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田润叶从原西河畔回到学校以后
很快又进了自己的宿舍她
的牢房她感到胸口像压了
一扇石磨似的沉重她躺在
宿舍的床铺上很快想到明天就
是清明节殷勤的向前一家人又
会来缠磨她让她去他们
家吃饭少安没结婚之前尽管她
反感这种邀请但也抱着吃
顿饭又能怎么样的态度勉强
去了这主要是为了她二
妈一家人的脸面可是现在她
绝对再不能去向前家吃饭了
但要是这家人死缠硬磨她二妈
又从旁劝说她到时又可能
没勇气和这一群县上的
头面人物破开脸皮让他们当场下不了台怎么办
她从床铺上爬起来一个人
靠在炕栏石上牙咬
着嘴唇烦乱地抠着手指头她
突然想起她在黄原地区文化馆工作
的同学杜丽丽丽丽和她从初中
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两个人好
得像亲姐妹一样丽丽她爸原来
是原西县文化馆长去年晓霞和少平
去黄原讲故事就是他带
着的杜叔叔去年秋后调到地区文化局
当了副局长丽丽也从县文化馆
调到地区文化馆了听说她现在编
黄原文艺小报丽丽爱好点文学但也
和她一样不会写什么听说主要
是搞寄发和校对润叶还听
人说丽丽已经有了男朋友在
地区团委当干部润叶想这几天她
也没课干脆请几天假到
黄原丽丽那里去散一散心同时
她也很想把她的不幸
告诉这位好朋友这样她心里
也许会好受一些这不幸只能给
丽丽叙说因为她了解她也能
理解她的痛苦她这样想的
时候就已经决定明天一大早就起身
这样清明节她就不必呆在县城
成为向前和二妈两家人缠磨
的对象这个脱身计不错好明天一早
就起身去黄原本来她应该事先
给丽丽写封信告诉她要
来但现在来不及了她于是就草草率率
收拾起一个出门的提包准备第二天
动身当天在学校吃完晚饭后
她回到二妈家告诉二妈
说她在黄原的同学杜丽丽生病
住院写信让她一定赶清明节来
一趟因此她明天要去黄原
润叶撒完这个谎后她二
妈遗憾地说你刘阿姨昨天
就给我安顿让你明天一定到
她家里去吃饭以后再吃吧
你知道我和丽丽的关系现在她
得病住了院我不去看
一下就太不近人情她二妈无话可说
只好同意了第二天一打早田润叶就
提了一个小提包买了一
张去黄原的长途汽车票动身到
她的同学杜丽丽那里去了当
汽车一从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
外辽阔的山野山野里火红的
桃花和雪白的杏花从眼前扑
过时润叶顿时觉得呼吸舒畅了一些
她想唉要是我此去再不
回原西来那该多好
啊原来她一直深深依恋故土从来
也没想过在外地呆个
三年五载的但现在她很愿意离开
故乡离开原西县城到外地去
不再回来汽车下午两点才到黄原城她二
爸当年在黄原工作的时候她
曾到这城市来过几次她
自己工作以后也来这里为学校办
过几回公务因此对这城市并
不陌生不过地区文化馆她可不
知道在什么地方自丽丽调到
黄原后她还没来过呢
她出了汽车站提着那个小
提包一路打问着终于来到了二道街
上的地区文化馆杜丽丽正准备到男朋友
家去过节但一看老朋友来了
高兴地喊叫说你怎突然从
天上掉下来了怎给学校办事润叶
对她说我没什么公事我想
你了就来看看你丽丽说
我也想你想得要命我
还梦见过你几次呢而且在
梦中还不光是咱们两个人
还有谁呢润叶问她的女朋友
还有你的男朋友和我的男朋友不过你
的男朋友可不是那个李向前怎么样没答应
那个开车的吧润叶苦笑着摇
摇头她本来此刻就想顺情一头
扑在丽丽的怀里向好朋友
哭叙一番自己的不幸遭遇但
想她刚到应该忍耐一下她
只是勉强装出笑脸开玩笑问丽丽
你的男朋友怎么样敢不敢让姐
看一下丽丽调皮地扬了一下
头说他晚上准保来你尽管
看也帮助我审查一下润叶说
我相信你的眼光丽丽不到
朋友家吃饭去了开始忙着
自己动手做饭润叶也想上手但
被丽丽拒挡了说现在你成
了客人不像咱们在原西县
了在原西的时候她两个
经常一块做着吃饭有时在小学
她的宿舍有时在县文化馆丽丽的宿舍
两个好朋友吃完饭一直到
九点钟的时候丽丽的男朋友武惠良才来
了丽丽赶忙介绍润叶和她的
惠良认识润叶一搭眼就知道丽丽
挑了个称心女婿惠良人模样英俊
不说一副诚实相看来是个
很可靠的人你怎才来
丽丽问她的男朋友我一直在家
等你呢惠良说丽丽笑了
说润叶来了我就没去
你那里惠良马上对润叶说丽丽
常说起你虽然没见过
面我已经很熟悉你了不
知道你来否则咱们一块去我
家吃饭丽丽也在信上常
说你的情况润叶对惠良说
他们正随便说话武惠良却突然变
了脸色说你们知道不今天天安门
出事了我刚听完联播节目说
天安门成千上万的人借悼念总理进行
反革命活动说公安局都出动了看样子
抓了许多人其实这再明白
不过了我刚还和几个同学
议论这是一场正义的群众运动被
残酷地镇压了我们的国家现在
正如国歌里唱的已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人民都成了
反革命而真正的反革命都戴着
马克思主义的面具在人民头上舞棍弄棒武惠良
激动地说着手在空中挥
着和刚才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这
惊心动魄的消息使润叶和杜丽丽都
感到无比震惊听着武惠良激动地
议论润叶早已把自己的不幸搁
在了一边是啊只要是一个
有良知的公民当国家出现不幸
的时候个人的不幸马上就会
自己退到次要的位置他们三个
立刻开始议论起眼前国家的不幸
状况来他们正当年轻之时一个个
热血沸腾甚至指名道姓骂起了江青正在
他们愤怒地议论的时候门里
突然进来一个戴黑边眼镜的人
这人三十多岁脸色黝黑穿一身邋遢
的衣服头发零乱地飘散在额头
他进门以后先打量了一眼
润叶丽丽和惠良马上招呼来人坐
在椅子上丽丽对润叶介绍说
这就是我们馆的贾老师贾冰戴黑边眼镜
的人向润叶点点头自我介绍说
尽管润叶马上知道这就是常
在报纸上发表作品的那个诗人
但丽丽当她不知道又立即
给她补充说贾老师是大诗人
我们黄原文艺的主编他常在报纸
上发表诗歌哩你记得不咱们
以前还在原西朗颂过他
的诗哩润叶拘谨地说我
看过贾老师写的诗听你
口音也像是原西人这
位诗人问她我是石圪节公社
的润叶告诉贾老师噢那咱们是
老乡我是柳岔公社贾家沟的对了
去年丽丽他爸带咱们县两个
讲故事娃娃他们说也是石圪节的
其中那个女娃娃是咱们县田
主任的娃娃丽丽马上指着来
说这就是她姐那是
我二爸家的娃娃叫田晓霞
润叶说噢是这样你二爸
我认识福军是个好同志有头脑
有胆识你们是贾冰指着润叶
问丽丽丽丽立刻说我和润叶是
老同学最要好的朋友噢那我
就不怕了诗人说着立刻从
自己口袋里掏出两页纸说
我刚写了一首诗惠良
丽丽还有这位老乡你们听一
听你大概也听广播了他
妈的把人肺都气炸
了我亲爱的祖国千千万万的英雄儿女又一次
把鲜血洒在了光荣的天安门
前诗人在未朗颂他的
作品之前就已经激动起来了贾冰
展开稿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
朗颂润叶丽丽惠良静静地坐在
椅子上等待他开口一刹那间诗人眼睛
里骤然燃烧起了一团火焰
右手在空中扬起来大声朗颂道
今儿个清明节刚刚过罢我怀念
天安门广场上那一朵朵浸透了
血泪的白花残雪哪能锁住明媚
的春光乌云岂能遮定阴谋的
狡诈我们的民族是滔滔的黄河
历尽磨难奔涌在英雄的华夏镇压
怕什么死又怕什么阳坡上有
