作他红光满面风尘仆仆指手划脚
不时发出一些庄严的指示和命令
全城人忙了大半天原西县城
倒也顿时换了另一个面貌
现在从入城开始到十字街的
一段路面都修补得平平整整两边还
像黄原城一样筑起了人行道不过
刚刚能走一个人所有道路两边
的青草都被铲除的一干二净本来
这青草倒不失为一种风景在县招待所
的院子里用白灰划出了
一些方格子准备到时按秩序停放
汽车最为瞩目的是在那个小
小的十字街中央用石头块垒超
了一个交通指挥台那上面已经
站了本城唯一的一名
交通警察因为没什么汽车这位警察就
指挥进城的手扶拖拉机和驴拉车
他手里也没有指挥棒见有
驴拉车过来两条胳膊便像路标
一般指示方向慌得农民手忙脚乱地
喝住牲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
以为自己犯了法规竟然惶恐地
站在原地不动了这位
警察就气急败坏跳下指挥台亲自
扯着驴缰绳把架子车拉过
十字街这恐怕又是个新生事物吧原
西城的一些闲人都好奇地聚
在十字街周围兴致勃勃地观看这热闹
这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一摆溜卧车
和吉普车进了原西县招待所的院子
高老在苗凯和地区其它两位
领导的陪同下终于回到原西县
来了早已等候在县招待所的冯世宽
等人热情地把这位老首长
迎进了招待所的会客室高老
已快七十岁身体看来也不太
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回到
久别的故土情绪显然很激动他
马上就开始询问原西县的各种情况
高老的记忆力看来很好地名
人名说出一大串有些地方
冯世宽都不知道本县人田福军
和李登云就在旁边作补充稍事
休息以后地县领导们就陪
高老到餐厅去吃午饭餐厅已
被几排屏风在一角围出
单独一个场所里面摆了两张饭桌
首长们进来以后饭桌上各种酒菜
已经摆置齐备了马国雄像十字街上
的那位警察一样用两条胳膊
做出路标状弯下腰在前面引导
大家入席高老来到席前却
不坐下来他脸色冷峻地发问
谁让搞这么铺张的酒席他
扭过头看着旁边的苗凯
我在黄原就给你们说不要
搞这一套饭菜简简便便就行了
怎么你们还这样搞苗凯尴尬地
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所有其他的地县领导都肃立
桌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冯世宽
赶忙出来给苗凯解围说这都是
我们的责任苗主任和地区领导
都不知情把这些东西都撒
掉换一点便饭就行了高
老生气地说冯世宽立刻对马国雄
使了个眼色马主任就慌忙
把服务员叫来把桌子上的
酒菜都端下去了一霎时琳琅满目的
两张饭桌空荡荡地只留下些调料
瓶子好在厨房里准备的主食都是
本地的风味小吃不值什么钱原来准备
酒席完了以后才品尝现在马
主任随机应变干脆指挥着让把这些
东西端上了桌子高老这
下高兴了说这就对了
嘛我在家里就爱吃咱
本地的饭食花钱少吃着还
可口你们以后可再不能动不动搞
那些大吃二喝的酒席我跑了几个
县农民的生活还很苦呀
你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吃下去这些山珍海味
呢苗凯现在才松了一口气连忙
说我们今后一定纠正这些不正之风感谢
高老对我们的批评不这
实际上是高老对我们的最大
爱护吃完午饭后高老竟然
不休息兴致勃勃地坐车回他的
出生地高店则去了两天以后
高老已经走访了当年他打
过仗的许多地方又到年轻
时的老朋友顾健翎家里吃了一
顿饭当年他在本县打仗
挂过两次花都是顾先生给
他治愈的离县的前一天
全县三四十名仍然健在的当年的老战友
都在县招待所聚齐了几十年没见面
高老和这些年轻时一块出生入死
的弟兄们都百感交集大家一个个都
老泪纵横又由不得喜笑颜开中午高老坚持
自己出钱让招待所备办了几桌饭
请这些老战友一块聚餐他破例端
着杯子挨桌子一个一个给老战友
们敬酒饭后有地县领导参加
的座谈会在县招待所的会议室举行高
老不断地向这些老同志询问他们
的生活和农村的其它情况这些
老汉说着说着就哭开
了纷纷张开没牙的嘴向
老首长描述农村的贫困状况和他们
缺吃少穿的不幸处境高老戴着
老花镜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一边不时
摘下眼镜揩眼泪所有的地
县领导都低倾着头好像被告
一般接受这些老汉的审判临近会议
结束苗凯和冯世宽先后做了检讨
式的发言他们表示一定要狠批
四人帮抓纲治国继续坚持农业学大寨
运动争取早日实现三年变面貌五年
粮食翻一番在苗凯和冯世宽发
完言后高老脸抽搐着说
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生前非常关心
黄原老区人民他老人家逝世的前一年
听说黄原有的地方农民还饿肚子
都难过得流了泪他转
过脸看着苗凯和冯世宽你们
在几年前就给总理做过
保证要三年变面貌五年粮食翻
一番现在仍然这样说是不是过五年
以后还这样说同志们再不要
光在嘴上喊口号了要
真正解决问题照我看现在最
主要的问题是四人帮的那一套
做法还在作怪苗凯和冯世宽连连
地给高老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老首长的意见第四十八章立秋前后报纸和
广播就开始号召今冬明春要大
搞农田基本建设八月七日人民日报专门为此发表
了社论
田福堂的心里立刻火烧火燎起来春天的
时候他就想到要在今冬和
明春在农田基建方面大显一下身手
不仅要震动原西县还要震动整个
黄原地区想不到中央和他想到一块
去了田福堂感到惊讶的是他
