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双水村的人谁也没有想到
孙少安这家伙出门一个月竟然带着
一个大眼睛的山西姑娘回来了
全村人议论的话题自然从不久前
去世的金俊斌转移到了这位
新来的姑娘身上太叫人
惊讶了起先谁知道少安出门是
去找媳妇呢他临走时不是
说他到外面给一队去
联系小麦良种吗好这现在倒
给他自己联系回来这么个良种
还叫人奇怪的是少安为什么
不娶一个本地女子而跑到
远路上找了一个爱吃老
陈醋的山西人呢人们后来才
知道这姑娘是贺凤英一个村的
而且还是妇女主任远房的本家人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大家立刻
又为少安惋惜起来这么好个
后生哪里找不下个媳妇为什么
娶贺凤英的本家人呢如果这
姑娘像贺凤英一样那孙少安这辈子
就别想过好日子了他二
爸孙玉亭就是他的榜样但
人们的惋惜马上又变成了一片
赞叹之声据找借口去过
少安家的人说这姑娘和
贺凤英完全是两码事脸虽然不
太白但人样子十分耐看黑眉
大眼一口白牙身体发育得丰丰满满
正是庄稼人所梦想的那种女人更
叫人赞叹的是她到少安
家的那个破墙烂院里没有显出
一丝的嫌弃而且第二天就帮助
孙玉厚的老婆做上家务活了还
满嘴奶奶妈妈爸爸叫个不停把
孙玉厚一家人都高兴乱了除过
这些以外最主要的是还听说
她娘家连一个财礼钱都不要
啊呀不要财礼钱世界上还有这样
的事孙少安这小子狗尿到
脑上了交了好运气当
孙少安有点羞涩地出现在村子里
的时候庄稼人就纷纷围住他
和他开玩笑向他查问他带
回来的这位山西姑娘的长长短短
有些他的同龄人粗鲁地问他
一搭里睡了没而开玩笑
不论辈数的田万有还火上加油咧
开嘴在人群里酸溜溜地唱
道你要拉我的手我
要亲你的口拉手手亲口
口咱们到圪里走众人乐得
哄堂大笑孙少安只好摆脱村民们这些出于
好意的恶作剧红着脸就走
是的他现在还顾不上热闹而许许多多
随之而来的难肠事正
困扰着他需要他在很短
的时间内马上解决快乐和苦恼
在他心中像两条纠缠在一起
的绳索乱翻翻地找不见各自的
头绪孙少安这次外出本来不抱什么
希望只是在各种原因促使之下他
才不得不出这次远门他当时心里
也有些烦闷想借此出去散
一散心他本来也没准备耽搁
这么长时间心想行不行三锤两棒就
完了他转几天就回来了没
想到他一下子就在贺秀莲家住
了近一个月他到柳林后先
找了他父亲早年间的拜识
陶窑主但不巧的是干大
在半年前刚刚离开了人世干大
的几个后人知道他们的父亲在
远路上有个老朋友现在见干
兄弟上了门也就很热情
地接待了他他在干大的
后人家里住了两天就到离
柳林不远的贺家湾去了他
先到他二妈的娘家门
上他二妈的父母亲已经
接到了女婿和女儿的信说
他们有个侄子要来看本村
贺耀宗的女儿秀莲他们接待下少安
就立即给贺家通了话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二爸的
老丈人就引着他上了秀莲
家的门贺耀宗有两个女儿大
女儿秀英招了本村的一个
男人就住在娘家门上既是
女婿又算儿子小女儿秀莲今年
二十二岁在村里上过几年学后
就一直在家劳动孙少安自己也决
没有想到他一见秀莲的面
就看上了这姑娘这正是
他过去想象过的那种媳妇她
身体好人样不错看来也还懂事
因为从小没娘磨练得门里
门外的活都能干尤其是她
那丰满的身体很可少安
的心秀莲对他也是一见倾心马上
和他相好得都不愿意他
走了贺耀宗和他的大女儿
秀英女婿常有林也满心喜欢他这
亲事竟然三锤两棒就定了音少安
对秀莲和贺耀宗一家人详细地
说明了他家的贫困状况但
贺秀莲对他表示别说他现在总算
还有个家就是他讨吃要饭她
也愿意跟他去贺耀宗家里的
人看秀莲本人这样坚决也都
不把这当个问题了反正
只要秀莲满意就行既然她不
嫌穷他们还有什么说的呢
贺耀宗甚至说不怕穷又扎不
下根将来我们帮扶你们过光景
这一切使少安对秀莲和她
的一家人很感激同时也对
这个大眼睛的姑娘从感情上
开始喜爱了亲事定下来以后少安
本来就想及早返回双水村但一见钟情
的秀莲却舍不得他走一天天地硬
挽留着他他尽管惦记着自己
烂烂包包的家庭可又拗不过这姑娘
的一片缠绵之情只好硬着头皮依
了她的愿望他劳动惯了
闲呆不住就跟秀莲到她家的
自留地去劳动他营务庄稼的本领
立刻就使贺家湾的人赞叹不已大家
都说秀莲找了个好女婿
眼看在秀莲家住了快一个月
少安心里焦急不安他对秀莲和
她一家人说他再不敢耽搁
了无论如何得赶快回家去秀莲看
再留不住他就向他提出
她也跟他回去她说她
去少安家住几天然后再返回
山西家里等过春节时她就
和她爸一起来双水村和少安
结婚秀莲一家人都支持她这
意见
少安看没办法拒绝秀莲的热心
就只好同意带她回双水村本来
少安不想这次就把贺秀莲引回家
他知道自己家里没任何条件接待
秀莲旁的不说她去连
个住处也没有他家的人
都寻地方住哩让秀莲回去
住在哪儿呢他二妈家也是
一孔窑洞而且烂脏的人
脚都踏不进去他原来想
回去安排好了再接秀莲回来
尽管如何安排他心中一点数也
没有他和秀莲从柳林坐汽车
一路回来的时候熬煎得像滚
油浇心一样他不时把心里的
各种熬煎对秀莲说个不停他
先不说以后的困难只说
眼前他们回家后就会让秀莲
受委屈的秀莲坐在他旁边
像工作人一样大方地依偎着他真诚
地说没住处你先把我
安排在你们生产队的饲养室里少安
只好咧嘴苦笑了回到家里以后全家
人高兴自不必说使少安满意的是
秀莲果真不嫌他的家穷
而且对家里老老少少都非常亲热甜
嘴甜舌地称呼老人她还偷偷
对他说你家里的人都
好光景比我想的也好你
原来说的那样子我想得
要比这烂包得多最
使他高兴的是他弟少平
马上就把秀莲的住处安排在
金波家金秀和兰香住的地方
了金大婶喜得把一床
从未沾身的新铺盖拿出来
让秀莲盖少平安排完秀莲的
住宿还对他悦干脆你过去
住在金波那个窑洞里让我
回来住在你的小窑里
少安对热心的弟弟不好意思地笑
了笑说还没结婚我撵
过去住在那里村里人会笑话的
还是你住在那里秀莲路生晚上
你把她带过去早上再引
回咱们家吃饭孙少安回来以后的
当头晚上就听家里人叙说了村里
前不久的偷水事件和金俊斌
的死亡他很快想到他得去
看看金俊武要对二队长表示他
的慰问另外他还得去见
见书记田福堂向他解释一下自己
晚归的原因接着他就要开始为
春节结婚的事奔波了困难太
多了虽说秀莲家不要财礼可
总得要给秀莲扯几身衣裳也
要给人家的老人表示点意思
起码得给贺耀宗缝一床铺盖
或一件羊皮大氅他自己也
不能穿着身上的旧衣裳当新
女婿最少得做一身新外衣同时
按乡俗过喜事也总得把亲戚和
村里的三朋四友请来吃一顿
饭还有呢他们的铺盖哩而
就说有了铺盖他和秀莲
将来又住在什么地方呢总
不能住在他现在的那个小
土洞里吧这一切把人肠子
都愁断了但是愁也没用
慢慢想办法吧他就是这么个
家别说这么大的事就是一件
小事情也得他翻过来倒
过去的折腾个没完回家的第二天
上午他先出去找了副队长
田福高问了他走后这一段
队里的生产情况又向福高
安排了下一段的活计他说他
还要忙几天让福高继续把队
里的事照料上吃过午饭
以后他就去金家湾那边找金俊武
以表示他对他的不幸的
慰问和同情他一边匆匆地走
着一边卷着旱烟卷挺有
精神地望着秋天的村庄和
山野东拉河残留着不久前发过洪水
的痕迹草坡上泥迹斑斑
但这已不是那次偷水留下
的痕迹而是第二天安葬俊斌时的
那场大暴雨发了的山洪所
留下的正是这场大雨才多少
挽救了双水村的一点收成现在地里
的庄稼虽然因为久旱而不太
景气但看来还有些收获豆类作物
大部分都已成熟人们正在地里搜寻
着摘那些干枯的豆角有的干脆
连豆蔓一齐拔掉背到禾场上
去连荚敲打自留地的老南瓜
已经摘光了枯死的瓜蔓
一片焦黑麦地里回茬的荞麦虽然
早已谢了如霞似云的花朵但一片
片娇嫩的红杆绿叶依然给
这贫瘠的荒原添了不少惹眼
的鲜活白露刚过山野的阳坡上
现在到处都在播种冬小麦庄稼人悠扬
的吆牛声像唱歌一般飘荡着
天异常地高远了纯净得如同
一匹浆洗过的青布在
庙坪那边枣子已经红透在绿叶
黄叶间像玛瑙似的闪耀着
红艳艳的光亮少安吸着自卷
的旱烟卷过了东拉河的列
石上了庙坪穿过这片叫
人嘴馋的枣树林他正在枣树
林间的小土路上走着
路上面的地畔上有个
妇女问他你回来了少安抬头
一看原来正是俊斌的媳妇
王彩娥他不由地心一沉想
对这不幸的寡妇说几句安慰
话但急忙又不知说什么
是好他想了一下也不能
提俊斌的事就只好问彩娥
你干什么哩彩娥不像少安估计
到的那样悲伤她甚至对少安
笑了笑说我照枣着
哩你二爸给我安排了
这个轻省活你吃枣不彩娥
说着就用手摇了摇地
畔上的一棵枣树熟透的
红枣子就劈里啪啦在少安周围落
了许多彩娥说你都拾上
现在这周围没人看见虽说彩娥
这是好意但少安心里隐隐地有些
不舒服他没想到俊斌死了
才一个来月彩娥就已经恢复得这么
正常了少安看来不拾也不行
就匆忙地拣了一些枣子装
在自己衣袋里说我还忙
着哩就急忙走了当过
了哭咽河的小桥走
到学校下面的时候见他二
爸正手里握着一卷子报纸
和材料从学校的小土坡上走
下来他二爸先开口给他
打招呼说唉呀我忙得还没
顾上去你们家听凤英说秀莲
也跟你回来了好嘛少安
只好停住脚步等他二爸
走下来
他二爸走到他当前扬
了扬手中的报纸说我正
忙着准备政治夜校的学习哩
你大概知道了人民日报八月三十一日发表了
评水浒的重要文章我刚从
公社开会回来上面号召要在政治夜校
好好组织批判哩少安说我不
知道这些事批水浒的什么哩
他二爸胸脯一挺说嘿
毛主席都发指示了说水浒
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
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还
说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除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
搞修正主义把晁盖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
让人招安了少安心烦意乱不愿听
他二爸背诵毛主席语录说
他要去找一下金俊武就准备
走了但他二爸突然又
有点忧伤地说唉我们也应该
请秀莲和你到我们家吃
一顿饭这是老乡俗可你
知道我家里的那个烂滩场夏天
分的一点麦子都叫你二
妈在石圪节粮站换成了粮票
说公社通知让她下一批去
参观大寨少安听他说这话
心里倒对这个他厌烦的长辈
产生了怜悯之情他以为二
爸只热心革命把人情世故都忘
了想不到他还记着这个乡
规少安也知道他二爸说
的是实情他对二爸说
我知道你的难处按乡俗你
不请秀莲吃饭村里人会笑话的
这样吧我把我家的白面
拿一升给你送过去白天怕
村里人看见不好我今晚上给你送
过去这位恓惶的革命家只好
默认了侄儿的馈赠孙少安离开他
二爸就径直来到了金俊武家里
二队长拉住一队长的手
泪水在那双精明的铜铃
般的大眼里涌出来了
少安安慰他说俊武哥你不要再
难过了我刚回来就知道了
这事我今个儿是专门来为
你说几句宽心话的人常
说一碗水倒在地上再也
舀不起来了他还用高小里
学过的成语补充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俊武拉着他的手让他
坐在椅子上俊武的婆姨给
少安倒了一杯开水亲切地
放在他面前两口子都为村里
这个受人尊重的人专门来
看望他们而深受感动少安喝了
一口水说我不知道你们当时
是怎样商量这事的本来不
应该这样做应该直接找公社白
主任讨论东拉河水合理分配的问题
让公社出面解决另外就是公社不管
田福堂或金俊山也可以直接去找
上游几个村的负责人协商只要态度
诚恳我不信这两个村的
