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孙少安万万没有想到公社突然派
人来丈量他们队的猪饲料
地几天前他就听福高说
大庄河他姨夫因给社员多划
了猪饲料地被公社叫去
盘查了一天他心里一直担心这
件事但这件事还是发生
了公社刚来人时他以为是
他们队谁告了状但又
听说公社在其它队也普查猪
饲料地的情况只好硬着头皮等着
挨戳了这多年来提起猪就能
把人愁死先前公社每年根据
国家要求给每个大队硬行分配生猪
交售任务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年底平均两户
按标准交售一口肥猪喂肥一口猪
得多少粮啊这年头人都
没粮吃怎能有猪吃
的粮食呢但没办法国家要
拿猪肉支援第三世界每年的任务非
完成不行谁家完不成任务就要
把人口粮扣除一部分没有人喂得
起猪队里没办法由田福堂
出面给公社做工作看能不能用生产队
集体的羊来顶猪公社通
了人情说可以但必须用绵羊
来顶一年下来全村的绵羊就
快绝了种看来这不是办法
还得要落实到家户来养猪
大队小队干部没明没黑地开会但连
一户也落实不了金俊山提出是不是
队干部先带个头一人应承
喂一口猪然后再做社员的
工作但其他干部都讥讽他说
你有能力带这个革命头哩
我们没能力再说当干部一晚上开会
熬眼已经够了还带这个
头你要带你带吧最好
你金俊山一家人办个猪场把
队里的任务都包了金俊山
立刻张口结舌退到大队部的灶
火圪里再不吭声了还是孙玉亭有
办法提出用抓纸蛋的方式
来解决这个问题大家想来想去再没有
好办法就只好采纳了孙玉亭的
建议抓纸蛋的时候全村人像
进行一次集体占卜活动一个个提心吊胆用
颤抖的手在大队办公窑炕桌
上那只不祥的黑老碗
里如同抓自己的命运一般一
人抓回一个揉成一团
的小纸蛋有的人展开纸
团笑得鼻子涎水都顾不得揩
有的人一下子脸像黑霜打
了一般甚至还有抱住头当场
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
的提出这个绝妙办法的孙玉亭几乎
年年能抓到一头猪回去
常常让贺凤英骂得狗血喷头到了
年底庄稼人好不容易把猪喂起来吆
到石圪节去交售为了达到标准斤
称交售的那天每家人都给
猪好吃好喝一顿说不定几斤粮食就
能决定一口猪能否够斤称
但是由公社粮站和石圪节食堂几个厨师
组成的收猪机构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知道老百姓这点小小的狡猾
伎俩决定猪吆来后先不
过秤集中圈在一起等屙尿
完了再说于是交猪的人
除多贴赔了几斤粮食还
得多耽误半天功夫那些日子石圪节到处
都蹲着愁眉苦脸的庄稼人他们实在
没办法又开始千方百计贿赂收购猪
的人而收猪的人倒
用这办法给自己的腰包里
增加了不少外块直到后来生猪
交售任务再也不可能完成了县
上没有办法决定谁养猪就给
谁补贴一百五十斤高粱农民这下子高兴了
因为一百五十斤高粱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几乎
快等于一个人一年的口粮了
如果按往年的喂法一口猪
肯定能省下不少粮食呢于是人们
又要抢着喂猪大小队干部
整夜开会没办法分配名额后来只好
又决定采取孙玉亭方式人们又像
占卜命运似的在那只令人眼红
的黑老碗里抓这些纸
蛋子抓到猪的眉开眼笑抓不
到的满脸丧气遗憾的是玉亭同志
本人这回偏偏又抓不到
晚上回去照样被贺凤英臭骂了一
通但是喂猪的人高兴得
太早了因为补贴了粮食国家
收购标准又提高了用往年喂
法喂成的猪一个也交售
不了只好吆回来把所有省下的
高粱一颗不剩全给猪
补贴了才勉强送到了石圪节
从此以后人们谈猪色变再也
不敢和这个老祖宗打交道了一年下来
生猪交售任务已经成了全地区
的危机黄原地区也没有办法只好
制定了个土政策一户给划分
不超过四分的猪饲料地企图从
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在划分猪饲料
地的时候孙少安心想队里种
的庄稼地以外还有不少荒地干脆把
这些闲地划给社员就不要减少
队里的现耕面积了而
这些闲荒地没有整块的沟
坡圪零零碎碎也没办法准确丈量
大约摸用眼睛估量一下就行了
他这意见全队没一个人反对
的因为大家知道用眼睛量过
的地只能多不会少孙少安也
清楚这一点他正是想用
这种方法给社员扩大一点自留地这
年头个人的地多出一分
那就能给一家人解决大
问题在这些精心耕种的土地上
往往一个小土窝就可能等于
队里许多好地的收入人们
已经饿慌了谁不想利用这
机会给自己增加一点利益呢但
大家都知道这事要瞒着
书记田福堂和孙少安他二爸这
两位革命家都在一队等躲避
开这两个人外出开会的时候
少安就和大家把地划分开
了田福堂和孙玉亭也沾了光
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也许以后
他们在种地的时候会感觉到
地可能多划分了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虽说整天喊叫批判资本主义但对于
实惠也从不拒绝
的确是这样田福堂实际上早察觉了
他们队的猪饲料地有问题但
他一直装得不知道这一
点他是个有头脑的人知道
这事众人拥护他要是出面纠正
那肯定会惹得民情激愤他
何必做这种笨蛋事哩再说他
自己也在其中沾了光和
众人过不去也等于和自己过不去退
一步说万一这事被别人
告发他田福堂划分地时又不在
家到时他手里仍然有
批判权哩可是那天他从县城回来
在石圪节碰上田福高听了福高
姨夫的事后田福堂突然心一动
觉得他给孙少安找下一个让
后生下不了台的好茬口于是他
调转自行车去了一趟公社给
徐治功露了话让他去查
一下他们村的猪饲料地他
并且提醒徐主任说不要光查
他们队的其它村子也查一
查以免让人怀疑是他田福堂
反映的田福堂走了这一步
妙棋以后内心也倒有些矛盾
一方面他对少安有气觉得让小伙子
受点整灰上一段时间就
顾不上骚情他的润叶了另一方面
他又感到这种做法有些不太
美气这无论如何是一件亏心事等于给
自己心里放了一条虫子骚扰得
灵魂不能安宁但他又想好汉
做事不后悔既然已经这样了那
就没必要想得太多也好
让孙少安乱上几天吧最好是
二队长金俊武也把猪饲料地
扩大了让公社查出来把这
两个蚂蚱拴在一根绳子上
整治一通叫他们再和我
田福堂过不去公社普查的结果明朗了
全社一共有五个生产队扩大了
猪饲料地让田福堂遗憾的是
二队没有扩大金俊武这小子终究年纪
大一点比少安的城府深没有
让抓住尾巴石圪节公社竟然有扩大
自留地的现象这事马上引起了
县上的重视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亲自
给白明川和徐治功打电话说不仅要
收回扩大的地还要在全公社
组织群众大会批判这五个生产队长本来白明川
准备把多划的地收回集体
让这几个生产队长在本大队检查
一下就行了但既然冯主任
亲自打了电话看来不组织批判
大会不行了他采取了个折中办法
不开全公社群众大会只开
半天三干会因为群众大会大费周折徐治功
也同意了但他又提出批判会
要通过有线喇叭向全公社现场
转播白明川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也只能同意这样做这一天遇
集全公社的脱产干部和各
大队各生产队的主要负责人都被
调到公社院子里批判五个走
资本主义道路的生产队长尽管不是群众大会
但阵势也不小公社院子里
黑鸦鸦坐了一大片人
批判会由徐治功主持孙少安和另外四个
人站在台子前批判发言的
人通过那个包一块红绸子的
话筒轮流上台照稿子念一遍话筒
因为经常使用红绸子已经被人
试音时用手指头弹得稀巴
烂了此时在石圪节的街上和
全公社每家每户的喇叭
匣上都转播着这个批判会的
实况孙少安和另外这四个人顷刻
间就成了全公社家喻户晓的
人物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他们从
本人议论到家里的其他人直至
祖宗三代在批判会场里田福堂找了
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直
低头闻手中的烟卷往常如果开
这样的会他总是坐在最
显眼的地方但今天他似乎生怕
别人看见他他更不愿意自己
的目光碰见少安的目光孙玉亭坐
在另一个角落他今天被公社安排
作批判发言以前全公社开大会
玉亭照例常被选拔作为大会发言人
之一今天他很为难因为他的
侄子就站在批判台前接受批判
但没有办法他大会发言的水平
已名声在外公社领导器重他他无法
推托只好在革命和亲人之间选择了
前者但他决不会在批判稿中
写上他侄子的名字他紧张
地等待徐治功宣布让他上台发言
往常在这样的场合他异常兴奋
可今天他感到比站在台前
接受批判还不自在他不时抹下
头上那块肮脏的毛巾擦
脸上的汗珠子公社文书刘根民是
少安高小时的同班同学又是好朋友此刻在
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做记录
一脸的尴尬和难堪他无法
保护他的朋友这时候孙玉厚正蹲
在石圪节街道的一个拐角处低头
抽着旱烟他的小女儿兰香
站在他旁边贴着一根
电线杆悄悄地哭着孙玉厚顾不得安慰女儿
只是专心地听喇叭上的人
说些什么每当他听见少安的
名字心就往嗓门眼上一
提他判断不来公家将会
怎样处置他的儿子会不会像上次
处置他的女婿一样拉到什么
地方去劳教呢唉说不定比劳教
还要重他女婿只是贩卖了几包
老鼠药可少安是走了资本主义
道路可能罪要更重他蹲
在这里手颤抖地举起旱烟锅
对命运的打击没有一点招架的
能力他的精神已经承受不了这么
多的压力真想跑到罐子村
的兰花家把女婿贩卖剩下的
老鼠药都吃掉然后合住
眼睡到黄土里去但想来想去
他还得活着他的几个娃娃
都还没成家立业大女儿兰花虽然
寻了人家但光景烂包得
也活不下去他活着总还
能给娃娃们帮扶一把孙少安
并不知道他父亲现在圪蹴
在石圪节的街道上他临离家
时一再安顿父亲不要到公社来
他怕老人太受刺激因为他
姐夫的事才刚刚平息半年现在
又轮上了他少安现在站
在台子前耳朵几乎听不见别人
怎样批判他他只是反复想着
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
开始时他就想到可能村里有人
给公社揭发了这事他首先
想到二队的人但后来又想
这事已经半年多了都悄无声息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公社告状
呢如果金家湾的人要告的话
怕早就告了不会等这么长
时间那么本队的人呢他
想来想去也不可能因为大家都沾了
光告别人也等于把自己告
了他孙少安可以受批判但每
家的地都得收回去没有
一个人不心疼自己那几分地
的直等到他知道公社逐队
普查猪饲料地才明白这不是
队里的人告是因为其它
村类似的问题暴露后才把
他们给牵连上了可是在昨天
当公社通知让他来接受批判
时他们的副队长田福高却心心事事
地来找他把他在石圪节
碰上田福堂的前前后后给他说
了一遍这才使他把这
件事和田福堂联系在一起了
他现在才一下子明确地意识到正是
田福堂把他推到这个台子上的