草要返青背洼洼有村要开花
野火烧不尽冰雪压不垮革命人一代接
一代头掉了不过碗大个
疤诗人越朗颂越激动到
结束时双拳挥舞泪流满面声震屋瓦丽丽
一边抹眼泪一边轻声插嘴说贾老师
声音小一点小心外面有人贾冰像
是回答丽丽但实际上仍然在大声
朗颂自己最后的诗句让他们来吧
我不怕我们不怕第三十七章孙少平在高中的
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从一九七五年春天
起他在原西中学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
一年半的时光一年半是漫长的他
在这期间忍饥忍辱忍
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痛苦
记忆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暂的
他在这里也有过欢乐和愉快
懂得了不少事结交了朋友获得
了友情开阔了眼界抛弃了许多
纯属乡巴佬式的狭隘与偏见一切都好
像才刚刚开始可马上就要结束
了但不论怎样他还是为终于
快熬到了高中毕业而高兴
这一切多么不容易啊他更为高兴的
是他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年龄
这就是说他已经成了大人即使高中
毕业回去劳动也能扛起一头子
了从心理方面说他现在也
已经有了强烈的独立意识在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娃娃得
依靠大人现在即便是没有大人他
也感觉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下去他的另外一个成熟的标志
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
批判的眼光以前父亲和大哥说
的话和做的事他都
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
了不过目前这种批判性的意见只
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嘴上
更不会表现在行动上总之也
可以这样说他现在已经初步有
了他自己的生活观尽管这一切的确
是刚刚才开始
他现在最为遗憾的是他在
这一年半中请假的时间太多
了学校尽管经常搞政治运动和出山
劳动但总还上一点文化课
他耽误的课太多以至都
无法弥补了本来眼下的一张
高中文凭就不包含多少学识他
的这张文凭更不值几个钱仅仅
能说明个学历罢了这倒不是
说他在这一年半里一无
所学不他阅读过不少课外书
从学校的传统眼光看这种学习
是极不规范的但在一个
人往后的日常生活中也许这种学习
比课本知识更为有用只不过参加正式
的考试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还是
在以后的中国文科考试中也
不论大中小学一律都在基本
规定的教学大纲的范围内而许多
这样的考试已和旧朝代的
八股无异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
死记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孙少平的遗憾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
是数理化他误得太
多前后接不上碴虽然这
学期听课也听不懂听不
懂就听不懂反正也不
上多少课现在学校上课已是
一件附带的事现在他没有事
的时候就仍然看课外书晓霞还
像以前一样从她家里拿许多
书来让他看他们每天也
在学校操场的报栏前不期而遇星期六
的时候晓霞还把她爸订
的参考消息给他拿来他星期天
就哪里也不去兴致勃勃地看
这些外国通讯社的电讯稿脑子里
在许多国家游荡老半天这一天下午
田晓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来找他
让他跟她到外面走一
趟少平有点莫名其妙晓霞有什么话
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到外面去
不可呢因为宿舍有同学他不好
说什么就只好跟出来了出
了门以后少平赶紧问她什么
事是不是我家里又出事了他生怕
自己家里又有什么灾难他那个
家常常猛不防就出意外晓霞
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不是你
家里的事那是你们家出
了什么事少平又撵着问
她晓霞说不是你家也不是
我家是国家国家国家又出
什么事了今年国家真是灾难重重
元月周总理逝世四月五日发生了天安门
事件撤销了邓小平的职务紧接着七月六日
朱德委员长逝世前几天又发生了震动
全球的唐山大地震多灾多难的中国啊你
叫人多么忧心和焦虑他匆匆
跟着晓霞走先不便再问她
什么了看来晓霞一句两句说
不清楚而显然在稠人广众面前也
不好说他和晓霞出了学校总务处
后面的那个小门一直沿校墙根
向一个小山沟里走去直到
看不见人的地方晓霞才停
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递到他手里他不知
是何事慌忙紧张地打开那个神秘
的绿皮笔记本扉页上一行
醒目的钢笔字立即跳入眼帘
天安门广场诗抄啊啊原来是这孙少平先
没顾上和晓霞说什么激动
地开始看这些诗他看着
看着都忍不住读出声来了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
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孙少平用飞快的速度把这个笔记本
上的诗先翻着看了
一遍然后问晓霞你从哪儿搞
来的晓霞说我哥暑假里
带回来的先前他只让我
爸爸看了没给我看后来
我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硬缠
着哥哥把这些诗都抄下
了哥哥千安顿万嘱咐不让我
给别人看说现在公安局正追查
这些传抄的诗哩我想给
你看一下不要紧少平马上兴奋地
说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
呢晓霞想了一下说你可以
抄但一定要小心千万不敢叫
人看见了没问题少平向她
保证说两个人于是凑在一起
把笔记本又翻着看了一遍
这些诗如同烈火一般把两颗年青
的心烤得热烘烘的两个十八岁
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严肃的思考
之中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荡使
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中国人都好像
年长了几岁从这天以后每当
夜深人静时孙少平就偷偷爬起来出
了宿舍走到教室里埋头抄写
这些诗歌抄到激动之处他