领导人就不通情理结果这样一
搞水空人亡还要给人家做检讨金俊武
抹掉脸上的泪水说你
当时要在村里就好了我
原来以为自己是个精明人想不到自己吃
了自己精明的亏我在大事
上不如你金俊武老婆插嘴说你
在小事上也不如人家少安
少安笑着说我也是事后诸葛亮说不定
我当时要在村里比谁都
可能冒失哩说不定把下山村的坝
都给豁了金俊武两口子都被
他的话逗笑了少安在金俊武
家拉了一阵话就和他们
告别了当他返回到田家圪
这面的公路上时正好碰
上了田福堂他就顺便挡住书记
给他解释了他从山西晚
回来的事由田福堂经过不久前那场
挫折又瘦了许多额头上还
留着火罐拔下的黑印
他笑着说这是好事嘛还要
你给我解释哩你办这么
大的事别说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也
值得田福堂心里十分高兴少安找了
个媳妇回来这样他就再不要
担心他女儿和少安的关系了
他关切地问少安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少安说想春节就办可我
那个家事办得再简单也
很难凑合起来田福堂立刻说不要怕要
粮食你就在大队储备粮里拿
要什么粮食你就盘什么粮食
要多少你就盘上多少少安
对书记的这个应诺倒很高兴
这总算给他解决了一个大
困难他说这就好了我
正为这事犯愁着哩我
也不敢多借借下还得
还嘛我借一点够过事情
就行了少安和田福堂临分手
时书记还一再关切地说你
有什么困难就言传我帮助你
解决现在少安一个人又匆匆往
家里赶去一路上他心想我回去
先瞒着家庭里的其他人
和母亲商量一下把家里的白面
拿出一升来晚上给二爸
家拿过去好让他们撑一下
门面他想到他明天早上还得
和秀莲一块去吃这白面时
便又忍不住笑了第三十章第二天早上
当少安和秀莲坐在孙玉亭家
的烂席片炕上吃白面片
的时候他父亲正坐在金俊海
家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抽着
旱烟孙玉厚心里高兴的是他这
一趟来的正好碰巧金俊海今天
刚到家俊海两口子到田家圪那
面公路上搬东西去了俊海
的汽车刚从黄原路过这里他们
安顿让他在家里等一会儿金波
金秀都在学校没回来因此这个
院落现在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孙玉厚可以在这时间里盘算他
怎样开口对俊海说他的难肠
事他是为儿子的婚事来
向金俊海家开口借钱的当少安
把秀莲带回家门时孙玉厚高兴
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呀他
的儿子有媳妇了他没想到
事情会这么顺利而且少安带回来
的这女娃娃又体面又精明
真是打上灯笼都找不见的好
人材更使老汉高兴的是女方
果真像他弟媳妇贺凤英说的连
一个财礼钱也不要这几天尽管
这一切都真实地摆在他
面前但他老觉得这好像是
做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出现在他孙玉厚的面前呢
可这一切又的的确确是事实而且
人家女娃娃主动提出春节就要和
他的少安结婚哩提起结婚的
事这才使高兴得晕晕乎乎的
孙玉厚脑子凉了下来他马上想到
结婚就得花钱可他手上
没几个钱又到哪里去转借呢
尽管人家女方不要财礼但他不能
连几身衣服都不给人家娃娃
缝两个新人的衣服被褥和零七碎八
下来三五十块钱根本不顶事再说他也
不能悄无声息地给少安娶媳妇这是
他为自己亲爱的儿子办喜事呀
当年他为自己的弟弟办事在
那么困难的年月里都咬着
牙办得有声有响体体面面现在他为
自己的孩子办事那就是拼
着老命也不能让世人笑话虽说
现在不让雇吹手但他要
备酒饭待亲朋把事办得
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没钱借可是办喜事少
说也得借二百元这样一笔
数字不小的钱他向谁
去借呢昨晚上睡觉的时候
他和少安妈几乎一夜没合眼
老两口高兴一阵又忧愁一阵商量借钱
和待客的事他们觉得放在
春节好把喜事也办了一家
人把年也过了两个人
先详细地计算了粮和钱
的费用这两样主要的东西都
得开口问别人借家里的口粮
大部分是粗粮拿不到席面上
当然猪肉不要买了把自己家里
那口猪杀掉实际上不是不
买肉而是今年卖不成肉了
粮食他们先没顾上考虑向
谁家借两个人先说借钱
的事他们约摸全村大概有几户
人家能有这笔钱书记田福堂
不好开口大队会计田海民也能拿
得出来但海民媳妇银花连公公
田万有都不肯给借钱怎么可能给
他们借呢金俊武说不定有一点钱
可他拖家带口的不好为难金家湾的
这个强人金俊山和他儿子金成都
有存款但他们和这父子俩
交情不深根本开不了口当然钱最
宽裕的是公派教师姚淑芳和她
在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丈夫金光明但
由于他们的玉亭在文化革命开始时
斗争过人家弟兄们结下了
仇恨借钱的事连想也不能
想老两口算来算去最后还是
一致认为只能向金俊海家借这
笔钱但这也够让他们
难肠了当然只要他们开口估计这
家人不会拒绝的他们太麻烦人家
了早年间玉亭成家后他们没
地方住白白在人家门上住
了好几年以后虽说他们把家搬
到了这里但少平和兰香晚上
没地方住还不是在人家那里
借宿再说平时金秀对兰香金波对
少平经常拿吃拿喝的金波他妈也
对这两个孩子没少操过
心两个念书娃娃的制服少安妈
不会做还不是金波他妈在
他们家的缝纫机上给做吗
人家对他们这样好他们又给
人家回报不上什么除过分粮
分土豆和一些重劳动活他们
能带上忙外其余就只是
他们沾人家的光了现在他们
又要开口向人家借这么多的
钱而且不能肯定什么时候还人家真
难开口啊但没有办法为了使
儿子的婚事体面一些他们只有这
一条路可走孙玉厚当晚决定他
第二天就去金俊海家借钱他们唯一
担心的是俊海不在家借这么
大一笔钱金波他妈敢
不敢承担钱的事拉完后
鸡已经叫了两遍但为儿子
婚事操心的两位老人还是睡不
着他们又从被窝里伸出胳膊
扳着手指头计算了半天应待
的客人少安的两个姨家和
三个舅家这不必说婚丧事
娘舅亲向来都是上宾兰花一家玉亭
一家金俊海一家大队的领导人村里和
孙玉厚少安相好的村民少安在公社
当文书的同学刘根民当然还要请
润叶不管人家顾上顾不上回村
来现在孙玉厚坐在金俊海家的
椅子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忍不住打
着哈欠等着俊海两口子回家来
他想了半天准备拐弯抹角地开口
向俊海借钱但又觉得没必要
还是直截了当说吧弯拐来拐
去最后还不是向人家借钱吗
孙玉厚坐在这里心里忍不住感慨万端十五年
前他为弟弟的婚事就是这样
难肠地到别人门上去借钱十五年
后的今天他又为儿子的
婚事来向别人借钱了庄稼人的
生活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改变呢
唉如果就按现在这样一村
人在一个锅里搅稠稀
这光景还会一年不如一年的
庄稼人现在谁有心劲受苦反正一天
把工分混上就行了因为
你就是挣命劳动到头来还不是和
耍奸溜滑的人一样分粮分红吗
谁愿意再当这号瓷脑
不一刻金俊海夫妇把汽车上的东西
搬回家来搁在旁边窑里
就赶忙过他这边来了俊海
很快给他递上一根纸烟
玉厚推让着说我还是抽旱烟
纸烟抽不惯一抽就咳嗽我
刚听秀她妈说少安从
山西找了个媳妇司机金俊海把
工作服脱下放在炕边上
挽起袖子一边洗手一边先提起
了少安的亲事正好玉厚赶紧说
就是的是他二妈娘家门上
的好女娃娃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俊海
用毛巾把手擦干坐在他
旁边把金波妈端上来的茶水
往他面前挪了挪说玉
厚哥你喝水我不渴女方提出
春节就过门哩那你还得
简单过个事哩我在路上
和秀她妈还说起少安结婚
的事估计要办事你们现在手头
比较紧张你看需要不需要钱
需要的话你就开口我家里能
拿出来哩
孙玉厚一下子对俊海夫妻俩能这么
入微地体谅人的困难感动得
眼圈都红了他说我正是
为这事来的想不到你也
正回来了还没等我开口
你们就先说这话唉我
麻烦你们太多了歪好开不了
这口金波他妈在旁边说
这有个什么哩你们一家人
一年为我们出多少力气呢俊海
在门外没有你们一家人帮扶
山里分下一把柴草我
都拿不回来玉厚哥你就不要
难为情你看得多少钱三百元够不够
金俊海问他用不了那么多孙玉厚
说约摸二百来块就差不多了俊海马上
对爱人说你去给玉厚哥
拿二百块钱来金波他妈很快就
到另一孔窑里拿钱
去了孙玉厚连忙说先不忙
赶春节前有这钱就行
了金俊海说你先拿上衣服
被褥这些东西要提前准备哩粮食
怎样这我实在没办法帮助你
我的口粮是定量的家里人
在生产队吃粮又没工分就那
点人口粮我每年也要在
外面买粮给他们补贴哩这
我知道哩粮不要你操心我
再另外想办法金波他妈把
钱拿过来递到孙玉厚手上
说你再点一点这还用
点孙玉厚把这卷钱装进
自己的衣袋里正准备走见
大队副书记金俊山进了门金俊山
和金俊海是叔伯兄弟两家人尽管血缘
不远平时也从没为什么事争吵
过但俊海家和俊山家的
关系远不如和孙玉厚一家人的
关系亲密但终究是门中人他
每次回家来俊山都要来看他
平时俊山和他儿子金成家托
他在黄原买个什么东西他
也都热心地为他们办理得
妥妥当当我看见公路上的汽车就
知道你回来了俊山进门后对
俊海寒暄说我顺路回家明天就要
去包头拉货孙大哥你也来了金俊山扭头
和孙玉厚打招呼听说少安找了个
好媳妇春节就准备结婚呀孙玉厚
说就是的金俊海突然开口对金俊山
说哥你家里有没有一点余粮金俊山
奇怪地问怎是不是你要粮食
有哩要多少金俊海说我不要
你要是有余粮的话能不能给玉厚
哥借上一点他春节要给
少安办事缺一点细粮我家里没
多余的孙玉厚没想到好心的俊海
又替他开口向金俊山借粮
就急忙说不要为难俊山他也
不宽裕我再想别的办法金俊山
是个精人他决不会把话头收回
立刻对孙玉厚说看孙大哥说
的俊海开口和你开口一样少安
办事我乐意帮助他你怎不
早言传呢你说你看你
需要点什么粮金俊海把金俊山逼
住了他不得不如此对孙玉厚表态
而现在孙玉厚反而又被金俊山逼
住了看来也不得不向他借粮
了他要是不借反倒又伤
了金俊山的脸他只好回答金俊山
说待客只吃两顿饭一顿
饸饹一顿油糕大概得二斗荞麦
二斗软糜子没问题罢了你叫
少安来我家里盘金俊山慷慨地
说当孙玉厚出了金俊海家的
门往回走的时候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现在好了钱也有了粮也有
了这两个大问题一解决其它
事都好办他想过两天
就让少安带着秀莲到县城
去给她扯几身时新衣裳孙玉厚
一身轻松回到了家里少安他妈
已经开始做午饭秀莲坐在炕
上正给老奶奶梳头发要是平时
这位老人家一般都是闭着眼似
睡非睡或者把少平给她
买的止痛片从瓶子里倒
出来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数
直到发现一片也没少才又
装进瓶子里她舍不得吃这
药这两天老人家忘了数药片
瞌睡也没有了一天到晚都高兴地
睁着红眼傻笑着看她的
孙媳妇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并且时不时高兴得揩一把老泪
秀莲有时就体贴地坐在她
身边给她背上搔痒痒或者
把她的几绺稀疏的白发理顺
在脑后挽成核桃大一个
大发髻老太太不时用她的瘦
手满怀深情地在秀莲身上抚摸
着少平出山劳动去了兰香在
石圪节学校现在家里就这三辈三个
女人玉厚问老伴少安哩少安妈
正擀面说在坡底下的旱烟
地里孙玉厚看秀莲在家他不好
给老婆说他借到钱和