的想法竟然和中央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位农村的土政治家又一次
自大地想如果早年间他就
能好好施展自己的抱负说不定如今
也像永贵一样成为全国性人物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福堂自己也
清楚他不敢和陈永贵同志相比他
田福堂能名扬黄原就不错了
实际上这个目标也不容易达到眼下
能人辈出一个比一个想得大一个
比一个干得大他要引人注目
就要想更大的干更大
的可是怎样干呢他一时也
想不出个眉目修梯田已经
不算一回事了沟沟岔岔打几个小
土坝也弄不出个啥名堂
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望
着周围的山山峁峁像孩子一样
突发奇想如果能造出一种比山
都高的推土机一铲子就能
削掉一座山就好了
那用不了几天双水村就变成了
小平原恐怕他大寨的人都
要跑到这里来参观呢这
不着边际的荒唐想法把田福堂自己都
逗笑了他随即严肃地转回到
窑里一边闻纸烟一边继续盘算
就像诗人常有的那种情况一样
田福堂突然来了灵感能不能用炸药
把神仙山和庙坪山分别炸下来半个
拦成一个大坝把足有五华里
长的哭咽河改造成一条米粮川
呢这想法使他异常兴奋一阵
猛烈的咳嗽过后他灰白的瘦长
脸涨得通红他竭力让自己
平静下来以便对这个大胆的设想
进行详细的考虑这的确是一件
非凡之举神仙庙坪二山合拢
筑起一座大坝恐怕起码是
石圪节公社最大的一座坝一两年
后哭咽河道就会淤成一道
平川双水村就能增加几倍的良田
呢到时产量别说过纲要恐怕
黄河和长江都挡不住田福堂越
想越激动尽管这还只是一个
带有浪漫色彩的设想但他好像
已经看见了几年以后的壮丽美景
但是深入一想一连串问题紧接着就
来了不用说炸山拦坝应该
选择最佳的地方而最佳的地方
也是最叫人头疼的地方庙坪山
这面没有住人家炸哪儿倒
不成问题可神仙山这面只能在
姓金的几家人那里动土这
地方是个窑的山嘴与庙坪山的
距离最接近这样一来这几家人就
必须搬家就是避开这山嘴这几家
人恐怕也无法在这里住下去
了十几吨炸药不把窑洞震垮
才怪哩好在不论怎样选择坝址
看来还不会伤到金家祖坟
如果让那一片死人搬家整个姓
金的人家都会出来反对的
但让那几家活人搬家又谈何容易
这山嘴上的两大家中金光亮弟兄三家
还好说他们是地主成分恐怕不敢
胡拧龇难说的是金俊武弟兄三家
实际上最难对付的是金俊武一个
人要撬动这个人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
的事这样一想田福堂的情绪
有点低落下来他的宏图大计一开始
就遇到了严重的障碍可他
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可以一鸣惊人的
壮举在焦虑之中田福堂想到了他
的高参孙玉亭他马上打发放学回家
的润生去叫孙玉亭到他家里
来玉亭刚到田福堂就很快把
他引到隔壁窑洞去共同谋划
这件事孙玉亭听了田福堂的
宏伟设想马上击节叫好对书记的雄才大略
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意识到在这样一
场大战中他自己也能大显
一番身手了紧接着当书记把此
举的困难之处一一给玉亭
摆出之后这位高参倒没
把这些问题当个问题他先
对自己的统帅说革命事业从来
不会一帆风顺我们要与天斗与
地斗与人斗才能把农业
学大寨搞好大寨还不是斗出来的
吗田福堂说这些道理我也懂
毛主席大概说过具体问题要
具体解决首先这搬家问题就很
具体这问题不难解决孙玉亭说
咱们在金家湾北头给他们几家箍
新窑洞不就行了一孔
旧窑洞换一孔新窑洞他们
又不吃亏人在老地方住惯
了恐怕不情愿倒腾咦呀革命
还能管他情愿不情愿呢
蒋介石情愿到台湾去吗田福堂笑
了说话可以这样说但这
几家人又不是蒋介石怎他金光亮
弟兄几个都是地主成分难道他们敢
拒挡农业学大寨运动光亮弟兄几个
估计不敢反对俊武和俊文的工作
恐怕就难做了关键是俊武
只要他同意了俊文没什么能耐彩娥
是个妇道人家主不了大事再说俊斌
就是活着也是听两个哥哥的话
金俊武他有什么理由反对他自己
是个共产党员又是大队党支部委员本来就应该
积极支持革命事业你又不是不
知道金俊武这个人田福堂提醒雄辩的
玉亭说我看他不敢拒挡
破坏农业学大寨这顶帽子他金俊武
不敢戴孙玉亭信心十足地说在
这样的情况下孙玉亭不屈不挠的革命
精神往往能给田福堂很大的
鼓舞有时候他心里也嘲笑和瞧不起
这位穿戴破烂的助手但一旦
他要干件大事他就离不开
这位贫穷而激进的革命家强有力
的支持那你看咱现在先
从哪里下手田福堂问孙玉亭玉亭想
了一下说咱先开个干部
会只要干部们思想统一了群众
好办村看村户看户
社员看的队干部
在田福堂和孙玉亭拉谈罢这事
的第二天晚上双水村有点职务的干部
都被集中到了大队部的
办公窑里田福堂兴致勃勃地给大家
谈了他的宏伟设想福堂谈
完后孙玉亭装出第一次聆听书记
的哭咽河畅想曲马上惊讶的
赞叹了一番并且借题发挥长篇论述了
这件事的伟大意义这两个
人的双簧演完以后与会的
人都沉默不语谁也没
理由出面反对看来反对这行动就
等于反对农业学大寨反对农业学大寨就
等于反对革命但是众人又不好表态
支持因为所有的人都看见二
队长脸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俊武蹲在下炕角闷头抽烟
就像一颗一触即发的炸弹沉默
了一会以后孙玉亭挑衅性地
问金俊武俊武你的意见呢所有
的队干部都把目光唰一下
移到金俊武脸上紧张地看
这位强人说什么呀金俊武对
孙玉亭恶毒地笑了笑说我
的意见是这工程太小了
农业学大寨嘛像福堂哥说的要
想大的干大的我看
咱可以搞更大的干脆把
金家湾和田家圪两面的山都炸掉