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就走到院子里平静
一会有一天晚上他抄了一
会去上厕所回来时猛然发现顾养民
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晓霞
的那个笔记本孙少平头轰地响
了一声这下完了顾养民见
他回来马上抱歉地说我出来
解手看见教室亮着灯心想
大概谁自习完忘了关灯跑
进来准备关灯结果发现你桌子上
的这些诗本来我不该看但
一看就放不下手了啊呀
这些诗写得太好了我
早听我父母亲说社会上正
传抄天安门广场的诗歌但一直没看见
过想不到你有这么厚一本呢
你从哪里搞到的能不能让
我也抄一下孙少平本来想给
顾养民发脾气看他这样说便又
消了火气说这不是我的笔记本能不能
让我抄一下呢顾养民又问
他而且看来非常渴望孙少平答应他
少平想了一下这事得和
晓霞商量他对顾养民说我现在
不能决定等明晚上再告诉你明晚上
就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
顾养民高兴地说第二天少平把顾养民
发现他抄诗的事告诉了
田晓霞能不能让他抄呢他问
晓霞晓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少平
就对她说我看让他
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会
把这事捅出去晓霞觉得少平
的话有道理就说那就
让他抄去可不能再叫
人发现了你一定要给他
说清楚这一点你不说
我也知道哩少平说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顾养民准时来了
他很感激少平让他抄这些
诗两个人于是就趴在一
张课桌上紧张地往自己的
笔记本上抄写着少平早已经淡忘
了顾养民和郝红梅的关系他自己
当初和红梅的那点瓜葛更
是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再说他
目前和晓霞的这种交往已经使得
早先的那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经过
两三个夜晚少平和顾养民就先后抄完
了这些诗少平把那个绿皮
笔记本又还给了晓霞顾养民根本不
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在以后
的日子里顾养民脑子里还一直
盘旋这件事不知道少平从
哪里搞来这么些机密按说少平来自
农村家里也没听说有门外
工作的干部他怎么可能把天安门
诗抄搞到手呢不论怎样这个农村
来的同学不可小视顾养民渐渐觉得
孙少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
吸引力这在农村来的学生中
是很少见的他后来又慢慢
琢磨才意识到除过性格以外最
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知识
就是力量他父亲告诉他说
这句话是著名英国哲学家培根
说的是的知识这种力量可以改变
一个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
养民自己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因此很能
理解这一点一个星期以后孙少平他们
全班一起出动到原西城外的
一条山沟里锄他们班种的
高粱地这是立秋之前锄最后一遍草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
的山后突然铺过来一片乌云
不多时这黑云彩就漫过
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眼看就要倾倒
下来山洼上劳动的男同学纷纷
去找躲雨的地方沟道里
锄地的女同学也都扛着
锄爬到山洼上来了只有跛
女子侯玉英不听其它女同学的
劝阻一个人扛把锄一跛
一跛走到一个石崖下面其它
女同学说怕沟里起洪水
那地方危险劝她不要去但
跛女子让这些人别管她的
事她说雷雨就那么一阵阵
怎还能起洪水呢大暴雨说
来就来了随着狂风吹过
雨帘就从山后漫过来顷刻
就把天地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妖艳
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
雷声和狂风暴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
多一会就听见沟沟渠渠里
传来了滔滔的流水声不到
半个钟头大沟道里就起水了混浊
的泥浪翻滚着跟头吼叫着从
后沟道里冲了出来在一片
混乱的暴风雨中沟道里突然传来
了侯玉英尖锐的哭喊声少平缩
在一个小山窑里透过雨帘
看见洪水已快要涨到侯玉英避雨
的那个石崖下了跛女子正哭喊
着两手揪着旁边土台子上的
几棵丛草企图爬上去逃命但
由于腿不干练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
爬上去又跌了下来孙少平知道
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洪水就会
淹没到那个石崖下把跛女子一
浪卷走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干燥
的小土窑里冲出去冒着
瓢泼似的暴雨踏崖溜洼地往
沟底跑去孙少平不知摔
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
洪水边身上浸透了泥水头发和
脸也被泥糊得五麻六道他
来到洪水边一筹莫展了侯玉英隔在
河对面他不得过去他尽管在
洪水中游过泳但那是在
原西河里那水宽阔也平稳
到河对面上岸选择余地大可
这是道小沟水急浪险
要游过去太困难了这时候洪水
已经漫上了侯玉英正挣命的
那个石崖边上跛女子的
手死揪住土台子上面的丛
草两只脚已经挨着洪水边了
她现在只是绝望地呼喊着救命
啊救命啊少平在暴风雨中大声
向对岸喊你先坚持一下我
过来了他喊了一声后
就扑入了洪水之中一个浪头
很快把他整个吞没了还好他
又钻出了水面他眼睛什么
也看不见只凭本能向对岸
拼命游去谢天谢地他终于上岸了
他用手摸了一把脸
上的泥水就撒开腿朝那个
土台上面跑去他来到土台子
上面看见洪水已经淹没了侯玉英的
下半身如果不是她两手死死揪着
丛草恐怕早让水卷走了少平
飞快伸出手把她从土台子下面
拉上来侯玉英一扑踏趴在
土台子上放开声嚎了这哭声
是庆贺她的生命得救也是对
救她命的人表示她的
感激之情当孙少平游过河
对岸的时候全班男女同学都纷纷从
山洼上跑下来了他们站在
暴雨中的洪水边上隔着
翻滚咆哮的浊浪心怦怦地跳
着扬着手喊叫着像看一
幕惊险的戏剧眼看着少平把
侯玉英拉上了对面那个土台子他们
之中没有人敢从这洪水中游
过去现在所有淋得像落汤鸡似的
同学们都在沟道这面欢呼
起来女同学们都哭了男
同学也有流下眼泪的这个时候大家
才强烈地意识到人生活在一个
集体里就应该像兄弟姐妹一样
啊跛女子侯玉英做梦也没想到