粮的事就出门找少安去
了少安怕秀莲人生地不熟呆着寂寞
这几天也没出山去他现在
正在坡下他们家那块旱烟
地里把根部黄了的烟叶
摘下来准备晒干揉碎过一段
时间提到石圪节卖几个钱孙玉厚走到
烟地里兴奋地迫不及待地把他
借到钱和粮的事对
儿子说了少安听了父亲的
话有点生气说你怎么借那么
多钱呢那么多钱以后怎么
给人家还最多一百块钱就够了
你把另外那一百块钱再还给人家
二百块也不宽裕孙玉厚说这是我
和你妈商量过的你要
理会我们的心情你是老大我
和你妈头一回娶儿媳妇我们老两口
心里高兴就是把老骨头卖了也
要把你的事办体面一些
要不我和你妈心里过不去
呀你不知道为你的事昨晚上
我们一眼也没合再说你
十三岁上回来帮扶我们支撑这个穷家薄业
受了不少苦情我和你妈
都心疼你现在你要结婚这是
你一辈子的一件大事我们不把
你的事办称心一些就是睡
在黄土里也合不住眼啊
孙玉厚说着就圪蹴在旱烟
地里低倾着白发斑斑的
头颅抹开了眼泪
父亲一席话使少安忍不住热泪盈眶父母之
心啊天下什么样的爱能比得上
父母之爱的伟大呢此时此刻
他再不能责备父母为他的
婚事借这些钱了少安强忍住
泪水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你
和我妈的心既然是这样
钱借就借了罢了我想
办法还只是粮食不要向金俊山借
了我已经和大队说好在
集体的储备粮里借一点现在私人
手里粮食都不宽裕孙玉厚用
粗糙的手掌揩去脸上的
泪水说那我明天再给金俊山
回个话就说你已经提早
把粮借下了就不再麻烦
他另外过两天你带着秀莲
到县城去给她扯几件好
衣裳这是老规程反正迟早总得有这么
一回现在趁有空办了
结婚时就省了事再捎带着
给你也扯一身装新衣裳
父母提起让少安带着秀莲去
县城扯衣服使少安马上想到了
县城教书的润叶他心里忍不住隐隐
作疼他难受地想到润叶现在还
不知道他已经找了媳妇如果
她知道了不知她会怎样
看待这件事也许她会恨
他的他对父亲说县城太
远扯衣服还是到米家镇去米家镇
的布料不比县城差孙玉厚说那
也好第三十一章在孙少安一家人为贺秀莲
的到来既高兴又忧愁的时候
这位大眼睛山西姑娘现在却
只有高兴而没有忧愁她并不
知道这家人在背后为她和
少安办喜事而怎样奔波和熬煎她
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她自己的
幸福之中秀莲五岁上失去母亲以后
一直是她父亲把她和她
姐秀英拉扯大的她父亲除
过劳动以外还是远近出名的酿
醋好手在黄河岸边的干石山里
是收获不了多少粮食的但她
家靠卖老陈醋的收入光景不仅
没垮过反而比村里其他人家
要宽裕一点因此她姐秀英长大
后村里和周围有不少人家提
亲事因为父亲单身一人她年龄
又小姐姐决定招一个上门女婿结果
就和本村的常有林结婚了
秀莲在本村上完小学就
没有再到柳林镇去上初中她
天性不爱念书觉得在学校不如
在山里劳动自由自在她在十八
九岁的时候身体就完全发育起来
心中已经产生了需要一个男人的念头
但本村和周围村庄她认识
的小伙子她连一个也看不上她
是个农村姑娘又没机会出远门无法
结识她满意的男人当然这不是
说她要攀个工作人不她
知道自己没文化不可能找一个吃官饭
的人就是有工作人看上她她
也不会去嫁给人家两个人
地位悬殊又说不到一块活受罪
眼看过了二十岁她苦恼起来了
这时间倒有不少人家向她
提亲事但这些人她早已在
脑子里盘算过了一个也看不上
她父亲她姐姐和她姐夫似乎
都发现了她的烦恼先后从
侧面转弯抹角地查问她的心思她
干脆给家里人说周围没她
看上的男人她姐夫对她开玩笑
说那到外地给你瞅个
女婿她却认真地说只要有
合心的山南海北我都愿意去爸爸
暂时有你们照顾将来我再把
他接走家里人吃惊之余又
看她这样认真就向他们所有
在门外的亲戚和熟人委托
让这些人给他们的秀莲在
外地寻个对象本来秀莲只是随便
这么说说她并没指望真能
在外地找个合适的男人她
想一定不行了过两年也就在
本地挑选个人反正不能一辈子老
呆在娘家的门上可是突然
在她面前出现了个外地人孙少安
秀莲一见少安的面就惊喜
得心嘣嘣乱跳天啊这
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嘛他长得多帅本地她
还没见过这么展扬的后生
再说这人身上有一股很
强的悍性叫一个女人觉得跟
上这种男人讨吃要饭都是放心的
只要拉着他的手就对
任何事不怯心了相比之下本地那些
想和她相好的小伙子一个个都
成了毛手毛脚的猴球小子她
马上把自己一颗年轻而热情
的心交给了这个远路上来的
小伙子当少安一再说他家如何
如何穷的时候她连听也
不想听穷怕什么只要你娶
我再穷我也心甘情愿跟你
走她爱上少安后就舍不得离开他
了依她的想法她即刻就
准备跟少安回去结婚但亲爱的
少安哥说这太仓促了他
歪好得回去准备一下最早看明年
后半年能不能办事她只好收回了
马上结婚的打算但绝对不同意
明年后半年才结婚她提出最迟
在春节就办事少安拗不过她烈火
似的感情也就同意了当她
把他强留了一个月他不回家
再不行的时候她就又撵
着他来了她生怕他像
一只鹰似的飞去再不返
回来现在她来到双水村少安家里就
像回到了她自己的家由于
她热爱自己的心上人对
这个穷家的确没一点不满意反而
觉得一切都很亲切很入眼有
文化的城里人往往不能想象农村姑娘
的爱情生活在他们看来也许没有
文化就等于没有头脑没有头脑就
不懂得多少感情可是实际也许和
这种偏见恰恰相反真的正由于她们
知识不多精神不会太分散对于
两性之间的感情非常专注所以这种
感情实际上更丰富更强烈秀莲到
少安家转眼间七八天就过去了但她
还是不愿意走少安背转他家里
的人偷偷对她说你走时
给家里人说你住四五天就
回来了因此你也不要耽搁太
久要不你爸和你姐他们
要操心的她只是不好意思地抠
着手指头红着脸说我舍不得离开
你少安亲热地对她说你
先回去春节前我就寻你
来
再让我住上几天她央求
说少安看没办法打发她只好
说那也行再几天就是
八月十五你过了中秋节再走另外
我们村年年都是八月十四打红枣这
一天村里可热闹哩不过还是让
我给你家里写个信就
说你过了中秋节回来不要叫
他们操心她说不要写了等
信到家里那时我也快动身
回去了少安同意了她的意见
秀莲好高兴啊她又能和
少安在一块多呆几天了农历
八月十四日双水村沉浸在一片无比欢乐
和热闹的气氛中一年一度打红枣
的日子到来了这是双水村最盛大
的节日这一天全村几乎所有的
人家都锁上了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提着筐篮扛着棍杆纷纷向
庙坪的枣树林里涌去
了在门外工作的人在
石圪节和县城上学的学生这一天
也都赶回村里来参加本村
这个令人心醉的传统的打枣
节一吃完早饭孙少安一家人
就都兴高采烈地出动了孙玉厚两口子
提着筐子兰香拉着秀莲的
手胳膊上挽着篮子少安扛
着一根长木棍少平背着笑嘻嘻
的老祖母一家人前呼后拥向庙坪
赶去他们在公路上看见东拉河
对面的枣树林里已经到处是
乱纷纷的人群了喊声笑声棍杆
敲打枣树枝的噼啪声混响成
一片撩拨得人心在胸膛里乱
跳弹在孙少安一家人上了庙坪
的地畔时打枣活动早
已经开始了一棵棵枣树的
枝杈上像猴子似的攀爬着许多
年轻男人和学生娃他们兴奋地
叫闹着拿棍杆敲打树枝上繁密
的枣子随着树上棍杆的
起落那红艳艳的枣子便像暴雨
一般撒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妇女
们头上包着雪白的毛巾
身上换了见人衣裳头发也
精心地用木梳蘸着口水梳
得黑明发亮她们一群一伙说说笑笑在
地上捡枣子所有树上和地上
的人都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活
顺手摘下或拣起一颗
熟得酥软红得发黑的枣子
塞进自己的嘴巴里香喷喷甜
咝咝地嚼着按老规矩这一天
村里所有的人只要本人胃口好
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只是不准拿
只有田二是个例外半脑壳今天不
捡别的光捡枣子他一边嘴
里嚼着枣子一边手里把
捡起的枣子往他前襟
上的那两个大口袋里塞
着这两个塞满枣子的大
口装吊在他胸前像
个袋鼠似的累得他都走
不干练了他一边捡一边吃
一边嘿嘿笑着还没忘了
嘟囔说世事要变了人们还
发现连爱红火的老家伙田万有也
能俏得爬到枣树上去了
他拿一根五短三粗的磨棍一边
打枣一边嘴里还唱着
信天游把打樱桃随心所欲地改成
了打红枣太阳下来丈二高小
小的呀竹竿扛起就跑
哎噫哟叫一声妹妹呀
咱们快来打红枣地上的妇女
们立刻向枣树上的田万有喊
道田五亮开嗓子唱爱耍笑
的金俊文的老婆张桂兰还喊叫说
来个酸的田五的兴致来
了索性把磨棍往树杈上一
横仰起头眯起眼嘴巴
咧了多大放开声唱开
了叫一声干妹子张桂兰你
爱个酸来我就来个
酸绿格铮铮清油炒鸡蛋笑
格嘻嘻干妹子你畔上站
绒格墩墩褥子软格溜溜毡
不如你干妹子胳膊弯里绵
妇女们都笑得前伏后
仰张桂兰朝树上笑骂道把
你个挨刀子的田五咧开
嘴正准备继续往下唱可马上
又把脸往旁边一扭拿
起磨棍只管没命地打起枣
来再不言传了他猛然看见他
儿媳妇银花正在不远的枣树下
捡枣哩年轻的儿媳妇臊得
连头也抬不起来众人马上
发现田五为啥不唱了于是一边
继续起哄一边快乐地仰起头
朝枣树上面秋天的蓝空哈哈大笑
了啊呀这比酸歌都让人
开心田五满脸通红唉要不是儿媳妇
在场他今天可能把酸歌唱美
哩只要银花不在就是他儿子海民
在他也不在乎他儿子田海民现在
正和书记田福堂副书记金俊山几个
人在河对面一队的禾场上
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堆小
山一样的枣子两个生产队的队长
少安和俊武也在那里几个队
干部正在过斤称大队会计田海民
旁边记数字枣子打完后就要
在这里给各家各户往开分了
孙玉亭在庙坪这面负责他不
上树在地上和妇女们一块捡
枣大部分时间要跑前跑后
吆喝着指挥大家并且两只眼睛敏锐
地监视着不让人把枣子
揣在自己的衣袋里孙少平把
奶奶放在一片有阳光的草地
上就跑过去拣了一些绵软
的枣子放在她眼前老太太尽管
嚼不动但还是想吃放
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她
一再问别人为什么俊斌他妈没
来往年打枣时都是她两个
坐在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今年
为什么就她一个人她到现在
还不知道俊斌已经亡故了金
老太太今年没心思来参加这个红火
热闹她一再问个不停少平只好
对她说我金奶奶病了
噢是这样她比我还年轻老太太嘟囔
说金波也为打枣从学校
赶回来了少平向他询问了
这一段学校的情况你什么时候回
学校去金波问他准备过完
中秋节就回去少平说那正好咱们
可以一块走金波高兴地说
当少安妈兰香和贺凤英引着
秀莲进入枣树林时马上就把
所有打枣的人都吸引住
了妇女们都纷纷围过来争
着挤前去看一队长的媳妇人
样子怎样许多妇女开始向少安妈
问有关的问题少安妈一一回答
众人的提问简直像一个记者招待会有的
人眼睛老半天不离开秀莲的脸
并且互相窃窃私语详细而挑剔地品评
着她身上的一切秀莲本来是个
大方姑娘但也招架不住双水村这种看
人功夫她羞得满脸通红
低下头不断用手扯着自己
的花罩衫她被围困了好
长时间还脱身不开精神都
有点支架不住了便用一只
手紧紧拉着兰香的手生怕
自己栽倒直到孙玉亭吼叫让大家赶快
捡枣众人才先后议论纷纷地散开
了兰香和秀莲捡了一会
枣就回到奶奶坐的那个草滩里
秀莲把绵软的枣剥掉皮
给老太太喂这下老人家才吃
得津津有味了孙玉亭正在枣树林里
忙活地奔波金强突然走到他
