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孙少安和贺秀莲结婚已经近
十个月了但小两口仍然还像在
蜜月里一般热火少安对他的
婚姻很满意他越来越依恋这个大
眼睛的山西姑娘了每当他从
山里劳累一天回来晚上在一
队饲养院的小窑里接受秀莲
亲热的抚爱时他尝到
了说不尽的温暖和甜蜜结婚
不久秀莲就不顾一家人劝阻开始
出山劳动她先是在生产队跟他
一块种庄稼秋后庄稼收割完毕全村
男女劳力都上了农田基建工地
他们就又一块相跟着去打
坝修梯田秀莲劳动和他一样
很快博得了全村人的赞赏她
能吃苦干什么活都不耍滑头
一般来说新媳妇在一年之中都是全村人
关注的对象渐渐地大家都和
秀莲熟悉了工地上常开他们
两个的玩笑捣蛋老汉田五叔还给
他们编排了一段子上山里核桃下
山里枣孙少安好像个杨宗保前
沟里韭菜后沟里葱贺秀莲
好像个穆桂英众人见了他俩
就像口歌一般唱田五的这
几句小曲晚上劳动回来在家里吃
完饭小两口就相跟着回到
田家圪饲养院的那个小窑里
秀莲马上放火暖炕给他烧
洗脸洗脚水庄稼人一般睡觉谁还洗脸
洗脚呢但秀莲硬是把这
毛病给他惯下了现在不
洗个脸不烫个脚钻
到被窝里都睡不着觉
把它的每天晚上在他还
没脱衣服前秀莲就把一切
都收拾好自己先钻进被窝她
要先用自己的体温把被子
暖热才让少安睡进来秀莲是个
感情热烈的人每晚上都非
让少安和她在一个被窝里
睡不行少安起先不习惯后来不
这样他倒反而不行了因为一大家
人在一个锅里吃饭他们这
面就没什么东西因此也不开
灶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
还敢在两个锅灶上吃吗
只是寒露以后他妈让他们拿
过来一些老南瓜这样秀莲在烧
炕的时候就煮一些南瓜汤
两个人在睡觉前热热呼呼喝
一碗入冬以后夜长了晚上
他们也就不像往常那样早
睡秀莲在灯下给他缀
补那些破烂衣服做鞋袜他蹲
在前炕头上化玉米粒或
捻毛线外面寒风呼呼吼叫但窑
里暖烘烘的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安宁
和舒服两个人做活中间由不得相视
一笑传达着内心无限的情感
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发呆地
傻看他半天当他卷起
一支旱烟的时候她就又
凑过来像个孩子似的给他
擦火柴点烟两个人这时候就
干不成活了依偎在一起静静
地坐在热炕头上好像互相倾听
对方的心跳声这两个年轻人太
粘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秀莲还
没有怀娃这不要紧他们两个已经
悄悄去石圪节医院检查了一回
医生说两个人都没病肯定
会生养的让他们不要着急不
着急晚生一两年也好两个人还能
干干练练过一段日子呢但是使少安
感到不安的是秀莲对他好
得也许有点太过分了每次吃饭
的时候她都给少安碗里
捞稠的家大口多七老八小
一锅饭里汤多粮少
能有多少稠的呢要是他
碗里稠了那家里其他人
碗中就稀了这太不像话
父母亲年纪那么大妹妹年龄小
一天到石圪节上学还要往返跑路而
老祖母又半瘫在炕上他
怎么能在锅里捞稠的
吃呢他曾含蓄地提醒妻子
以后再不能这样他们年轻吃饭应该
先敬老后让小但秀莲蛮
有理由说他一天出力最重
应该吃稠一些他看一时不能
说服秀莲以后就不让她给
他盛饭吃饭时自己盛他知道
秀莲的这些举动父母亲妹妹都
看在眼里了但他们又
都装着没看见这不是说
他们对秀莲这种行为没看法少安
为此而感到很痛苦他心疼家里
的老人和妹妹可他又不能
过分指责秀莲她也是心疼他啊
的确是这样对于秀莲来说宁愿她
自己饿肚子也不愿让少安吃
不饱在没结婚之前她来
这家时根本没认真注意这
家的实际情况反正她爱少安觉得
一切都无所谓结婚以后她才知道
这家正如少安说的已经穷
到了骨头上一年分不了几颗
粮食还供养两个上学的顿顿
饭基本都是黑豆高粱稀汤过
一两天才蒸一锅高粱面馍这
就算改善生活能在喝稀饭的
时候吃两个黑面馍简直就是奢侈
这样的吃食别说是在山里
挣命劳动一天的庄稼人就是一天什么
活也不干都受不了但一切
又无法改变她从小到大还没受
过这样的罪正是因为她和
丈夫火热的爱情生活她才忍受着
如此的饥饿和贫穷她仍然一如既往
地觉得只要跟了少安这样的
男人就是讨吃要饭也心满意足是的他
那男子汉的体魄他在村里庄稼人
中间的威望和婆姨女子对她
羡慕和妒忌的目光都使秀莲
内心充满了幸福和骄傲唉饿
就饿吧只要她和亲爱的人在
一起饿肚子心里也是畅快的本来
她娘家光景不错也可以从山西拿
点粮食来可这么大一家人
在一块过光景那点粮食添
进去连个影子也寻不见秀莲
心里也这样想过要是她和
少安两个单另过光景那他们就
会成为村里的上等家户他们两个
劳力再点上她娘家的补贴
日子会过得红红火火可她心里
也清楚要是他们分了家那
家里其他人当下就活不下去
了光老公公一个人怎么可能养活
那七老八小一大群人
呢秀莲知道少安会坚决不同意分家
的因此也就不敢提念这方面
的一个字真的她非常清楚
少安宁愿和她离婚也不会抛
下家里这么一大群人的
唉看来只好就这个样子了但是
就在眼下这状况中她也
总想千方百计照顾她的丈夫于是
她就借盛饭之机每顿
都从盆底上给少安碗
里捞一些稠的她心想我
男人撑扶着这个家他的活
苦也最重难道不能让他
稠些吃一碗吗可是少安
又坚决不让她这样做现在
他连饭也不让她盛
了开始自己动手给自己盛每次
盛的时候她见他都用
勺子在盆里搅半天搅匀了
才把饭往碗里盛每当
看见这情况她常背转家里人
忍不住眼泪都掉在了饭碗里孙少安
完全能体谅来亲爱的人儿对自己
的一片好心但他决不能允许
妻子为他搞特殊化他宁愿不
吃饭也不愿意他吃稠的
让家里人喝汤他怎能咽
下去呢好了他的秀莲是
开通的她一定能理解他的
心情为了不使她情不自禁地再犯
这错误以后他就干脆自己给
自己盛饭了少安是田福堂动身去
县城的时候才知道润叶要结婚
了据传回来的消息看那个男人
就是去年原西河畔润叶提起
的县上领导的儿子他听到
这事后心里忍不住一阵隐隐地难受
这是很正常的他爱过这个
人而这个人不仅爱他还
公开向他表示了自己的爱情
只是他没敢接受这爱跑
到山西去给自己找回来了
秀莲但是在难受之时他对
这消息又不感到意外这事也是
很正常的他已经结婚了润叶
也总要结婚事情本来就会
是这样的对于孙少安来说润叶在
他内心掀起的暴风骤雨已经平息了
现在只留下一些细微的痕迹代之而来
的是贺秀莲温暖的感情抚慰他
风暴过后的心灵他祝福亲爱的
润叶也能寻找到自己的抚慰
归根结底也许他们只能这样人只能按照
自己的条件寻找终生伴侣就好像
种庄稼一样只能把豆角和玉米
种在一块而不能和小麦种
在一起听说润叶马上要举行婚礼
少安着急起来他给人家送什么
礼物呢他和秀莲结婚的时候
润叶给他们送了两块缎被面
少说也值五六十元而他们现在
除过这两块被面就再没什么
值钱东西了总不能把这两块
被面再送回去吧晚上睡觉前
他只好忧愁地对秀莲提起了
这件事就是那个和你
相好过的女子妻子自己红着
脸问他就是的我们小时候一块
耍大的人家给咱送了
那么重的礼咱给人家送
什么呢少安熬煎地问秀莲秀莲
想了一下说人家有义咱
不能无情我看是这样我爸
走时给丢下五十块钱我原来准备
给你缝一件大氅钱一直
在箱子里搁着你干脆都
拿去给人家买件像样的
东西少安感激地把妻子拉在
自己怀里在她脸上亲
了亲于是他就拿着秀莲
给他的五十块钱跑到米家镇用
四十六块钱买了一块黄原出的羊毛毯
剩下的四块钱他给秀莲买了
一条围巾星期天少平回学校时他
就把毛毯让少平捎给田福堂
让他转交给润叶夫妇这件
事过后不久一九七六年就临近结束了
阳历年底前的一天他丈人贺耀宗突然
托顺车给他们捎来二斗
小米这点粮食顿时使一家人高兴
万分这样在他们那黑豆高粱稀饭
里又能加一点小米了对
农民来说小米就是最好的粮食
小米煮饭好又经得住吃一斤
米能顶二斤面同时家里也
就能腾出更多一些高粱喂
那口肥猪阳历年的最后一天农村
没有显出什么节日的气氛农民不过
这个洋年他们过年就是过
春节吃晚饭的时候少安端一
碗放了调料的黑面蒸土豆
丝和两个高粱面馍在院子里
一边吃饭一边照料着喂猪天气
冷了让家里人在窑里
吃饭暖和一些他外面干一天活
习惯了不怕冷他一边吃饭一边
往糟里给猪倒食由于
加了粮食猪已经开始上膘毛色
也变得油光黑亮这口猪对
他们来说太宝贵了春节前后卖
上一百多块钱就可以还一半他结婚
时欠下的账债剩下几十块
除过明年的油盐酱醋外还要供