在她遇到生命危险时竟然是
她曾放肆地伤害过的孙少平
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抢救了她
跛女子为此感动得不得了羞愧得
不得了几天以后惊魂刚定下来她
就单独来找孙少平又一鼻子哭
开住不了气嘴里一股劲说
着感激他的话她哭完
后对少平说我这下才
知道你是个好人郝红梅不是个东西
她和你相好着就不相好
了又跑去骚情顾养民
少平马上对她说你不要说
红梅和养民的长长短短我不愿听
你说这话咱们都是大人了
不要多管旁人的闲事
侯玉英也就不说郝红梅和顾养民
了然后便硬拉着少平到她
家去吃饭跛女子说这不光
是她的心意也是家里大人的
心意她父母亲非要让她带
少平到她家里去吃一顿
饭不行少平好说歪说没有去
他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让
人家把他看成为救命恩人在他
看来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
没什么事这就行了何必没完没了
地还提这事呢可是第二天
上午侯玉英的父亲又亲自来学校请
他了孙少平怎说都推辞不了
只好去了侯玉英家侯玉英的父亲
侯生才是县百货公司第二门市部主任
侯主任两口子专门为女儿的救命
恩人摆了一桌子饭像请
个显要人物一样还上了烧酒
两口子争着给他夹菜倒
酒捎带着嘴里感激话说
个不停少平不会喝酒拘谨地在
这个干部家里吃完了这顿
饭第三十八章现在让我们抽出一点空隙
来说说孙玉厚家的兰香我们已经
知道这孩子正在石圪节公社上初中
像任何穷家薄业的农家子女一样这
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事
了她刚四岁的时候就缠磨
着让父亲给她编了一个
小筐筐整天挽在胳膊上开始
在院子外边的土坡下蹒跚着
拾柴禾拾满了一筐筐
她就提回来倒在灶火圪里
然后又跑出拾尽管她一天
拾的柴禾只够她妈烧
两灶火但她心里挺高兴因为
这两灶柴是她拾回来的
农民家的孩子啊他们的第一堂
功课就是劳动当兰香跟着姐姐
和母亲在村里光景好的人家
串过几回门以后就知道她
的家是个可怜的穷家她那
幼小的心灵懂得她不能像其他
人家的孩子一样想要吃什么
就吃什么想要穿什么就
穿什么因此不管她多么饿穿
的多么破烂从来都不向大人
开口只要大人没有注意到她的
需要她就能一直忍受着有时候
村里来了工作干部轮上他们
管饭家里总要把少得
可怜的白面拿出来一点给公家
人做一顿好吃的客人不会
都吃完最后总要剩那么
一两碗这样的时候家里人就找
不见兰香她早已经找借口躲
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这点好
饭应该让奶奶吃就是奶奶不
吃也应该让爸爸和哥哥吃
他们出山劳动活苦重她心疼
家里所有的大人随时留心着看
能为他们帮点什么忙父亲
和哥哥从山里回来她就
赶快给他们扫身上的土早晨
她帮助母亲叠铺盖或者双手抱
把大扫帚把脚地扫得
干干净净奶奶害眼病家里又买不
起眼药夏天一大早她就和二
哥一起跑出去摘带露水的
草叶回来给奶奶淋在眼睛上
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孩子头脑倒特别
聪颖尤其有一种能闪电般穿越
复杂方程式网络而迅速得出结论的
天赋在她以后上学的时候有
一次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非常
复杂的方程式让大家计算当这
位老师把这道题满满写
了一黑板刚把那个等号划
完时兰香就站起来说等于
零辛苦地写了半天的老师站
在讲台上张开嘴巴震惊得半天
说不出话来兰香很小
的时候他们家还住在金波
家的院子里因此她和金波
的妹妹金秀成了好朋友以后
两个同岁的孩子又一同上了
村中的小学金秀她爸是
汽车司机家里光景当然要好得
多无论吃和穿金秀都要
比她强但她学习比金秀
好小学时两个人坐一张
课桌像当年润叶对少安一样金秀
常拿干粮给她吃她也
在学习上帮助这个好朋友两个
孩子眼看着长大了在他们十三岁
的时候双双进了石圪节公社中学
与此同时她们的哥哥少平和金波刚
从这学校毕业到原西县城
上高中去了就在这一
年兰香扯开了身条像一
棵小白杨一般端庄和苗条尽管
穿戴破烂面有菜色但一看就知道
能出挑成个漂亮姑娘她的好
朋友金秀比她矮了半个头
但像她哥金波一样圆圆
的脸盘又白又光洁扑闪
着一对会说话的大花眼穿着
漂亮的时新衣裳一搭眼就
知道这是工作人家的女儿到石圪节后
本来金秀完全有条件在学校上
灶不必起早贪黑每天在双水村和石圪节
之间跑来跑去但因为兰香
上不起灶她也就不
上灶了陪伴着兰香跑回家
吃饭睡觉现在她们已经十四岁在石圪节
中学上二年级本来她们应该在明年元月
就毕业但最近县上突然发
了个文件说要从明年开始
在全县中小学恢复实行秋季招生制度
将要毕业的初中学生还要增加半年
课程延长到明年夏天才能毕业孙兰香听到
这个消息后心里很着急这样说来
她还得要上半年学才能毕业
她知道这半年还要花费家里不少
钱她自己不能给家里帮忙还要
家里给她负担这使她心里
非常难过她也知道他们家往后
的日子会越来越困难祖母半瘫
在炕上父母亲一年年老了
大哥结婚除借账不说要是生
了孩子加上大嫂全家就又要增加
上几个人就是二哥高中毕业
回来增加一个劳力但过不了几年
他也要娶媳妇到时还
得借账债哪里有那么多不要
财礼的媳妇呢本来兰香已经庆幸
自己终于上完了初中至于高中
她原来就没准备去上原
西城不像石圪节花销更大可是
这初中又要延长半年怎么办她要不要
继续上这半年学要是不上
她连一张初中毕业证也
拿不上
但她又想多上这半年
学无非也就是能拿这毕业证书如果
命里注定一辈子当农民那么要这张
纸片又顶什么用呢而要是她
早回去半年除省了家里的
费用她还能挣不少工分里外
的钱不知能买多少张
这样的纸片呢是啊她上
了这么多年学就已经不错了
不要像母亲和姐姐一样连自己
的名字都不认识回家去吧
出山劳动挣工分还得学点
针线活将来长大出嫁一个农村妇女
要会做的活计她都得
学会孙兰香于是就在心里决定她
不再继续上那半年学了歪好
把现在这半年上完她就
回家劳动去呀当她把这
意思先给她的好朋友金秀
说了以后金秀马上难过得眼圈
都红了说你一定不能退学
如果你们家供不起你上学
我就哭着央求我爸我妈
让我们家供你兰香笑了
说你憨了秀怎能让
你们家供我呢再说这上学
也不顶事将来还得劳动迟
回去不如早回去你和我不
一样你爸在门外工作高中
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黄原给
你寻个工作金秀不听她
的话流着眼泪让她千万
不能退学但兰香是个有主意的
孩子她一旦周密考虑过的事
就不打算再改变她想我
现在就应该给家里的大人说
一下自己的打算这天回家吃
完晚饭后她父亲到院子里
乘凉抽烟她就从窑里撵
出来给父亲一个人把她的
想法说了她父亲听她说
完忧愁地说你说的也是
实情但爸爸不愿意你退学将来
上不上高中先不说但
初中既然已经上了你要念
到毕业延长半年就延长半年吧
这时候她大哥吃完饭也到
院子里来了父亲就对少安
说兰香说她不想上学了要回家
来劳动呀说人家上面规定初中
还要延长半年哩少安马上走过来
说怎么能不上学呢他用
手在妹妹头上亲切地抚摸