跟前悄悄说二叔我看见一队
的田福高溜到哭咽河那面的
山水沟里了两只手像抱
着什么猫着腰生怕人看见
一听有了敌情孙玉亭立刻浑身
来了劲他威严地对金强
说走你带我去金强在
前边带路两个人很快穿过枣树林
沿地畔向哭咽河那面的
山水沟跑去快到山水沟
前两个人又放慢脚步悄悄地
摸到沟棱边想猛不防一下子
把这个偷枣贼抓住当他
两个心怦怦跳着蹑手蹑脚爬到
沟棱边探出脑袋往下一看
时才发现田福高正蹲下抱
着个肚子呕吐哩一队副队长
枣子吃得太多把胃口给
撑坏了唉去它的原来是这样
金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气
得孙玉亭把他狠狠瞪了一
眼赶忙缩回头返身就走田福高
发现上面有人窥视他呕吐勉强挣扎
着扭过头想知道这是哪个
缺德货他看见是金俊文的二
儿子金强就满脸通红地骂
道我造你妈的这有
个什么好看的回去看你妈
撒尿去吧田福高五大三粗也是个
蛮汉二杆子金强不敢顶嘴加上他哥
金富不在身边只好悻悻地掉转身
走了孙玉亭这时早已经返回到
枣树林里全村人一齐上手赶
后半晌就把枣全部打完
了树上再也看不见那红玛瑙一样
的枣儿只剩下一些稀稀落落的黄
叶美丽而丰实的庙坪一下子衰败
了下来直要等到明年端阳节过后这
枣树才会抽出新绿庙坪也才
会开始再一次带给人甜蜜
的想望现在在庙坪对面一队
的禾场上已经不是一堆而是堆
起了好几堆枣子远远看起来就像
几大堆燃旺的红火于是
人们纷纷转回家去拿了口袋
又都涌向了禾场禾场上田海民
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嘴里
叫着人名字同时报着斤
称数码几个队干部就忙着
过秤枣堆周围挤满了黑鸦
鸦的人群直到掌灯时分双水村这个
非凡的打枣节才算结束
了打完枣又过了中秋节
孙少安就张罗着和贺秀莲一块去
米家镇给她扯结婚衣裳这天
吃完早饭少安借了金俊武的
自行车带着秀莲起身了在他们
穿过村子的时候年轻的光棍庄稼人
都羡慕地望着他们对于双水村
没媳妇的庄稼人来说能带着
自己的未婚妻到县城或米家镇去
扯衣服这就是一生中最
幸福的日子他们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自己
也能像这家伙一样得意地
在车子后面带个姑娘呢到
了米家镇的商店少安在布柜
前对秀莲说你看上什么
料子咱就扯什么秀莲说先
给你扯一身我家里有时新
衣服给我便宜些扯一身就
行了其实我不需要但不
扯一身怕你家里的老人心里
过不去她立刻扭过头指着
少安对女售货员说你看他穿
什么颜色合适要好一点的布料
女售货员一看他们的样子就是
来给女方扯结婚衣服的她们
每天都要接待好几对这样的乡下
顾客但女售货员听了这两个人
的对话倒有些奇怪一般在这种
时刻对于女方来说已经到了最后
的关头通常都要突然变卦逼
男方在原来说好的件数
和布料上再加一码不
加码就赌气不扯衣服也就
意味着不去领结婚证常常逼得
一些小伙子跑出去满街寻熟人
借钱有的人凑不够钱甚至急
得蹲在门市部的墙角下
哭鼻子哩可这位农村姑娘只要
男方给她扯一身还不要好
布料并且首先要给男方扯好
衣服哩太稀罕了这大概只有
戏里面才有这样的先进人物吧
但售货员还是因此而感动地对
贺秀莲说这是新到的涤纶料子
质量很好他穿正合适你
要是给自己扯一身她手指着
另一种布料那么这种正时新价钱
也便宜没等少安说什么秀莲
就对热心的女售货员说那就
按你说的给我们扯吧
售货员给他们扯好布料后少安
非要给秀莲再扯两身不行但
秀莲死活不让两个人为此争执
不下甚至都拉扯开了柜台
上的售货员们和一些顾客都
稀罕地看他们从未见过的
这种事情少安发现众人观看他和
秀莲拉扯而秀莲又坚决不让
再给她扯衣服只好红着
脸和她出了商店在米家镇
的青石板街上秀莲深情地对
他说两个人只要合心又不在
几件衣服上我知道你们家光景
不好这钱肯定是你借人家
的何必这样呢借下钱咱们
结婚后还要给人家还少安被
秀莲的话说得眼圈都发热
了如果这是个没人的地方
他真想把她抱住亲
一下
在米家镇扯了衣服后秀莲还是
迟迟不动身回山西老家少安也
有点舍不得她离开了也就没有再
催促她起身直到寒露过了十来天
贺耀宗从山西心焦地写信问秀莲
怎还不回来是不是病了秀莲
这才决定动身回家去少安于是
就又借了金俊武的自行车把
秀莲带到石圪节公社他去找
他在公社当文书的同学刘根民
让他帮助挡一辆去山西
的顺车刘根民又找来街上
食堂里的胖炉头把秀莲送
上了汽车送走秀莲以后少安
一个人捉着自行车把有点惆怅
地站在石圪节的公路上他
看见一行大雁正嗷嗷叫着从
对面的土山上空向南飞去
冬天快要来临了他心里猛然记
起春天的时候他手里拿
着润叶给他的纸条也
正是站在这地方望着大雁
从南方飞来现在大雁又向南方
飞走了时间啊这么飞快可是生活
的道路又如此曲折而漫长第三十二章
辽阔的黄土高原在凛冽的寒风中
进入了一九七六年元月这是一年中最
寒冷的月份气温通常都在零下二十度
左右据记载本地区当月最低极端
气温可达零下三十一度到零下三十二度小寒
前后西伯利亚的寒流就不时涌过
内蒙古缓坦的草原和沙漠向中国
的北方漫过来黄土高原千山万岭已经光秃秃
地看不见任何一点绿颜色了
一座座山峁像些赤身裸体
的巨人任凭严厉的风鞭抽打
自己黄铜似的躯体大小河流顿失
滔滔全部被坚冰封盖河两岸
的悬崖上垂挂着巨大的冰
帘曾经奔涌的飞泉这大自然诗
一般的激情似乎突然定格了冰
体依然还保持着激流腾跃中
的姿态在城市和村落的上空
袅袅地飘荡着黑色的炭烟
和白色的柴烟人们都穿起
了臃肿的棉衣棉裤披上了
老羊皮袄路上的行人筒着手
嘴里喷着白雾可是在这样
严寒的日子里农村的男女劳动者
谁也别想呆在自己的
热炕头上农业学大寨运动往往在这时候
正进入高潮到处都摆开了农田
基建的战场只要有村庄的地方
就有红旗只要有红旗的地方
就有劳动的人群就有吼叫
的高音喇叭虽然寒风扑面但人们的
身上和头上都冒着热气到处
都在打坝修梯田垫河滩
甚至把整座山都炸掉修建
人造小平原我们估且不谈论
这些行为的实际价值或者是否通过
这种手段就可以改变中国农村一穷二白
的面貌仅就这种倒山改河的气势
你也不能不为中国劳动人民的伟大
劳动精神而赞叹当你看见他们
像蚂蚁啃骨头似的把一座座大山
啃掉或者像做花卷馍一样把
梯田从山脚一直盘到山顶的
时候当你看见他们把一道
道河流整个地改变方向如同把
一条条巨龙从几千年几万年甚至亘古
未变的老地方牵到另一个地方
的时候你怎能不为这
千千万万的愚公而深受感动呢而且
应当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条件
下完成这样的壮举啊他们有时
一个人一天吃不到一斤粮食
更不要说肉了拿着和
古代老祖先们差不多的原始工具
单衣薄裳靠自己的体温和
汗水来抵御寒冷就这样一锨
锨一镢镢地倒腾着山河
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劳动人民他们曾经修建起
雄伟的万里长城凿通横贯南北的
大运河今天他们饿着肚子又气壮
地宣称他们要把地球戳个
大窟窿原西县是黄原地区农业学大寨
的先进县因此比其它县先
走一步农田基建的高潮早
在去年十一月份就掀起来了在这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取得了
赫然的成绩黄原报和省报已经采写
过几篇大通讯地区革委会决定元月下旬要
在这个县召开全区农业学大寨
现场会到时省革委会的一位负责人
要来参加哩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最近
忙得经常忘了吃饭他开电话
会听汇报整夜修改县政工组为他
准备的现场会经验介绍报告冯主任
眼睛里布满红丝宽阔的脸盘
削瘦下来平时整整齐齐的大背头这
几天也顾不得梳理乱蓬蓬地耷拉在
额头上县革委会上下几个院子里到处
都能听见他亢奋的声音在
布置各项工作世宽和县革委会的其它
领导人元旦都没有休息开了整整
一天会最后决定他留在县城
筹备地区现场会的召开其余常委在
元月二号就动身到各公社去检查
农田基建大会战的情况使得现场会到
时能开得有声有色田福军和另外
一位县革委会副主任张有智一块相跟
着去原西县的两个农田基建
先进公社柳岔和石圪节检查工作因为
全地区的现场会准备重点参观这
两个公社完了以后他们再顺路
到另外几个公社跑几天田福军和
张有智元月二日动身坐着吉普车先去
了柳岔公社柳岔公社由一个新生事物领导着
公社主任周文龙和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
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同一年当
了公社武装专干的一九七二年招收第一届
工农兵学员周文龙被推荐上了西北农学院去年秋后
毕业回来他向县革委会写了申请书
说为了以实际行动限制资产阶级法权
他要求回他家所在地柳岔大队当
农民县革委会大力支持这个新生事物开了
隆重的欢送大会给他赠送了
一把铁锨和一套毛选县革委会还
决定周文龙同志保持农民身份但同时
担任柳岔公社革委会主任周文龙大学毕业
当农民立刻成了一件轰动的
新闻不仅地区和省上的报纸
大量宣传他连人民日报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也报道了他的光荣事迹
在接近吃午饭的时候田福军和
张有智来到周文龙领导的柳岔公社柳岔公社的
大门小吉普车开不进去就停
在大门外的土场上福军
和有智走进院子里面没有什么声响
看见窑洞的门上都吊着
锁子大概所有的公社干部都到
会战工地上去了仅此一点
就可以说明这公社的先进名不虚传
田福军和张有智发现中间一孔窑
的门没锁听见里边有人说话
还好像听见有个妇女的哭啼
声他俩走到这门口时
公社副主任刘志祥看见了他们赶忙
迎了出来他俩看见就是
有个农村妇女正坐在椅子
上哭鼻子哩志祥很快把县上
的两位副主任带到公社的
客房里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还
拿铁钳子把炉子里的火
捅得轰隆隆价响志祥自己不
抽纸烟嘴里叼个旱烟锅子
披一领不挂面的老羊
皮袄四十来岁的人满脸皱纹像
个饱经风霜的老农民田福军问他
文龙呢刘志祥说昨天夜里羊湾村和
贾家沟的两个民工偷跑了文龙带
着民兵小分队今早上出去捉人去
了民工怎偷跑了张有智问志祥
说这是两个被劳教的民工大概
受不了工地上的王法所以怎么还有
被劳教的民工哩田福军皱起
眉头问刘志祥可不是哩周主任一
上任王法就硬了现在会战工地
上被劳教的农民有四五十个哩
都是从各村拉来的为什么
劳教这些人田福军问唉你两个
是上级领导我也不敢胡说刘志祥
畏怯地低下头只管抽旱烟不怕
你说张有智对刘志祥说你说说
情况志祥我和有智都了解你
田福军也亲切地说刘志祥这才
在鞋帮子上磕掉烟灰说其实
照我看都是些鸡毛蒜皮事有的
农民冬天没钱做棉衣把口粮
拿到黑市上卖了几个钱有的
是做了点小生意还有的
是对现在的某种政策不
满意发了几句牢骚周主任说
这都是严重的阶级斗争就把这些
人拉到公社农田基建会战工地
上劳教怎个劳教法张有智问田福军
扭过头对有智说去年有的
公社就用上了这办法让
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民兵
小分队拿枪照看着也不给
劳动报酬刘志祥说周主任今年的
王法比这要重得多动不动就
把人捆起来了还给上
刑法贾家沟那个人的胳膊都打
坏了因此受不了这罪就和
羊湾村的那个民工一起跑了羊湾村
的这个人更惨吊起打了
半晚上十个手指头都展不开脊背
黑青得像冻茄子一样田福军