把东拉河拦起来几十里沟道就变成
了一马平川那不光咱双水村粮食能
跨过长江全石圪节公社都能跨过
哩这样不是对中国革命和世界
革命贡献更大吗窑里所有
的人都被逗笑了田福堂和
孙玉亭两个人脸也像金俊武一样
变得通红红脸对红脸就像斗阵
的老公鸡田福堂硬忍着一肚子气
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今晚上
先把这问题提出来当然有
许多具体困难罢了咱们再解决会议
不欢而散看来孙玉亭过于自信事情并不
像他推断的那么简单田福堂说
得对最大的绊脚石就是金俊武
田福堂又一筹莫展了当然他可以以
革命的名义强行实行他的计划
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愿意这样做
不论怎样他生活在双水村不仅这
一代而且下一代也要和金家
共处因此不能结仇太深最好一切
都做得水到渠成让金家无话可说
当然队里新箍的窑洞一定
要比金家现在住的窑洞
好但就这样金俊武也不见得就
同意搬家金俊武如果不搬那其他
人的工作就不好做正在田福堂
再次陷入苦恼之时不屈不挠的孙玉亭
又给田福堂献上一条妙计把金俊武
先撇在一边做其他几家人
的工作只要其他人都同意搬家
共产党员金俊武还能再反抗吗这
计策太好了田福堂惊叹玉亭脑瓜子
越锻炼越灵敏他说这是个
好办法先从金光亮弟兄下手我
亲自和他们谈话玉亭说我给
做彩娥的工作彩娥一同意就
把俊武家的缺口也打开了
田福堂很快把金光亮和金光辉两兄弟
找来不是商量而是把大队的
决定通知了这两个人两个地主
成分的农民二话也不敢说表示
完全服从大队的决定什么时候让他们
搬家他们就什么时候搬但是几天以后
在原西城百货二门市当售货员的
金光明满脸阴沉地回到了村里
他是接到妻子姚淑芳的信赶
回来的淑芳在信中告诉了
队里让他们搬家的事作为
在门外工作的干部金光明虽然
出身不好但精神状态不像他
哥和他弟那样什么事都
胆颤心惊他现在窝着一肚子火气赶回
家来不想如此束手就擒他气愤的
是文化革命刚开始孙玉亭就带着
村里的造反队把他家刨得
一塌糊涂现在竟然连这么个破墙烂
院都保不住了实在是欺人太甚多少
年来他们弟兄三人为了死去
的父亲的罪过一直像惊弓之鸟一般
生活着几乎连出气都不敢张大嘴
巴大人娃娃在村里都好像比
别人小了一辈就这样还
不行眼下又要把他们从住了
几十年的老地方赶出来他现在回来
准备找田福堂说一说道理尽管
他出身不好道理总可以讲吧
再说四人帮打倒后他已经感觉来
社会也许要有某种变化他
还不敢奢望把他们弟兄头上
的愁帽揭掉但总感到
这社会在某些方面已经慢慢松动
起来光明回到家里后还没等
他把自己的意见说完他
哥他弟他爱人都劝他
千万不能这样这些已经被多少次
运动吓得丧魂失魄的人纷纷劝说
光明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他们家
的命运反而会招致更大的
灾祸既然不能改变队里的决定
还不如举双手赞成落个好
表现他哥金光亮对大弟说
你图个痛快说完挣气话
屁股一拍就回了原西城
我和光辉还有淑芳还有娃娃们
都要在这村里活人哩金光明
痛苦得一晚上没合眼为了兄弟为了
家属他只好屈从了亲人们的
劝告放弃了找田福堂评理的
冲动第三天他垂头丧气地推着自行车
又返回了原西县城与此同时孙玉亭
兴致勃勃地赶到田福堂家里告诉书记说
他把王彩娥的工作做通了
田福堂喜出望外想不到事情换一种方式解决
就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结果金俊武眼看
就要孤立无援了田福堂感到由衷地高兴
他又不失时机地去了一回
公社给上级领导汇报了他的
打算对于这样一种学大寨的雄心壮志公社
领导除过支持还有什么其它说
的呢好有了这把上方宝剑
他的腰杆子就更硬了回到
村里以后田福堂索性不再做金俊武两
兄弟的工作当下就准备召开社员
大会作紧急动员因为现在就要抽调
人力在金家湾北头箍新窑以便到开工
时把搬迁户挪出哭咽河沟道
但副书记金俊山劝告田福堂说最好
还是先能做通金俊武两兄弟
的工作然后再召开社员大会比较
稳妥他认为这样强行逼迫金俊武兄弟
恐怕将来要留下后遗症甚至说不定到
时金俊武就是不搬家反倒更缠手
了金俊山提出让他自己去和
金俊武兄弟俩再谈一谈田福堂
考虑这样也好就同意了俊山的
意见他心想只要你金俊山揽这个
工作我田福堂才巴不得哩再说工作
做通做不通看来他金俊武
拒挡不了革命的车辘滚滚向前金俊山
本来不愿揽什么事但作为一个
上了年纪的老基层干部觉得田福堂
这种做法太过分了革命也不能
这么个革法怎能不经
本人同意就把人家住了几辈子
的家给踢踏掉他也知道
尽管俊武是个强人但最终还是不能
拒挡田福堂实现他的雄心他想
说服这位户家兄弟与其反抗
得不到结果还不如顺势买个好
当金俊山来到俊武家向俊文俊武
两兄弟说明他的意思之后金俊文
先破口把田福堂和孙玉亭臭骂了
一通金俊武黑丧着脸对金俊山说俊山
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田福堂
和孙玉亭欺人太甚了我这个家已经
够倒霉了俊斌为队里送
了命现在又要砸先人传下来
的几孔窑洞这不是让我家破人亡
吗我就是不挪窝看他田福堂
能怎样老虎吃人还要摆顺
吃哩我不信他田福堂就
能把我一口吃掉金俊山沉默
了一会然后说兄弟你说
的都在道理上可是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俗话还说能硬能软方为
好汉你兄弟俩听老哥一句话还是
不要犟牛顶到墙再说金光亮
三弟兄都同意了你家俊斌
媳妇也同意了你们再要坚持
到时田福堂汇报到上面人家把你们
当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抓这样