念书的少安高兴地想到他弟弟
少平下个月就高中毕业了虽然兰香
明年后半年又要到原西城上
高中但他们三个男劳力供一个
小妹妹上学就要松宽多了少安
一边喂猪一边这样想的时候
见秀莲从窑里出来端着
个饭碗向他这里走过来他
心想这家伙像只绵羊我走
到哪里她撵到哪里这一阵
功夫不见面这就又撵出来
了秀莲走到他跟前突然从
自己的碗里拿出一个白面馍
放在他的碗里也不
说什么向他莞尔一笑转过身
又回窑里去了少安一下子
生气了秀莲怎么把奶奶吃的
白面馍给他拿来了呢这
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们一年夏季分
那么几斗麦子除过几个重要节令
一家人谁也不吃都是留给
老祖母的祖母年老多病牙口又
不好她根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
吃这又粗又黑的东西
再说老人家受了一辈子苦儿孙们
应该尽量照顾好她的晚年这是
人之常情其实奶奶一顿也吃不了
多少每一顿饭母亲给她
老人家做一小碗细面条她
都吃不完另外有时候在他们
蒸黑面馍的锅上捎带着
给她蒸几个白面馍每顿饭
她掰着吃一块今天母亲又
给奶奶蒸了五个白面馍秀莲竟然
给他拿出来一个他们家还
从来没有一个人吃过奶奶的
白面馍就连猫蛋和狗蛋
也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吃他老外婆的
干粮秀莲太过分了先前给他
碗里捞稠饭现在又把
奶奶的白面馍拿来让他吃
这简直不能再让人容忍
少安匆忙地把自己饭碗里的
黑面馍吃完又把吃饱
的猪吆到圈里拦好
就端着那个白面馍回到窑里
他脸阴沉沉地把那个白面馍又
放回到馍篮里一句话也没
说转身就往门外走本来
他还没吃饱但连稀饭
黑面馍也不想再吃了这件
令他难堪而痛心的事已
使他无法继续在窑里呆
下去在他出门的时候母亲拿
起那个白画馍追出来偷声
缓气地说死小子这是妈让
秀莲给你拿的少安头也
不回地只管往出走他知道
母亲这样做是为了让秀莲好
下台他出了院子的时候听见
窑里传来秀莲的痛哭声哭
就哭吧谁让你把事情
做得这样令人失望少安第一次没有
和妻子一块相跟着回饲养院他们
的家他心烦意乱地一个人回到
田家圪这面进了自己住
的窑洞连鞋也没脱就
倒在了土炕的铺盖卷上少安的
额头像感冒一般发热他第一次感到
了成家后的烦恼是的这是一个
征兆随着秀莲进了家门矛盾已经
开始露了头他多少年和
父母弟妹生死与共秀莲即使是因为爱
他而伤害了家里的人他
也不能原谅他是一个成熟的庄稼人
绝对不会像农村的有些年轻人如
俗话说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不牺牲自己而全力支撑这个穷家
这是他多年来的一贯信念已经成
了他的生活哲学也正因为
如此他才没有从无数艰难与
困苦之中垮下来甚至因而感到自己
活得还有点意思天很晚
的时候秀莲才一个人进了
家门少安知道她回来了也没
睁开眼看她他感觉熟悉的
温热的手在他腿上轻轻
碰了一下不是无意而是专意碰
的他睁开眼睛血立刻呼然
地再一次涌到了他的
头上他看见秀莲立在他
面前竟然在手帕里包了两个
白面馍给他递过来正等着
他坐起来接呢他气愤地
一闪身坐起来大声说你
怎么能这样不懂事呢秀莲看来也生气
了说这是妈让我给你
拿的她说的当然是实话
在他甩手一走秀莲难为情地
哭了以后婆婆公公和兰香劝说
了她半天公公还怒气冲冲地准备
到饲养院来教训儿子被兰香硬拉
住了她临起身回来的时候
婆婆为了掩盖这个难堪的局面硬
让她把两个白面馍给少安带来
以便解脱儿媳妇贤惠的婆婆原谅秀莲
虽然事情做得有失体统但
这不是儿媳妇自己贪嘴而是她心疼
他们的儿子哩但孙少安完全忍受
不住了他竟然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冲动地跳起来在秀莲的肩膀
上捣了一拳头秀莲完全想不到
亲爱的丈夫会动手打她在
少安生硬的庄稼人的拳头落在
她肩膀上的时候手里的
两个馍就滚在了前炕席
上她自己也一个趔趄跌倒在
了脚地上她伏在土
脚地上伤心地痛哭了哭了
一会又猛烈地呕吐起来少安
在打了秀莲以后马上就后悔
自己太粗暴了秀莲不管怎样都是
为了心疼他他怎么能动手打
她呢他本来想下去劝说秀莲
并且向她认错道歉但一时又
克服不了男人的自尊心他只好两把将
铺盖绽开衣服也没脱烦恼地
钻进被子里蒙住了头过了
一阵他听见秀莲不哭了并且
像上了炕开始悉悉苏苏地
脱衣服不一会他觉得自己
的被子的一边被拉开了接着
那熟悉的丰满的光身子就
悄然地躺在了他身边少安
心里忍不住一热秀莲把脸贴
在他背上又委屈地啜泣
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把
人打得这么重人家都有
了啊少安一下子翻过身来
紧紧地搂住了妻子泪流满面地
在她脸上狂吻起来第四十二章一九七七年
元月中旬孙少平要在原西县高中
毕业了在最后的几天里所有
的毕业班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同学们互赠礼物整理自己的
东西单个照相集体合影要好的朋友
也纷纷聚在一起照一张
留念照县照相馆干脆专门抽出几个人到
中学来为同学们服务许多手头
宽裕的学生都一群一伙到街上
的国营食堂去聚餐那里的桌子
板凳这几天都让这些年轻人占据
了这样的时候同学们心里都
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进校时盼着毕业的一天
可临近这一天的时候又都
有些依依不舍更主要的是所有的
人都认识到他们的少年时代也
就随之而结束了现在大学
不直接在应届高中生中选拔这
就意味着大家从此不得不走向社会开始
过另一种生活城里的同学除
过个别情况特殊者都要到
附近的农村去插队乡里的学生
得各回各家开始自己的
农民生涯别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少平
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他对
终于能离开这学校而高兴同时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是的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双水村
了从这点上来说他内心里
隐隐地充满了烦恼说心里话他
虽然不怕吃苦但很不情愿回
自己的村子去劳动他从小在
那里长大一切都非常熟悉他现在
觉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越
没意思他渴望到一个陌生的
世界去他读过不少书脑子
保持着许多想象中的环境他
甚至想唉我在这世界上
要是无亲无故孤单一人就好了
那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哪怕漫无目的地
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哩当然这只是
一种少年的可笑幻想罢了他超越
不了严峻的现实也不可能把一种
纯碎的唐吉诃德式的浪漫想法
付诸行动他其实又是一个冷静而不
浮躁的人
孙少平热爱自己家里的每一个亲人
但是他现在也开始对这个家庭
充满了烦恼的情绪一家人整天
为一口吃食和基本的生存条件
而战可是连如此可悲而渺小
的愿望也从来没有满足过在
这里谈不到诗情画意也不允许
有想象的翅膀一个人连肚子
也填不饱怎么可能去想
别的事呢他从此以后就要开始这样
生活他每天要看的是家里
的泪水疾病饥饿和愁眉苦脸他将
没有住处在家里喝两碗稀汤
饭后继续到金家湾那边找地方睡
当然第二天还要早起因为要返回田家
圪这面的一队来劳动
毫无疑问他将再没有读书的时间
白天劳动一天晚上一倒下就会
呼呼入睡再说到什么地方去找
书呢报纸可以到村里的小学
去看但参考消息再也看不成
了他将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和
外面广大的世界隔绝如果他当初
不知道这世界如此之大也
罢了反正双水村和石圪节就是他的世界
但现在他通过书本已经走了
那么多地方他的思想怎么再会
仅仅局限于原来的那个小天地呢
但不论他怎样想现实终究是