了一下延长半年怕什么你好不容易
把初中都快上完了怎么
能中途退学呢初中毕业后你
还要到原西去上高中呢
到时你二哥也毕业回来了
我和爸爸你二哥三个人劳动还供不
起你一个人再不要胡盘算
了好好念你的书咱们家常
就这么个穷又不在你那
点花费上你不念书咱照样
就是这么个烂摊场你千万
不要再胡思量了我听石圪节
中学的老师一再说你的脑子
灵醒将来说不定能有大发展哩
你放心念你的书只要你
能把书念成咱们就是把
家当卖完也要把你供
到头她听着大哥这些深切而
厚爱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嘤嘤
地啜泣起来大哥用他硬壳壳
的手又在她头上拍
了拍说哭什么哩你要
给咱家争一口气一定把书念成
个样子我十三岁从学校跑回来
劳动就是为了和爸爸一起供
你和你二哥上学这时在
地上圪蹴着的老父亲突然
把头垂在胸前哽咽着
说都怨爸爸没本事啊少安
又对父亲说爸爸你不要难受
你为这个家已经把力气出
尽了早年间你就供我
二爸上学后来又供我你
除拉扯老老少少这么一群人不算
还要给二爸和我娶媳妇
你一辈子比我们任何人都苦
孙玉厚好一阵才抬起头他
对小女儿说那你听你
大哥的话好好念书再还有什么
可说的呢兰香一颗年少
的心沉浸在无比的温暖之中
她在心里悄悄说爸爸大哥你们
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孙兰香放弃了回家劳动的打算又
重新开始专心学习了她是个有
毅力的姑娘决心要像大哥说
的那样学成个样子来她不
爱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更不
爱玩只要有空子就往数
理化老师的房子里跑这些
老师也很喜欢这个天赋很高
的女学生尽管学校不安排多少
上课时间但老师们都热心地
辅导她的功课这些老师都惊讶
地发现她在数理化方面
的程度几乎快达到文化革命前高中生
的水平了由于兰香不再打算退学
把好朋友金秀高兴得笑逐颜开她
平时买什么学习用具都是两份她
自己的一份兰香的一份
她还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
硬给兰香口袋里塞一点而
兰香又带动她在学习上长进
九月初突然从县城传回来消息说
金秀她哥金波要去参军了
据说今年本来不召在校的
高中生但有特殊专长的例外金波哥
因为笛子吹得好唱歌也不错
因此被征兵的人看上了想
叫他到部队文工团当文艺兵
金波哥很高兴报名应征了消息传来
的第二天金波和少平就相跟着
到石圪节中学来了他们是从
县城回家路过这里专门告诉金秀和
兰香的两个孩子高兴地看见金波哥
已经换上了军装只是还没
戴上领章帽徽她们两个便很快给
学校请了假和哥哥们相跟
着回了双水村下午接到长途电话的
金波他爸也开着汽车从
黄原回来了第二天兰香少平和金波
一家人坐着金俊海的汽车去
县城为金波送行兰香是第一次到
县城来她第一次目睹大城市的
风光感到无比新鲜她心想明年下
半年她也要到这里来上学
了她和金秀相跟着兴奋地在
原西街上串了大半天兰香心里
突然想到金波哥当兵出远门她应该送
个纪念品给他她想起自己身上
还装着两块钱这是金秀塞给
她的走到县第二百货门市部
前面兰香让金秀在外面等一会
说她妈让她买几苗针
便进了门市部
她走到柜台前转了一下
看上了一个绿皮笔记本就
问售货员多少钱这时她听见柜台
后面有个人说这不是兰香
吗你怎么来了兰香一看
这是他们村的金光明就说我
和金秀来送她哥当兵我想
买这个笔记本她指了指柜
中的那个绿皮本多少钱
一本金光明马上取出来递给她
说一本八毛二分钱兰香随即买了
这个笔记本就返身出了门市部金秀
这才发现兰香哄她不过她
心里很高兴她的好朋友给
她哥送个纪念品金秀自己也
很快进去买了一本红皮子的
笔记本两个人回到县武装部给扉页上
写了赠给金波哥几个字金波
接了两个妹妹的礼物大受
感动立刻跑到街上给她们一
人买了一支钢笔送走
金波后兰香和金秀返回学校的
第二天中国突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
毛主席逝世了悲痛与惊慌顿时
笼罩了全中国九月十八日毛主席的
追悼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同一时刻全国所有
的人都在自己的所在地肃立
除过各种汽笛声在大地喧鸣
中国沉默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全国人民
静静地谛听祖国的心脏在怎样
搏动石圪节公社追悼会的中心会场设
在中学的操场上公社所有单位
的人和各村来的代表都
沉痛地低着头肃立在这里
孙兰香站在这悲伤的人群中
哭着她想起奶奶和爸爸常给
她说的是毛主席把他们
这样的穷人从旧社会的苦海中
救了出来从她记事开始要是
哪一年有了灾害他们家都
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奶奶和爸爸
说这都是毛主席老人家给他们
的要是旧社会遇到年馑不知要
饿死多少人呢他们全家都深深
热爱大救星毛主席每年过春节穷
得哪怕什么也不买但总
要买一张毛主席像贴
在墙壁上现在没有了毛主席
以后可怎么办呀此刻大概所有的
中国人都像这孩子一样从不同
的角度像她一样问以后怎么办
呀一个月以后十月二十一日从北京传来了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四人帮被抓起来
了中国再一次显示了它的
伟大无比显示了它的镇静自信
成熟和历史的不可逆转性这是人民
的胜利干杯中国历史上灾难性
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十月
在这欢腾的日子里全中国
的人都好像住了十年医院
现在大病初愈重新走到灿烂
的阳光下面来啦当然人们现在
还不能预料未来但一个不能再
让人忍受的年代已经结束这
就应该大声地欢呼谁也不会
天真地认为积了十年的垃圾
就能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但是人们
坚信尽管在原轨道上刹住
的车子还要在惯性中滑一段
路程但中国历史的大轮必将
重新启动进入到一个转折性的
弯道上第三十九章十一月初田福军到省上去
听传达粉碎四人帮的中央文件完了
还要参加省党校理论班的学习据说
要到明年初才能回来白天大部分时间
里田福军家里除过徐国强老汉照门
外就再没什么人了院子里
经常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徐老的
一声咳嗽和他对那只
老黑猫的几句溺爱的训斥话
只是在中午和晚饭时分他女儿
徐爱云才从医院回来给他和
晓霞做点饭福军的侄女润叶
最近不知为什么也常不回家
来徐国强虽说年龄早已过了花甲
但身板还硬朗我们已经知道日常
没事的时候这老汉就在院子
花坛的那一小块土地上
营务各种庄稼对他来说这已经
不是劳动恰恰是一种休息他觉得
要是一整天闲呆着身子骨反而疼痛
只要劳动一会立刻就感到筋脉
舒展多了可是现在气候已经寒冷
再没什么活可干了那个花坛
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植物变得一片