你们就划不来了你们再好好想
想老哥都是为你们好要不
我也不愿为这些事费口舌
你们知道我虽然也算队里
的领导但聋子的耳朵只是个
摆设金俊山一翻苦口婆心的劝说显然
使这两兄弟为他的诚心
所感动了唉俊山哥说的
也都是些实话世事啊把人
逼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归根结底他们
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和社会
的大潮流对抗呢兄弟俩先后
叹了一口气都深深地埋下
了头金俊文吸了吸鼻涕竟然
忍不住呜咽着哭开了金俊山安慰
他们说你们也不要太伤心了
把世事看开些人活一生都得
经许多愁肠事啊我知道你们
的心理老地方住惯了就有
了老感情再说这是先人手里
传下来的不过事到如今也
就只能受委屈了俊武我知道
你不愿给田福堂下脸那就
让我给他传个话说
你们也同意了金俊山见这兄弟
俩仍然埋着头不再言传就
知道他们默认了他的建议因此
就从俊武家告退了田福堂听
金俊山说金俊武兄弟俩终于同意了
搬迁高兴得嗬嗬地笑了他
对金俊山说我知道俊武是个明
事理的人他最终肯定会同意
的咱们一定把新窑洞给他们
箍好哈呀这事搁在谁
头上都一样嘛鸟都恋旧
窝哩更不用说人了我完全
能理解俊文俊武的心情儿几天以后
双水村大队在小学校的院子里召开了
全体社员大会田福堂在会上作了
关于炸山打坝的紧急动员
讲话会后立刻抽调村里的匠人开始
在金家湾北头为将要搬迁的六户
人家箍新窑同时决定让孙玉亭
负责卖掉大队的几万斤储备粮用
这钱到县水利部门购买炸药
等秋庄稼一收割完双水村就准备
干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呀第四十九章
金俊武在庙坪后山犁完
麦地让其它人吆上牲畜先
走了他自己镢把上扛
着一捆子犁地翻出的
柴草一个人慢慢下了山几天
来他心里一直像揣着一块
硬邦邦的石头他在大势压迫之下
只得同意从祖传的老家里搬
出来但他对田福堂和孙玉亭的
怨恨却越积越深了说
实话他不是惧怕这两个人而是
惧怕落个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
不论怎样在这件事上田福堂
和孙玉亭逞了强他金俊武眼睁睁
地让人家的腿从自己头
上跨过去了他妈的他
咽不下去这口气他扛着
这捆子柴草在庙坪山的梯田小路
上一边走一边难受而气愤地
想着这件事时令已接近
白露不多日子就要收割秋庄稼庄稼
一收割完他们就要搬家了一
想到要离开自己从小住大的
家金俊武的胸腔里就一阵绞疼
现在他从庙坪山走下来到了
哭咽河岸边的一个土台子上隔河
就是他的家一摆溜
九孔接石口窑洞被两堵
墙隔成了三个院落中间三
孔窑洞住着他哥俊文一家
他和俊斌家分住在两边
的院落里俊斌家靠后边不
远的地方是金光亮弟兄三家他
家这面不远的地方是
金家祖坟然后是学校和紧
挨着的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村舍在
整个金家湾这边他们家和金光亮家
自成一个单元米镇已故米阴阳当年
给金光亮他父亲看宅第说这
地方是双水村风水最好的地方因此
老地主独霸了这块宝地不
让村里其它人家在这里修建住舍
他父亲当年是前后村庄知名的
先生看在这个面子上光亮他爸
才破例让他们在这里修建了
这院宅子为修这院落父亲
把祖上和他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
的银元全部花光了
现在这份饱含着先人血汗的
老家当将在他们这不孝之
子手上葬送了也许队里
新箍的窑洞比这窑洞强
可九孔旧窑洞维系着他们
和先人的感情对于后人来说这里
就是他们生活和生命的根
之所在现在他们深植在这里的
根将被斩断而要被移植
到新土上了多么令人痛苦
啊壮实的庄稼人金俊武两腿发软
了他索性把肩头上的这
捆柴草扔到地下自己也跟着
一扑踏坐下来两只钢铃般
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忧伤他
把忧伤的眼睛投照到对面的祖坟地上
第六棵柏树左边的第二座坟就是
他父亲的长眠地他父亲下面
的那座新坟埋着去年
去世的俊斌阴间和阳界一样
俊斌旁边给俊文和他留出
了一块地方死后他弟兄三个还
并排住在一起金俊武难受地想
他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和弟弟泪水
忍不住从这个四十出头强壮得像
头犍牛一样的庄稼人眼里涌
出来了坐了一会金俊武用
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揩了
揩脸准备扛着柴草回家忽然
看见正在井子上担水的俊文搁下
桶担烟锅挖着烟袋
从土坡的小路上向他这里
走来俊文显然是找他来
的他就只好等着他哥
上来金俊文上了土台子在弟弟旁边
坐下来也没说话把自己的
烟锅点着然后把烟布袋
给俊武递过来金俊武在他哥
烟布装里挖了一锅
烟两兄弟就吧吧地抽
起来过了一刻俊文望了弟弟
一眼嘴张了张想说
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俊武看
着他哥等待他开口俊文知道
弟弟看出他有话要说又
没说出来就只好开口说孙玉亭
那龟子孙又跑到俊斌家
去了血一下子涌上了金俊武
的脑袋他知道他哥的这
句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实际上俊斌
死后不久金俊武就隐约地感觉到
他的弟媳妇和孙玉亭之间发生了
一些微妙的事作为一个精明人他
知道事态将会怎样发展作为一个
当哥的他又对这事态
的发展无能为力到后来彩娥和孙玉亭