现实几天以后铺盖一卷他就
得动身回家当然眼下他还要正常
地在学校度过这最后的几天
他们班的集体相已经在学校
大门口照过了他又和
一些要好的同学分别也照了
几张毕业证和档案里需要的
单人相片他半月前就在县照相馆
照过并且加洗了几十张已经
按规矩给班里的同学每人
送了一张其它的礼物他
也送过了男同学一人
一个小笔记本女同学一人一块
手帕他同时也收下了几十张
照片一堆笔记本和十几块手帕毕业
的花费少说也得二三十元钱他
在暑假的时候为了攒够这
笔钱和妹妹兰香挖了二十多天
药村才勉强够应付现在这
局面在离校的两天前所有
的公事和私事基本都完结了
他把自己的一点零七碎八收罗在
一起就一个人出了校门他
想在离别之时再到县城
转一转他不是去逛商店
也没有什么具体事可办他
是到自己曾熟悉的那些地方
去走了一圈这些熟地方
有的在城里但大部分在城外
有些地方是他经常去寻觅吃食
的山野有些地方是他读过
书的土圪也有他曾饿
着肚子睡过觉的小草窝
当然他也没忘了来到原西河
畔在他因最初的失恋而
落过泪的地方再一次伤感
地追忆当初的情景当他立
在原西河边的时候他也想起
了他的好朋友金波金波已经
当兵去了青海他来信说在
师部的文工团吹长笛还说他们
住在藏民区附近有一个军马场他
很羡慕金波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
去远方闯荡一回呢他想
下一次征兵的时候他能不能也
去当兵临近吃下午饭的时候
少平已经把该走的地方都
走过了于是就返身回学校冬日
西沉的残阳余晖在原西河
对面的山尖上留了不多
的一点原西河两岸的河边结
了很宽的冰已经快在
河中央连为一体了寒风从
河道里吹过来彻骨般刺冷
少平很快地进了破败的城门
洞走到街面上街上冷冷清清已经没有
了多少行人城市上空烟雾大罩远远近近
灰漠漠一片县广播站高杆上的信号灯
已经闪烁起耀眼的红光从不远
的体育场那里传来人的喊叫声
和尖锐的哨音所有这一切现在
对少平来说都有一种亲切感他
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渐渐地对
这座城市有了热情可是他现在就要
向这一切告别了再见吧原西
记得我初来之时对你
充满了怎样的畏怯和恐惧现在
当我要离开你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
对你充满了如此的不舍
之情是的你曾打开窗户让我
向外面的世界张望你还用生硬的
手拍打掉我从乡里带来的
一身黄土把你充满炭烟味
的标志印烙在我的身上老实
说你也没有能拍打净我
身上的黄土但我身上也的确
烙下了你的印记可以这样
说我还没有能变成一个纯粹
的城里人但也不完全是一个
乡巴佬了再见吧亲爱的原西
孙少平怀着愉快而又伤感的情绪
用脚步用心灵一个下午回溯了
自己两年的历程当他回到学校
以后见田晓霞正在他宿舍里她
显然是在等他你到哪儿
去了她问他我出去走
了走他说现在咱们走吧
她穿着一件带帽子的棉猴大衣
已经出了门他只好跟出来
问到哪儿去我请你吃饭
她说孙少平不愿到她家里去
就说我在大灶上报饭了
啊呀都快毕业了你还舍不得
丢你那两个黑面馍她开玩笑说
少平没吭声其实他今天下午报
的是白馍他把几张欧洲
票一直攒到了这几天少平
原来以为晓霞让他到她家
去吃饭但她却把他引
到了街上的国营食堂万幸她
把饭菜买齐后对他说
咱们就要分别了我应该请你
吃一顿饭家里人多这里
咱们清静一点还可以拉话少平第一次
单独和一个女同学一块下馆子因此
他有点不好意思好在晓霞是个大方姑娘
他们也熟悉才使他心里不
特别慌他说我也应该请
你一次礼尚往来别晓霞说等我
回咱们双水村的时候你在你
家里请我吃一顿饭也许
更有意思你会到双水村来
吗少平问她肯定会的我
还从没回去看大爹大妈呢再说
就是没他们我也会去看
你的你要是到县城来也
一定要来找我行不行
行少平一边吃饭一边心里非常激动
地想他竟然这么大方地和一个
女的坐在一起吃饭拉话这
简直不可思议话说回来他也只有和
晓霞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个年龄和女
同学交往的羞怯心理才不至于成为
一种严重的障碍他们常常像两个
大人一样探讨一些大问题这使
他们的关系限定在友谊和严肃
的范围内毕业后你准备怎办
呀晓霞一边给他碗里扒拉
菜一边问他一切都明摆着劳动
种地这些我都不怕主要是读书
困难了没时间不说借书也
不方便晓霞你要是找到好书
看完后一定给我留着
我到城里时就来拿看
完后我就会想办法还
你的这当然没问题就是参考消息
我也可以一个星期给你集中寄
一次你看完保存好就行
了其它报纸听你说咱村
的学校里都有不管怎样千万
不能放弃读书我生怕我过几年
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嘴说的
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裢
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娃
为几根柴禾或者一颗鸡蛋和
邻居打得头破血流牙也不刷
书都扯着糊了粮食囤
孙少平仰起头笑得都快
喷饭了这个晓霞啊笑毕他
说我不会变成你描绘的那种
形象他立刻严肃起来你不知道我心里
很痛苦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
想到一个更艰苦的地方去越远越好
哪怕是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或者
像杰克伦敦小说中描写的严酷
的阿拉斯加我很赞赏你的这种
想法晓霞用热情而鼓励的目光
望着充满激情的少平我不是
为了扬名天下或挖金子发财不知
为什么我心里和身上攒着一种
劲希望自己扛着很重的
东西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
地方不断头地走啊走或者
什么地方失火了没人敢去
救让我冲进去哪怕当下烧
死都可以晓霞你说这些想法
怪不怪我也说不清楚
这是为什么但我心里就是这样
想的我回到家里当然也为
少吃没穿熬煎但我想就是有吃
有穿了我还会熬煎的
说实话几年前我没这么些怪
想法但现在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不
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情绪
对不对坚决正确晓霞把两个不能连
在一起的词连在一起笑
着对他说这是他两个创造
的一种幽默用词法时不时从双方
的嘴里冒出来其中的滋味
只有他两个才能品尝到这顿
饭他们吃得时间很长谈
的话也很多他们相约他们还要
见面她要回双水村来他也
还要到县城来找她他们只是
没好意思说互相可以通信回到学校
后晓霞把她托父亲在省城
买的那个多兜黄挂包作为
毕业礼物送给了少平少平给她
送了一个漂亮的大黑皮
笔记本晚上亮灯的时候少平正
破例和几个同学在宿舍打扑克
跛女子侯玉英突然来找他她
也不进宿舍来踮着脚
立在门口让少平出来一下说
她有个话要给他说
少平看见她脸上带着一种
紧张和激动并且气喘嘘嘘的不知
发生了什么事就把手里的
扑克塞给旁边一个观战的同学
跳下炕走了出来在院子
里侯玉英悄悄地对他说郝红梅
做下丢脸事了她说这
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副
幸灾乐祸的神色什么事少平的头皮
一阵发麻他心想红梅和养民是不是
有什么不规矩行为让人家捉住
了马上要分手说不定两人感情
冲动你猜侯玉英故弄玄虚地向他
挤了挤眼少平着急地说你
快说是什么事嘛我猜
不着侯玉英这才一脸的
神秘说郝红梅在二门市上偷手帕
让售货员抓住了啊少平一下子震惊
得张开嘴巴什么时候今天下午快吃饭
的时候现在她人在哪儿二门市后面
一个办公窑里锁着我爸
让我到学校来找领导你
去了没有少平一步跨到
侯玉英面前瞪着眼问她侯玉英被
他的凶相吓了一跳本来
她来是给孙少平报喜讯的她
知道过去郝红梅和少平相好后来又
抛开少平和班长顾养民相好了
自从孙少平救了她的命以后
她就一心一意想报答少平并且对
这个过去她瞧不起的乡巴佬崇拜得
五体投地今天郝红梅大概穷得给同学
送不起毕业礼物买手帕的
时候又偷着拿了几块让
售货员抓住了她父亲听她说
这女贼是她的救命恩人