是的他很清楚田福堂的做事和
为人也清楚这个强人的棋路自从
那次田福堂看见他和润叶坐在
河湾里以后孙少安就知道不定什么时候
田福堂就会用拐弯马来将
他一军田福堂下这类棋
通常都走马而不用车因此
别人很难防他他没想到田福堂
果然这么快就给他下了
如此厉害的一着棋少安站
在台子前尽管头低着但
他还是用眼睛的余光在一片
人群中搜寻到了田福堂少安看
他坐在那么一个角落里心里
就更明白了是的他心亏
不敢正视他他得到了一些安慰
从某种意义说他和田福堂
都在接受批判他接受思想的
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在确认
了犹大以后孙少安索性再不想这
件事了不管怎样田福堂就是
田福堂他不这样就不是田福堂了
谁也不能改变田福堂连他自己
也改变不了自己话说回来少安
知道田福堂对他和润叶那次的
会面心中有气平心静气地想这种报复
也情有可原是呀他那样体面的
人家自己如花似玉的工作女儿怎么能
让一个泥腿把子去沾染呢少安
现在感到欣慰的是他对润叶
的求爱采取了完全正确的态度
田福堂现在又用铁的逻辑进一步
给他论证了这件事的
不可能性他现在感到难受和丧气的
是这个批判将会把他在
全公社扬臭了他别再
指望在这个天地里给自己寻找
一个媳妇哪怕加倍地掏财礼钱
也不会有人把女儿嫁给一个
丧失了名誉的人使他更为
难受的是他担心由于他的
这件事会影响少平和兰香
将来的前途他终归已经是农民
他不怕什么难道连老镢把也
握不成了吗但少平和兰香
与他不一样以后要是有个
出门的机会会不会受这件事
的政治影响呢如果影响到他
两个人他就会痛苦一辈子的
少安难受地前前后后思量着这件
事在一片闹哄声中总算熬
完了批判会好在批判完了也就
完了公社主任白明川还在结束时
对他们五个人说了点鼓励
话让他们不要背包袱回去好好抓
生产将功补过等众人散尽以后少安
才无精打采地出了公社院子来到
石圪节的街上街上的集市已经快
接近尾声少安走过街道的时候不时
感觉有人在指划着议论他他
突然看见父亲和妹妹从一个拐角
处向他迎面走来他很快
迎上前去对他们说你们来
干什么哩我没什么他父亲说我
在家里心焦得坐不定跑来
看人家倒究怎样处理你呀
少安对父亲和妹妹说已经完了
再也不会怎样你们不要担心先回去吧
我还要给队里办点事
一会就回来呀孙玉厚只好和
兰香先走了临走时他阴郁
地对儿子说你早点回来嗯
少安对父亲和妹妹点点头就
转过身一个人向石圪节的
后街上走去了第二十三章孙少安其实
并没有任何可办的事他
只是感到一种无法言语的难受和
痛苦不愿意和父亲妹妹一块相跟
着回家他想一个人度过一段时间让
积压在胸中的闷气慢慢消散
出去他在人迹稀稀拉拉的石圪节街上
毫无目的地溜达着尽管一天只吃
了一顿饭也觉得不饥饿
好在街上再没碰见熟人他可以
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内心直
等到太阳落山以后他才一个人
慢慢地通过石圪节那座小桥
踏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公路走
不多远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了不过快要满圆的月亮从
东拉河对面的山背后静悄悄地露出
脸来把清淡的光辉洒在
山川大地上万物顿时又重新显出
了面目但都像盖了一
层轻纱似的朦朦胧胧暑气消散大地顿时
凉爽下来公路两边庄稼地里的无名
小虫和东拉河里的蛤蟆叫
声交织在一起使这盛夏的
夜晚充满了纷扰和骚乱孙少安穿
一件破烂的粗布小褂外衣搭在
肩头吸着自卷的旱烟卷
独个儿在公路上往回走他有时
低倾着头有时又把头
扬起来猛地站住茫然地望着
迷乱的星空和模糊的山峦一
声长叹以后又迈开两条壮实
的长腿走向前去
痛苦烦恼迷茫他的内心像洪水
一般泛滥一切都太苦了太
沉重了他简直不能再承受生活
如此的重压他从孩子的时候
就成了大人他今年才二十三岁
但他感觉到他已经度过了
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没吃过几顿
好饭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没度过一天快活的日子更不能
像别人一样甜蜜地接受女人的
抚爱什么时候才能过几天轻松日子
人啊有时候都比不上飞禽走兽自由自在地
在天空飞在地上走一种委屈
的情绪使他忍不住泪水盈眶他停
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下把
烫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树干
上两只粗糙的手抚摸着光滑
的杨树皮透过矇眬的泪眼惆怅
地望着黑糊糊的远山公路
下面东拉河的细流发出耳语似的声响
夏夜凉爽的风从川道里吹
过来摇曳着树梢和庄稼月亮升高
了在清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
着星星越来越繁密像在一块巨大
的青石板上缀满了银钉
孙少安在白杨树下站了一会
又开始往回走走不多远
他就看见了双水村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股温暖的激流刹那间漫过
了他的心间那灯光下有
他亲爱的家亲人们的脸庞都
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了于是
头脑中迷茫的云雾顷刻间消散
滚烫的额头重新又凉了下来
他顿时感到他刚才的情绪充满
了危险是的一家老老少少都依靠和
指望着他他怎么能这样胡思乱想呢不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跳
上这辆生活的马车坐在
驾辕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
肌肉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
走向前去如果他垮了说不定
人仰马翻一切都完了他弯下腰在
路边拾起一块石头抡起胳膊
狠狠地甩向了东拉河对面的
山洼上好像要把他的一切
烦恼都随着这块石头抛出去
他匆匆把外衣穿上也没
扣钮扣就向村子里走去
临进村子时他为了使自己
的心情平静下来想在什么地方
坐一坐公路边不合适万一
村里有人看见他黑天半夜坐在野地
里会乱猜测的他于是就
顺路走进一片高粱地找了一块空
地方坐下来两只手开始麻利地
卷起一支旱烟卷他刚
抽了两口烟就听见前面的
高粱地传来一片沙沙的响声接着一个
黑乎乎的人影向他走过来少安
仔细一瞧竟然是父亲他父亲
走过来在他面前怔了一下
也没言传就在他身边坐
下来掏出自己的旱烟锅在
烟布袋里挖来挖去你
怎到这儿来了你怎知道
我在这里呢少安迷惑地望
着父亲孙玉厚半天才咄讷地说
我就在你后头走着我
让兰香先回去了我怕你
万一想不开少安鼻子一酸竟冲动
地趴在高粱地上出声地哭
了在这一刻里在父亲的
面前他才又一次感到自己是个
孩子他需要大人的保护和温情
他也得到了这一切唉让
他哭一阵吧痛痛快快地哭一阵
这样也许他心里会好受一些的
少安听见他父亲的哭泣声才
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父亲也
哭了他就不能再哭了亲爱的爸爸
很少这样在孩子面前抛洒泪水现在
却在他面前如此不掩饰地
痛哭流涕这使他感到无比的震惊
他立刻又把自己从孩子的
状态变成大人的状态对父亲说
爸爸你不要难受我什么事也
没我只是一时心里闷得不行
想一个人消散一会你放心我不会
做什么出边事我才二十三还没
活人哩怎么可能往绝路上走
呢你想想我从十三岁开始
和你一块撑扶这个家我
怎么能丢下这一群人呢你
不要哭了爸爸你放心我的心一点
也没松我还会像往常
一样打起精神来的我年轻苦一点也
没什么咱们受苦人光景日月就这么个
过法一辈子三灾六难总是免不了的也许
世事总会有个转变要是天年
再好一点咱们的光景会翻
起来的再说少平和兰香也快
大了咱两个一定把他们的
书供到头咱家七老八小就看咱
两个撑扶这光景哩你不要
灰心门里门外的大事总
有我承担哩孙玉厚听了儿子
的一番话就难为情地用手掌
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揩
掉在鞋帮子上擦了擦手
然后沉痛地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
一辈子没本事没把你的书
供成还叫你回来劳了
动受苦不说你这么大了
爸爸连个媳妇也给你娶
不回来爸爸心里像猫爪子抓
一样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啊
少安重新点着一支旱烟卷
对父亲说我的婚事你不要
熬煎我年龄还不算大就是
年龄大了我不相信我就
打光棍呀到时我自个儿找一个
只要财礼少我不挑拣人女方
不嫌咱家穷能和咱们一块
过光景就行了你也不
小了得看着给你瞅
个媳妇只要有你合心的财礼多少不怕
咱们打闹着借慢慢再还我
现在还能出山哩少平高中也
快念完了咱父子三个熬
上几年就会把账债还
完的我不想掏这些财礼财礼
重的人家我不会娶咱们不能
再欠账债这样一辈子也翻不
起来可是天下没有不要钱的人家
啊慢慢碰吧爸爸天不早
了咱们回去吧家里人一定心焦
得不知咱两个出了什么
事于是孙少安父子俩就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
高粱地在月光下顺着公路回家去
了第二十四章晚上当孙少安在自己的
那个小土窑里睡着以后孙玉厚
老汉还大睁着眼睛望着
黑暗的窑顶老汉睡不着爬
起来点着一锅旱烟坐在
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
少安他妈欠起身子问丈夫
怎啦不怎你睡你的孙玉厚
继续抽着旱烟后炕头上老
母亲在睡梦中发出一阵阵呻吟
唉老人浑身都是病睡梦中都是
疼痛的孙玉厚仍然想着给孙少安
娶媳妇的事他现在越来越感到
太对不起儿子了人家的儿子到
这般年龄都已经有了娃娃可
少安至今还单身一人二十三岁对
公家人来说还不算大可
一个农民岁数已经到山梁上了再不
抓紧眼看着就误了娃娃一辈子
的大事不行得赶紧办这件
事出财礼就出财礼他在
六〇年那么困难的时候都
给玉亭娶了媳妇而今他为什么
不能给少安娶媳妇呢他发现
他年纪的确大了已经丧失尽
了魄力他现在应该重新鼓起劲
来打闹着也要给儿子娶
媳妇他盘腿坐在炕上一边
抽烟一边想他得赶紧出动甚至
都等不得天明了他一夜没有
合眼第二天早晨他先没忙着
出山一个人心急火燎地去了他
弟玉亭家他昨夜盘算玉亭去冬
今春在公社的农田基建工地上
负责各村基建队来了不少
女娃娃玉亭大概都认识说不定里面
有比较合适的看能不能给他
提供个线索他好再央人去
说媒他在玉亭和贺凤英出山之前
进了他从前居住过的这个
院落自从他搬出这里以后没事
他很少再来这里现在他看见
玉亭两口子把这院地方住得
像庙坪那座破庙一般
败落连墙都倒塌了心里忍不住
咒骂这两个败家子什么懒东西把