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他知道全村人早已背着他家
的人议论成了一窝蜂但他
除过气得肚子疼外没有
任何办法没办法彩娥是个风骚女人
俊斌活着的时候仗着他在村里
的悍性没人敢来骚情彩娥
自己也不敢胡来俊斌一死这
女人就胆大了话说回来一个三十
出头的女人没个男人也的确
是个问题金俊武知道彩娥迟早总得寻
个出路但在没寻出路之前
不能败坏金家的门风啊他
希望彩娥要么出金家的门
另嫁他人要么光明正大招个男人
进门不论其中的什么方式这都
合乎农村的规范反正俊斌已经殁
了也没留下个后代这些都
不会使他们过分难肠但是这
女人放下正道不走专走见不得人
的歪路如果是旧社会他弟兄俩
说不定把这个下贱货拿杀猪刀子捅
了可这是新社会他们没办法惩罚
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俊武本来想彩娥既然
在俊斌入土不久就无耻地失节
那么还不如赶快去另嫁男人
但是这女人硬要把骚气留
在金家的门上迟迟没有
改嫁的迹象更叫他们弟兄气愤
的是她竟然和他们最痛恨
的孙玉亭勾搭在了一起并且背叛
性地表态同意搬迁家庭金俊武听
他哥说了那句话后
半天没言传不由朝河对面
俊斌家的院子瞥了一眼
那院子此刻空荡荡静悄悄从前勤劳的
俊斌就是中午也不休息在院子
里营务蔬菜现在那块当年叫
村里人羡慕的菜地已经一片荒芜好吃懒做
的王彩娥连院子也不打扫到处
扔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此刻她正
封门闭户和那位死狗队干部
一块厮混弟兄俩各怀着恼怒沉默
了一会以后金俊文又开口说
咱这门风被糟塌成这个
样子再不能忍受了干脆把孙玉亭
那小子扣在窑里捶一
顿把他的腿打折一条再说
金俊武继续沉默了一会然后他
说我和你一样气愤只是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早扬
到外面了金俊文气得头一
拐别人议论那是另外一回事自己
闹腾等于是把这顶骚帽子
自己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那你说就这样白白叫人家
糟践你能不能叫我桂兰嫂去
探问一下这下贱货看她有没有
什么正经打算如果能尽快寻个
出路最好唉金俊武丧气地叹息了
一声这就是你的办法亏你还
在村里落了个强人名这就是你
的悍性金俊文向来都是尊重弟弟的
现在由于气愤竟忍不住挖苦起了
俊武哥金俊武眼里含着泪水
一时竟然不知对他哥说
什么金俊文显然对弟弟这种甘愿忍受
屈辱的表现很不满意他一下子
站起来说这事你不管我
管我不能叫外人看咱家的
笑话哼金家死了一个人
但没死光有的是汉子金俊文
丢下他弟弟脸色阴沉地一
拧身就走了金俊武一个人
呆坐在土台子上不知如何
是好这时候他看见兴致勃勃的孙玉亭
正从王彩娥住的窑洞里出来
了彩娥一直撵着把他送
到大门口两个人招手晃脚地告
了别孙玉亭就像个窃贼似的
一溜烟出了哭咽河向庙坪的
小桥那边走去了怒火即刻
在金俊武的胸膛里狂暴地燃烧
起来加上刚才他哥的那些刺激
话使得这个人牙齿都快把
嘴唇咬破了他扛起柴
捆子一路疯疯魔魔地下了沟道
回到家里金俊武连午饭也没吃
扛了把镢头又上了自留地
他空着肚子在地里没命地
干了一下午活一直到天黑
得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才又
返回家里晚饭他仍然没有吃一个
人和衣躺在前炕边上
蒙头大睡小儿子像往常那样
亲热地来到他身边和他磨蹭
被他一巴掌打在了炕
中间孩子便尖叫着哭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他的这个
宝贝蛋金俊武不管孩子和老婆的
哭叫只顾蒙头睡他的觉
其实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干了一天重活又没吃饭但
肚子也不饿他在被窝里
睁着眼睛痛苦地从俊斌的
死开始追溯他家一年来遭受
的种种灾难生活像磨盘一样沉重
地压在这个壮汉的胸口上
使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午夜时分仍然失眠的金俊武突然听见
窗户外面他哥神秘的声音俊武
你起来一下金俊武一挺身从土炕
上爬起来听见自己鬓角的血管
也哏哏地跳着他预感
出事了他没有惊动熟睡的家人
悄悄溜下炕来到了院子里
他看见他哥站在朦胧的
月光下神色很不对头他紧张地
问出了什么事金富和金强
把孙玉亭那小子扣在俊斌家里
了金俊文平静而有些高兴地说
一刹那间金俊武就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在心里抱怨他哥做事太
鲁莽但嘴里又说不出来
把人打了没金俊武先问
最主要的事他怕遭下
人命就得要去吃官司了没
把外面的门关子挂住了
那小子就在窑里面俗话说捉贼捉脏
捉奸捉双这下看他小子怎么办金俊文
对他弟说一听还没
遭人命金俊武先松了一口气但
他意识到事态仍然包含着一时都
说不清楚的危险性这种事弄
不好很容易出人命他先顾不得说
什么和他哥赶快向俊斌家
的院子走去金俊武和他哥
进了俊斌家的院子见中间
彩娥住的那孔窑洞窗户上
已经亮起了灯光里面不断传来
彩娥恶毒的叫骂声两个侄子金富
和金强在门外立着显然
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事俊武
进了院子用手势示意两个侄子
不要出声他放轻脚步来到彩娥的
窗户下听见弟媳妇在窑里叫骂
声不断不是骂孙玉亭而是骂他们
家的人甚至把他家祖宗三代
翻出来臭骂他还听见孙玉亭在