的仇人就立刻让她到学校
来找领导好把这个贼娃子
美美处理一家伙她到学校没顾
上找领导就先兴奋地给
少平报讯来了现在她看见
少平一脸凶相很奇怪他听
了这事为什么不高兴反而给
她瞪眼睛好像她侯玉英倒成
了个贼娃子她看少平这样
逼问她只好说我还没顾
上找领导呢你不能去找
少平仍然很凶狠地瞪着眼对
谁也不能说也不能对顾养民
说你听见了没你要是说
了我就掐死你侯玉英吓得
跛腿倒退了一步惊慌地看
着孙少平以为这个人疯了她
赶忙说我听你的话谁
也不给说这事除过
你爸还有谁知道哩少平问再就是
你们村的金光明红梅就是他
抓住的你说不让找学校
领导那现在怎么办侯玉英畏怯地看
着孙少平那张火爆爆的脸少平
抬起头想了一下说走
我跟你到门市上去侯玉英只好
转过身一瘸一跛地
引着孙少平向自己家里走去
第四十三章
郝红梅像一只兔子被猎人关
进了笼子惊慌绝望痛不欲人她在
二门市后面的这个窑洞里哭得
死去活来她在心里喊叫说一切都
完了本来眼看就要高中毕业她心中
充满了无限的快乐她终于熬
到了头另外更让她心花怒放的是
她和养民的关系也眼看快要
成功了虽然他们还没有具体谈论
婚姻的事但她相信顾养民确实
爱上了她尽管毕业后她要
回农村去劳动但未来的生活
已在她面前展示了灿烂的
前景她知道她不会在农村呆
很长时间的养民的父母亲
都是黄原地区像样的人物他们怎么
能让他们的儿媳妇在农村劳动
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在黄原
给她找工作她将在那个
梦想中的城市和养民一块
幸福而荣耀地生活这并不是梦想
养民实际上已经给她暗示过
这一切因此当毕业来临农村来
的同学都心神不安忧郁惆怅的时候
红梅心里却像五月的阳光照耀
着一般亮堂堂暖洋洋太阳就是顾
养民这位高贵人家的子弟给
她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美好的
希望最使她感动的是养
民不嫌她的地主成分说
他们家文化革命中父亲也被打
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挨过整
受过批判他说成分不能决定
一个人是好是坏多有
水平的见识啊亲爱的养民是
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当郝红梅在
毕业的这几天里万般欢乐的
时候却遇到了一个让她扫兴
的情况班里所有的同学在
分别之际都互相赠送礼物以作
留念原来她想大概是相互要好
的同学之间才这样呢她初中
毕业时就是相好的同学才
互赠礼物但这里却兴这样
一种人人都送的风气这也
难怪人一上点岁数就变得
世故了不管平时关系怎样这种时候
好像都成了兄弟姐妹既然大家
都是这样她也只得随俗入俗但让她
头疼的是她的钱不够买
这么多礼物她原来积攒下的
钱只够买当初她准备给
人送的东西这点钱也是在
牙缝里省下来的现在她来不及
再筹备这其余的一笔钱
了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她
又不能开口向顾养民要钱两个
人现在八字还没见一撇
就开口向人家要钱这简直
成了那种不要脸的妇女她是
一个高中生怎能这样庸俗不堪呢
话说回来如果她这样养民也
会唾弃她的没有办法眼看一两天
同学们都要离校了她
还对自己的礼物一筹莫展她脸
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于二净
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使她恐惧
的是同学们已经都把自己
的礼物送给她了这逼迫她
非要给人家回赠不行她已经凑合
着把男同学们的笔记本都
送过了但十几个女同学的
手帕还没买下她剩下的
钱只够买几块另外那十来块
手帕的钱到哪儿去找呢
但她又不能让女同学看出
她没钱给她们回赠礼物她
不时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对她们
说她到商店跑了几次发现
没什么太好看的手帕了等一两天
再去看有没有新来的可是
再有两天就要离校了还
能再等那新来的手帕
吗郝红梅觉察出有几个女同学
已经用鄙夷的目光看她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在这天商店
快关门的时候硬着头皮去了街上
她想先买几块再说吧她
来到就近的二门市部时活页板的
门面已经关住了只剩下一个
小门实际上已经停止营业那个小门是
留给售货员下班走的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硬
从那小门里挤了进去她
看见柜台后面只留了一个梳
大背头的售货员正在封炉子
显然其他售货员都走了那大
背头售货员见她进来立刻说下班了
她只好乞求似的说我只买
几块手帕能不能麻烦一下呢那售货员
见她这样说就一只手
提着铁铲子走过来用另
一只手从柜底下拉出
一叠手帕放在柜台上郝红梅
按自己的钱数挑了五块不同
花色的手帕就把钱交给了
售货员售货员接过钱以后就赶忙
又去封冒死烟的炉子
去了剩下的那叠手帕也
没顾上收拾仍然扔在柜台
上郝红梅在往自己的书包装
那五块手帕的一刹那间产生了邪念
她没有时间来检讨她这行为
的全部危险与可怕便很快瞥
了一眼那个封火炉的售货员
见他脊背朝着她就闪电般
伸出手在柜台上的那叠
手帕上面抓了一把在她
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赃物塞
进自己书包的时候那售货员大概
是凭第六感觉也闪电般转过
身来于是一切都完了这个叫
金光明的售货员把贼娃子很快带
到门市后面交给了主任侯生才侯生才
立即进行了审问郝红梅痛哭流涕如实招
了侯主任一听她是自己
女儿一个班的同学倒动了
恻隐之心说不定是他玉英的好朋友
呢他于是让金光明先把这
女娃娃引到他的办公室去
他自己要到家里向女儿问问
这姑娘的情况侯主任走了
以后金光明也要回去吃饭就把
郝红梅领进他的办公室门一
锁屁股一拧就回了家
侯主任回到家里一问女儿才知道
这个女贼平时就不是个好
东西又听说她还把玉英的
救命恩人孙少平哄闪了一回
这就更不能轻饶她了
他打发女儿到学校去立刻把
领导找到这儿来哼什么东西这种
贼娃子干脆甭给发毕业证书还要
给档案里写上一笔听说
还是地主成分这不是阶级斗争的新
动向吗女儿跛着脚走了
以后侯生才匆忙地扒了几口饭
又返回到门市后面
他来到门市后面一看金光明办公室
的门锁了锁了他狐疑地
想是不是金光明把这女贼放
了可能哩光明也出身地主家庭
一个阶级的嘛侯生才不由自主地走
到金光明门上想在门缝里看
一看人在不在里面他还
没弯下腰就听见里面有哭声
在哩就是的他金光明岂敢把贼
娃子放了他不想端公家的饭
碗子了侯生才这才又回到
自己的办公室洗了几个茶杯等
中学的领导人来处理这个行窃的
女贼这时候侯玉英正领着孙少平
往这里赶来了一路上少平内心
波涛汹涌他没有想到红梅在这即将
离校的时候给自己招致了
如此严重的灾祸他知道这事
一旦公开处理红梅的一生就要被
彻底毁灭了他无法目睹活人的
这种惨状在他看来一个人哪怕
让汽车压得当场断气也比
背着个贼名活一辈子强尤其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简直惨不可言他心急火燎
地走在跛女子旁边夜晚料峭
的寒风吹拂着他烫热的脸颊
这时候他觉得二门市后面关的不是
郝红梅而是他的妹妹兰香他要
奋不顾身地挽救她就像他冒着
生命危险救下了他身边走
着的这个跛女子他似乎看见
红梅也像侯玉英一样两只手揪
着两把丛草洪水已经淹没了
半身她绝望地呼喊着救命救命
你坚持一会我来了他
在心里向她喊叫说跛女子
走到太慢了他真想
一把扯住她的袖口飞快
地向二门市跑去可又想
也不能怨侯玉英走得慢她
腿不好路灯如同一些诡秘的眼睛
窥视着夜行的人风摇动着
街道两边的门环发出咣当咣当的
声响冬夜中的原西城充满清冷和
凄凉但是此刻孙少平心中温热地想起
两年前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
他总是和郝红梅在中学的饭
场上不期而遇那时候两个穿戴破烂的
乡下娃曾多么难为情地躲避众人
的嘲笑偷偷地取回自己的
两个黑面馍一股辛辣的味道
顿时涌上了他的咽喉与
鼻管使得两大滴热泪迅疾