好好一个地方弄得像驴圈一样
他进了玉亭家的门窑
里黑咕隆咚弥漫着湿柴烧出
的死烟呛得他咳嗽起来
唉当年他住在这窑洞的
时候尽管穷得没什么摆设但少安
妈收拾得汤清水利亮亮堂堂的这现在
完全成了个黑山水洞玉亭凤英见
大哥一清早上门不知他有什么
事都瞪大眼看着他他
刚坐在炕边上玉亭的
三个孩子一扑围上来在他
身上连摸带掏看能不能搜寻
一点吃的东西孙玉厚除过旱烟
身上什么也没有几个孩子失望地
离开了他跑到炕崖下
的一堆烂被褥中间厮打去
了玉亭问他哥有什么事
哩什么事也没孙玉厚开始用
烟锅在烟布袋里挖旱烟
孙玉亭也乘机掏出自己的烟
锅在他哥的烟布袋里
挖了一锅孙玉厚干脆把烟
袋递给他让玉亭给自己
的烟布袋倒了一大半冬天公社在
咱村会战时各村来的
那些民工你大概都能认识哩
玉厚问玉亭玉亭莫名其妙地看着
他哥不知道他问这话
是什么意思就说大部分都认识那些
女娃娃你认识不认识玉亭更
奇怪了一时不知怎说是
好正在锅台上切南瓜的贺凤英
听见这话敏感地放下切菜刀
支棱起耳朵听这两个人
说话你看那些女娃娃中间有没有
合适给少安说个媳妇的孙玉厚
接着就把话说明了噢孙玉亭
几乎要笑了他原来以为他
哥听见外面有传他和外
村女娃娃有不正经关系才
这样盘问他哩他在这一刹那间
很紧张他生怕他哥当着贺凤英
的面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来让他下不了台原来是这孙玉亭
轻松地抽了一口烟说合适
的多着哩恐怕就是财礼
你出不起财礼先撂过
别说你先就说哪个村谁
家的女娃娃合适一些咱这
光景也不挑高可以一些的行
了财礼怎能撂过不说
呢只要掏得起财礼少安这样
的后生里面要挑谁就是
谁玉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
关键所在孙玉厚在心里说哼当年
我为你娶媳妇借下一
河滩账债我也没心松
现在我给我儿子娶媳妇那
怕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
都心甘情愿你现在有家了看
把你张狂的不过他压住
满肚子的不高兴对弟弟说
不管怎样少安年纪也不小了
人到了年龄这件事就要
考虑至于财礼钱到时再向
村里人转着借吧当年你们过
事情还不是借别人的吗受
几年熬煎也就把账债还
了孙玉厚忍不住提了点往事玉亭
一下子脸通红不再用一种轻松的
口气来说话了他手在脸
上摸了一把说叫我
想一想看哪个女娃娃和
少安般配这时候贺凤英停止了手中的
活从锅台后面转出来说大哥
我娘家族里有个远门侄女
她妈死得早一直是她
爸拉扯大的劳动和家务活都
好去年我回家时她爸给
我安顿说看能不能在咱们这
面给瞅个人家只要女婿本人
好他一个财礼钱也不要我
一直没把这当一回事我看
这女娃娃正是少安的媳妇那
女娃娃肯定能看上少安哩
人家又不要财礼如果少安情愿的话
请上几天假到柳林那里去
一趟看一下这个女娃娃又
误不了几天功夫孙玉厚一听有
不要财礼的女娃娃一下子从炕栏
石上溜下来他先不考虑
其它立刻对弟媳妇说那这没
问题你先给人家去个信
我回去让少安准备一下就让他
尽快走一回柳林不得成
也没关系这又花不了几个路费
人常说扣个麻雀还得
几颗谷子哩玉亭马上接着说那
这事好办我和凤英今天
就给柳林那边发信玉厚再不愿多
说什么即刻就出了玉亭院子
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情绪很
高涨觉得他运气不错无意中碰了
一个不要财礼的女娃娃得赶快
回去和少安商量这事让他
过几天就动身走山西孙玉厚赶回
家里时少安已经出山劳动去了
老汉压抑不住自己的高兴就把
事情先原原本本给老婆说了一遍
少安妈听了老汉的话一时
倒没显出什么激动来她停
了一会才忧虑地对丈夫
说不要财礼当然好可是这女
娃娃是贺凤英一个户族的要是像
贺凤英那样的性情少安一辈子可就要
受罪呀孙玉厚热烘烘的头上顿时
像浇了一盆子凉水他由于
心急可没往这方面想少安
妈说得对要是那女娃娃
和贺凤英一样可的确不敢给少安
娶回来这个家已经经不住折腾了
来个糊涂女人把少安和一家
人折磨得不能安生还不如先
不娶哩孙玉厚蹲在脚地上
抽了一会烟思量了大半天
然后又对少安妈说你说
得对也不对人常说一
娘生九种更不要说那女
娃娃虽然和贺凤英是同一户
族但不知隔了多少辈
怎能就一个样呢我看还是
让少安跑一趟叫他亲自
见见面看倒究怎样行了
当然好不行了拉倒又贴赔不了
什么少安妈又觉得老汉的话
有道理了是呀怎能凭空
就说那女娃娃和贺凤英一个样呢
话再说回来自家这光景好不容易碰
上这么个不要财礼的人家不敢
轻易错过机会她马上支持老汉的
意见同意让少安到山西相亲去
当天中午吃完饭孙玉厚老汉就
把这件事给少安摊开说
了少安听父亲说了这件
事后脑子里面先反应不过来他
就要正式相亲去那就是说他要娶
个媳妇回来从此就要和一个女人生活
在一起生孩子他也将要有
孩子了自己不久前也还是个孩子
啊但少安内心开始翻腾了他
想这件事迟早总会发生
的他的年龄的确不小了
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已经媳妇
娃娃都有了看见人家小两口子
一块亲亲热热自己心里就忍不住毛乱
半天可是他立刻就想到了润叶
尽管他对她早已死了心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
和她结合的可能性但一旦他
自己要找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他
就以无比痛苦的心情又想到
了润叶他伤心地认识到他
是多么地热爱和留恋她是的
他和她的感情本来就像苹果树上
完整的一枝在那上面可以
结出同样美丽的红脸蛋似的苹果
来现在却要把自己的那
一部分从上面剪下来嫁接到另
一棵不相同的树上天知道
那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来
生活的大剪刀是多么的无情
它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对
每一个人的命运进行剪裁一切
都毫无办法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好
听命于生活的裁决这不是宿命
而是无法超越客观条件在这个世界
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
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者实现
孙少安最后一次审视了他和润叶的
关系结果结论和开始时的认识
完全是一样的其实还有必要再
考虑他们之间结合的可能性吗一切
都明摆着就像金家湾和田家圪隔
着一条东拉河一样明确但是这不
由人啊再强大的理智力量
也无法像锁子锁门一样锁住
感情的翅膀几天以来孙少安心神不宁目光
恍惚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他已经答应父母
亲去山西相亲但却迟迟没有
动身这天下午父亲又一次催促
他上路母亲已经用半升白面给
他烙好了几张饼让他
在路上当干粮吃唉不动身
看来不行了他只好对父亲说他
明天就起身去柳林说完这
话后他就去找了副
队长田福高说他要出几天门
让福高把队里的事领
料好主要不敢误了锄地虽然
天旱得快把庄稼晒死
了但该做的活路一点也
不能少俗话说锄头下面有雨多
锄一遍地就大不一样啊
安排完队里的事以后天
已经接近黄昏少安感到自己心潮澎湃无法
平静就一个人蹚过东拉河穿过
庙坪一片绿莹莹的枣树林然后沿着
梯田中间的小路爬上了庙坪山他
站在山顶上望着县城的
方向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他面对黄昏中连绵不断的群山热泪
在脸颊上刷刷地流淌着原谅
我吧润叶我将要远足他乡去
寻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别了我亲爱的
人第二十五章自从春天进入县高中以来
孙少平已经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
日子了在这段时间里他
经历了贫困饥饿和孤独的折磨
经历了初恋的煎熬和失恋后
的更大煎熬当这幕小
小的青春悲剧结束以后他内心
中感情的河流反而趋向于平静
而思想和理智的成分却增多
了这并不是说他已经成熟了
不从一切方面说他仍然是
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青年从学校
组织文艺宣传队下乡演出到他和
田晓霞去黄原地区参加了革命故事调
讲会以后尽管他的物质生活仍然
没什么改变但他的精神世界却
开始丰富起来另外他现在已经有
一身像样的蓝咔叽布制服站
在集体的行列中看起来和别人
也没什么差别而且由于他个头高大
反倒显得漂亮和潇洒他用省下
的一点零钱买了一副最
廉价的牙具把一口整齐的牙齿
刷得雪白梳子和镜子他买
不起也不好意思买就常背
转人对着教室的玻璃窗户
用手指头把头发梳理得大约像
那么一回事如果他再有一双
像样的运动鞋那就会更神气
一些
他现在已经克服了刚进学校
时的那种拘谨无论和熟人还是
和生人交往都基本上不存在什么
心理障碍了加上他演过戏
又去黄原讲过故事见了
世面这半年不光担任劳动干事还
被选成班上管宣传的
团支部委员因而显得比一般同学都
要活跃一些班上的同学都
开始对他尊重起来尤其是一些女
同学也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
来看他了就好像他是刚
出现的一个新人但是郝红梅对他
的态度仍然是平淡的这段
时间以来她和顾养民已经真正的
好起来了有人看见她已经去
过一回养民家并且说她
现在用的那个大红皮笔记本
就是顾养民送给她的孙少平现在
对此很平静心理上不再产生
任何异常的反映生活已经在他
面前展现出更宽阔的内容他
的眼光开始向四面八方迸射他已经
不像刚入学那样老是等别人
打完饭才去取那两个
黑馍他渐渐抛弃了这种虚荣
或者说自卑大大方方站在队列中
取他的饭班里有几个
家里光景好的同学甚至成了
喜欢他的朋友有时候他们还背着
他给他订一份乙菜
呢孙少平已经隐约地认识到一个
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
吃好的和穿好的还应该
具备许许多多他现在也不能全部说
清楚的东西当然一想起家庭的
贫困和自己生活的寒酸他心里
仍然发慌但这一切和刚开始
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在这一段
时间里也许他最重要的收获
就是和田晓霞的结识通过和
晓霞在一块演戏和讲故事他
被这个女孩子的个性和对事情
非同一般的认识强烈地吸引了这种心理
决然不同于他和郝红梅的那种
状态他当初对红梅是一种感情
要求而现在对晓霞则是一种
从内心产生的佩服她读的
书很多看问题往往和社会上一般
的看法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有时