荒凉这时候徐国强老汉也像那花坛
一样荒凉而寂寞太无聊了一整天
像土拨鼠一样悄悄地钻在这
院子里真不是个滋味他又
不敢远离家门要是乘他不在钻
进来个小偷怎么办他于是就一个
人在窑里呆一会又
到院子里晒一会太阳唯一
的伙伴就是那只老黑猫
这猫也像他一样老连
自己行走都不敏捷了更谈不上
让它去捉老鼠话说回来这
娇东西一天好吃好喝也懒得再去
费那神记得这黑猫在他
老伴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们家
的成员唉要是爱云她妈
还活着那他现在的日子就
不会过得如此寂寞少年夫妻老
来伴孤身一个生活真凄凉啊现在
正是下午太阳还有点热力徐国强老汉
就从窑里出来蹲在有
阳光的墙角下不停抽着田福堂
给他带来的旱烟黑猫卧在
他身边合住眼睛在睡觉他
一只手拿着烟斗一只
手在猫身上抚摸着眼睛无意识
地瞧着对面山山里现在
光秃秃的死了的柴草一片枯黑
没有叶子的树木在寒风中抖颤
着枝杈庄稼地里有些黑乌鸦像黄
纸上滴下些黑水点子一
大群灰鸽在城市上空的烟雾
中掠过都能听得见翅膀
扇动的声音南关那里不时传来电锯
刺耳的声音要是夏天这里还能
听见原西河水的喧哗声可是
现在原西河已经结冰了徐国强老汉
无聊地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一锅接一锅地抽着
旱烟福堂这旱烟就是好不
硬也不软又香又顺气
晚上睡觉还没痰徐国强不无遗憾
地想这人营务旱烟的确是
一把好手可他自己有气管炎竟然不能
抽烟了
想起田福堂徐老马上又想到了
福堂的女儿润叶这娃娃在爱云
家门上住了多年在徐国强看来
也就是自己家里的人既然是自家人
他就很关心这女娃娃就
像关心他的女儿女婿和两个
外孙子一样他去年年底才知道李登云家
的向前看上了这女娃娃他
听说是这样马上觉得是门好
亲事登云是他过去的老下级
志英他也了解至于他们家的
向前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
的现在这小伙还开了
汽车在这山区开汽车是个好
职业挣钱多到外地买个东西
也方便可是他又听爱云说
润叶还没利利索索答应这门亲事
他感到很奇怪按说润叶是个农民
家的娃娃能攀这门亲事
就很不容易了不要说人家
登云一家人主动提这事就是
人家不主动自家也应该主动一些
嘛听说眼下是向前在追而
这女娃娃还躲人家呢唉
这倒是为什么呢他了解是这么
个情况心想要不让我给
这女娃娃说一下反正我一天闲
呆着也没什么事干他就
在一天瞅了个机会等家里
人都不在光润叶在的时候他
就和她提了这件事
不料这娃娃果真不说一句
利索话他问那倒究是
因为什么这女娃娃给他回答
说她还小先不想考虑这
事嗨二十大几的人了还
小记得他和爱云她妈结婚
时两个人都才十六岁半现在提倡
晚婚这是政策他不反对但不能
晚得没边没沿嘛女人
年纪一大生个娃娃都困难
哩他于是就七七八八给润叶说
了老半天除过关于将来生育
方面的困难外他主要阐述了
这门亲事的好处他从李向前
说到他妈刘志英又从刘志英
说到志英的丈夫李登云最后又
从李登云说到他自己和这
家人交情的历史渊源但这次谈话
最终没有什么结果这女娃娃只是
礼貌和尊重地听他说话自己
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只给他
留下个话把子说让她考虑
一段时间再说徐国强现在坐在这
墙根下抽烟抚摸猫又专心想
润叶和向前的这门亲事
接着他又从这门亲事深入
进去考虑起了登云和福军的
关系徐国强很早就感觉到登云
和他女婿福军的关系不是太
好他知道登云因为和他的
老历史面子上不好意思和福军争斗
但登云无疑是站在一把手冯世宽
一边的至于世宽和福军的矛盾
他早就知道了不仅他知道全县
的干部都知道他因此常在
内心为他的女婿担心福军是个
耿直人又是个书生冯世宽手腕高明
再加上李登云帮扶他听说还有个
马国雄也和他们站在一块福军
怎能抗过他们呢就是张有智
支持福军可主要领导中两个人
怎么能抵挡过人家三个人再说
世宽又是一把手权大福军和有智
更是对付不了关键是李登云登云
虽然表面上看来粗粗笨笨但这人
有心计办事能下手面子上对人
都哈哈一笑可办事的时候心像
块铁一样硬说老实话不是
登云撑台他冯世宽那主任也不好
当他真没想到他一手栽培
起来的李登云现在竟然成了他
女婿的对手唉说来说去他现在已经
没权了就是和登云挑明谈
一次让他不要和福军作对登云
表面上会说一堆那怎
还能的哄人话但背过
他徐国强该怎干还怎干
他知道登云这人哩这样看来
他女婿目前的处境很困难了
他知道福军处理许多事都是正确
的但正确的不一定就是时下
吃香的虽说四人帮已经打倒了但颠倒
事不一定马上就能再颠倒过来
你不看冯世宽四人帮时候紧跟着
跑现在又积极喊叫着批判四人帮
哩徐国强想来想去没有个好办法给
他女婿帮点忙按说他在
原西县当了多年领导上下左右都
很熟悉应该为福军解点围
但这不是在街上的门市后面
买两瓶好酒只要他开口就能
办到这是政治而实际上只有一个关键
那就是李登云可登云现在位置
高了他成了个下台干部
已经没办法这家伙了他突然
灵机一动把田润叶纳到了这棋盘
上来他想这是一步好棋
润叶要是和向前结了婚那
他李登云就成了福军的亲戚
再好意思和福军作对吗对
他竟然多少时没认真朝这
方面想真是老糊涂了徐国强就
像一个即将被将死的棋手突然
有了一着起死回生的妙棋
兴奋得从这个墙根下一闪
身站了起来老黑猫不知
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赶忙站了
起来惊慌地看着它的主人
徐国强激动地又点着一锅烟然后
立刻盘算他要恨快再和
润叶谈一次话千方百计要说服她
答应这门亲事这天下午爱云
和晓霞先后都走了润叶回家
来取她的棉大衣好机会
徐国强立刻走到润叶和晓霞住
的那孔窑洞里着急地马上
就进入了主题他和蔼地问
润叶你和向前的事考虑得
怎么样了润叶见徐大爷又问
她这事只好仍旧回答我还
没考虑好这么个事还考虑
一年哩你听徐大爷一句话这
亲事再好不过了你千万不敢耽搁据
我知道人家向前一家人都很
着急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哩润叶真
痛苦她最近不愿回这个家就
是想躲避他们说这事想不到
她刚踏进家门这就又
来了不过这徐大爷一大把年纪
平时对她也好再说又是二爸
二妈的老人她不能伤徐
大爷的脸她就很礼貌地
说大爷我知道你的好意但
我
润叶急忙不知该怎么说自
少安找了山西姑娘开始这已经
一年多了她慢慢恢复了一些
正常她真不愿意再把这
伤口抓得血淋淋的徐国强看她
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只好把
这件事背后的那种意思往
明挑了他说你可能不
知情你二爸和向前他爸
关系不怎么好就是因为向前看上了你这
一年多来他们的关系才
缓和了一些你还不知情你
二爸在这县上工作很
困难人家许多人合在一起整
他其中最关键的是向前他
爸因此上说你如果和向前
成了亲你登云叔和你二
爸就成了亲戚他就再
不好意思和你二爸作对了那
你二爸的日子也会好过
一些可是现在登云一家人都对
你这么热心你要是拒绝了这
门亲事那后果我不说你
也知道唉你二爸真是困难
啊徐国强说完后长长地叹