地冲出眼窝洒落在脚下的
石板街上当孙少平跟着侯玉英来到二门市
她父亲的办公室时侯生才惊讶地
问他们你们学校的领导哩孙少平
立刻说侯叔叔这事不要经领导
了由我来处理侯生才吃惊地
看着这个严峻的青年不知
他怎处理这事呀会不会先
跑到隔壁把这个耍弄过他
的女学生捶一顿少平马上
接着说叔叔我请求你的是
除过现在的几个人这事决
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而且
永远不能让人知道你要对
我起誓我们村的金光明你要
把这话给他说到因为
你是他的领导他会听你说的
你要想想郝红梅是我和
你们家玉英的同学她因为家穷
给同学送不起礼物才犯
了这个错误你应该相信她是
一个好人谁也不能伤害她如果谁
要是伤害了她我就不会原谅
迟早会向伤害她的人算账
的你喝水侯主任一直震惊地
听这个青年说话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后生竟然这样来处理这件
事尽管他没听说过起誓这
两个字但他明白这是叫他
赌咒发誓不能断送这个贼娃子的名誉
和前途侯主任那颗精于计算
的冷冰冰的心此刻又一次让
一片人情的烫水淹没了他
总为这个年轻人冒着生命危险抢救
自己的女儿心中很不平静了
一段时间叔叔请你把这钱
交给金光明那十几块手帕还让红梅
拿走请记住她没有偷这
手帕是她买的少平把自己
身上剩余的钱掏出来一边往
办公桌上放一边对侯主任说
我知道哩这手帕不是偷的
侯主任硬把钱往少平手
里塞大方地说啊呀这怎能
让你出钱呢既然这女娃娃
是你和玉英的同学这钱
让我出少平仍然把钱放下
说就这样了一会光明来
了把门打开让红梅走你几个
不要过来让我单独领她出去
那好那好侯主任感叹地
说你这年轻人心肠真好啊呀
现在没这种年轻人了我年轻的
时候也和你一样门上来个讨饭的
尽管玉英她妈关住门不
让进来但我总要掰半个
馍打发这些可怜人不一会
金光明来了侯生才立刻把他拉
到一边在光明的耳朵边说
了半天金光明明白了他走过来
亲热地在少平的肩胛上拍
了拍说人才双水村的人才金光明
很快领着少平去开他办公室
的门门打开后光明按侯
主任的指示又转身回隔壁窑洞
去了少平的心咚咚地狂
跳着走进了窑洞他看见红梅
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睛
惊慌地看着他少平走到
她跟前说红梅我把一切都
处理好了现在你走吧什么
红梅仍然惊慌地看着他不
知这个从天而降的同学怎样处理好
了她知道她伤过这个人
的心他大概是乘她落井
之时幸灾乐祸地投石来了
但她根据两年的同学生活又
深知孙少平不是这样的人正在她胡盘算
的时候少平把前前后后的一切都
给她说了红梅立刻如梦初醒她
就像死里逃生一般出声哭了起来少平把
桌上的赃物塞进她的
书包说别哭了事情已经完结
赶快走吧红梅一边哭一边赶紧
拿起她的书包跟着少平一溜烟
似的就从门市后面出来了到
街上的时候少平对她说你
先回去我一个人慢慢后边走
昏暗的路灯下红梅无限感激地
看着他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
她这样久久地站了一阵然后
就低着头抹着眼泪在
前面先走了少平一直目送着
红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
中然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慢慢向学校走去严厉
的寒风像碎针扎在脸
上一般刺疼但他心里感到
很烫贴好了一切都平息
了红梅又能正常地生活在
人们之间生活在阳光之下把黑夜
留给鬼魅吧白天应该是属于人
的第二天城里的学生们已经纷纷
离校了乡里的学生将在
母校住宿最后的一天明天一大早就要
各自东西各回各家学校大门口
同学们依依不舍地在相互送别有的
女同学都哭了是的两年共同
的生活相互之间也许发生过口角
误会甚至龋龊但是一旦到了
分别的时刻一切过去的不愉快
就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美好而
温暖的回忆和难分难舍的感情在人的一生
中最美好的时光也许正是在自己的
中学时代那时我们多么年轻纯洁真挚内心
充满了生活的诗情少平和大家
一样不时簇拥着一位离校
的同学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口
他们的结束与开始之门他
和乡里的同学们一块相约什么时候
到各自的村子里看望对方下午
快吃饭时侯玉英肩膀上挎个
黄书包又一瘸一跛来
找他她怪不好意思地给少平
送来一个非常精致的大笔记本
外面还用两条红丝线束着
她说咱们就要分别了这点礼品
送给你你要是进城来希望一定
到我们家串串门侯玉英说完就
很快转过身走了走了
几步以后又很不自然地回过
头向他笑了笑孙少平这
才想起他还一直没接到侯玉英
回赠的毕业礼物原来她在最后的一刻
才把这么一个漂亮笔记本送给他
这个心眼很稠的人送东西
都是三等两样少平见她前几天送给
别人的笔记本根本不如这个好现在
侯玉英已经走出了校门口孙少平奇怪
这笔记本上怎还缠着两条
红丝线他好奇地把这两条
丝线解开翻开笔记本的破皮突然从
里面掉出一张折起来的
纸片他打开纸片原来是一封
信亲爱的少平自从你昌冒
着生命危险奋不过顾身地
抢救了我的生命后我就
从心里面爱上了你因为我腿不好
可能你看不上我但我们家
光景好父母亲工资也高我
是城市户口因为腿不好也不要
去农村播插队你要是和
我结婚了我父亲一定会给
你在城里找到工作我们一定会
很幸福的我会让你一辈子
吃好穿好把全部爱情都献给
你你要是心里情原愿回家
后给我回信说明你回家后
需要钱和什么东西我一定全力
以付赴支原援你盼着
鸿雁早飞来爱你的人玉英孙少平看完
他有生以来接到的第一封恋爱信脸
上露出温和而讽刺的笑容他
把侯玉英的信揉成一团正
准备随手扔掉但马上又想到这样
不合适他于是很快到隔壁抽烟
的同学那里借了火柴走进厕所
把这封信烧掉了然后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东西准备
明天一早就回家呀第四十四章自从出嫁
罢女儿双水村大队书记田福堂情绪一直很
好他不仅满意地了结了一
桩心事而且还攀了一个高门
亲家最近以来不论在村中还是
在石圪节的土街上他听到许多庄稼人
都在热心地议论他啊呀在
这个天地里他田福堂越来越成个
人物了他尽管身体不太好
但现在感到自己浑身是劲他想这
今后家里也就再没什么牵挂了
乘威信高涨之时得把双水村
的工作搞得更加出众不能光
在石圪节当先进还要把名声扬
到外面让原西县和黄原地区
也知道有个叫田福堂的人
谁说农民干不成大事看看人家
陈永贵早年间老陈不也是个
大队书记吗可就这么一个穿
对襟衣服头上包着毛巾的农民
在中央都坐了一把椅子
有些穿制服的干部瞧不起农民哼
农民里面能人多着哩田福堂现在
思谋他怎样才能在双水村这个小天地
里干出一番大事情来当然
农民嘛除过和土地打交道还
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说来说去文章
还得在土地上做种庄稼
当然是老本行关键要在农田基建
方面下功夫怎样下功夫他一时倒也
想不出什么新名堂来双水村
井坝打了不少梯田也修
得前后村子都出了名你
不看庙坪山从根到顶都修
成了个花卷馍了川道里由于公社
徐主任的争取前年冬天和去年春天全
公社集中好多劳力来会战也修整
得有模有样了看来这个冬春他
也来不及再谋划干大事等秋后
庄稼收割毕再说到时就不能小打小闹
得干一件有震动性的工作
才行总之因为门里门外
的事都很顺心福堂的事业心
更强了抱负也比以前更
大了对于一个五十岁的农民来说
这倒也不容易就是的嘛田福堂
心里说年纪虽大革命意志可
不能衰退正在田福堂踌躇满志进而心猿意马地
考虑自己如何施展抱负的时候有
件事却又叫他头疼起来
他儿子润生高中毕业回家来了
唉这件事的确让他头疼
现在高中毕业的学生都得回来
劳动就是他有办法给儿子找
个公差也不行因为政策规定不
经过两年以上的劳动锻炼没资格
推荐出去工作或上学连中央领导
的娃娃都要到农村来插队落户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田福堂的儿子怎么
可能例外
但是他自己知道润生从小娇生惯养平时
连一回水也不担更不要