她竟然还不同意报纸上的
说法这使孙少平常常大吃一惊他很
想和田晓霞拉话主要是听她
说话他心里想晓霞要是个男
同学就好了他可以随便和
她海阔天空地交谈他觉得每次和
她交谈都能使自己的头脑
多开一扇窗户可是田晓霞倒很大方
有时候主动来找他东拉西扯地说
半天由于他们在一块演过戏
讲过故事论起来又是同村人别的
同学对他们的交往也没什么不良
看法每当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他正
和同学们打篮球或者玩别的
什么总能看见田晓霞披着件衫子
两只手揣在裤口袋里像
个男孩子似的踱到操场上的
报栏前脸凑上去专心地看
报纸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在
那个报栏前呆半天看了前面
再看后面直到看完才离开
这时候孙少平也往往找借口离开运动场
旋磨着来到报栏前和她一块
看报拉话晓霞告诉他她父亲说
过一个中学生就要开始养成每天看报
的习惯这样才能开阔眼界一个有文化
的人不知道国家和世界目前
发生了些什么事这是很可悲
的这些话给少平留下了极
深刻的印象从此以后每天下午不管晓霞
来不来他也常主动来
这报栏前看报纸了而这个
良好的习惯以后不论在什么样的
环境里他都一直坚持了下来
有一次他和晓霞一块看报纸
的时候晓霞指着一篇文章
的署名说这家伙又胡说八道了
少平一看她手指的名字叫
初澜他大吃一惊晓霞怎敢说这个
人胡说八道呢这个人常发表重要
文章班主任还组织大家学习呢你
怎敢这样说呢孙少平惊恐地
问她晓霞笑了笑说我
知道你不会去告我这些人
就是胡说八道咱们国家现在叫这些人
弄得一团糟你怎知道呢
少平问她你难道看不见吗
现在农民连饭也吃不上你是
农村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你看咱们学校整天不上课
一天就是搞运动而这些人还
喊叫个没完说形势大好形势年年
大好阶级敌人和资本主义倒好像越来越
多了整天就是搞这运动那
运动穷折腾个没完反正咱们国家
现在快叫这些人折腾完了这是
你的看法还是你爸给你
说的少平又问她我爸
也常发牢骚哩不过咱们自己
又不是不长脑子你常不想
这些事我想得不多少平
如实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
气质不错农村来的许多学生气质
太差劲比如那个比我大三天
的润生哥一点头脑都没有气质
什么是气质少平第一次听见有这么
个词他问她什么叫气质
气质嘛晓霞脸红了显然她也
说不清楚就说反正我也
不会确切解释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的气质就是不错她又
强调说孙少平虽然不明白这个词
的意思反正知道这是个好词
大概就是说性格或者个性比较好
当然不是老好人的好可能恰恰和
老好人相反的一种好你还应该
看参考消息晓霞又对他说我
听说有这种报纸但又听说是
内部的看不上我爸订一份
罢了我一星期给你拿一次另外
我看你爱读书但不要光看
小说还要看一点其它书比如政治经济学
和哲学这些书咱们可能一时看
不懂但现在接触一下有好处
我爸常让我看这些书
给我推荐了一本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
和历史唯物主义说这本书通俗我
已经看完了罢了我借给你
看
就这样孙少平被田晓霞引到了
另外一个天地他贪婪地读她
带来的一切读物尤其是参考消息每张
他几乎都舍不得看完他的
灵魂开始在一个大世界中游荡尽管
带有很大的盲目性这期间他
还读了晓霞带来的各国概况
和杰克伦敦的一个短篇集子以及
长篇马丁伊登据晓霞说杰克伦敦
的短篇小说热爱生命列宁很喜欢伟大
导师在临终的前几天还让他
的夫人克鲁普斯卡娅给他朗读这
篇小说少平把这篇小说看
了好几遍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和
一只想吃他的老狼
抱在一块厮打所有这些都给
孙少平精神上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现在可以用比较广阔一些的
目光来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事物
因而对生活增加了一些自信和
审视的能力并且开始用各种角度
从不同的侧面来观察某种
情况和某种现象了当然从
表面上看他目前和以前没有
什么不同但他实际在很大
程度上已不再是原来的他
了他本质上仍然是农民的
儿子但他竭力想挣脱和超越
他出身的阶层但是现实生活依然
是那么具体所有这些并不能改变
他眼前的一切状况这天上午
全校师生在中学的大操场上
听忆苦思甜报告为了加强这个忆苦会
的效果这天早晨全校师生都
吃忆苦饭大家都是一人两个
搀和了糠的黑面馍和一
碗白开水这顿饭消灭了学生
之间的贫富差别大家都成了
孙少平和郝红梅忆苦的正是郝红梅村里
的一位老贫农他穿一身
破旧衣服但头上却拢一条
雪白的新毛巾这老汉显然已经
做过许多这样的报告熟练得
像放录音似的往下说说到
该下泪的时候就掩面
痛哭场上也有人随之抽泣
起来在这个没有台词的静场中
就见主席台左侧一位专门选拔
来呼口号的大嗓门同学看着
手中的纸单子带领大家振臂高呼不
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毛主席的
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同学们都跟着
他高呼口号声音震得崖洼洼
响口号呼毕之后接着那位
老汉又忆起苦来并且还
几次提起一个姓郝的地主如何
压迫他少平看见郝红梅的头一直
低着这老汉大概说的是
她爷孙少平正和大家坐在
一起听这老汉声泪俱下地忆苦他
旁边的金波用胳膊肘戳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爸来了在
会场后面孙少平头轰地响了
一声慌得站起来就往后
走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要
给老师请个假又折转身
走到班主任那里少平给班主任老师
打了招呼后就一个人猫
着腰从这个严肃的场所中走
出来他已经看见父亲的头拐
来拐去在人群后面向前边
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他他心
怦怦地跳着不知家里又
发生了什么灾祸父亲没什么大事从不
到县城来现在他竟然跑到
学校来找他肯定家里又发生什么事
了是的他看见他一脸的
愁相手里拿着个烟
锅也不吸只是焦急地望
着前面直等少平走到父亲
面前时老人才看见他他先
紧张地开口问父亲出了什么
事没什么我来寻你商量个
事少安出门去了我想叫
你请假回去帮助我劳动一段时间
少平这才松了口气因为是
集体场所他也没再问什么
先把老人引回了他的
宿舍到宿舍以后少平给父亲倒
了一杯开水才又问我
哥到哪儿去了他父亲一边
喝水一边絮絮叨叨给他说了少安
到山西看媳妇的事你哥
一走门里门外就我
一个人应付不来再说少安在
门外一天就少一天的工分
你回去顶他出山劳动就把
这空子补起来了爸爸本来不想
耽误你的学习但盘算来盘算
去你哥要是娶媳妇咱们少不了
要借账债因此多一个工分是
一个工分少平立刻对父亲说我
明天就和你一块回这学校
也是天天劳动又不好好上课在
这里白受苦还不如回去拿两个
工分只要请假不超过半年将来毕业
证还是可以混一张的你哥
一回家你就马上再回学校
来念书他父亲对他说过
了一会少平突然又问我
哥怎跑到山西去看媳妇
哩玉厚老汉接着又对儿子说
了贺凤英提亲的前前后后少平听完
后半天没有言传不知为什么他
突然想起了润叶姐凭他的
敏感和润叶姐几次通过他捎话
让他哥来城里而她又
不对他说让他哥来做
什么他就隐约地意识到润叶姐
和少安哥之间有了那种瓜葛
他已经多少体验了一点男女之间
的事情因此在这方面已经有
了一些敏感从内心上说他
多么希望哥哥能娶润叶姐这样的
媳妇如果润叶姐成了他的
嫂嫂那不仅是少安哥的幸福
和骄傲也是他的幸福和骄傲
但他也很快想到这是绝对不可能
的他哥是农民而润叶姐
是公派教师至于两家的家庭
条件那更是连比都不能比
了他当然知道润叶姐和少安
哥小时候一块长大两个人十分相好
可相好归相好结婚那就是
另一回事了但他又感到润叶
姐对少安哥感情很深而且看来
最近很痛苦她知道不知道少安
哥已到山西去相亲假如她
真的爱少安哥而少安哥也没
给她说就去找另外的
女人那她会多痛苦啊他
要不要去给润叶姐说说这事
呢不是专门去说而是找个
借口去她那里先说别的然后
无意中再带起这事他很快
又想不能他对润叶姐和
少安哥的事一点也不知情怎么
能冒冒失失去给她说这些事
呢
过了不多一会忆苦思甜报告会
结束了操场上传来一片嘈杂的
人声快吃饭时少平正要拿以前
润叶姐给他的粮票换成
的几张白面票去给父亲买饭
金波却从街上买回来一堆
烧饼和二斤切碎的猪头肉再
没有比金波更可爱的人了他会
忠诚而精明地为朋友着想总是
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最
周到的帮助当金波听说他要
请一段假回村子的时候立刻
把家里他住的窑洞门上的
钥匙交给他同时指着吊在
那把大钥匙上的小钥匙说
这是我窑里箱子上的钥匙
箱子里有纸烟熬了的话拿
出来抽去烟能解乏少平笑
了笑说你先不敢给我
惯那毛病孙玉厚老汉也笑了
说你们还小先不敢学这
烟这东西一沾上就撂
不下了第二天早晨金波去县
贸易经理部找了他父亲认识的一个
司机少平就和父亲坐顺车
回了双水村孙少平回到村子的第二天
就跟一队的人上山锄地
去了尽管他生长在农村也
常劳动但这大伏天在山里
苦熬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晚上
他累得只喝两碗稀饭就
去金家圪那边睡觉去了
当然在去金波家之前他都
要顺路去学校一趟在本
村教师金成的办公室里把当天
的报纸一张不剩地看
完看完报纸后他就得
赶紧去睡觉因为第二天天不明就要
出山在睡觉之前金波他妈通常
都给他枕头边放一点烙饼
或者白馍金秀也像对她
哥金波一样见他来时还
给他打一盆热水让他
泡一下脚再上床说这样解乏
在这段日子里严重的干旱
已经把庄稼人的心都烤焦
了太阳像火盆一样高悬在空中
山上的庄稼叶子都快晒干
了所有的绿颜色都开始变
灰阳坡上有的庄稼甚至已经枯黄了
庄稼人出于习惯和本能依然在这些
毫无收获指望的土地上辛勤地
劳作着抚哺这些快要死亡的用
他们的血汗浇灌起来的生命整个
村子已经失去了生气任何人的
脸上都再也看不出
一丝的笑容来了到处都
能听到庄稼人的叹息听见他们忧愁
地谈论今冬和明年的生计现在
只有川道里那点有限的水浇地
庄稼还保持着一些鲜活这是因为
入伏后曾用抽水机浇灌了
一次的缘故但是这点全村人的
命根子也已经危在旦夕因为东拉河里再
也坝不住多少水了这条
本来就不大的河现在从下山村
发源地开始就被沿途各村庄分别
拦截了至于哭咽河的水
早已经涓滴不剩那位神话
中失恋男人的眼泪也被这火辣辣的太阳
烤干了据村里老庄稼人推断
川道的这点庄稼如果再不浇水