窑里嘟囔说总有个组织
哩金俊武一看这情况就知道
事情复杂了这类事只要女
的不承认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他
的心不由咚咚地狂跳起来
依他的想法最好赶快把人
放出来再说可他又知道他
哥和两个侄子肯定不让说不定
先要和他遭一回人命
哩但就这样下去万一出个
什么事王彩娥或孙玉亭还会反过来
咬一口就像田五的链子嘴
说的拿起个狗打石头
石头反过来咬了个手金俊武对
金富招了招手示意让大侄子
跟他到院子外面去金俊武把
金富和俊文一起引出院子来到院墙
外的畔上他对这父子
俩说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那就要经组织处理金富你先
去叫田海民海民是村里的民兵
队长这事先要报告他你就
对田海民说孙玉亭深更半夜强奸良家妇女被
你和金强捉住了让他来
处理金富立即遵照二爸的指示
跑到田家圪那边叫田海民去
了金俊武对他哥说咱两个
得赶快各回各的家去
假装这事是金富和金强捉住
的咱们不知道等田海民来了
处理事情的中间咱两个才能露面
这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不会把
一家人都扯进去在这种时候
金俊文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无条件地
服从精明的弟弟金俊武又示意金强
出来给他如此这般安咐了一番老弟兄
俩就赶紧各回了各家
金强重新返回到三妈的门下
看守着现场与此同时金富已经气喘嘘
地蹚过东拉河赶到田家圪即刻
进了田海民家的院子这小子
来到海民的门前一边用拳头捣
门板一边嘴里反复大声嚷着
他二爸教他的那些话
海民一家人被惊醒了旁边姓
刘的一家人也被惊醒了
这院子的两家大人都先后跑
了出来他们的孩子们在窑
里没命地哭着什么地方扑棱棱地
惊起了一群飞鸟接着传来了
一阵狗的惊恐的吠声金富
站住黑暗的院子里气喘嘘嘘地给
民兵队长报了案没等田海民
说话他媳妇银花就对丈夫说
这么大的事不找田福堂和
金俊山你能处理了其实田海民一
听这事就知道自己的脑子
处理不了他对金富说你去
叫田福堂我处理不了这事这
下金富可不知道该怎办了
但他记起二爸让他
找的是田海民没说让他
去找田福堂因此他不敢贸然自作主怅
他对田海民说反正你是民兵
队长我给你说了你不管
遭下人命要你负责金富说
完就转身走了金富走了
以后田海民两口子和邻居刘玉升两口子在
院子里议论了老半天三个人都
给田海民出主意说这是大事人命事
海民应该马上给田福堂报告自己千万
不敢一个人去金家湾处理田海民立刻
动身去找田福堂当海民把田福堂
叫到院子里向他说明事态
以后田福堂问他玉亭和王彩娥两个
人承认了没田海民说这我
不知道田福堂披着件衫子在
自家的院子里沉吟了半天
他突然微笑着对田海民说你
回去睡你的觉去谁也
别管看他金俊武弟兄们怎处理
玉亭要是承认了那他屙下
的由他自己拾掇去如果玉亭
和王彩娥一口咬定不承认那他金俊武
就有好戏看了不要管你
睡你的觉去田海民一看
书记是这个态度就一溜烟回去了
他巴不得不管这事哩反正我
给你田福堂报告了将来出了事
你去承担责任吧田海民走了
以后田福堂仍然站在院子里没
回家去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
还能睡得着觉呢他
意识到情况非常严重但想来想去他现在
决不准备插手他要等到天明以后
看事态如何发展再决定他应该
怎么办他在院子里转圈圈走
着脑子像一团乱麻在金家湾这面
金俊文和金俊武也在自各的
院子里转圈圈走着焦急地
等待田海民的到来他们并不知道
海民已经脱光了衣服搂着
银花蒙头大睡了这时候一条
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双水村第五十章
天明以后事态仍然保持着夜间的
状态但整个双水村被惊动了在
农村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
这种事所具有的刺激性人们
都不由自主地面带着微笑然后纷纷
向哭咽河金俊武弟兄们住
的地方跑去不多时分金俊武
家的大门外和窑顶上面就
挤满了黑鸦鸦的村民孩子
们也都不去学校跑到
这里来看红火热闹只是不见孙家
的人他们已经无脸在村
中露面了田福堂金俊山和田海民这些
队干部也不见踪影大概生怕把自己
直接扯进这种麻糊事件中去
现在最羞的也许是金俊武了
田海民和田福堂不出面处理这事
精明的俊武就意识到现在被动的
不是王彩娥和孙玉亭而是他们自己了
事到如今继续扣人不行马上
放人也不行更为糟糕的是
全村人都涌到了这里眼看
就要酿成一个大事件能人金俊武感到
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控制这个局面
了他在自己的窑洞里眉
头子挽结着一颗疙瘩来回
在脚地上走着心里在抱怨
他哥和两个侄子愚蠢透顶他
感到事态越来越险恶但又不知道
险恶倒究在哪里他已经失去
了任何判断只能被动地任事态
继续发展此刻被关在窑里
的王彩娥和孙玉亭反而倒不那么
恐慌刚开始的时候孙玉亭吓得
浑身像筛糠一样但王彩娥立即制止
了他的慌乱彩娥骨子里有她
母亲的那种吃钢咬铁劲
她吼着让玉亭不要害怕先把
衣服穿好再说孙玉亭这才像死人
缓过了一口气赶忙手脚慌乱地
穿衣服结果把裤子前后都穿
反了又被彩娥骂着调了
过来王彩娥把灯点着不慌不忙穿好
了自己的衣服又把被子拾掇
得齐齐正正然后便一屁股坐在
窗前开始破口臭骂金俊武一家人孙玉亭
哆嗦着坐在脚地的板凳上
浑身汗水淋漓嘴里只会嘟囔
说总有个组织哩天明以后
两个人听见外面人声沸腾知道全村人
都知道了这件事赶到这里
看热闹来了孙玉亭马上又吓得