说整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
西山了娃娃吃不了苦这不
他高中毕业回来眼看已经快一个月
还没出山劳动一天哩人家孙玉厚
家的少平回来的第三天就上
了村里的农田基建工地福堂看见
他儿子本人也很苦恼这娃娃
性格像他妈比较绵软可身体
又像他瘦瘦弱弱的说心里话他
也舍不得让润生出山受苦他自己
都好多年没参加什么劳动了
怎忍心让儿子去受这罪
当然他是书记要忙着做工作
不劳动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可
他的儿子也不劳动这就
说不过去了不劳动不行嘛这倒
不是说为了那几个工分那点
工分能值几个钱况且就是儿子不
挣工分他也能养活了他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以后有个
工作和学习机会大队推荐时润生
不参加劳动不好通过就是众人因为
他田福堂的面子同意把大队公章
盖在推荐表上还有上面的
机关哩而村里有些人说不定当面
举拳头赞成背后马上就跑到
上面告状去了再说假如给双水村
来一个名额呢那人家孙玉厚的
娃娃劳动好当然轮人家娃娃去
人家其它条件都不比他家差
不像金家湾那面他还可以
在成分上做点文章孙玉厚是
老贫农田福堂想了后果又想
眼前的现实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
办法他难过地看见儿子现在一天
也没多少话在家中走
里走出只是个抽纸烟本来他
很反感儿子抽烟年轻轻的就
抽成了一副老烟瘾这还
了得弄不好将来和他一样成
了气管炎但他又想到娃娃
苦闷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抽就抽去吧
他发现他搁在家里的纸烟
都让这小子抽完了可
他仍然烟不离嘴奇怪他
买纸烟的钱是哪里来的
慢慢一想他才估计到是
他妈偷偷给他塞钱哩
唉也难怪他老两口就这么个
宝贝儿子从小娇惯了这么大就是
儿子开口问他要钱买烟
他也得给在田福堂为儿子
的事万般焦虑的时候有一天他
的主要助手孙玉亭来他家串门
在拉谈了一会村里的
工作以后玉亭对他提起了润生的
事说福堂哥你最近大概为
润生的事犯愁着哩田福堂心里
想这玉亭真是把他的
心思摸透了他的一切喜怒哀乐玉亭
马上就能入微地体察到难怪
金俊武敲怪话说他打个喷嚏
玉亭就感冒了玉亭既然提起了
这事他就只好说唉就
是的这娃娃身体不好从小也没
受过苦现在回来要参加劳动
怕吃消不了我想来想去也没
个好办法怎没办法玉亭盯
着愁眉苦脸的书记我也一直替
你想这事呢最近倒想
出了一个好办法什么办法田福堂
很感兴趣地问让润生教书去
教书到哪里去教呢田福堂立刻
感到玉亭有点不着边际了就在咱
本村教本村本村两个教师
位置满满的能增加进去人吗
咱办初中玉亭兴奋地说只要
办起了初中不就得增加
教师吗现在党号召发展教育事业
提倡社队办初中咱们村完全
有条件搞这事实际上这也
不难只要增加一个初中班就
行了村里小学一年又毕业不了
几个娃娃再说公社教育专干前几年也
给我提念让咱们村办初中
班呢田福堂听玉亭这么一说
倒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大胆的设想
觉得这里面还真有些门道哩
他就说咦你这主意倒
还新鲜玉亭你再往下说另外
从政治路线方面说咱们贫下中农应该
占领教育阵地可咱们村两个教师
一个是地主家的儿媳妇姚淑芳另外一个
金成虽然是俊山的娃娃但成分
也是中农咱们学校的教师连一个
贫下中农也没有啊这怎么行呢
只要从这方面把问题提出来
他队里的其他领导人也没
话可说田福堂越听越觉得
玉亭说的有道理他从箱
盖上的烟盒里给玉亭拿
了一根纸烟然后手在头皮
上搔了半天说也许这事
能办哩但要开个会
通过才行咱们马上就召开支部
会讨论孙玉亭鼻子嘴里烟雾大
冒性急地对书记建议田福堂又
搔了半天头皮才说玉亭你
是个精明人应该想到这事牵扯我润生
因此我不能出面召开这会能不能
这样干脆你来给咱出面你
是学校的贫管会主任嘛你出面
名正言顺只要贫管会通过了大队支部没理由
反对就是有人反对那时我出来说话
就主动了没问题我今晚上就
召集贫管会开会专门讨论这事田福堂
马上又补充说要办初中恐怕
还得增加两个教师那就先
考虑让你哥家的少平去
润生嘛只要大家同意我也就
不推辞让娃娃到学校去锻炼
上几年按文件规定农村当教师
也算劳动锻炼到时门外
有工作和学习的机会就能
符合推荐条件了这我知道哩
田福堂说孙玉亭从田福堂家出来后
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
也没回家去穿着那双缀
麻绳子的烂布鞋绞着两条
腿匆忙地向后村头他哥家
走去
玉亭一路上很激动他又一次感到
自己在双水村是个举足轻重有智有
谋的人物连田福堂都感到头疼
的问题他孙玉亭三下五除二就迎刃而解了
不用说福堂将因此而更会器重
他的不论是从政治上还是
其它方面说他想他当然是
双水村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将来福堂和
俊山年纪大了就看他带领
双水村人民继续沿着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
路线前进哩另外他还高兴的
是在村里办个初中班他
哥家的少平也能到学校
去教书作为村里学校的贫管会主任
孙玉亭一直为贫下中农没有占领这块
教育阵地而感到很痛心金光明的
老婆姚淑芳一天穿戴得像个资产阶级
小姐怎么能教育好贫下中农的后代
只是她属于公派教师他把这
女人没办法他前几年曾跑到
公社找教育专干让他把姚淑芳
调到外村去但专干不
同意说姚淑芳家在双水村生活和
各方面都比较方便又是一个教龄
不短的老师没理由把人家
调开他也就再没办法了
另一个教师金成仗着他爸是大队
副书记本人又在学校负责也
常不把他孙玉亭放在眼里他知道
姚淑芳和金成虽然表面上尊重他
这个贫管会主任但心里都瞧不起他
哼我孙玉亭除过缺吃少穿外什么
地方不如你们共产党员贫农成分怎孙玉亭
一路走一路庄严地想双水村资产阶级
把持教育阵地的历史就要结束了
再说润生和少平不仅是贫下中农子弟
还是自家人他这个贫管会主任就再
不会像晁盖一样被架空了玉亭
走得紧急又用脑子虽然天气
冷但额头上却渗出了汗水
他上了他哥家的小
土坡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知道
他哥一家人听到这消息一定
会很感激他而且也会另眼看待
他了哥别以为玉亭光知道连累
你们吃你们一碗饭抽你们
几袋烟我在大事上给你们
帮大忙哩哥你说你早年
间供我念书后来又给我
娶了媳妇可我也帮你
娶了个不要财礼的儿媳妇嘛
现在我又把少平拉扯到学校
去教书这该把欠你的
情补上了吧孙玉亭进了
他哥家的门看见除过
他的老母亲和大嫂外其余
五个人都出山劳动还没有回家
来他大嫂正在锅灶上忙着
做饭老母亲坐在一堆被褥
里手里拿些白药片用
手指头拨拉着一颗一颗细心
地数着他不想先把这
事给大嫂说等其他人回来
再说他于是就费劲地把那
双烂鞋脱在脚地上上
了他哥家的土炕坐在
他妈身边老母亲心疼地用
瘦手摸了摸小儿子的
破棉袄说这么单薄你冷呀
叫你媳妇再给你絮上
一点棉花玉亭对他妈说家里
连一点旧棉絮都没了那
你把我那个旧棉袄拿回去
拆了给你絮上老母亲
难过地揩了揩自己的红眼
这时候在锅上忙着的少安
妈说我们还剩点旧棉花
罢了你拿去能哩玉亭马上
应承了下来他今天在这家
中理直气壮既然给他那他就要
而且今天这顿午饭他也就
不客气了他把鞋脱在脚
地上就是准备在这里吃饭的不
一会他哥少安两口子少平和
兰香都先后进了家门窑里
顿时乱纷纷地挤满了人他哥
和少安两口子进门还给他打
了个招呼但少平和兰香就
像没看见他一样尽管大家都
没显出什么特别的热情欢迎他
玉亭也不计较他常来哩
这家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想
必须在吃饭前把他准备让
少平当教师的事说给这
一家人听否则他就不好意思四平八稳
坐在炕上吃这顿饭
他知道锅里没给他做
进去他吃了他哥家就
有一个人没饭可吃他
等大家都聚在窑里时
就很快把他想方设法在村里办
初中班准备让少平去当教师
的事给他哥一家人叙说
了一通不出他所料
一家人都马上开始为这消息