恐怕不出一个星期就和山上
的庄稼差不多一样要完蛋了少平
一回村就处在这样的气氛
中心情感到无比的压抑他的
熬煎和庄稼人的熬煎一样多他
的命运和这些人的命运紧紧
地连在一起啊中午的时候
他在家里也呆不住就常常
一个人走到没有什么水的
东拉河边坐在河边的柳树
下看一会书口渴了就
趴在柳树旁边的水井上喝几口
凉水这天中午当他又赤
着脚走到河边的时候
看见一个人头上戴顶柳条编织
的帽圈跪在那口水井前面
嘴里似乎喃喃地说着什么
少平从背后认出这是田万有大叔便
忍不住一个人偷偷笑了田万有比
少平他爸还大一岁但这
人比年轻人都调皮他是村里头
一个乐天派爱闹红火爱出洋相
而且最爱唱信天游他自己也不
知道他会多少信天游反正唱一两天
不会重复而且这人还有一样怪
本事能编链子嘴一种本地的即兴
快板他见什么能编什么
往往出口成章少平记得他小时候村里年年
都要闹秧歌田万有大叔常常是
当然的伞头他唱秧歌不仅在
石圪节就是在外公社都有名气
日常在山里劳动大家也都
愿意和田万有在一块听他唱
几声说几句逗人笑的话就
少了许多的熬累万有大叔
在姓田的他那一门
辈中排行第五因此村里和他
同辈的人都叫他田五
晚辈称呼他五大叔他哥田万江
排行第四是一队的老饲养员少平
一直很喜欢这个农村的土艺术家小时候常
缠着让他唱信天游五大叔没
架子三岁娃娃让他唱他也
会挤眉弄眼给唱几句的现在少平
看见万有大叔跪在井子边头
戴柳圈帽嘴里念念有词不知
他做什么反正他这样子本身
就能把人逗笑少平踮着
赤脚片悄悄走到五大叔背后想
听他嘴里念叨什么当他
敛声屏气站在他背后的时候才
听出五大叔正一个人在
祈雨哩文化革命前天一旱农民
就成群结队求神祈雨现在这类迷信
活动已被禁止可田万有置禁令
于不顾现在一个人偷偷到这里
来向诸神祈告少平听见五大叔
嘴里虔诚地似乎用一种呜咽
的声调正唱道晒坏的
了呀晒坏的了五谷田
苗子晒干了龙王的佬价哟
救万民柳树梢呀水上飘清风细雨
洒青苗龙王的佬价哟救
万民水神娘娘呀水门开求我
神灵放水来龙王的佬价哟
救万民佛的玉簿玉皇的
令观音老母的盛水瓶玉皇佬
价哟救万民少平原来想猛地
呔一声和田五大叔开个
玩笑但听见那哭一般的祈告
声心便猛地一沉这悲戚
的音调实际上是所有庄稼人绝望的
呼喊声呀他又踮着脚尖
悄然地离开了水井边少平现在
连看书的心思也没有了便
一个人上了公路赤着脚片
漫无目的地向村子前面走去第二十六章
严重的旱情使双水村沉浸在一片
悲哀之中山上的庄稼眼看没什么
指靠了全村人现在把唯一的
希望都寄托在川道的那一点
水浇地上从省上到地区从
地区到县上从县上到
公社有关抗旱的文件一个接一个
地往下发号召各级领导和广大贫下中农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
斗看来旱灾已经成为全省性的
现象了双水村人眼下能做到的
就是在通往米家镇方向的村
前东拉河上坝住一点河水用
桶担着往川道的庄稼地
里浇地畔上的两台抽水机
早已经闲躺在一边派不
上用场了这点可怜的河水怎么
可能再用抽水机抽呢全村所有
能出动的人现在都纷纷涌
到了这个小水坝前在这样
的时候人们劳动的自觉性是空前
的就连一些常不出山的
老婆老汉也都来了他们担
不动桶就用脸盆端用
饭罐提村里的学校也停了
课娃娃们拿着一切可以盛
水的家具参加到抗旱行列中
来有些碎脑娃娃甚至捧着
家里的吃饭碗往地里端水这
已经不是在劳动而是在抢救生命
水啊现在比什头都要
贵重这就是粮食是饭是
命可是东拉河坝里的这点水
全村人没用一天的时间就舀
干了除过村中的几口
井子双水村再也没一滴水
了东拉河和哭咽河像两条死蛇
一般躺在沟道里河床结满
了龟裂的泥痂全村人在
绝望之后突然愤懑地骚动起来所有
的人现在都把仇恨集中在
上游几个村庄这些村子依仗地理优势
把东拉河里的水分别拦截了
据去原西县城办事回来的人说
下山村石圪节村和罐子村的河坝里
现在都盛满了水他们一直
用抽水机抽水浇地哩尤其是公社
所在地石圪节村坝的水最多他们
不光拦截了东拉河的水还把
东拉河的支流杏树河也拦截了石圪节
现在倒成了双水村双水村的人
愤怒地咒骂着这些水霸亲爱的
东拉河是大家的东拉河不是这几个
村的东拉河怎么能让他们独霸
呢人们由于对这几个村霸
水的愤怒立刻又转向了对
本村领导人的愤怒双水村的领导人
太无能了他们现在难道都死
了吗这群常指教人的
小子在本村耍好汉现在却
一个个藏到老鼠洞里了书记
田福堂干啥去了这个强人怎么
现在成了个窝囊蛋田福堂此刻正在
自家窑里的脚地上烦乱地
来回走着手里拿一根
纸烟像通常那样不点着抽
只是不时地低头闻一闻他
现在和全村人一样焦急他知道
今年如果连川道里的这点庄稼
也保不住别说明年春天恐怕今年冬天村里就
有断炊的家户到时候人们吃不上嚎哇
哭叫甚至到外村去讨吃要饭
他作为村里的领导人脸往哪里
搁再说双水村还是全公社的农业
学大寨先进队哩那时候别村的支部
书记就会在背后指着他
的后脑勺嘲笑他田福堂他现在也
和大家同样气愤东拉河上游的几个
村庄这些队欺人太甚了竟连一
滴水也不给下游放眼看
着让双水村成为一片焦土他同时也
对公社领导有意见为什么不给
这几个村的领导人做工作呢难道
你白明川和徐治功就领导东拉河上游
的几个村子吗双水村不是你们管辖
的范围哼如果我是公社领导
我就会把水给每个村
都公平地均开的不过光
焦急和气愤并不能解决双水村的
现实问题眼前最当紧的是要
千方百计保住川道里的庄稼只要
保住这点收成全村人今冬就
能凑合过去至于明年开春以后国家就
会往下拨救济粮的到时候就不是
光双水村吃救济粮其它村也得
吃要不光彩大家一齐不光彩别
让他田福堂先当龟孙子但是
川道里的这点庄稼怎能保
住呢河道里已经没一点水
了如果河里有水那他
田福堂就是和全村人一块不
睡觉昼夜担水也会浇完这些
地的他焦急不安他一筹莫展他
知道全村人都在等着看
他怎么办他也知道现在有人咒骂
他说他成了个窝囊蛋让
上游几个大队的领导人欺住了
玉亭已经给他汇报了村里谁
在骂他他现在内心并不
抱怨这些骂他的村民反而意识到
不论怎样双水村的人在关键时候
还指靠着他田福堂哩为什么不
骂别人哩知道骂别人不顶事
嘛众人骂他田福堂是等着
让他想办法哩大家还是把
他田福堂当作一村之主嘛
骂就骂去他现在先不管
本村人如何骂他而对
上游几个村庄的领导人一肚子火气他
想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这件
事他再不想办法也许他的
威信将在村里丧失得一干二净他
想他得破釜沉舟干一家伙没办法
老天爷和东拉河上游几个村的领导人
已经把他田福堂逼到一条绝路
上了他在脚地上转了
一阵以后天已经昏暗下来他破例
点着了手中的这支烟
没抽半截他就猛烈地咳嗽
了老一阵他把这半截纸烟
扔掉即刻就出了门在他
出了自己院子的时候他老婆
撵出来说你还没吃饭哩
他只顾走头也不回地
说饭先放着我开个
会完了回来再吃他先来到
孙玉亭家让玉亭立刻通知大小队
干部一吃完晚饭就到大队
部来开会他给玉亭布置完
就一个人先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在田家圪这面的公路
边上一线三孔大石窑洞两边
两间堆放公物中间一间就是
会议室院子里停放着大队的那
台带拖斗的大型拖拉机
田福堂身上带一把会议室门上
的钥匙他自个儿开了门一
股热气顿时扑面而来他上了那个
小土炕把窗户打开企图让外面
的凉气进来一点但外面和窑
里一样热他解开小布褂
的钮扣袒胸露怀盘腿坐
在小炕桌前把煤油灯点亮等
着队干部们的到来他静静
地坐在这里脑子里正盘旋
着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想闻
一闻烟但发现他忘了
带纸烟就烦躁地一边想事一边
用手在自己干瘦的胸脯上
搓汗泥不多一会大
小队干部就先后来到了大队部
除过一队长孙少安出门在外
村里所有负点责的人都来
了大家似乎都意识到这会议的
内容是什么解决水的问题但
没有人抱什么希望开会之前实际上
已经进入了主题大家七嘴八舌说的
都是水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就像山
里的庄稼一样没有精神玉亭先
给各位负责人提起了另一件事
他说据许多人看见田万有每天
中午都跪在东拉河的井子上
向龙王爷祈雨哩他建议
大队要批判田五这种封建迷信活动玉亭
提起田五和他的活动公窑
里所有的队干部都笑了
田福堂说算了吧到时田五背着
牛头不认赃说他是耍哩
你有什么办法田五你又不是不
知道大家都嗡一声笑了
玉亭看书记否决了他批判田五迷信
活动的建议也就再不言传了
这时田福堂咳嗽了一声说咱
把会开简单一点这几天我
和大家一样焦急眼看庄稼都晒干
了就好像把我的心也
晒干了现在就指望川道里的
这点庄稼可东拉河里的水都
叫上游几个村子霸占了我们就
等死呀不能把他们的坝
给豁了一队副队长田福高打断
田福堂的话插嘴说有许多人
立刻附合田福高的意见田福堂满意地
笑了他等众人的声音平息
下来说我也正盘算这样干
哩你们和我想到一块了如果
大家意见一致那咱们干脆今晚上就
动手不过为了避免村子之间的公开
冲突防止混战一场咱们要暗暗
地做这事等他们知道了
水已经到了咱村里他们也
只能干瞪眼到时公社追究这事咱
有话可说就是的嘛东拉河是
大家的东拉河他们几个村已经把
庄稼浇了好几遍难道就让咱们等
死吗东拉河的水本来就有
我们的一份又不是他们几个
村出钱买下的由于严重的
灾难和对上游几个村霸水
的愤慨所有的队干部都一致
拥护这个做法除此之外危难中的双水村
别无选择连平时谨慎的金俊山也气势磅礴
地说干就干不能让人家
这样欺负了只是能救活川道里
的庄稼咱们担什么风险都不怕
真是没王法了孙玉亭大声嚷着
说共产党员和队干部要站在
这场斗争的前头福堂太满意
这个气氛了觉得他适时地把
双水村这条大船的舵又牢牢
地握在了手中他兴奋地
说要是大家再没什么意见咱们就
很快安排一下马上行动这时二队长金俊武
从后脚地的灶火圪里转
到炕桌前面来他不慌不忙用手
把煤油灯罩拿起来点着了
一锅旱烟他把玻璃灯罩又
放到灯上就开口说我
同意大家的意见不过在做这
事的时候尽量周到一些我们不敢
把人家坝里的水都放
完下山村路太远不要动这个
村子的坝要豁就豁石圪节
的坝但只在石圪节的坝
梁旁边开个口子水放出来
以后就到了罐子村的坝里
然后把罐子村的坝再豁开一个
口子把水放到咱们村里这样
咱们的问题解决了他们两个村
也还有水就是他们发现了也
不会有大问题估计第二天天明这
两个村就会发现他们的坝上
有个豁口那他们自己就会
堵住的可这时咱们的水已经
有了如果这样咱们从石圪节坝
上动手挖开豁口起水就要流
大半夜那么咱们村现在那个坝又
太小怕盛不下这么多
水因此得分三股人马一股去
石圪节人要多一些一股去
罐子村人不要太多其余所有的人在
头两股人出发前就要加高咱们村
的坝梁这是最当紧的最好
动员全村男女老少都上手金俊武不愧是
双水村的精能人之一他像总参谋长
一样把事情考虑得既周密又
周到使包括田福堂在内的所有人
都惊讶得张开嘴巴听他头头是道
地说完等金俊武说完以后
田福堂接着说好俊武说的周全
咱们现在就按这办法分配人手
孙玉亭自告奋勇地说我带人去
石圪节为了行动快干脆把拖拉机开
上一到地方大家从车上跳
下来就挖口子然后跳上车就能