面色灰白头垂到裤裆里浑身
再一次筛起了糠王彩娥吼
着对他说你这个没骨头
的家伙怕什么屁的事也
没看他金家这群王八羔子
怎放人你光明正大来串门子谁
家的龟儿子看见你和我
睡觉了孙玉亭这才又些许定下
了心他感激地望着这
位相好他根本想不到女人平时像水一样
绵软紧要关头就像生铁一样坚硬在
一生之中孙玉亭除过和贺凤英还
没和旁的女人相好过他
一心一意闹革命从来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
事自从俊斌死后他给彩娥安排
了照枣这个全村人眼红的好
营生彩娥就渐渐把他的魂
勾住了起先他还没意识到
彩娥勾扯他直到去年打枣那天
她偷偷在他手上捏了
一把以后他才全明白了
她的意思他当然一下子就招架不住
了很快着了魔似的不顾一切到
这个窑洞来寻找温暖和抚爱
终于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此刻
玉亭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田福堂身上
他相信福堂哥一定会想办法解救
他的他忠心耿耿追随书记闹革命二十来年
了在田家圪这面田福堂像
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先泡了一壶
浓茶有滋有味地喝着他们让一队
副队长田福高到金家湾那面看
情况去了不一会五大三粗的
福高就回来了田福堂问他情况
怎样人还关着田福高说玉亭
和彩娥在窑里有什么动静
没有我没到窑跟前去就
听说两个都不承认彩娥还在
窑里破口大骂金俊武一家人哩田福堂
嘿嘿地笑出了声说这
就好了俊武精明得都憨
了他现在就像从火堆里
拿出颗烧土豆拿又拿
不住丢又丢不得玉亭哩
玉亭听说就在窑里嘟囔一句话
什么话说总有个组织哩
哈呀这玉亭这号事还
什么组织哩怎组织还给他
嘉奖呀他最好是在窑里
闹着寻死上吊遭人命那金俊武
恐怕马上就得把门打开玉亭怕
早吓得屙到裤子里了
还顾上要计谋哩田福高笑
着说现在这样闹也不迟
不知有没有办法把这话给
玉亭传进去福堂问福高恐怕
没办法金富和金强两个守在
门上不让人走近前去
那就等着看他金俊武怎
结束这场戏呀田福堂随即给
福高递上一根纸烟他自己
端起茶杯子不慌不忙喝了起来
孙玉亭自己没想到在彩娥的窑
里闹腾着遭人命他老婆贺凤英
却在他家的院子里哭喊
着要寻死上吊了闻讯赶来
的少安妈和秀莲死活拉扯着
她不让凤英出自己的院子
玉亭的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灾祸杀猪一般在黑窑洞
里嚎叫着孙玉厚父子三人在
自己家里沉着脸谁也不说话
他们也没出山等待看事态如何
发展不管怎样孙玉亭总是自家人他们不能不
关心这件事沉默很久以后少安
对父亲说看来福堂不会出面解决
问题让我到石圪节去找公社
领导要不眼看出人命呀不要去孙玉厚
对儿子大声吼叫老汉不愿意他
家的人再扯进这是非
坑里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
不要出门谁要出去我就打折
你们的腿他们愿意死哩和
咱没相干这种时候孙玉厚的家长
地位是神圣的少安和少平谁
都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他们只好
都呆在自己家里早饭时分事态
终于扩大了王彩娥娘家户族里的
几十条后生手里拿着碾棍
磨棍从金家湾后山里转小路
赶过来给金家遭人命来
了双水村谁也不知道消息是刘玉升摸黑赶到
王家庄报告的刘玉升是双水村不多
几家杂姓之一属于少数民族在村中
不参与三个主要家族的矛盾但
玉升和王彩娥的娘家有亲戚关系
因此昨晚上听金富在他们院子
里给田海民报案就在后半夜偷偷
溜出村赶到王家庄报了讯
报完讯后赶天明他又
返回双水村家里一切遮盖得人不知鬼不觉王彩娥
的几个兄弟听到消息一打早就动员
了本族几十条好汉操起家具向
双水村赶来了在农村从古代
到现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法规
此类桃色事件可以不经官方
由户族与户族之间解决
这就意味着暴力与战争在历史
上这种事件往往酿成了惨痛的
流血和屠杀户族种族之间的
冲突也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剧这种
战争往往是由一些鸡毛蒜皮引起的
而且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非结果就
让许多人毫无意义地倒在了
血泊之中王氏家族的武士们首先
冲进了金俊斌家的院子金富
和金强尽管是打架老手但寡不敌众
没几个回合就被乱棍打得
抱头鼠窜了彩娥家被关住的
门很快打开孙玉亭乘混乱之机
赶紧冲出了人群向哭咽河后
沟道里落荒而逃一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王彩娥两把抖乱了自己的头发
哭骂着爬上了金俊文家的窑顶
要往他家的院子里跳
给金家遭人命被她的
一个弟弟硬拉住了与此同时一些
王姓后生开始砸金俊文和金俊武
家的窑檐石另外一些人
分别冲进这两家人的院子
见什么砸什么有的人已经开始
往家里冲金俊武金俊文和金富弟兄
分别拿着切菜刀和杀猪
刀子把在自家的门口准备决一死战
村中所有看热闹的人立即四散
而逃了大人拉着娃娃哭叫
声响成一片那情景真是混乱得
如同战争一般约摸十分钟以后金家
户族里的二十来条后生也操起
家具向金俊武家赶来了作为
同宗同族的人他们自觉地
负起了传统的责任当这
类事发生后本族有人遭外族
大规模进攻的时候有义务用同样
的方式聚合起来与之对抗这种
关头作为同族人就是历史上