而兴奋起来哈呀这事当然应该
高兴要是少平教了书两个假期
不算一年就能挣二千六百工分
公社一个月还补助六块钱呢要是假期
里出工劳动队里还单另给
记工分这样下来一年比一个最好
的劳力都挣得多要是少
平当社员恐怕一个工评八分就
到顶了还要好好卖劲干活才行
呢少安问二爸这事大队
开会研究了没还没哩估计
问题不大贫管会肯定能通过支部
五个人福堂和我当然没问题
海民不会反对金俊山他不好意思反对他
儿子可以教书难道福堂的儿子就不能
教吗主要反对的人大概会
是金俊武不过党的原则历来是
少数服从多数他一个人反对也不顶事孙玉厚老两口
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个弟弟能给
他们帮这么大的忙看来家里
有个人在大队负责还顶事
哩少安也为自己的弟弟能
教书感到高兴他知道少平在学校
多年尽管不是娇惯出来的娃娃但
一时也怕适应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
再说有个当教师的全家人
也体面一些难道他们一家人天生
都要让黄土弄得灰头灰脑吗
孙少平更为这消息而激动他不是
庆幸逃避劳动主要是教书能有
时间看书看报另外他不仅能顶
一个全劳力挣工分一年还有七十二元
的补助费可以为家里还一些账
债孙玉亭报告完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就心安理得在大哥家吃了一
顿中午饭然后他把自己空
瘪的烟布袋补充满胳膊窝
里夹着大嫂给他的一
卷旧棉絮趿拉起烂鞋
就很有精神地回了家
晚饭以后玉亭把其余几个贫管会委员
找到自己家里研究办初中班的事
几个委员大都是田家圪这面
的金家湾那面除过几家人
外贫下中农很少不用说孙玉亭的提议三
秤二码就通过了为了趁热打铁
田福堂和孙玉亭商量第二天晚上就紧接着
开大队支部会讨论孙玉亭分析得
完全正确支部会上田海民不反对金俊山
不好意思反对只有金俊武一个人不痛快
俊武是个精人他也不直接
反对开始时还说这当然是
件好事嘛如果咱们办了初中
班村里的娃娃就不要跑路去
石圪节上学了大队也再不要给
石圪节中学出钱田福堂和孙玉亭还没
来得及为金俊武的话高兴这家伙
就调转了话头不过咱村眼下
就办初中条件恐怕不行旁的
不说教室哩现在挤得满满
的增加一个班在什么地方上课
大家都瞪起眼被金俊武问
住了田福堂想了一会说
猪场有一孔窑洞哩要不
把一年级的碎脑娃娃搬到
大队猪场去腾出窑来让
初中班上课人娃娃和猪娃娃
住在一块这恐怕金俊武脸上
露出嘲讽的笑容大队猪场就丢下
两口老母猪干脆卖了孙玉亭说
当然可以田福堂立即接上孙玉亭的
话碴金俊武看来无力再改变这个
形势了大家都不反对他一个人反对
也的确不顶事他虽然明白这是
田福堂和孙玉亭为自家人捞好处但
没办法拒挡他们他心想这样一来学校
四个教师就有三个是大队领导人
的亲属了没办法他的娃娃
没长大嘛金俊武尽管心里很不
痛快最后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于是
春天开学以后双水村就办起了
初中班高中毕业回村的田润生
和孙少平走马上任到学校当了教师
第四十五章乡谚强扭的瓜不甜李向前结婚以后才真正
体验到了以上这句俗话的
滋味自从婚礼仪式一结束他的不幸
就开始了结婚虽然已经几个月但
他还是等于一个光棍实际上这样一种
夫妻生活还不如他打光棍光棍没有
女人的温暖但也不要受女人
的折磨从洞房花烛之夜起到
观在他用尽了甜言蜜语甚至下跪
乞求央告润叶死活不和他
同床每天晚上她不脱衣服在
墙角的一张小床上独自
睡觉而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张
漂亮的双人床上两个人就像
陌生的路人住在同一个旅馆
里李向前夜夜倒在床上流泪叹息
他真想大声狂叫又想用
拳头把所有的东西砸个稀巴烂
刚结婚的时候向前以为这是润叶
怕羞大概所有刚结婚的姑娘都是这样
于是他就原谅了润叶的反抗
并且还在内心责备自己操之过急因此
他晚上强迫自己安分守己地睡在
大床上他想也许过一段
时间他就会得到妻子的温存
他耐下心等待着这一天
的到来虽然父母亲都是领导干部但
李向前没有一点从政的素质他喜欢
于一种自在的体力活他在
小时候就迷上了开汽车觉得
这工作可以走南闯北也没人成天
跟在身边指手划脚他想走就
走想停就停两只手把
着方向盘可以随心所欲把一个庞然大物摆弄
得像一只绵羊一般乖顺司机
工作虽然餐风饮露很辛苦但人心情
畅快呀高中毕业后他父亲想
让他在县革委会机关当干部但
他坚决不干而给县供销社的
一位老司机当了助手在
这方面他表现得心灵手巧又能
吃下苦因此不到一年功夫
就考取了驾驶执照独立开车了
就像实现了一个美梦一般李向前
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职业中
对待汽车他一点也不马虎哪怕
为了洗干净一个螺丝帽他可以把
饭丢下不吃汽车在他的
眼里是有生命的就像
爱马的人看见自己的坐骑一样
他每次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抑制不住
的激动和亢奋甚至要温柔地
把这个钢铁家伙抚摸一下当然在
其它方面他也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他不爱看书也不关心多少
正经八板的社会大事他喜欢听轶闻
趣事和同行东拉西扯地编一些不
上串的话有时候看起来见识很
广但实际上说的都是些没
名堂的事除过汽车行道对
吃穿用的东西他也很
在行炒一手好菜知道什么衣服
正流行并且极其关注新出现的
日用产品有些玩艺儿他已经用了
多时可原西县的人还没听说
过比如电动刮胡子刀等等但这个
身体略嫌发胖的青年心肠倒
并不坏他不像他这个
行道的有些青年动不动打架生事或者
时不时在公路上演出一些恶作剧来
李向前本质上是个本份人他只是
在吃穿住和开汽车这
几个范围内兢兢业业而又精精明明地
奔波操劳其它范围的事他没什么
兴趣但是这一切方面所用的
心思加起来再乘以二也
抵不上他对田润叶所用的心思
这没有办法一个男人一旦迷上
了一个女人就觉得这女人是他
的生命他的太阳除过这个
女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暗淡
失色了为了得到这女人的爱
他可以付出令人难以想象的牺牲甚至
得到的不是爱而是鄙视和污辱
心里也很难为此而悔恨自己正如
两句信天游唱的我爱我的
干妹妹狼吃了我也不
后悔经过很长时间的不屈不挠的
追求李向前终于如愿以偿地和润叶结
了婚就像当年他终于开
上了汽车一样他觉得这又是
把一个美梦变成了现实
他是多么爱她啊她身上
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完善无缺的
简直可以说是个天仙但这位
天仙虽然已经和他同宿一
房可好像仍然还在天上现实
又无情地变成了一个美梦他
不能把自己所爱的人搂
进自己的怀抱当他耐下
心安分守己地睡在床上好多
天以后他的妻子还没有克服
羞怯仍然独个儿睡在墙角的小
床上不理他李向前苦恼得
实在没办法了他突然想干脆
让我离家一段时间让润叶一个
人呆着在她这段独处
的时间里也许就会开始想念
他盼他回来当他再返回
家时不要他去找她她
自己说不定就会迫不及待地扑入
他的怀抱这个带有浪漫色彩的想法使
李向前很兴奋就像要实行一个
精心的计划一样他打点了一点
行装找了个借口就一个人
走了北京他父母直到现在也
并不太清楚自己儿子的不幸
只是觉得儿子新婚不久就一个人
去外地出差多少有些不合情理他们曾
劝说他把润叶也一块带上去
玩但向前说他妻子身体不
舒服就不一块去了李向前到
了北京以后找了个旅馆住
下他也没开车又没什么具体
事几乎完全是要白白地熬
过一段时光他就像自己给
自己判了个有期徒刑在这里屈指
计算着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到来日子过得多么平静什么事情
都没有可他的心如火焚如油
煎真的就像一个囚犯坐牢
一般难熬白天他拿着一张
月票从一辆公共汽车上跳下来
又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首都
所有的名胜古迹都去了两次以上
那一晚上他躺在旅馆的床
上像通常一样翻过身调
过身睡不着他又回到