往回跑他石圪节的人就是发现
了也追不上咱们的人
副书记金俊山插话说玉亭说的
也有道理万一被石圪节的人发现
了撵着打架咱们去的人
少怕要吃亏田福堂说那就
这样玉亭你先下去组织十几个硬帮
人手先睡一会觉等咱
村里开始加高坝梁的时候你们
再动身俊武你干脆给咱带
两个人到罐子村的坝上去金俊武
说可以田福堂扭过头对下
炕角抽烟的金俊山说俊山你
能不能带着人给咱加高前村
头的坝梁我晚上就蹲在
这大队部把全盘给咱照料
上行那现在咱们就散会赶快
分头下去组织人两个小队的负责人
现在就把这情况通知到各家各户
让大家都上手一队少安不在
福高你就给咱负责上
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双水村的男女老少就
都纷纷被动员起来了其实根本
不要动员许多人早就想要这么
干了在这样的时候农民身上
狭隘的一面就充分地暴露了
出来就连村里的党组织往往在
这种事上也只顾本村的
利益而不顾及大体了但另一方面
所有的村民又都在这种事
里表现出一种惊人的牺牲精神
做这种事谁也不再提平常
他们最看重的工分问题更没有
人偷懒耍滑而且也不再分田家金
家或孙家所有的人都
为解救他们共同生活的双水村的
灾难而团结在了一面旗帜之下
在这种时候大家感到村里所有的
人都是亲切的可爱的甚至一些
过去闹过别扭的人现在也
亲热得像兄弟一样并肩战斗了
天完全黑严以后双水村顿时乱
得像一座兵营鸡叫狗
咬人声嘈杂村中纵横交叉的道路
上都走着一串一串
手拿各种工具的人有的家庭
已经全家大人娃娃一齐出动把门也
锁了大队部的院子里田万有
的儿子田海民已经把拖拉机发动得
轰隆隆价响海民是大队会计兼
拖拉机手也是村里党支部的委员之一
孙玉亭站在拖拉机一边正在发动机的
吼叫声中给他挑选的十几个
年轻后生交待任务为了行走干练玉亭
脱掉了自己缀麻绳的烂布鞋
换上了福堂送给他的那
双黄胶鞋那十几个后生一个个腰圆膀粗
摩拳擦掌像战场上的敢死队员一样
这些后生一队二队的都有既有姓
金的也有姓田的今晚他们
已把户族之见搁在
一边也不分一队二队而站在
同一个行列里为他们绝望的
双水村拼命了他们现在正等待公
窑里的总指挥田福堂下达命令就
准备立刻向石圪节进军与此同时在村
前米家镇方向的东拉河里已经亮
起了几十盏马灯金俊山正指挥着
村里大部分劳力和自动跑来的
许许多多其他男女老少开始加高坝梁所有
参战的人都紧张而激动村里
能出动的人都来了连
金波他妈这样的家属婆姨也
都拿起工具到了工地虽然
她们的男人在门外工作但
她们和自己的娃娃都在村
中吃粮因此她们和村里的人
一样而为水焦急少平拿一
把铁锨往架子车上装土推车的
是田五大叔他爱和这个活泼
的土艺术家一块干活自从哥哥去
了山西他就一直在村里劳动
而没有回县城的学校去本来
他二爸孙玉亭让他到石圪节
去放水但他考虑他在石圪节
上过两年初中熟人多而石圪节
的坝就在学校前面万一这
行动被石圪节的人发现了说不定
要干一架而这里面就
可能有他当年的同学他怎么好意思
和同学去打架呢因此他没
答应二爸就到这坝梁
工地上来了所有参加劳动的人
今晚上都兴奋得有说有笑大家不久才
发现连半脑壳田二也跑来
了他不劳动只是在河边
捡些碎柴烂草往坝中
剩下的那点水里扔他
一边嘿嘿憨笑着一边嘴思念着
世事要变了的那句老
经在他那混乱的意识中
大概把水当成了火因此才
把捡来的柴草往水里
扔呢这时推土的田五倒
罢一架子车土就站在坝梁上
说了几句链子嘴天大旱人大
干双水人民是英雄汉首先削
平石圪节再把罐子也打烂
所有的人都被田五的链子
嘴逗得哈哈大笑了就像列宾
油画中查坡罗什人在嘲笑土耳其苏丹
此刻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田福堂
下达了向石圪节进军的命令十几个
年轻后生操着工具纷纷爬到
拖拉机的车斗里等孙玉亭上了
驾驶楼田海民就扳动离合器拖拉机吼叫
着冲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拐上公路向石圪节跑去了
在拖拉机出动的前一刻里二
队长金俊武已经带着另外两个人
沿东拉河东岸的小路摸黑偷偷
地进了罐子村田福堂打发走了
这些人就一个人又回到大队
部的公窑里他站在
脚地上从头到脚汗水淋淋炕桌
上的那盏煤油灯照出了
他苍白的病容脸和一双
不安的眼睛田福堂现在才感到有些
恐惧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他现在已经把全村人煽动起来
投入到一场集体的冒险中
去了万一出个事怎么办这么
多的人黑天半夜又分了几路
怎能保证一切都平安无事呢另外
就是今晚上一切都顺当像计划
得那样实现了偷水的目的但
公社要是过后追究这事他怎样
应付他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
之中第二十七章在夜幕的掩护下孙玉亭
带着一群敢死队员坐着拖拉机
不多时就来到了石圪节的水坝
附近水坝离石圪节村庄还有一里多
路因此这地方静悄悄的再说这
其间庄稼人都早已进入了梦乡他们
穿过罐子村时连一星灯火也没有看见
但孙玉亭和这一群人仍然有些
慌乱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不是做一件光明正大
的事而实际上是进行一种偷窃
活动拖拉机停住后孙玉亭在驾驶
楼里探出脑袋叫车斗里
的人先别动让田海民把
拖拉机调转头再说等田海民在石圪节
坝梁上面的公路上调转车头孙玉亭
就对他说我们下去豁坝
你就坐在驾驶楼里不要
熄火一旦有情况我们上来后咱们
就能跑孙玉亭给田海民安顿完
就紧张地跳出了驾驶楼
他发现车斗里的人都已经
到了公路上而且有两个人
已经向坝梁那里跑去了玉亭
气愤这两个人怎么不听指挥
就跑了他问那两个人
是谁有人告诉他是金富和
金强两兄弟
玉亭本来想发作一听是这
两个蛮汉就再没敢说什么
金富和金强是俊武他哥的
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九岁不光在
村里经常惹是生非还常跑到外
村去打架而且打起架来
既不顾别人的命也不顾自己
的命金俊文本人也没办法他
的这两个烈子孙玉亭只好很快招呼
大家也向石圪节的坝梁上跑去
了等他们来到坝梁上金富和金强
两兄弟已经撅着屁股开始拿
山镢在坝梁中间挖上了玉亭
让他们不要在中间挖这样可能
整个水坝都会决堤但金富金强根本
不听他的只管撅着屁股
挖有几个人也跑过去和
他俩一块挖了玉亭看没
办法指挥这些人只好引着另外
的人在坝边上开始挖两处挖掘
的人都使出了最大的劲
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似乎不是拿镢头
挖土而是用刺刀往死捅敌人
是啊多大一坝水绿茵茵
的看了真叫人眼馋而
这水本来也应该有他们村
的一份现在却叫不讲理
的石圪节拦在这里得意而美气
地浇灌他们自己的庄稼挖狠狠
地挖把水放干让他们
再得意让他们再美气不多
一会坝梁中间金富和金强
他们那里已经响起了哗哗的
流水声接着孙玉亭这里的豁口也
挖开了水开始冲出豁口
向河道里涌去孙玉亭看差不多
了就压低嗓门喊叫大家快走
众人先后掂着工具跟玉亭跑
上了公路但金富和金强几个
人还在那里贪心地挖着
气得玉亭又跑下去吓唬这
几个人说石圪节那边好像听见有
拖拉机声说不定人家已经发现了如果
这几个人还不走他们就
先走了金富几个人这才
掂着工具跑了上来纷纷扒
进了车斗孙玉亭一扑跳上
驾驶楼气喘吁吁地对田海民喊道
快跑田海民眼疾手快扳动离合器拖拉机便发疯
一般往回开了在孙玉亭他们还
没动手挖坝之前二队长金俊武
已经带着两个人不慌不忙地在
罐子村完成了他们的挖掘任务罐子村
只有半坝水水面离坝梁很
高他们不可能把罐子村的水放
出来情况正如金俊武精明地估计到
的只能把石圪节的水放出来
盈满罐子村的水坝才能从罐子村的
豁口里再往双水村流金俊武一边
挖豁口一边还对另外两个人
说咱们等于给罐子村也做了
好事今晚上他们坝里的水
也就盛满了要不他们
现在这点水也浇不了几天地
就完了金俊武的确是个周到人他
甚至指导另外两个人不损坏罐子村
的水坝他们只是在坝与河岸
的衔接处挖开一个不大的豁口
俊武估计这豁口流半夜水已
足够盛满双水村的坝了金俊武
他们虽然路近可孙玉亭是机械化
部队尽管他们出发晚但比金俊武
他们先一步回到了双水村等
金俊武三个人进了大队部的
院子时看见队里的拖拉机已经
停在了院子里公窑里
还是只是田福堂一个人其余的人
田福堂已让孙玉亭带着又赶到
村前支援金俊山他们加高坝梁
去了田福堂像迎接打了胜仗
的勇士一般迎接了金俊武三个人
他给三个人一人递上
一支大前门纸烟福堂在这中间
回了一次家专门把自家的
纸烟拿了几盒以嘉奖这些外出
作战的部队他问金俊武都好
了金俊武点着纸烟说都好
了那好叫他两个先到
前面坝梁上去咱两个先等一等
我已经叫金成和田海民两个到
后村头照水去了等水一
出来咱再到前面坝上去那
两个人抽着书记给他们的
纸烟就打着工具先走了
田福堂和金俊武两个人先后进了
大队部的窑洞他们在这里等待
金成和田海民报告水来的消息
田福堂很愿意和金俊武单独呆一
会金俊武和孙少安是村里他最
头疼的两个人原来他对金俊
武气更大一些但自从他发现
城里教书的女儿和少安有点麻糊
以来他就对少安比对金俊武
更恼火了他现在很愿意和
金家湾的这位领袖把关系弄好
一些当然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把
金俊武弄得像孙玉亭那样对他
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只是想让这个强人
不要处处拐着弯和他过不去
就满意了进了公窑后
田福堂又给金俊武递上一根
纸烟他也没什么正经八板的话就
随便拉家常说唉你父亲可是个
好人哩我们小时候金先生冬闲了
就在村里办冬学教穷人家娃娃
识字我也跟你爸学过
字可头一天学了第二天就忘
得一干二净天生的不是个念书人嘛
田福堂说着就仰起头笑
了金俊武在煤油灯上点着了
书记刚才又递上的那支
烟也笑了说我弟兄三个
也一样我歪好还跟上他
识了几个字我哥和我
弟常让我爸拿铁戒尺
把手都打肿了可还是连一个
字也没认下可惜先生去世
太早了田福堂惋惜地说我
记得好像金大叔晚年也是气管有毛病
他就死在肺气肿上金俊武说
唉我现在这气管病将来也
说不定发展得像你爸一样田福堂
说着便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
脸上显出悲观的神色那是
两回事气管炎不一定就能蔓延成
肺气肿我爸到后来已经把病根子
伸到心脏上了正在他两个
拉谈已故金先生及肺气肿的
时候小学教师金成和大队会计田海民
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水头已经下来
了田福堂和金俊武两个人一听
水已经来了把金先生和
肺气肿早忘在脑后跟着金成
和田海民就往外跑
他们来到公路边上已经看见村
后的河道在暗夜中闪烁着
水波的微光仔细一瞧水头已经
就在他们面前像一条蟒蛇似的
沿着干涸的河道刁钻地蜿蜒爬行
寂静的东拉河重新又响起了
哗哗的水声多么令人兴奋啊
四个人在公路边上撵着
水头一路小跑着向前村赶去金成