了一口气润叶一下子被徐大爷的
话震住了天啊她没
想到在这门亲事的后面还有
这么严重的情况呢她一下子不
知如何是好脑子重新被搅
得天昏地暗徐国强见她被他的
话慑服了并且陷入到深思之中
就说润叶我先走了你好
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你就
给大爷打一声招呼徐老
引着黑猫退出了这孔窑洞
让娃娃一个人想想吧这
婚姻大事又不能逼迫徐国强出了
门以后润叶还手里抱着自己
的棉大衣呆立在脚地上
啊啊事情原来这么严重她早就觉得
二爸情绪一直不好原来有这么
多人都反对他哩而且作对
的主要是向前他爸这可
叫她怎么办呢在她的心中
她最尊敬和爱戴的就是
二爸他爱护她供她上学
又给她找了工作平时就是
买一毛钱的水果糖也是给她
和晓霞各分一半现在他竟然
有这么大的困难她心疼二
爸她愿意为他分担忧患可是
她又并不爱李向前啊她
内心又像狂风暴雨一般翻腾起来她
想让她和向前结婚这大概
也是二爸的意思他不好给她
说只好让徐大爷出面给她
做工作怎么办她不断问自己一个她
说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因为你
不爱向前你爱的人是
孙少安可另一个她又劝说这个她
少安早已经结婚了你一生也许
不会再碰上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你最终如果还要和一个自己不
满意的人结婚那还不如就
把这门亲事应承下来这样你
还能给二爸解个围
润叶干脆不再回学校去了她
把棉大衣放在炕上一个
人背靠着炕栏石站在
脚地上思考着这事脑子
像钻进去一群蚊子嗡嗡直响
她开始动摇了她的力量使
她无法支撑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当然除过客观的压力以外她
主观上的素养本来也不够深厚
是的她现在还不能从更高
意义上来理解自身和社会尽管她
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至也有较
鲜明的个性但并不具有深刻
的思想和广阔的眼界因此最终
她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
她的所有局限性就导致她做出
了违背自己心愿的决定由于对
爱情的绝望加上对二爸的
热爱她最后终于答应了这门
亲事徐国强老汉一获知润叶同意和
向前结婚立刻迫不及待地亲自去了
一趟李登云的家把喜讯传
给了这家的三口人李登云
一家马上喜出望外紧急动员起来开始备办
婚礼了向前结婚的东西实际上早
已经准备停当搁在两个大木箱
中现在只是该裁的裁该
缝的缝该整理的整理缺
什么东西赶快出动去买街上缝纫社
两个手艺最好的师傅第二天就进
了李主任家刘志英班也不
上了带着从农村叫来
的亲戚忙着里外料理李登云和
儿子一块合计婚礼该请些什么
客人一共得多少人几桌饭多少
瓶酒几箱烟在什么地方举行
要不要动用车辆要动用得多少辆
另外得给女方置办什么东西润
叶需要给买些什么还有田福军
徐爱云徐国强爱云的女儿田晓霞和在
省城上学的晓霞她哥田晓晨看来
这后一项事宜一会还
得向向前妈请示他父子俩
决定不了与此同时这面的徐爱云也
忙活起来了她紧急地动手准备
出嫁侄女的装备遗憾的是福军
不在家她爸人又老了
没人给她帮忙跟前有个
晓霞上学不说又是个疯丫头她
才不管这号事呢对赶快
让大哥来真是的润叶是他的
亲生女儿这时候他不忙让谁
忙徐爱云赶紧给田福堂发了一
封信信发走后她还觉得
速度太慢又让晓霞把润生
叫来她打发侄儿当天就骑
自行车回双水村找他爸让他
赶紧到县城来备办他女儿的
婚事第四十章田润叶经过一段波澜起伏的爱情
周折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她不情愿
的结局她想亲近的人远离
了她而她竭力想远离的
人终于没有能摆脱她今天就要
和李向前举行婚礼了从古到今人世间有
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这类生活
悲剧的演出不能简单地归结为
一个人的命运而常常是当时
社会的各种矛盾所造成的此刻
田润叶没有心思从根本上检讨她的
不幸她只是悲叹自己的命运不好
她现在坐在自己窑洞的椅子
上已经穿罩起一身簇新的
结婚服装桃红棉袄外面罩一件蓝
底白花的外衣一条浅咖啡裤子
一双新棉皮鞋她二妈
一直陪伴着她现在徐爱云正给
她脖颈上系一条米色纱巾润叶
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像
一具木偶任凭徐爱云装扮
从答应和李向前结婚的那一刻
起她就万分后悔她感到她
的一生被自己的一句话断送了
她一次又一次鼓足勇气想立即
找家里的大人重新否定她答应
了的事但是临到头来她又
泄气了她看见有多少人已经
忙着为她筹办婚礼她父亲
也赶来了和李登云一家共同
操办并且相互称起了亲家生
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她要是再
反悔这亲事将会引起她无法
想象的后果再说她反悔了自己
又怎办呢没有办法只好睁着
眼睛往火坑里跳婚期已一天天
迫近她惧怕这一天但这一天
还是无情地来临了下午五点多钟婚礼马上
就要在县招待所的大餐厅举行徐爱云
于是把早已放在柜子上的
那朵红纸花给侄女佩戴在
胸前男女两家的一些女
客就和爱云一起引着新娘
出了县革委会田福军家的院子在
县革委会的大门外一辆挽结
着红绸带的黄吉普车正等待
新娘的到来本来县革委会商县招待所只有
几百米远但为了排场李登云动用了
全县所有三辆吉普车中的两辆当时
吉普车就是县上最高级的车
准备专车把新娘新郎接到招待所现在
李向前穿一身崭新的银灰色涤卡制服
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子胸
前戴着一朵大红花正喜气洋洋
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这位
司机今天不用开车自在地坐在
小车里面胖胖的脸上带着幸福
的微笑这时在县招待所的大餐厅
里已经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了
几十张大圆桌铺上了干净雪白
的台布每张圆桌上都摆
满了瓜子核桃红枣苹果梨纸烟
和茶水早到的客人已经十
人一桌围成一圈吃
水果嗑瓜子抽纸烟喝茶水拉闲话说话
声和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这些县社干部们今天不见明天
见相互之间都是熟人凑到一起
就有许多话可说这期间
仍然有新到的客人从餐厅
门口走了进来李登云两口子衣冠楚楚分别
立在大门两边脸上堆着
笑容和进来的客人热情握手表示
欢迎光临他们儿子的婚礼招待所的
院子里停了许多汽车这是向前
的司机朋友们前来参加婚礼他们
有的是本县的有的是从
外地赶来的不时还有一辆
大型拖拉机震耳欲聋般吼叫着开了
进来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一些
公社的负责人他们的专车就是
这大型拖拉机在餐厅后面的厨房