了自己的家现在他似乎看见
润叶已经拆掉了墙角的那
张小床把自己的被褥抱
到了双人床上和他的被褥
摞在一起两只枕头也亲密地
紧挨在一起了润叶腰里
束起了一件叫人心疼的
小小的印花布围裙正在拿一
把笤帚把双人床单扫得
干干净净炉子的火正旺房间里
暖烘烘的炉上的铁壶冒着水蒸汽
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她现在坐
在炉边的小凳上正
给他洗衣服两只小巧的手
在肥皂水里浸得通红她
突然停止了揉搓衣服坐在小
凳上发起了呆她一定是
想起了他是的你看她都
不洗衣服了站起来冲掉
了手上的肥皂沫慢慢地
踱到那个小窗前面来对
小窗正是朝北开的啊啊
她是在向遥远的北方眺望
呢看她的嘴唇在微微地
翕动那一定是在喃喃地念叨
着他的名字呼唤他赶快回到
她身边来李向前热泪盈眶地沉浸在
自己的幻觉中不他不认为
这是幻觉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于是在
第二天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西单
在东单在前门大街在王府井跑来
跑去买了一整天东西他主要
是给润叶买衣服他把身上
带的钱除留够路费以外
全部都买了东西装满了
一个大箱和一个小箱大
箱里全是给润叶买的
衣服和日用品小箱里是给
他家和润叶家的老人买的
礼物他提着这两箱东西就
像多年在外的游子要回到亲人
的身边坐完火车又坐汽车
恨不能长上翅膀飞回到原
西县城眼泪在眼眶里旋转着
幸福的情感如同电流一般不时在
全身通过使他忍不住想咧开
嘴哭上几声他在省城下
了火车后就给润叶拍发了
一封电报我于×月×
日坐汽车到请接前本
来到原西车站后离家也就不太
远了他自己可以提着箱子
回家但他觉得还是应该给润叶
打个电报否则她说不定要埋怨
他不让她到车站来接
他当汽车快要到原西城的
时候李向前脸烫得炭火一般并且
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农场
机械厂银行副食公司林业站自行车修理
部前面就是汽车站他早已把
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在车站
门口的人群中寻找那张亲爱的
脸到现在还没发现直到下
了汽车后李向前还没见润叶
的面他想大概润叶以为汽车
不会这么早到过一会才
来他于是就把两只皮箱放
在地上等待自己的妻子本来他
可以提起箱子很快就走到家但
他固执地认为润叶要来接
他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失望
但是过了好大一会功夫
车站上的旅客和接人的亲友
都走光了还不见润叶来
现在在候车室外面的土场子上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陪伴
他的还是那两只皮箱向前又
想可能润叶没接到电报他现在
多么希望是邮电局出了差错因为
润叶没有来车站向前只好自己提
着两只皮箱向家里走去他
结婚后住在运输公司的家属院
一路走着的时候向前尽管已经
受了点打击但并不沮丧
他反而又责备起了自己是的
这么几步路他不该打电报让润叶
来接他说不定润叶有事忙着
或者正在家里给他准备洗脸的
热水和饭菜他终于走到了
自家的门前心狂跳着把
两只皮箱放在脚下然后举起微微
抖着的右手敲了一下门
没有动静他想润叶大概是和
他开玩笑哩等他自己进了
门她说不定就会从大立柜
或门背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在
他的脸上吻一下他从
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门他
呆呆地怔在了门口头
上顿时像被人狠狠打了
一棍他看见家里空无一
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的床
上仍然是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墙角的那张床也是老样子
家里冷冷清清炉子里没一点火星
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进
了房子把两只皮箱扔在了
脚地上他自己也一扑踏
坐在两只皮箱中间抱住头痛
哭起来命运啊竟如此残酷无情一刹那间
狂怒的火焰骤然间在这个绝望
的人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他
发疯似的跳起来两脚就把
地上的那只大皮箱踩瘪
了他把那一件件花花绿绿
的衣服从箱子里扯出来两只
手拼命地使着劲把这些衣服
都撕成了一些碎布条扔
得满地都是做完这件粉碎性
的工作李向前就连鞋也没
脱倒在自己的床上蒙住头
睡了他当然不可能睡着只是在
被子里无声地啜泣着不知
什么时候他听见妻子回家来了他
仍然在床上蒙头大睡
连动也没动像具活尸
在一阵沉静之后他听见她在
收拾地上他撕碎的东西他的
心又一次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多么希望润叶来到他床边
对他说她对不起他请他
原谅她一直到了夜间他盼望
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现在知道
她已经上了她的床睡觉
了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下子
从自己的床上跳下来走
到墙角她的床边一把
将她的被子揭开然后就用
两只握方向盘的铁钳船的
手把她上身的衬衣和乳罩
撕得粉碎他脸上先是挨
了一记耳光然后又被狠狠
抓了一把火辣辣地疼他
不管这一切只是疯狂地抱住她
开始撕她的裤子两个人在
黑暗中拼命地厮打过来在这
万般寂静的黑夜里李向前要强奸
他的妻子了经过一阵剧烈的
搏斗后强奸未遂他和妻子都
伤痕累累两个人几乎都要晕死
过去向前突然放开妻子一下子跪在
她床前痛哭流涕地说原谅我
吧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
再也不会这样了他说完这些话
就站起来打开家门摇摇晃晃地向
外面的黑暗中走去三天以后
田润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她
拖着疼痛的身子勉强换了
一身衣服梳了梳自己喜雀窝一般
乱蓬蓬的头发李向前那晚上出走后
再也没有回来三天来她几乎没吃
什么东西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就像
刚从地狱里回到人间一般此刻
夜幕又一次笼罩了大地窗外星星
在蓝天上眨巴着眼睛张望着
人世间这个不幸的小房屋她呆
呆地坐在床边脑子是
杂乱的又是空泛的她听见门
外咚地一声响什么声音她
怀着恐惧站起来轻轻开了一点
门缝她看见李向前像死人一般横
在门口一股强烈的酒味扑鼻
而来她闭住眼沉重地叹
了一口气然后就弯下腰把这个
烂醉如泥的人往房子里拖门
外一夜肯定会把这个醉汉冻死
的本来已经没一点力气了但
她仍然拼命把这死沉沉的躯体
拉到了房中的脚地上
李向前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身上脸上
和头发上都糊满了肮脏
的呕吐物发出一股刺鼻的
臭味她现在开始连扯带剥
把他的脏外衣扔在一边
但她无论如何再没有力气把他
弄到床上去她干脆把他
大床上的被褥拉到地下铺开
把这个沉重而失去知觉的人
硬拖进去她给他盖好
被子又看见他脸上也糊
满了泥土和脏物就拿
热毛巾给他擦干净她安顿
他睡下后就拉灭电灯回到
她的小床上睡了第二天
早晨李向前醒来后看见他睡在
脚地上身上还盖着被子老半天他
才回忆起这以前的种种事情
他现在明白他躺着的这个
舒适而暖和的安乐窝是润叶为
他搞的他的心呼一下
热了他立刻从地上跳起来
冲动地向妻子扑了过去在
他还没来得及搂住她的
时候他的脸上就啪地
又挨了一记耳光他像
木雕一般呆立在脚地上看见
妻子把收拾好的一个提包拎
在手上连看也没看
他一眼就打开门头也不
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