和田海民一边跑一边向前面坝梁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呼喊着水来了
水来了整个水坝上的男女老少顿时
都沸腾起来了人们一边加紧往
坝梁上运土一边兴奋地喊叫着
张望着后面的河道水即刻就
涌进了土坝中和水一齐到来
的田福堂立刻命令启动两台抽水机于是
人们的呼喊声哗哗的流水声
和抽水机的马达声搅混在一起
使得双水村这个夜晚像唱大戏一般
喧腾和热闹但是乐极生悲约摸半个钟头以后
这喧腾和热闹突然又变成了
一片紧张的唏嘘声人们惊慌地
发现水坝里的水上涨得太
快了顷刻间已经涌满了
大半坝而且眼看着要涨到
刚加添的新土上了情况
明显地危险起来人们再也顾不得
欢呼水的到来反而对这水
开始恐惧起来田福堂金俊山立刻喊叫让
大家赶快加高坝梁刹那间所有的
人都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劳动
之中到处是紧张的喊叫声和
铁锨镢头的碰磕声但是情况越来越
不妙坝里的水一会比
一会上升得快所有的人
几乎已经拼上了老命但加高
坝的速度已经赶不上坝里水上升
的速度了完了谁都意识到后果
会是什么样子但所有的人
又都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有些人已经不是劳动而是在挣命
一边发疯似的挖土一边累得嘴
里呻吟着有几个老汉已经蹲
在一边哭开了田福堂心里像
烧着火一般焦灼他气愤地把
孙玉亭和金俊武这些人喊叫到跟前
问他们倒究是怎么回事
玉亭说金富和金强不听我
的话在石圪节的坝梁中间
豁开了一道口子水已经无情
地漫上了坝沿并且打
起了第一个浪头把最上面刚
填上去的虚土冲掉了不
知谁喊了一声快跑坝
要垮了人们立刻大呼小叫夹杂着
妇女和孩子们的哭声纷纷从
坝两边退到了高处大家
往后河道里一看妈呀水已经
像山洪暴发一般满河道涌下来
了双水村的土坝顷刻间就像
一道纸墙一般被汹涌的
浪头冲垮了东拉河震响着洪水的
咆哮声把人们的希望一卷
而空所有的人现在都泪水
汪汪地立在河两岸眼看着
这滔滔的水从他们的面前
流过水呀你多么可爱可你
又多么无情半个钟头以后洪水才落下
了东拉河粗野地吼叫了一阵以后
慢慢地又安静了下来但是河
两岸的人却像从一场
恶梦中突然惊醒似的再一次骚乱
起来了人们现在才想到有没有什么
东西被水冲走呢或者更
坏的是有没有人被这洪水
吞没了呢于是两岸到处都传来
了人的喊叫声各家人叫
各家人的名字因为刚才水把
人隔在了两岸许多家的
人都失散了人们连鞋也
不脱裤子也不挽纷纷蹚
过洪水落下的东拉河跑到对岸
去寻找坝冲垮以后还没照
过面的亲人不管这些人是否
遭了难但寻找的人先
放声哭叫起来河道里不时有人滑
得仰面朝天掼倒在泥滩里但谁
也顾不了这些爬起来又喊
着嚎着跑向了对岸不久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就传遍了
全村金俊武的弟弟金俊斌不见了金俊武
一大家人已经在金家湾那面
的河岸上哭成了一堆据
有人说在最后加高坝梁的
时候金俊斌给人说他到前河道
大便去呀就扛把铁锨走
了俊斌是个老实后生去大便也
带着自己的工具怕黑天半夜丢失
了人们都以为他在水坝冲垮
前已经回来了因此谁也没有
留意这件事现在看来俊斌可能
没等大便完就让洪水给卷走
了俊斌的媳妇王彩娥本来没到
工地上来现在听说俊斌让水冲走了
一路嚎叫着也来到了河边
她到了自家人的面前一屁股
坐在泥地上一边放开声哭
一边骂她的两个哥哥金俊文和
金俊武说是让他们把她的男人
害了彩娥也许是全双水村最
俊的女人外号叫盖满村她平时
打扮得漂漂亮亮队里有轻活时
才出山劳动一天平时一般不出
家门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漂亮女人一直
没开怀生养尽管吃了不少药
也没顶事这倒使她能
保持一种青春的光彩三十大几的人看起来
像个少女一般楚楚动人她男人俊斌
也不计较她不会生孩子他
老实巴脚只会没命地劳动和恭顺
地侍候她村里一些不安生的
年轻人对王彩娥都有点意思但慑于
强人金俊武和金俊文两个不要命的
儿子一般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这个穿戴
入时的女人坐在泥水地上哭
得鼻子一把泪一把金俊武
一家人除过老母亲外现在
都在这里哭着田福堂金俊山和孙玉亭
几个大队的领导人也都惊慌失措地
赶到这里来一边劝慰着这家人
一边马上安排出去寻人金俊武作为一家之主
一边抹眼泪一边吼住了哭啼
的家人让赶快分头出去寻俊斌
说不定俊斌还有生还的希望就这样
金俊文带着两个儿子从金家湾这
面的岸边出发金俊武从田家圪
这面的河岸起身队里又
派出许多人跟着他们两股人分别
沿两岸去米家镇方向寻找金俊斌去
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寻找俊斌
的人回来了但找到的不是
活人而是尸首尸首是在东拉河进入
米家川大河的入口处找到的
不幸的俊斌躺在一辆架子车
上上面蒙着一张席片席片
上蹲着一只临时买来
的祭魂老公鸡金俊武弟兄父子们
跟在架子车两边沉痛地呜咽着
尸首停放在了庙坪的破
庙院里先由金家户族
里的人看守着噩耗霎时就
传遍了整个双水村人们纷纷谈论着
死者生前的许多美德都忍不住难受
地落泪了第二十八章一个晚上以后从下山村
以下的东拉河水就流得涓滴
不剩了河道像大暴雨中的
洪水冲过一般两岸土坡上的青草糊
满了泥巴现在火辣辣的太阳照射着
这条肮脏的丑陋不堪的河流
叫人看了十分刺眼和痛心
祸根子出在金俊文的两个儿子金富
和金强身上他们愚蠢地在石圪节
坝梁中间豁口而且挖得太
狠这座土坝没多时就整个
地决堤了汹涌的激流冲下来
打垮了罐子村的土坝接着又打垮
了双水村的土坝捎带着把他们
的三爸也卷走了现在哭
咽河畔金俊武一家老小都在哭咽
着哭得最可怜的是金俊武
他妈老太太一边哭一边在大
儿子金俊文家的土炕上痉挛地
打着滚金俊文和金俊武的媳妇
红肿着眼睛站在脚地上劝慰
婆婆节哀但老太太不听仍然哭
得死去活来把老花镜都摔在了
锅台上已故金先生的遗孀虽然
年龄和孙玉厚的母亲差不多但头脑
依然很清楚起初家人还想对
她瞒哄这不幸的消息但老人家
很快就知道她的小儿子被水
淹死了她不时地准备爬下
炕来到庙坪的破庙
里去看死去的俊斌但被
两个儿媳妇硬劝挡住了在另
一孔窑里金俊文和金俊武都
蹲在脚地上抱住头无声
的痛哭着金富和金强已经被
金俊文撵着打了一顿现在
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俊武自己的一男一女两个
孩子也在院子外边哭叫着但
没有人管他们王彩娥现在在她家的
窑里这个漂亮的女人眼泪已经
流干了脸色苍白地睡在
炕上像死过去一般她娘家
里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已经闻讯
赶来现在正生火给彩娥做
一点吃的彩娥她妈看来是个
刚强人不时对女儿说人死
了也哭不活来活人的身子要紧甭
哭了这时候副书记金俊山进了
金俊文家的院子本来他先去
了隔壁俊武家但俊武家没
人他就过这面来了
田福堂早上捎过来话说他病倒
了让他和玉亭代表大队看着处理
金俊斌的丧事其实不要田福堂说金俊山
也会主动来帮助处理这事
的除过他是村里的领导人
不说他和金俊武兄弟们总是
一个家族的都是一个老先人的
后代金俊文和金俊武见俊山进了
家门也就抹去眼泪敬让着
叫俊山坐在炕上金俊山没有
坐他对这兄弟俩说难受
归难受事情归事情现在最当紧
的是要赶快安葬人天太
热不能搁得太久最好今天
就能下葬金俊武问田福堂哪里去
了俊山说福堂说他病了
让我和玉亭看着办丧事我
已经叫人把队里的槐树
伐倒一棵木匠现在做上
棺材了我马上叫人打坟
另外派了两个人已经到米家镇
去扯衣服了先不要忙着
埋人金俊文脸黑沉沉地对这位
本家的大队领导人说金俊山一时不
知俊文的话是什么意思金俊文马上
说我俊斌不是劳务自留地跌死
的他是为集体的事死
的难道一埋葬就完整了吗
他媳妇今后的生活怎么办还有我
妈俊斌也是她的儿子老人的
赡养也有他的一份再说俊斌
本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入土呀叫
他田福堂来他领导着让大家
偷水现在出了人命事他
倒装起病来了他要是不
妥当处理这事我俊斌埋不成
我把他的尸首往田福堂家门
上抬呀金俊武接住他哥
的话说我哥说的是
实际问题俊斌总不能一埋了事
吧说不下个行行道道我看
这人不好埋金俊山原来没考虑
这么多现在他才感到处理这
件事非常棘手他想了一下
说那是这样该准备的还要
准备俊武你干脆和我先到
田福堂家里走一回你们提出这些
问题看他怎么办金俊武兄弟俩兄弟
俩同意了这意见俊武对哥哥
说你先叫几个人去打
坟我和俊山哥找他田福堂
去金俊文就即刻出门找人打坟
去了金俊武和金俊山相跟着过
了哭咽河的小桥过田家
圪这边来了他们走过庙坪
枣树林中的小路时看见破
庙的外面围了许多村民金富
和金强被父亲一顿老拳打
出来现在就在这里吆喝着不
让顽皮的村童进入那个破
庙院在金俊武和金俊山到来之前
田福堂已经打发老婆叫孙玉亭去了
书记在天明时就躺倒在炕
上起不来实际上是真的
生了病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加上折腾了一夜又加上闯了
大祸他一下子就被这几重的
灾难击倒了他剧烈地咳嗽
和喘息着并且浑身还发着
烧从昨晚到现在顷刻间接连
出现的灾难使田福堂陷入有生以来最
严重的危机之中他现在根本不能
掌握眼前的事态完全处于被动的
地位他现在还顾不上考虑对付罐子村
石圪节村和公社的麻烦他首先
考虑的却是如何处理金俊斌的
人命事唉死了的偏偏是
金俊武的弟弟为什么不把老不
死的田二让水冲走呢
田福堂也清楚地知道金俊斌不好往
土里埋金家兄弟不会轻易
地让他田福堂下这个台阶因此
当他派人告诉金俊山让他
和玉亭处理这事后马上又想到
这两个人恐怕处理不了事情归根结底
还要他田福堂出面可他现在脑子
乱糟糟的身体又有病也急忙不
知该怎办所以就让老婆先把
孙玉亭叫来商量一下玉亭几乎是
小跑着进了书记的家门田福堂
的老婆走得慢现在还在
路上没回来玉亭一进门先关切
地问田福堂病得不要紧吧田福堂
欠起身子咳嗽了一阵说大概
不要紧他爬起来把衫子穿上
坐在被窝里给嘴里塞
了两片药喝了一口温开水
事情发生了你也不要着急毛
主席说要革命死人的事经常
发生哩孙玉亭安慰他说田福堂失去
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对面
墙说我估计俊斌不好往土
里埋怎孙玉亭瞪大眼睛望
着书记不明白他的意思金俊武
弟兄们又不是些傻瓜俊斌是
为集体牺牲了的因此队里
不说下个什么恐怕他们不会
轻易了结这件事棺材衣服埋
人时吃的喝的队里
都负责上还要怎样哩玉亭说
不在这些事上这些事理所当然要
队里管我说的是其它
方面玉亭你再想想看还有
什么可以弥补的孙玉亭基本明白了
书记的意思他想了一会
说这样吧咱们首先要在政治
上对待好这件事金俊斌同志
为了集体的革命事业献出了
自己的生命咱们要追认他为
革命烈士叫人打一块墓碑上面写