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痛心
地看了一眼张有智张有智气愤
地说这成了国民党了刘志祥
为张有智的这句话惊讶得
嘴张了老大他没想到县
上的领导竟然也对文龙的
做法不支持他马上胆大地说
就是的现在农民见了我们公社
干部就像兔子见了鹰怕
得要命你们说农民什么时候怕过
咱们共产党的干部嘛是的田福军说
过去战争年代我们的干部不论走
到哪里老百姓都像自家人一样看待
我们现在我们这样整群众这哪里
还有一点共产党的味道呢刘志祥又
补充说文龙还一再强调搞社会主义
搞农业学大寨就要武上要麻
绳子加路线三令五申不行就用三令五
绳还提出要揭开盖子拉出
尖子捅上刀子田福军听完刘志祥
的话弯腰把手中的半截纸烟
在砖地上弄灭丢在
一旁抬起头说这现象不能
再继续下去了是这志祥咱
吃过午饭就到你们工地上去
看看把被劳教的人都放
了民兵小分队撤回来让他们到柳岔街
上堵资本主义去等文龙回来我们
再和他上话有智你说
呢胖胖的张有智摸了摸自己的
短头发想了一下说我基本
同意你的意见不过现在这形势
把人一放了事怕说不过去干脆
这样咱们也不说这些人没
问题但这些问题让他们通过政治夜校
或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来解决不要再劳教
这些人让他们做个检查再
让大家批判一下他们的资本主义倾向
就行了张主任说着就
被他的这些话把自己先
逗笑了刘志祥也笑了说张
主任这办法好他文龙也不好
说什么田福军没笑考虑了一下
也只好同意了有智的意见这时
刘志祥突然叫道啊呀你看我
这人光在这说话都忘记
给你两个安排饭了叫我
赶快到灶房去说一声刘志祥
正准备走田福军挡住他说志祥
你不要忙饭你也不要给我
和有智专意安排你们吃
什么我们随便吃一点就行了等
文龙回来和他谈过以后我们
晚上争取再赶到石圪节去罢了我们
还要回柳岔来张有智问刘志祥刚才
你办公窑里那个妇女哭什么
哩刘志祥说这是刘坪店来的一个
民工有妇女病要请假回去文龙不
批准她就又跑来找我
文龙不放话我也不敢批准让
她回去田福军说那好让我
现在就过去让她走刘志祥说
着就出去了不一会那个
妇女竟然哭得泪水满面跑过来
对田福军和张有智说啊呀呀我
咋盼到包文正了我再一世
都忘不了你们两个青天大老爷田福军和
张有智苦笑着劝慰这个妇女赶快到
医院去看她的病那妇女
走后刘志祥就带着他俩
去隔壁公社灶上吃饭
他们进入灶房后见两个炊事员正
忙着揭蒸笼房子里还有一个
胖老头不像是炊事员穿一身
干净的中式黑咔叽布棉衣头
上拢一条新白毛巾正拿
着个大瓷碗把菜锅里的
肉片子挑拣着往自己的碗
里捞刘志祥悄悄对县上的
两位领导说这是文龙的父亲一个钱
也不掏常到公社灶上来
吃饭比在他家里都随便两位
县上的领导惊讶地看着
这位穿黑棉衣的农民心里
都涌上一种说不出的
愤慨周文龙限制别人的资产阶级法权可
他自己却搞真正的资产阶级法权
他把别的农民打得死去活来却
让自己的农民父亲一分钱也不
出在公社的锅里挑肥拣瘦地
大吃二喝那位穿黑棉袄的太上皇
如入无人之境般挖了一大碗肉
片子又抓了三个白蒸馍自大
地连灶房里所有的人都
不看一眼就昂着头
出去了在周文龙的父亲看来柳岔公社
就是他儿子的天下他要
怎样就可以怎样田福军和张有智很
不舒服地在公社灶上匆匆
吃完了饭然后就和刘志祥
一起去了公社的大会战工地会战
工地在离公社五华里路的一条
河上全公社集中起两千多
民工在河两面的山上把
土挖下来打一个大土坝企图
把这条十华里长的河流整个
拦截在这里田福军一行人来到工地
时正是民工们休息的时候河
两面的山坡上和河道中间的
坝基上到处都坐着人高音喇叭
不休息正在广播两报一刊元旦社论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只有一个地方的人还
在继续干活这正是那些被劳教
的民工他们除过两顿饭一整天
都不准休息他们周围蹲着几个
扛枪的民兵谁稍微站一下民兵
小分队的人就大声呵斥一阵田福军
他们走到一个帆布搭起的
工地指挥部前面刘志祥就大声喊叫公社
的另一个副主任和武装专干过
这边来这两个干部先后跑过来
了一看是县上的两个
领导赶忙上来握手问候并扭过
头吼叫人把茶水端过来田福军
和张有智没让他们拿水问
这两个人现在工地上还有多少
被劳教的人这两个人回答
说本来有五十六个人但昨晚上偷跑
了两个现在还有五十四人田福军对
他们说过去把那些人都放
了让他们各回各村的
民工连去张有智立刻又补充说
再不准搞这些名堂农民有点错误
可以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就行了
这两个人显然急忙反应不过来
武装专干问是不是周主任决定的
刘志祥瞪了专干一眼说这是
县上的领导决定的两个呆若木鸡
的人这才明白过来县上
的领导比周主任的官大
他们没敢再说二话赶紧过去执行
县领导的决定去了这些被
劳教的人员刚释放整个工地一下子
就沸腾了人们立刻一传十十传百说
县上来了两个主任把劳改队解散
了民工们马上从四面八方向这个
帆布蓬前涌来老百姓七嘴八舌向
这两个青天告状说他们如何吃
不饱饭如何劳累白天干一天
晚上还要夜战睡觉时间只有四五个钟头
还又饿得睡不着那些
被释放的犯人更是像谢
救命恩人一样扑到田福军和张有智
跟前来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不哭
的有一位上了年纪的
老汉一边哭着一边还挽起袖子
让他俩看胳膊上绳子勒
下的黑血印这老汉说着
哭着一扑踏跪在了他
俩的面前慌得田福军和张有智
赶紧扶起他给老汉说了
半天安慰话田福军立即对公社几个
领导指示把农民带来的粗粮在
公社粮站换成好一点的粮食再
从集体储备粮里拿出一部分来
补贴民工的伙食另外晚上夜战的
时间要缩短有病的民工也要
及时给予治疗刘志祥掏出笔记本把
田主任的指示都详细记下来
了在返回公社的路上几个领导人
谁也没说话大家的心情都
很沉重他们从群众的情绪里
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农民目前对
我们的许多政策是多么地不
满意啊岂止是不满意本来田福军
和张有智准备等周文龙回公社来
但这位主任赶晚饭前还
不见人影他们就连晚饭也没
吃坐着吉普车又去了石圪节
公社临去石圪节前田福军给刘志祥
留话说他和张主任过一两天
还要返回到柳岔来并让他
转告周文龙把捉回来的那两个
农民也立刻放掉第三十三章周文龙带
着几个扛枪的民兵高度紧张地
在羊湾村和贾家沟跑了一天还
没把两个逃跑的阶级敌人捉住
白天捉不住人他估计这两个
逃犯大概藏在周围的山里
了就决定晚上守株待兔他当即把
几个民兵留在羊湾村让他们中
的一个人照看住这家人以防
跑出去通风报信另外留下的人就
埋伏在这家人的院墙外面等
人一回来就马上捆住拉
到工地上去他命令这几个民兵
说捉住后捆紧些然后他
自己带着其它几个民兵在贾家沟
用同样的方式等待另一个敌人自投罗网
但他们辛苦地熬了一夜还是没有
把人捉住第二天早上眼里充满
红丝的周文龙把这两个大队的
负责人叫来限他们在三天之内
一定要把这两个敌人扭送到
公社来这两个队的负责人申辩
说谁知道这些人藏到什么
地方去了他们怎么能在三天
内把人找见呢周文龙气愤
地说要是三天内找不回来
那你们两个就自动来劳教队顶
他们他于是就丧气地带着民兵
小分队返回到公社里
他一回到公社副主任刘志祥就
把县上两位领导来柳岔的
前前后后都向他汇报了周文龙听
后就像头上被人打
了一棒坐在椅子里棱
住了刘志祥补充说田主任走时
吩咐我叫你把捉回来的
那两个人也放了说他
和张主任过一两天还要到柳岔公社
来人没捉回来还放什么
哩让那两个坏蛋逃之夭夭不就
行了周文龙气愤地把脸往
旁边一扭过了一会他
扭过脸又问劳教队一个不
剩都放了刘志祥说都放
了不过县上领导也没说
这些人没问题叫咱们在政治
夜校批判一下资本主义倾向用嘴巴就
能消灭了这又不是我的意见这是
县上领导的决定你不同意
你找他们谈去刘志祥作为副手
平时不愿意和这位暴君顶嘴
但这件事他腰杆子挺硬
因此也敢把脸很难看地
给一把手拉下来他说完后
索性叼着个旱烟锅一拧身
走了周文龙一个人坐在椅子
里两只眼睛长时间直直地
盯着一个地方都能听得见
自己鬓角血管愤怒的哏哏声
他确定无疑地认为这是两条路线
的斗争在原西县的严重反映
田福军一贯搞右倾机会主义和张有智一唱一和
与坚决执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
冯主任对抗他在上大学之前
就知道县上两条路线斗争的
严重性现在看来这斗争更加尖锐了
周文龙明显地感到自从邓小平在中央
恢复工作以来许多文化革命中被批斗
过的走资派欢欣鼓舞大搞右倾翻案
活动尤其是他们县的田福军到处散布
奇谈怪论打击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同志而对一些思想右倾的人
他又好得像伙穿一条裤子比如
他的同班同学白明川从文化革命开始到
现在一直是个保皇派田福军却像宝贝
一样器重他周文龙脑子里乱哄哄地
思考着鼻子嘴里喷着热气
由于气愤他把自己的指关节
捏得咯巴巴价响他想他应该马上
给冯主任报告田福军和张有智在
柳岔的所作所为这是明目张胆地破坏农业
学大寨运动他想写一封信给冯世宽但
又感到信太慢了干脆直接
给冯主任挂电话他旋即出了
自己的窑洞来到隔壁电话室他让
女话务员接通冯主任后就让她
离开话务室说这个电话话务员不能听
他在电话上向冯主任详细
汇报了田张二人在柳岔公社
的活动冯世宽在电话上听了
周文龙的汇报心中顿时像塞了
一把火他没想到田福军和
张有智两个人处心积虑和他作对不
这不仅是对他冯世宽个人而是
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进攻本来
世宽的情绪眼下正在高涨之时
他的工作成绩已引起地区和
省上领导的重视马上就要在
原西县召开现场会了他希望这个
现场会开得轰轰烈烈让地区和省
上的领导亲眼看看他冯世宽的
能力和水平因此他对现场会的
两个主要参观点非常重视才把
田福军和张有智派下去检查督促工作
没想到他们下去却拆他的
台说心里话文龙是冯世宽最看重
的公社书记小伙子路线觉悟高敢于
抓阶级斗争而且革命干劲又大上任
不久就把柳岔公社搞成了全县
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公社田福军他们打击
周文龙就等于打击他冯世宽决不能
容忍这种行为他应该马上采取措施
否则这个举足轻重的现场会很可能让
田福军和张有智弄塌火他现在
很后悔没坚持让李登云同志去
柳岔和石圪节登云说他牙疼
要在县医院让老中医顾先生
扎针只好把他留在了城关社
冯世宽在盛怒之下决定立即把刚
打发出去的县常委们再调
回来开个紧急常委会解决县领导班子
的路线问题和软懒散问题
但他又冷静了一下考虑到
现场会的筹备工作还没做完
他要集中时间和政工组一起修改
典型材料只好推后几天再说不过
他想一定要尽快解决这问题
必须赶在地区现场会召开之前把
县革委会一班人的思想统一起来冯世宽给
县革委会办事组指示让外出的常委们
元月七日必须赶回来八号要开紧急
常委会田福军和张有智离开柳岔公社后当天
晚上就赶到了石圪节因为柳岔的
刘志祥已给石圪节挂了电话白明川
下午就从牛家沟的公社会战工地
上赶回来等待县上的两位
领导今年农田基建规模大明川亲自
去会战工地领导他回公社机关
的时候委托徐治功全面负责工地上
的事田福军和张有智听了白明川
的汇报后对这里的工作比较
满意柳岔公社所有过火的做法今年石圪节
公社都没有福军和有智都比较