或现实中相互之间有嫌隙也
暂时被放在一边要庄严地
为神圣的传统原则而战了
金家户族的人很快冲进了
两个院子和外村的王姓
展开了一场混战金俊武父子弟兄
们看见本族人赶来支援他们
都感动得眼里涌满了
泪水在这混战的人群中只有
一个毫无缘由的两旁世人也在
参战田二的憨儿子田牛田牛在
混战开始外姓人纷纷撤退的时候
他觉得更有意思了竟然笑嘻嘻
地顺手拉了一根柴棍子
也搀和到里面打开了他不
分敌我见谁打谁王姓
户族的人以为他是金
家的人就和这个憨汉也
打了起来田牛身上挨了几棍
顿时勃然大怒混乱中他拿棍子追
着把金俊武的一只猪娃子
腿打折还不罢休又把一
只老母鸡也打死了正在双方
打得难分难解之时金家户族里
一个对田福堂极端不满的人突然
对王家庄的人喊叫说门是
大队书记田福堂让关起来的你们
不找他算账在这里遭什么
殃呢这不怀好意的谣言一下子扭转
了这场战争的局势王家庄的
人根本不知道双水村的情况立刻
对这话信以为真了这群盲目
的暴徒先后停止了在金家院子的
攻击在为首的人带领下直奔
田家圪去了这真是一个戏剧性
的变化现在金俊武和金俊文家的
院子遍地狼藉外村王家族里被
打伤的人被同族人
扶到了王彩娥家的院子金
家族里受伤的人分别被抬回了
自己家里金俊文衣服被扯得稀巴烂
手上流着血他的小儿子已经
被打得睡在土炕上直
喊爹妈金俊武大眼睛里充满了
红丝两只手分别拿着切菜刀
和杀猪刀子仍然僵立在自家
的门口他终于使王家庄的凶徒
没有能进入家门而他哥的
家门却没能守住攻进去
了几个人尽管俊文父子三人
拼力作战但家里还是被砸得
一塌糊涂水瓮盆碗没有一只是
完好无缺的现在王家庄的二十来条后生已经
蹚过了东拉河到田家圪寻
田福堂的麻烦来了田福堂做梦也
不会想到这股祸水会被引
到他家
这些打红了眼的人刚
过了哭咽河的小桥有人就
跑到前面给田福堂传了话
福堂由于没任何精神准备一时慌乱
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先
吼叫着让老婆和儿子赶快去
邻居家避难老婆和儿子走后
他又把窑洞的门都锁
了起来然后他飞快地跑到
院墙外吼叫田福高和田姓人家的
后生们赶快来保卫他的家庭
以田福高为首的田姓人家的
几十条后生几乎和王家庄狂暴的后生
们同时赶到了田福堂的院子里
一场混战立刻又在这里展开
了王家几个捷足先登的人已经
爬上了田福堂家的窑顶把窑
檐石挨个地往下砸碎石头
顿时噼噼啪啪落在了院子里田福堂
身弱体瘦根本无力参与这种暴力事件
他急得大声向王家庄的人
解释这件事与他田福堂一点
关系也没王家庄的人已经打
红了眼根本不听田福堂说
什么幸亏田福高几个蛮汉抵挡要不
田福堂早已被乱棍打倒在地上
了当早晨王家庄的人刚刚进
村以后大队副书记金俊山就知道
事情不妙他本来指望田福堂赶紧出面
制止事态恶化如果福堂自己解决不了
就应该赶快给公社报告但是群
架已经打起来了俊山还没
见田福堂有什么动静他对福堂
的这种态度非常生气尽管你对
俊武有意见但这种事上怎
能坐山观虎斗呢你这个大队领导太
没水平了金俊山想田福堂不管这
事他金俊山不能像田福堂一样袖手旁观
别说他还是大队副书记就是个
普通社员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出人命他立刻跑到田家圪去找
田海民让他开上拖拉机赶快去
石圪节找公社领导海民不敢怠慢马上
就去发动拖拉机拖拉机临开动时
金俊山还不放心索性自己也坐
拖拉机到公社去了他两个人
来到公社碰巧白明川下乡不在机关他们
就马上向副主任徐治功紧急汇报
了情况徐治功说这种说不清楚
的事公社怎个管法再说明川
也不在金俊山着急地警告徐治功说
公社要是不赶快去人恐怕马上
就会有许多人被打死了
徐治功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去
将来出了人命恐怕他也的确
担当不起于是他很快把公社
武装专干杨高虎找来让他赶快
出去在公社企事业单位找十几个基干民兵
全副武装立即跟他赶到双水村去一时三刻
徐治功和杨高虎带着十几个武装民兵
坐着田海民的拖拉机火速向双水村
赶来了公社的人马开进双水村
时正赶上王家庄的人和田家的
人在福堂院子里的大混战
徐治功一下拖拉机就命令一个民兵
对空鸣了三枪枪声一下子把
双水村惊呆了打架的人和看打架
的人都被震慑住了立
在原地方不敢再动弹治功和
高虎领着民兵冲进了田福堂
的院子立刻把斗阵双方手中的
器械都缴了徐治功同时命令把
金家湾那面参与过斗殴的金
姓村民都带到田福堂的院子
来处理这种事治功还是有魄力
的他命令民兵把外村的
王家和双水村田家金家三姓所有
参与打架的人都捆起来由于
人太多急忙找不下这么
多的绳子高虎立即派人四处
去寻甚至把牛缰绳都用
上了一霎时田福堂的院子里横七竖八
捆倒了一大片人连憨
牛也被捆在了磨盘上
全双水村的男女老少都赶到了这里
观看了这幕悲剧或者是闹剧
的最后一个场面午饭前王家庄大队
的领导也被徐治功派人叫
来了在田福堂的中窑里徐治功
主持召开了两个大队领导人的紧急
联席会议会议决定一谁砸烂的东西
由砸东西者原价赔给物主
二谁被打伤由打人
者负责医药费并负责赔偿伤者
养伤期间的工分也可按两
队平均工分值折成人民币三
孙玉亭和王彩娥的男女关系问题因
两个人都不承认不予追究在
开会之前惊魂未定的田福堂还没忘
了安排让人杀了队里
的两只羊又搞了十几斤白面
给公社来的同志们准备了
午饭下午徐治功杨高虎和十几个公社各单位
抽来的民兵在双水村吃完
羊肉烩白面片喝了茶水田海民
又用拖拉机把这些人送回
了石圪节在此之前王家庄打架的人
也被他们村的领导人带上
走了于是双水村才结束了一天
的大动乱把许多有趣的话题
留给村民们以后慢慢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