上金俊斌烈士之墓另外咱们再
开个隆重的追悼会毛主席在
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中说过今后
村里死了人就开个追悼会
你说的这些都好光这
恐怕还不行田福堂还没说完
他老婆就引着金俊山和金俊武
进了家门福堂的老婆半路上
碰见这两个人就一起相跟着
回来了田福堂一看这两个人
来找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的到来他早就估计到了
福堂客气地让这两个领导人坐下
他老婆赶紧给这几个人倒茶
递烟玉亭接过福堂老婆递
上的纸烟没慌着点别
在自己的耳朵上说福堂气管
有病不能闻烟味金俊山正准备
点烟听孙玉亭这么一说也
就不好意思再吸了田福堂无所谓地
说不怕你们吸你们的玉亭你
干脆把海民叫来咱临时开
个支部会好好商量一下俊斌的
事孙玉亭马上出门找支委田海民去
了玉亭找来田海民以后大队党支部的
五个成员就都聚齐了田福堂坐
在炕上的被窝里对坐
在脚地上的四个人说俊斌
同志为革命光荣地献出了
自己的生命我们大家都很悲痛
我们开个支部会研究一下如何
为俊斌同志办丧事捎带着也考虑
一下他的家属待遇问题俊武你
是俊斌的亲属你先提个
看法另外还有什么要求你也说
出来咱们尽量让你们满意金俊武先
没言传过了一会他才
对身边的金俊山说俊山哥你
先说吧金俊山看出金俊武不好开口
就用他自己的口气把俊武
他哥的那些意思都端了
出来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意见
田福堂立刻表态说这没问题彩娥
今后就按干部家属对待粮钱由
队里给出至于我金大婶
她的一部分口粮大队也可以包
给另外我们还要把俊斌当烈士
对待哩要立个墓碑让子孙后代
知道他的功劳安葬前咱们再
开个隆重的追悼会田福堂把刚才
孙玉亭的建议原封不动搬出来就像
这都是他自己考虑过的意见
孙玉亭马上又激动地发言说我
还有个建议干脆咱们再追认金俊斌
同志为中共党员大家对这建议
有点瞠目年轻的组织委员田海民婉言
说玉亭叔的心情是好的
但俊斌哥生前也没写过
入党申请书再说入党的事最后还要
公社批准哩这恐怕金俊武立刻理智
地说这不能再说俊斌是个农民
人又殁了也没留下个
后代党员不党员也没什么意思现在
这样对待就行了我倒没什么
可灾难发生了队里处理好
一点我也好给家里人做工作要是
处理不好家里的人寻队里
的麻烦我也没办法现在这样
处理我满意了估计家里人也
再不会怎样唉说来说去我们自家的
人也有责任大家看金俊武这个态度
都松了一口气田福堂心里对金俊武
说我知道不这样你金俊武不会
饶我田福堂但他嘴里说
俊武的话我听了很感动
不愧是共产党员嘛识大体顾大局由于
声音太高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等咳嗽停息下来他喘着气
说我爬不起来具体事你们
就看着办好了玉亭给
咱准备追悼会的事其它事俊山
你就给咱领料上支部会
散了以后孙玉亭就赶忙出去布置
开追悼会的事了金俊山和金俊武
又返回到金家湾这面来领料
埋葬的其它事项中午从西边田家
圪的山背后突然涌上来一
疙瘩黑云彩云根下面隐约地传来
沉重的雷音乌鸦呱呱叫着掠过闷热
的村庄空气中流布着动荡与
不安村民们抬起头惊愕地
望着天空纷纷议论道这或许是
俊斌的死感动了老天爷要给
焦渴而不幸的双水村洒一点甘霖
了
这时候在庙坪破庙前的空场地
上孙玉亭夫妇二人正领着
村里的一些人忙乱地布置追悼会
场玉亭原准备把追悼会放在
学校但村里许多老人反对说俊斌
是少亡魂灵不安生说不定以后
会作怪怕娃娃们害怕他老婆
贺凤英也把他臭骂了一通
玉亭拗不过众人只好决定把追悼会放
在这个破庙前反正这地方本来
就是个神鬼之地妇女主任贺凤英
正和一些妇女挂贴挽帐
已经做好的几个花圈现在放在
破庙里的灵柩前她们并且
还为参加追悼会的村民一人
准备了一朵小白纸花孙玉亭
破衫子胸前仅有的两颗钮扣
中间别着他给金俊斌写好
的悼词正忙着在一边给
石匠们指点打墓碑的事村
中几个手巧的媳妇这时已经聚
在金俊海家由金波他妈领
料着在她家的缝纫机上为金俊斌
缝制入殓的服装金俊文和十来个打
墓人胸前挂着红布条
在金家祖坟那里按辈数
排好的地方已经把弟弟的
墓坑挖好了在同一时刻
里金俊武正领料一家人忙着
为外村来参加葬礼的亲戚
准备饭食这时候在亡故人金俊斌家里
王彩娥她妈正对女儿说开导
话这女人看来心肠很硬她
对彩娥说不要哭自己的身子
要紧你先在金家门上呆
两年以后再说以后的话离开双水村
这穷窝子也好到时候在石圪节或者米家镇
给你瞅个人家俊斌人倒
老实可老实得太死相了屙屎
倒把个命送了以后寻个
灵巧的手艺人吃酸的喝辣
的你也过几天自在日子王彩娥
坐在炕头上红肿着眼睛一句话
也不说只是听她妈精明
地给她安排往后的出路下午三点钟
左右全双水村的人都先后来到
了庙坪破庙前面的追悼会场
里顿时挤满了黑鸦鸦的
人群贺凤英端着个簸箕把里面
的小白纸花给来人一人
一朵散发着庄稼人都新奇而
笨拙地把这纸花挽在自己
胸前的钮扣上黑云彩已经
呈扇形从田家圪的土山上空
铺过来遮住了偏西的太阳大地
一时变得昏暗起来紧接着天空打响了
第一声炸雷眼看天要下雨追悼会就
马上在隆隆的雷声中开始了
追悼会由金俊山主持第一项脱帽致哀庄稼人
纷纷摸掉自己头上汗渍渍
的毛巾把头垂下第二项由孙玉亭
致悼词玉亭把胸前别着
的那卷纸拿出来展开走
到人群面前念道金俊斌同志为了
革命事业于昨天夜晚与我们永别
了享年三十八岁孙玉亭念着按报纸
上的格式写成的这篇
悼词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只有
田二例外这位长着伟大额头
的半脑壳正在肃穆的人堆
里走来走去把掉在
地上的那些纸花纸片捡起来装
进自己衣襟上的那个大口袋
里他一边捡这些东西一边嘴角
挂着神秘的微笑嘟囔说世事
要变了有些人已经被田二
逗得偷着笑了孙玉亭不时
停下来气愤地瞅一眼人群
中的田二金富和金强立刻走
过来把这个捣乱分子从人群里拉
出来一直把他扭送过东拉河田二
一路嚷叫着说世事要变了
世事要变了孙玉亭的悼词快
念完的时候又一声炸雷
在人们的头上滚过惊
得人群一阵骚乱接着起风了狂风
卷着沙尘和碎柴烂草
一霎时把天地搅成了一片混沌
追悼会匆匆地进行完仪式接着就
赶快起灵八个壮年人抬着灵柩走
在前面孙玉亭和金俊山分别在两边
扶着灵柩后边是死者的嫡亲
和金家户族的人庙坪
顿时响彻一片恸哭之声送葬队伍
刚过了哭咽河的小桥
铜钱大的白雨点子就瓢泼似的
倾倒下来村里的外姓旁人都纷纷
跑回家了参加送葬的人一个个
水淋淋地在泥水地上艰难地
向金家祖坟那里行进雷声雨声
水流声和人们的哭声搅混在
一起不时有明晃晃的闪电在头顶
划过哭咽河和东拉河已经起了水
混黄的山水呜咽着从大大小小
的沟道里奔腾下来给这个葬礼
加添了极其浓重的悲痛气氛在
吃晚饭之前副书记金俊山埋完
金俊斌刚在家里换转干衣服石圪节
公社文书刘根民就进了他家
的门公社已经知道了双水村昨
晚上的偷水事件白明川和徐治功命令
文书刘根民来叫田福堂根民已经去
过田福堂家但看田福堂正病
着起不来就只好跑来
叫金俊山不带一个人回去他
给公社的两位领导交不了差
金俊山知道去公社意味着什么但他
想来想去也没办法推开书记田福堂病
了他是副书记他不去
叫谁去他没办法只好穿
了件雨衣到学校儿子的办公
窑里把自行车推上跟着根民
冒雨去了石圪节公社在石圪节公社
里白明川和徐治功两个人现在正
等待双水村大队书记田福堂的到来今天刚
吃完早饭石圪节大队和罐子村大队的
党支部书记就先后跑到了公社
报告了他们的水坝被人破坏
坝里所有的蓄水都跑光了
的严重事件罐子村的书记报告说
他们村一个村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
双水村的大型拖拉机从村中开
过来上面还坐了许多拿工具
的人石圪节的书记立刻作证说
他们水坝上面的公路上就是
留下了拖拉机停留的痕迹而且从
公路到水坝的地上留下许多乱糟糟
的脚印不久双水村昨夜灾难性的
消息就正式传到公社里来
了白明川对这件事非常气愤
觉得田福堂做事简直无法无天他和徐治功
商量决定先把他调到公社
来一旦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
准备严肃处理当事人
现在两位公社的领导人在办公室里
谈论着这件事白明川靠在
办公桌上一只手搓着下巴
上黑森森的胡茬子对圪蹴在
窗前长木栏椅上的徐治功
说如果这事的确是田福堂出面
搞的非给这个人处分不行
徐治功把凉鞋脱在地上赤脚片
圪蹴在椅子里抽纸烟先
没说什么冬春大规模农田基建结束后
他就回到公社来工作了现在
碰上这件头疼事他感到
很作难如果这是另外村子的支部
书记搞的那他徐治功会比
白明川更要严厉地处理这件
事的但这事牵扯的是
田福堂因此他不能轻易对白明川的
意见表示支持他反而对白主任说
你不是常教导我说要对
农民宽容一点吗福堂虽说是大队书记
但也是个农民嘛再说双水村是
咱们石圪节公社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
福堂的工作一贯积极现在犯这么
个错误就给处分恐怕不合适
白明川听徐治功这么一说就为难
地陷入到思忖之中他虽然对
这件事气愤但觉得治功的
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而平心静气想
他作为公社一把手也有责任他为什么
没有提早注意这个问题而把东拉河
的水给沿河的每个村庄都
分一点呢福堂和双水村的人
急了才干出了这件荒唐
事白明川想了一会说不
给处分也可以但这件事
不能三秤二码就了结最起码
福堂要代表双水村支部做个检查否则
我们怎样给石圪节和罐子村解释因为
这件事已造成全公社范围
的影响田福堂的检查必须通过有线广播
向公社转播让大家都从这
件事里接受教训徐治功同意了
白明川的这个意见治功知道不这样
也不行再说这办法好福堂虽然
做检查但是代表集体检查而这
就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当文书
刘根民把金俊山带到公社时两个
主任都惊讶地问俊山你怎
来了福堂金俊山说福堂病了
闯这祸是大队领导集体决定
的不是福堂一个人的主意我
来也一样金俊山是个比较实在的
人他尽管和田福堂有些矛盾但
在这种事上他不会对别人
落井下石没等公社领导盘问金俊山就
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给公社
领导老实交待了金俊山在公社灶
上吃过晚饭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
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完了以后就
在公社的广播室里代表双水村大队
党支部向全公社人民检查他们村
损人利己的不法行为俊山在进公社
广播室的时候心想双水村做下
成绩都是田福堂在广播上介绍经验
出风头而这种不光彩的倒霉事
倒轮上他金俊山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