喜欢白明川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很
有头脑他到县上来开会常
能提出一些很不一般的见解
而且也敢当面对冯世宽和县上
的一些政策提不同意见常常充当
各公社主任的代言人晚上因为公社
也没什么人白明川就叫灶房里
简单炒了几个菜拿出自己
的一瓶西凤酒三个人就
在明川的办公窑里一边慢慢
抿酒一边随便拉起了话
喝了几杯酒以后白明川并没有
兴奋起来反而忧心忡忡地对两位县
上的领导说你们虽然是我
的上级但我了解你们你们也
了解我再说酒场上的话柴草不挂
你们公社有啥问题哩你说
我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脸已经
有点发红的张有智对白明川说
白明川把筷子放到桌上说
我不是说我们公社我是说
咱们国家国家再这样下去可就
不得了本来邓副主席恢复工作以来
采取了很多得人心的措施可你们
也能感觉来最近有些人已
对他的做法开始旁敲侧击地发起
了进攻周文龙就已经散布说邓
副主席还搞修正主义那一套张有智
也把筷子搁在了桌子上
白明川笑了笑我那同学他
是个小人物光他这种人物济不
上事他收敛了笑容那些大人物
才可怕呢我指的是中央
的一些人他们都在毛主席
身边田福军两条胳膊搁在桌子上
专心地听明川说话他喜欢地
看着这个黑胡麻楂的青年人
说明川你能考虑这么重大的
问题很不简单好尽管我们都是
些普通人无法改变我们国家的局面
但我们应该有一双分辨黑白
的眼睛有一颗能严肃思考
我们国家命运的头脑你感觉到
的问题任何一个有头脑有良心
的中国人都会感觉到的这
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忧虑而是全
中国人民的忧虑张有智在田福军说话的
时候连喝了几大杯酒已经有点
醉了趴在桌子上眼里
竟然噙满泪水说我晚上常
和老婆说这些事两个人有时候
一晚上都合不住眼唉按说咱
现在有职有位有吃有
喝可是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个人
满嘴沙糖嚼起来都是苦的建国
二十五年了群众还吃不饱饭
我看见工地上穿得烂囊囊
的农民心里就感到难受和羞愧
可周文龙这种缺肝少肺的
小子还用法西斯手段对待他们这
三个人一直拉到深夜把一
瓶西凤酒喝得一滴不
剩才都很气闷地睡了
觉经历过那些年月的正直的
人们谁没有过这样的夜晚和这样
的谈话这些压抑而忧心的岁月
啊第二天当白明川带着田福军和
张有智到牛家沟看完工地又返回
到公社时话务员拿来一份
电话记录告诉田主任和张主任
说县革委会办事组电话通知让他们两个
最迟赶七号返回县城参加紧急
会议田福军和张有智都猜不来
会议内容按说应该同时简单地告诉他们
开什么会他们本来还准备再
返到柳岔公社和周文龙好好谈谈
但这样一来时间显然不够了因为他们
还要到其它几个公社看看田福军原来
还想回双水村一趟现在看来
也不行了他两个于是很快从石圪节
动身赶着跑完了其余几个
公社七号下午就准时返回了县城
田福军回到家的当天晚上爱云就
告诉他县常委的紧急会议是
要收拾他和张有智哩据说柳岔公社
主任在电话上把他们的行为
反映了冯主任非常恼火爱云说
这是李登云的老婆告诉她的冯世宽
告诉了李登云李登云告诉了老婆刘志英
刘志英又告诉了她田福军这才
明白冯世宽为什么这样匆忙地把所有
的常委召回县城爱云在被窝里
说你可当心些田福军啪地
拉灭电灯说我不怕本来第二天
要开会但省上组织部门来
位领导指名要一把手冯世宽汇报工作
常委们以为会议移到了下一天
可当天吃完晚饭后大家却
被通知到县革委会会议室开会因为太
突然有几位常委急忙找不见几乎
到了十点左右人才全部到齐
正如料到的那样冯世宽一开始就
指责田福军和张有智在柳岔打击周文龙
同志的革命积极性他说这是路线
问题方向问题县常委会首先要批判这种
右倾思想和软懒散作风否则
原西县怎么可能保持农业学大寨先进
县的称号田福军平静地说世宽
我们不能用棍棒和枪杆子来维持
先进呀冯世宽把送到唇边的
茶杯又放在桌子上说农业
学大寨运动是一场革命革命就
不是请客吃饭另一位副主任
马国雄立刻附和说文龙同志的动机
完全是为了革命嘛革命就是
把老百姓往死打吗张有智讥讽
地对马国雄说马国雄反唇相讥打死几个
人了胳膊腿打坏就够呛
了还真的要往死打
吗原西县没资格定人死罪
张有智说其它常委们也开始参与
争论了会议室顿时乱哄哄吵成了
一片气氛相当紧张做记录的秘书
没法记录干脆变成了服务员跑出
跑进为辩论的常委们添
茶倒水在大家激烈争吵的
时候另一位副主任李登云同志
正用手掌捂着自己的腮帮子
一言不发要是往常登云虽然言辞不过分
激烈但总要转着弯来
表示他对冯主任的支持但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对这
场争论采取了中立的态度尽管
冯世宽一再用眼睛示意他表态但
登云却装得好像没看见或者
不明白冯世宽的眼色冯主任不
知情登云现在有了难处他儿子
正没命地追求田福军的侄女现在
他不好再和田福军伤和气了冯世宽
显然对李登云今天的表现很不
满意从常委会发言的情况看来他
现在并不占上风因此他很需要
李登云同志站出来支持他冯世宽甚至
忍不住开口对角落里的李登云说
登云你的看法呢李登云赶忙把
另一只手也捂在腮帮子
上还是不说话只是吱吱唔唔地
对冯世宽表示他今晚牙疼得连
一句话也说不成这次常委会开创了
本县会议史上最不寻常
的记录这一些情绪激动的人
竟然从天黑一直吵到天明
尽管他们熬了一个通夜辩论原
西县的两条路线斗争而且争吵的
双方几乎谁也没有说服谁但
他们仍然没有睡意继续在辩论现在
雄辩的马国雄正在进行他的不
知第几轮发言长篇宏论地指责田福军这
几年所犯的路线错误为了有
说服力国雄还在提兜里掏出
一摞学习材料放在面前不时
地旁证博引坐在他对面的张有智
却用一两句尖刻的反驳话乘机
插进他的发言中逗引得
马国雄反而更加说个没完正在这时
出去提开水的秘书脸色苍白地
走进会议室对诸位领导说快听
广播周总理逝世了会议室猛地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惊得像木雕
一般呆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会议室响起了一片抽泣和
呜咽之声外面的高音喇叭上中央台
的播音员正用哽咽的声音播送
着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国务院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宣告中国共产党
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
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
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
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会议室
的人都先后涌出了房子来到
院子的砖墙边上静静地听
着播音员播送讣告阴沉沉的天空
不知什么时间飘降起雪花风雪
中县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悲痛
的人群田福军和冯世宽无意间站
在一起他们似乎忘记了一整夜的
唇枪舌战两个人此刻都泪流满面周恩来人民
的总理人民的公仆人民的儿子他的
伟大正在于他始终代表了中国
普通人民的意志与愿望这是一个
不能用言辞说尽的光辉的
名字可是现在这颗伟大的心脏
猝然间停止了跳动一九七六年元月八日
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沉痛的日子人民
悼念这位伟大领袖的逝世同时
对中国的前途更加忧虑起来这
双重的压力沉重地压在每
一个人的心上在那些日子里
尽管有许多可耻的规定不许人民
举行悼念活动但周总理的葬礼
也许是世界上最隆重的葬礼
锁链可以锁住门窗锁住手脚
但人心是锁不住的周恩来活
在人们心中第三十四章临近春节的前十几天
孙玉厚一家人就开始为少安的
婚事忙碌起来了本来说好少安
这几天就要去山西接秀莲来
但前天突然接到秀莲的一封
信让少安不要接她来了
她说少安忙来回路上要耽搁
不少时间她自己准备和父亲一块
相跟着在年前赶到双水村真是个
懂事娃娃孙玉厚为这个还没过门
的儿媳妇这么体贴他儿子心里大
受感动他于是马上和老婆商量
得赶快准备过事情现在最大的
问题是少安和秀莲结婚以后住
在什么地方呢他家里只有一
孔窑洞挤着一家三辈人
至于少安现在住的那个小土
窑根本不能算个窑只能算
个放柴草的地方怎么能让
一对新人住在这样一个小土洞
里呢那就只能又向别人
借窑洞住了这就是说他孙玉厚又要
像十五年前玉亭结婚时一样得
要去寄人篱下了唉那时难是
难但他比现在年轻气盛也
不在乎这种穷折腾可现在他老俩口
先不说少安他奶半瘫
在炕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住
在人家门上肮肮脏脏的怎么能
行呢可是话又说回来就是
他乐意再搬迁一次可谁家
又有闲窑让他们去住
呢他们早年间住过俊海家
的窑洞可现在人家的孩子都
已经大了儿女各住一孔
窑洞另一孔闲窑又堆
满了东西再说他的少平和
兰香已经一年四季基本就住在人家
家里孩子大了再不能和父母
亲同炕自家人没地方只好挤
在人家那里村里大部分人家没有几户
住宿宽裕的有个把人家倒有
闲窑可他们和这些人家交情
不深没办法开口就是人家勉强
让你住下也别扭啊当然
闲窑最多的是地主成分的
金光亮弟兄几家但他弟玉亭文革开始
那年带着贫下中农造反队在人家
家里刨元宝和变天账把弟兄几家
的院子挖了个稀巴烂现在有
什么脸再开口问人家借窑洞
住呢孙玉厚一下子又陷入到无限
的苦恼之中他先前只忙着
借钱借粮没把这件最大
的事当一回事现在眼看婚期已
到这可怎么办呢唉对于农村
穷家薄业的人来说要娶一个儿媳妇
真不容易啊幸亏秀莲还不要
财礼钱否则这笔账债他
孙玉厚临死前都不一定能还完
正在孙玉厚愁得束手无策的时候少安
已经把这问题解决了少安先是
给副队长田福高诉说了他的
难处他本没指望福高能解决
这困难不料福高却让他别
发愁说这事有他哩田福高
当下把一队的一些主要劳力找
来和他们商量说队长结婚没
地方住能不能把一队饲养室边
那孔放籽种的窑洞借给他
住一两年福高说籽种先可以倒腾
到饲养员田万江住的窑洞大家一
听是这事都说这有
个啥哩就让少安住去吧三年
五年都可以饲养员田万江老汉还开玩笑
说这下我也有个伴了
要不一个人住下狼吃了都
没人晓得田福高咧开大嘴
对这个远门老哥说狼来了
先吃牲灵呀你那把
干骨头狼都怕把牙扳坏
哩满窑的人都被逗
得大笑了会后田福高马上就把
大家的意见告诉了少安
当少安把借下窑洞的事
告诉父亲时孙玉厚眉头子中间那
颗疙瘩一下子展开了他马上对
儿子说是这的话秀莲也
快来了赶快得把这窑洞
泥刷一下再买些麻纸糊
一下窗子另外你也把头发剃
一下几天以后孙玉厚家的畔上
就传来了刺耳的猪叫声
村里的生猪把式金俊文把袖子挽
起牙咬着一把锋利的
尖刀正准备为孙玉厚过喜事而宰
他家的那口肥猪玉厚和
少平一人捉着两条猪腿把
猪压在畔的石床上
兰香端着个脸盆准备接猪
血此刻少安他姐兰花正忙
着在院子里滚碾做油糕
的软糜子她为了大弟的
婚事已经提前回到娘家门上帮助
母亲准备待客的吃食猫蛋和
狗蛋吊着鼻涕在院子里
疯跑也没人顾上照料
他们的外婆现在在金波家和
秀她妈一块为新人裁缝衣服