里十几个炊事员正忙着准备婚礼
上的酒菜和饭菜全县几个著名
的厨师都被请来了其中
有石圪节食堂的胖炉头胡得福胡
师傅有几个拿手菜名扬全县
尤其是红烧肘子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的李登云夫妇
惊慌地发现除过主宾席
外几十张圆桌已经快挤满了人
而客人到现在还没有来完
呢李登云一边对进来的客人满面笑容
地说一声欢迎的时候头
上就渗出几粒冷汗把人家
欢迎进去让坐在哪儿呢就在
这时候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石圪节
公社主任白明川发现了李主任面临
的尴尬局面他站起来把旁边
他们公社的文书润叶的同学刘根民
拉上又叫了田福堂的小子
润生到后面的房间里拉出一些
椅子来给每一张圆桌前
又加了一把立刻就把
问题解决了李登云看见了马上松
了一口气心里说这小伙子脑子就
是好倒说田福军那么器重地
本来他对田福军喜欢的人向来
不感冒现在却对白明川有了
好看法不管他其它方面怎样但
今天他为我李登云解了围
好小伙子白明川和几个人给每个
圆桌旁加了一把椅子后
迎面碰上了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龙文龙
虽然和他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但文革初期文龙是造反派他
是保守派两个人一直很对立后来
他们参加了工作现在又都成
了公社主任因此面子上还能过得去
两个人在走道里寒喧了几句
互相邀请对方到自己的公社来
转转然后就各坐在各的
桌子上去了徐国强和一群老干部挤
在一桌上他们吃不成硬
东西只是喝茶抽烟说过去的一些
事情当老中医顾健翎到来时医院
领导刘志英亲自扶着他也来到
了这桌上老干部们都纷纷
站起来迎接这个经常给他们看病
的老神仙他们立刻不再拉谈
过去的事情争抢着和顾老先生
讨论各自的身体和疾病田福堂此时
正一个人拘谨地坐在主宾
席上主宾席安排新郎新娘的
双亲和县上的领导坐领导按
惯例总是最后出场因此都还没
到登云两口子又在门口迎宾客
田福堂只好一个人干坐在这里
润叶姐也没来说她狗肉
上不了筵席让丈夫一人来
参加就行了本来徐国强也安排
在这桌上但老汉为红火
撵到老干部席上去了田福堂现在
一个人坐在这地方真不自在
他气管不好也不能吸烟而这种
场所又不能拿根纸烟凑到
鼻子上闻这太不雅观了
他只好两只手互相搓着有点
自卑地罗着腰看着一
桌桌说说笑笑的县社干部们
在这样的场所双水村这个有魄力
的领导人马上变成了一个没有见识
的乡巴佬不过福堂此刻内心里也
充满了说不出的骄傲和
荣耀是呀看这场面真是气派
他感叹地想他一个农民能
这么荣耀地和县上的领导攀亲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更为自己
的女儿高兴出嫁到这样的人家
那真是她娃娃的福份田福堂明显
地感到自己的腰杆子更硬了
他弟弟是县上的副主任
现在他又有了个副主任
亲家
田福堂正一个人在主宾席上
又自卑又荣耀地坐着他
儿子润生忽然走过来在他耳朵
边悄悄说爸咱村的少平
叫你到外面来一下怎田福堂
瞪起眼问儿子少安给我
姐送了一块毛毯托少平捎
来了少平说要交给你那
让他进来一块吃饭嘛田福堂说
他说他是步行从村里走
来的累得不想参加了田福堂
听说是这样就跟儿子往出走
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在桌子
上抓了一把瓜子拿了
几颗苹果才来到院子里少平把
那块毛毯交给田福堂说这是我
哥和我嫂送给润叶姐的
结婚礼物他们让我亲手交给你
那你进去坐席嘛田福堂接过
毛毯说不了我走累了少平推
托说田福堂就把那把瓜子
和几颗苹果硬塞在少平的
衣袋里少平就告辞走了少平
的确累了金波当兵走后他
就不能再和他一块骑自行车回家
他又买不起汽车票只好
来回都步行但他不想参加这个
婚礼更主要的是他心里隐隐
地有些难受他现在越来越清楚地
感觉到本来润叶姐应该是他
哥的媳妇但是两个家庭贫富的
差别就把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了
两个世界他们是不得已才各自找
了自己的归宿人生啊有多少
悲哀与辛酸现在他不愿意目睹
亲爱的润叶姐和另外一个男人
站在一起少平两只眼睛热辣辣地
穿过亮起灯火的街道在料峭
的寒风中向学校走去田福
堂抱着少安夫妇送来的
礼物绕厨房后面回到了餐厅他
此刻也不由地想起了润叶
和少安的关系他原来多么担心
这两个娃娃给他弄出丢脸
事来现在好了两个人都
成了家他再也不必为
这件事忧虑了宾客们送
的礼物都早已摆到餐厅前面
的几张大桌子上红红绿绿花花哨哨在
几张桌子上摆的边边沿沿都是
田福堂拣了个很不起眼地方放下
了那块毛毯然后又在主宾
席上正襟危坐了他刚坐下不
一会县上的领导就依次
进了餐厅门冯世宽主任走在
前面后面是副主任张有智和马国雄
再后面是几个常委和老资格中层
领导餐厅里大部分干部都站起来
冯世宽和县上的其它领导纷纷和
人群里的熟人握手问候领导们
即刻在刘志英和登云的引导下
在主宾席上落了坐登云把
亲家介绍给领导们时田福堂慌
得抖着胳膊和众位领导们
握手李登云同时硬把老首长徐国强也
拉到了这桌上不一时徐爱云
就带着新娘新郎进来了餐厅
里立刻掀起一阵欢愉的喧哗和
骚乱有些爱开玩笑的年轻人都不由自主
地喊叫起来了特邀司仪马国雄宣布
婚礼开始为了给李登云带面子而
亲自担任主婚人的冯世宽即席发表了
简短而热情的祝福词勉励两个
新人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在革命
大道上携手并进接着餐厅里就
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
和吆喝声整个大厅顿时像一
锅煮沸了的水一般开始喧腾
了田润叶低着头和李向前并排
坐在主宾席前面的两把椅子上
她感到头晕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
在何地命运啊多么无情这
不是婚礼而是她青春的葬礼她低倾着
头两只眼睛微微闭合着她在
这一片嗡嗡的嘈杂声中仿佛
又听见了那亲切而熟悉的
声音从远方传来此刻她那页
想象的白帆又驶回了
遥远的童年在记忆中的每一个温暖
的港湾里停泊了一下她想起在
双水村解冻的阳土坡上她和少安
用肮脏的小手一块刨蛮蛮
草吃想起夏日里的东拉河水流
一片碧澄她和少安浑身不
挂一条线嬉闹着互相往光
身子上糊泥巴秋天的神仙山崖
畔上缀满一串串红艳艳
的酸枣少安哥赤脚爬上去给
她搞了那么多冬天虽然寒冷
而荒凉但他们心里热乎乎的手拉着手
走过东拉河的冰面穿过庙坪
落光了叶子的枣树林跨过
哭咽河上的小桥在金家湾的
草丛里寻找那些破碎的瓷片
是的破碎一切都破碎了让路油
啊六的六呀五魁手
喝吃好好吃夹菜咦呀
哈哈哈在这一片洪水般喧嚣的
声音之上她似乎又听见了那
令人心碎的信天游正月里冻冰呀
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水
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