做被褥按说嫡亲孙玉亭俩口子应该
来帮忙但妇女主任贺凤英到大寨
参观去了孙玉亭既要忙革命还要
忙家务三个孩子大哭小叫
乱得他抽不出身来再说
他来除过吃饭抽烟也帮
不上什么忙在一队饲养室
那里田福高前两天就叫了几个
人和少安一起把那个原来放
籽种的窑洞重新泥了一遍因为
这窑多年不住人有些潮湿少安
就拿过来一捆干柴白天晚上
烧个不停现在少安正趴在
窗户上裱糊窗子金波站在炕
上给他递浆糊和麻纸金波
的妹妹金秀已经用家里拿来
的报纸沿炕周围贴了一
圈这兄妹俩还把父亲从
黄原带回来的一本人民画报拿来
把墙上贴得花花绿绿对于他们
来说少安哥也是他们的哥他们
一家人像自己家里办喜事一样都忙
着搀和到这里面来了快
到中午时分少安就把窗户裱糊
完毕金秀也把窑洞的两面土墙
打扮得满壁生辉一切都
看起来像个新房了少安拉金波兄妹俩
到他家去吃饭因为今天杀
猪按规矩要招待杀猪匠
一顿全家今天中午吃猪下水
小米干饭但两个懂事娃娃死活不
去硬从少安手里挣脱开来
跑回自己家里了孙少安只好把
灶里的火加旺然后锁
住门回家去吃饭吃完午饭
后他随即带了几十块钱就又
起身去石圪节街上买些待客的
烟酒事真多他背着个
线褡裢也没借别人的自行车
一个人一边抽着旱烟卷一边
不慌不忙在公路上步行往石圪节走
这季节寒冬的山野显得荒凉而
又寂寞山上的沟道赤裸裸地
再也没什么遮掩黄土地冻得像
石板一样坚硬远处的山坡上偶尔
有一拢高粱杆被风吹得
零零乱乱铺在地上这大概是那些
没有劳力的干部家属的山野和
河边上的树木全部掉光了叶子
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站立着植物
的种子深埋在土地下做
着悠长的冬日的梦地面上
一群群乌鸦飞来飞去寻觅遗漏的颗粒
呱呱的叫声充满了凄凉东拉河已经
被坚冰封盖得严严实实冰面
蒙了一层灰漠漠的尘土河
两岸的草坡上到处都留下
顽皮孩子们烧荒的痕迹一片斑黄
一片枯黑天气虽然晴晴朗朗但并不
暖和太阳似乎离地球越来越远再
也不能给人间一丝的温暖
了孙少安背着线褡裢筒着双手
在公路上慢慢走着为了躲避
迎面吹来的寒风他尽量低
倾着头使得高大的身躯罗
得像一张弓风吹着
尖锐的口哨从后沟道里跑
出来不时把路面的尘土扬到
他身上和脸上路边排水沟里
枯黄的树叶和庄稼叶子随风
朝米家镇方向潮涌而去孙少安到
了罐子村的一座小石桥上时
突然看见他姐夫王满银正圪蹴
在路边一个土圪里打瞌睡满
银筒着双手缩着脖子戴
着那顶肮脏的破黑呢子
帽蹲在那里连眼皮都不
往开睁少安走到他跟前
说姐夫你圪蹴在这儿干
啥哩王满银听见少安的声音慌忙
一闪身站起来他把破
呢子帽檐往头顶上扶了扶
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小舅子说你姐走后家里
就没柴烧了我两天没
放火窑里冷得不行就到
这地方来晒一晒太阳少安
气得顿时都说不出话
来了王满银倒来了神说
哈呀我猜出来了你大概到
石圪节置办结婚的东西去呀听说
你媳妇是山西柳林的那地方
我去过好地方那年武斗
正乱的时候我到柳林还
买过一箱红金烟呢返回
到无定河的时候哈呀又碰上
没柴烧你不能上山砍一
把吗少安打断他的话说
满银支吾着说旱了一年山
上没长起来柴草那你连
饭也不做吗没做你
姐走时留下几个干粮我就到
邻家锅里热一下啊呀天下哪里
还有这样的庄稼人少安真想破口
臭骂一通这个二流子但歪好还
算自己的姐夫只好忍住一肚子
火气说是这个样子的话那
你到我们家里去嘛王满银倒
像个人似的说你们这两天
忙乱我去给你们帮不上手
再说你姐和两个娃娃都去
了我去连个住处也没有
等你办事那天我再去过
完事当天就返回来了少安只好
离开他姐夫这个天然取暖地方自个儿
又向石圪节走去让那个二流子
自作自受去吧孙少安来到石圪节供销社买
了十来瓶廉价的瓶装酒和五条
纸烟又买了一些做肉的
大茴和花椒
置办完这些东西以后他想到应该
去一趟公社给他的同学
刘根民打个招呼让他到时
去参加他的婚礼根民和他
润叶都是一块在石圪节上高小的
后来根民又到县城上完中学
被录用成了国家干部一直在石圪节
公社当文书他俩在学校时
关系比较密切这几年虽然根民成
了干部但对他也不摆架子
两个人还像学校时那样要
好可少安又想他和秀莲
还要来公社领结婚证根民是文书
登记结婚还要经他手到时候再
邀请也不迟于是他就打消
了去公社的念头扛着那个
沉甸甸的褡裢准备回家了当他
从石圪节清冷的土街上走过来到
了街上的理发店门前时突然停
住了脚步他心想我要不要进去
理个发呢他在这理发店
门前犹豫了半天他从来也没
花钱理过发平时头发长了
总是让大队会计田海民理一下海民
自己有一套理发家具一般不给
别人理但只要他开口海民都
从不拒绝有时还主动招呼给他
理呢只是海民技术不行常把
一颗头弄得沟沟渠渠的现在
他要当新女婿应该把头发
理体面一些可是一估算理个
发还得花二毛五分钱他犹豫了一
会决定破费进一次理发店开一
回洋荤这个理发店实际上只有胡得禄一个
人只不过小房子里有一把
转椅墙上挂一面很大的
旧镜子理发家具也都像原
西城里的理发馆一样胡得禄比他
哥瘦一些但恐怕除过他
哥石圪节街上再没有人比他
胖了物以殊为贵人
也以殊为贵因为石圪节全公社
就这么一个专业理发师因此他和
他哥一样也是全公社人人皆知的人物
孙少安花了二毛五分钱让胖理发师
胡得禄给他理了发理毕
后他在墙上那面破旧
的大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
容颜觉得胡师傅的手艺就是
比田海民高一下子把他打扮得
俊旦旦的这二毛五分钱没白花孙少安扛
起褡裢赶忙起身回家刚理完
发走到外面头皮都冷得
有点发麻不过他心里热腾腾的是
呀他马上就要当新女婿了
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
高兴事啊孙少安走过石圪节的小
桥时一颗热腾腾的心突然
冰凉了下来触景生情他立刻又记
起春天在这小桥上面的公路
上他手里捏着润叶
给他的恋爱信两眼泪蒙蒙
地站在那里的情景此刻润叶
那含着羞涩的红扑扑的笑脸
又浮现在他面前耳边似乎又
传来她那熟悉的令人温暖的
笑声和说话声噢这一切将
永远地过去了他将马上要和
秀莲在一块过日子组建起一个地道
的农民家庭来少安垂着头
离开这小桥迈着沉重的
脚步向家里走去不知为什么
他感到自己眼窝里热辣辣的他
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因为命运就
该如此但他此刻仍然想跑
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
一场孙少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
走回家的他背着那个褡裢推开
家门惊讶地看见他的秀莲已经
坐在他家的炕边上
了秀莲见他回来马上红着脸
笑吟吟地从炕边上溜下来
走到他面前大方地帮助他把
褡裢从肩胛上卸下来他丈人
贺耀宗和他父亲正亲热地挤
在下炕根一块抽旱烟后
锅台上母亲姐姐和妹妹正笼罩
在一片蒸气中忙着给客人
做饭一股热流刹那间涌上了
少安的胸腔他激动地问秀莲
和老丈人你们刚到路上顺利不
顺利贺耀宗说顺利着哩我和
秀莲在柳林打问了一辆去
黄原的顺车一直就开到
你们家的坡底下秀莲不时用眼睛
瞄一下他刚理过的头发
满含着羞涩和喜爱因为两
家的老人都在她不好表示她
的感情但不时用她那双
会说话的眼睛对他表示我
多么想你啊同时还用这
双眼睛询问他你想我了吗是的亲爱的人
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开始在一块
生活啰但愿你能永远像现在一样爱
我全心帮助我和我共同撑扶
这个穷家薄业吧在快要临近春节的
一天孙少安和贺秀莲就在自己家里
举行了一个简朴的婚礼婚礼尽管
简朴但也少不了应有的纷乱亲戚
们在前一天下午就先后都来
赶事情了少安的几个姨姨姨夫
舅舅妗子再加上各自带的娃娃
都涌在他家的一孔
土窑洞里脚地上挤得都
不能通行了王满银原来准备在举行
婚礼这一天再来但也在
前一天的晚饭前赶到了因为按
老乡俗这晚上有一顿荞面
饸饹他啃了几天干粮实在撑架
不住饥饿因此赶来吃上一
顿晚上再返回罐子村睡觉当然第二天
他一早就又跑来了生怕
误了坐席这天午饭前少平
已经挨门逐户把村里的队干部以及
和他们相好人家的主事人都请
来了窑里太挤这些本
村的客人就都在少安家
的院子里一堆一伙拉闲话等待
坐席少平和金波每人手里拿
一盒纸烟满院子转着给众人
散院子里撑一辆新自行车
这是公社文书刘根民的他刚从
石圪节赶来也是这个婚礼上唯一
的国家干部第一轮坐席的是少安的
娘舅亲和村里的队干部炕上
同时开两桌后炕头是亲戚前
炕头是社队干部少安他奶
被少平临时背到邻居家否则
他老人家的一堆烂被褥要
占很大一个炕面
在前炕头的干部席上正中
坐着田福堂他两边坐着公社
文书刘根民和队里的副书记
金俊山接下来金俊武田海民田福高等人依次
围成一圈孙玉亭虽说也应该
坐在这一席上但他
是自家人这时候得充当工作人员他也
做不了什么就帮兰香在灶火
圪里烧火贺凤英参观大寨前几天也
回来了现在正和她嫂子金波
他妈兰花一起在锅灶上忙
着在后炕头亲戚的这一
桌上还坐着一位诸位
已熟悉的人物田二在这样的场所
总是少不了他的村里不论谁家
的红白喜事田二都不请自到在这种
时候别说田二是本村人讨吃
上门就是来个外地的叫化子
事主家除不讨厌反而乐意接待
结婚是个喜事还盼来个叫
化子哩按乡俗论有叫化子
参加红白喜事是吉利的征兆此奥妙
说法有何根据恐怕已无从查考
王满银还没等坐席就已经自己
招呼着自己把肚子撑圆了
现在他正忙着往炕上端
盘子他吃高兴了像耍杂耍
似的用五个手指头顶着一大
红油漆盘子炒菜唱歌一般吆喝着
在人群中穿行做席面菜的
是金俊文他不光杀猪是一把好手
做席面碗子在村里也是第一流
的金俊文把八碗主要以肥肉
为主的菜放在红油漆盘
里王满银就吼叫着端起来往
炕桌上送去少安妈和金波
妈在锅上把油糕和白面馍
分别拾到几个盘子里兰花和
贺凤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
席面上送炕上的两桌人
吃着说着笑着一个个脸
上都汗津津的少安在干部席
上劝酒而他的秀莲因为这里
没地方此刻正由金秀陪着
坐在金家湾那面等这面
坐完席后她再回来这
顿饭一直从中午吃到晚上
当少安和秀莲终于回到一队
饲养院的新房后村里的一些年轻人
又混闹了半晚上这个婚礼才算
全部结束了第二天临近中午少安和
秀莲正准备回家吃饭书记田福堂突然
来到饲养院他们的新房他拿来
两块杭州出的锦花缎被面说是
润叶今天上午捎回来的让他
把这礼物转送给新婚的少安
夫妇田福堂把润叶的礼物放下就
告辞走了秀莲马上奇怪地问
丈夫润叶是个什么人怎给咱
送这么重的礼物少安尽量轻淡
地说她是刚来的田
大叔的女儿她和我小时候同
过学肯定和你相好过要不送
这么贵的东西秀莲敏感地追问
少安承认说是相好过秀莲突然
不言语了背过身把头
低下抠起了手指头少安一看
她这样就很快转到她面前
开玩笑说你们山西人真爱吃醋秀莲
反而冲动地扑在他怀里
哭了说你再不能和她
相好了少安手在她头上
拍了拍说人家是个干部在
县城工作着哩秀莲一听送
被面的润叶是个干部马上揩去
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她就放心了一个女干部
怎么可能爱她的农民丈夫呢
第三十五章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
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
一年四季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
就如期地来到了黄土高原清明节的
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
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
原西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
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
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
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
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
少女的秀发在春风中摇曳燕子
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北
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
回来原西河早已解除了坚冰的
禁锢欢腾地唱着歌流向远方
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
上心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这个时候相比她瘦得
都变了模样尽管还是原来的衣服现在
却显得异常地宽大起来原来鹅蛋
形的脸庞凹陷下去脸蛋上那
两片可爱的绯红颜色也褪了
眼睛失去往日的光彩像暗淡下去
的火焰蓬松的剪发头又梳
成了两条小辫无精打采地耷拉
在肩头现在她手里捏着
一朵刚摘下的马兰花
眼睛失神地望着哗哗东流
的原西河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位
失落江山的废君所写下
的这不朽的词句正能形容
田润叶此刻的心情完了她和自己
心爱的人一块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他已经结婚和一位山西姑娘
一块过光景了人生中还有什么
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的
失恋对人的打击呢那时候人
常常感到整个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
像田润叶这样的人她尽管在
县城参加了工作但本质上也
可以说仍然是一个农村姑娘一旦
当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
热烈的爱情就会深陷进去而
不能自拔可一旦这热烈的向往落空
又很难从因此而造成的痛苦
中解脱出来她除过日常的
生活和工作又没有远大的事业
上的追求来弥补感情上的
损失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她就是
一个饱食终日的庸人不我们的润叶
对自己本职的工作始终尽职尽责甚至
充满了激情她热爱孩子和教师
职业为了给学生们教好书
备课常常废寝忘食有时直至夜半更深至于工作
中的一切规定要求和任务她
更是模范地执行兢兢业业地完成
勿容置疑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
的思想气质感情优点和缺点都是
属于普通人的但普通人和出类拔萃的
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
只不过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罢了人们宁愿
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
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
的内心世界此刻田润叶的内心正如同
汹涌的波涛一般翻腾着少安的
突然结婚向前对她的没命追求
她二妈徐爱云和向前妈刘志英
的轮番围困现在又加了一个
老将徐国强出马如果少安没有结婚不论
有多少人进攻她感情的阵地
仍然会固若金汤想不到她在前方的
战壕里拼命抵挡但她为之
而战的后方却自己烧成了
一片火海由于腹背受敌她现在
对于这命运之战已经丧失了
信心我们已经说过她是一个
普通人小学教师农民田福堂的女儿目前
正寄居在亲戚的门下她在
文化革命的混乱中受完高中教育
其实并没认真上过多少课
除过政治学习材料她也没
看过几本书尽管她生活在
我们的世纪但思想仍然局限在
狭小的世界里她不知道安娜
更不知道娜拉但这并不是说
她就要答应和李向前结婚了不
这不可能她现在正处于感情葬礼
后的忌日一个臂挽黑纱的
人怎么可能去过花烛洞房呢田润叶
坐在这河岸上望着春日里
东去的流水忍不住又勾起
往日的情思来她想起去年的
现在是她和少安两个人坐
在这地方她当时心儿是怎样
嘣嘣地欢跳啊可是一年以后的
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胸膛
里像装着一块冻冰抬头望
桃花依然红柳丝照旧绿低头看
青草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
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
不同她耳边依稀又听见了那
缠绵的信天游从远山飘来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
鱼儿水上飘水呀上飘来想起
我的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
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
你等一等我两行泪水再一次从
她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此时
没有人唱这歌但是她听见
了哥哥亲爱的少安哥你为什么
不等一等我她最后一次和少安分手
后尽管少安在她的追求面前
畏怯地向后退缩但她自己并
没有死心她理解少安的难处尽管
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总还
在县城呆了几年相对而言她并
不认为爱情就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不如两个
人有情有意可少安哥和她不
一样他一直在农村家里光景也
不好因此看来没勇气答应和她
一块生活她想也许过一段时间
他就会想通的她知道
他心里也是爱她的再说两个
人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坚信他
最终一定会响应她爱情的呼唤
的因此在村里的偷水事件
发生后她借回去看望生病的
父亲想再和少安哥好好拉
谈一次上次本来是个好机会但
让她父亲无端端冲散了当
她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回到村里后
才知道少安哥出了远门到
山西给他们队换小麦良种去
了她不知少安哥什么时间才能
回来没时间等他于是就又
失望地返回县城她想以后机会
有的是等少安哥从山西回来
再说回到县城不久后她弟润生从
家里回来对她说少安竟然把
一个山西姑娘带到了双水村并
说他和这姑娘春节就要结婚
呀当头一棒顿时打得田润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天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少安到
山西不是换良种而是看媳妇去
了在一刹那间她真想抛开一切奋不顾身
地返回双水村去找少安让他
把那姑娘打发走哪怕寻死上吊
闹腾一番也要让少安和她
结婚但她毕竟还没有完全丧失
理智她很快知道不能这样不能就是
一个字也不识的农村妇女
也不会这样做更何况她还是
个教师她一下子绝望了甚至想
找几包老鼠药一口吞下去了却
此生但这也不能她不是一个人活
在这世界上她还有许许多多的
亲人她活着自己一个人痛苦她
要是死了会给众多的亲人
都带来痛苦从那天以后她就
睡不着觉也吃不下去
饭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
十几天以后她都不敢对着镜子
看自己了而在医院工作的
二妈和向前妈一股劲催她
到医院检查看得了什么病她
的病是心病原西县医院检查不
出来眼看要到古历八月十五了往年
她都像村里其它在门外
的人一样必定在古历十三日前
回到双水村以便参加十四日那个传统的
打枣节可是今年不能回去了
那可爱的村庄那红火的打
枣节现在对她来说再不能
引起一丝热望了就是梦中
出现的这一切也蒙上了
一层灰土再说听说那个山西姑娘
仍然还呆在少安家里啊啊狠心
的少安幸运的山西姑娘你们现在
一定情意绵绵要去参加热闹的打
枣节去了山西姑娘你将
在全村人面前露脸让大家看
你羡慕你你一定会幸福得
两眼闪闪发光脸像早霞一般
闪耀着光彩
润叶想着这一切泪如泉涌她最近
以来已很少再回二妈家
通常都一个人呆在学校她
自己的宿舍里除过上课和
非参加不行的集体活动其余时间
她一概闭门不出关在这个小房子
里一个人流泪叹息自言自语有些话
对少安说有些话对那个山西
姑娘说有些话是对她自己
说的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的边缘她就这样一天天从秋天
熬到冬天又从冬天熬到
春天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外面的世界已经
到了阳光灿烂桃红柳绿的好时光
她在自己阴暗的房子里突然
记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
少安一同在原西河畔的情景她
于是忍不住想再到那个地方走
一走这是一次怀旧而伤感的
出游也是对那已被埋葬的
爱情梦想的祭奠于是她就一个
人悄然地离开学校来到了这个
地方现在她手里拿着那
朵鲜艳的马兰花已经在这里
坐好长时间了手里这
朵花正是从去年那丛马兰
草中摘下来的那时候她手
里也拿着这样一朵花
正害羞地望着坐在旁边
抽烟的少安哥她现在忍不住又
扭过脸看了一眼去年
少安坐过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
空荡荡一片枯草润叶在原西河畔一直
坐了一上午腿都有点发麻了
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了
一段路以后她又回过头
来怀着无限的感情向河岸上的
那个草坡投去最后的一瞥
别了我的青草坡我的马
兰花我洒过欢乐和伤心泪水
的地方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
即使有一天我要远走它乡但愿
我还能在梦中再回到
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