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时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转眼间就到了夏天这是黄土高原一年
里再好不过的日子了远远近近的山峦
纵横交错的沟壑和川道绿色已经开始
渐渐浓重起来玉米高粱谷子向日葵大部分
的高杆作物都已经长了大半截豆类
作物在纷纷开花雪白的黄豆花
金黄的蔓豆花粉红的菜豆花
在绿叶丛中开得耀眼夺目
就连石圪节这样往日荒凉的集市
场上也已经出现了一些瓜果
菜蔬给这条尘土飞扬的土
街添了许多斑斓的颜色再
过几天就是夏至以后的第三个
庚日初伏就要开始了紧接着就是
大暑这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
已经到黄经120°的太阳像一个
倒扣着的火盆子无情地烤
晒着大地城里人都已经穿起
了凉快的短袖衫一到中午
原西河里就泡着数不
清的光屁股小孩除过遇
集的日子平时县城的各机关
很少能找见办公的干部他们
每天上午都纷纷扛着老镢
铁锹戴着草帽到城外的
山上修梯田去了农业学大寨
一个高潮接一个高潮每个单位都
有修地任务完不成任务就要
挨批评下午各机关又通常都是
政治学习一周最少也得占四个下午
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不断发表社论和
各种署名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小生产
批判资本主义批判刘少奇和林彪的反革命
修正主义路线限制资产阶级法权警惕商品交换
原则对党的侵蚀等等同时还
要求各级干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并且为此
推出了一个新乡经验整个社会依然
保持着一种热热闹闹的局面各种新生事物
层出不穷从报上看不时有某
一位复员战士和某一位
工农兵大学生为了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来到黄土高原
的小山村当了农民尽管这些
人在以后的年代里都像
候鸟一样飞去而且再不返回来
但当时倒的确让一些人有
了宣传革命形势大好的典型材料
县上的中学也不例外除
过每天劳动半天各班还组织
了学习马列三结合领导小组共青团和
红卫兵组织并存领导教师学生一起学习
共产党宣言青年团的任务等等规定的篇章
开展批判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和孔孟之道同时学校
还组织各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奔赴各个
公社大队去搞宣传演出但是对于
黄土高原千千万万的农民来说他们每天面对
的却是另一个真正强大的敌人
饥饿生产队一年打下的那点粮食
兼顾了国家和集体以外到社员头
上就实在没有多少了试想一
想一个满年出山的庄稼人一天
还不能平均到一斤口粮叫他们
怎样活下去呢有更为可怜的
地方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才有几十斤
人们就只能出去讨吃要饭了孙少平
好不容易在县城的高中熬过了
半个学期这第二个学期刚开学不久他
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在大部分
的日子里他还是要啃黑
高粱面馍并且仍然连一个丙菜
也吃不起在上学期刚上学的那些日子
他对自己是否能上完两年
的高中已经没有了多少信心他
曾想过读半年高中回农村
当个小队会计什么的也可以凑合
了何必硬撑着上学受这份
罪呢但这学期开学后他
又来了他还是不忍心中途
退学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可告人
的原因使他不情愿离开这
学校这就是因为那个我们在
前面已经提起过的郝红梅孙少平和
郝红梅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相当
熟悉两个人交交往往也不拘束了
他们不光互相借着看书也瞅
空子拉拉话在这个微妙的年龄
里不仅孙少平和郝红梅就是和他们
同龄的其他男女青年也都已经越过
了那个不接触的阶段希望自己
能引起异性的注意并且想交
一个相好他们这种状态也许和真正
的谈恋爱还有一段距离当然对于
这个年龄的青年来说这种过早的
男女之间的交往并不可取它
无疑将影响学习和身体但这
年代的高中极不正规学习成
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整天闹闹哄哄地
搞各种社会活动学生没有什么学习上
的压力反正混两年高中毕业了
都得各回各家再加上
各种活动中接触机会多男女之间
就不可避免会出现这种心心思思的现象
在眼前这样的社会里又是十七
八岁他们谁有火眼金睛望穿未来的
时代别说他们了就是一些饱经沧桑的
老革命这时候也未必具有清醒的认识
许多人不也是一天一天混日子吗孙少平
虽然少吃缺穿站不到
人前面去但有一个相好的
女同学在一块交交往往倒也给
他的生活带来一些活力他渐渐
在班上变得活跃起来在宿舍
给同学们讲故事学习讨论时
他也敢大胆发言而且口齿流利
说的头头是道如果肚子不太饿
的话他还爱到篮球场和乒乓球
台上露两手在上学期全校乒乓球比赛
中他竟然夺得了冠军学校给
他奖了一套毛选和一张
奖状高兴得他几天都平静不
下来由于他的这些表现慢慢在
班里也成了人物在上学期中
选班干部的时候他被选
成了劳动干事他对这个职务
开始时很气恼觉得对他有点
轻藐后来又想现在开门办学
劳动干事管的事还不少哩
也就乐意负起了这个责任
劳动干事听起来不好听但权力
的确大着哩班上每天半天
劳动这半天里孙少平就是全班
最出风头的一个他给大家
布置任务给每个人分工并且从学校
领来劳动工具给大家分发他每次
都把最好的一件工具留给郝红梅
起先大家谁也没发现劳动干事
耍私情但有一天这个秘密被跛
女子侯玉英发现了那天上山修梯田
发完铁锨后侯玉英噘着个
嘴把发在她手中的铁锨
一下子扔在孙少平面前说我不要
这个秃头子少平看她在大家
面前伤自己的脸就不客气地
说铁锨都是这个样子你嫌不好
就把你家里的拿来用
谁说都是这个样子你看见谁
好就把好铁锨给谁我
把好铁锨给谁了给你
婆姨了侯玉英喊叫说全班学生轰
一声笑了有些同学很快扭
过头去看郝红梅郝红梅把铁锨
一丢捂着脸哭了她
随即转过身跑回了自己
的宿舍干脆不劳动去了侯玉英
一跛一跛地走到人群
里大获全胜地扬着头讽言
讽语说贼不打自招这污辱和伤害
太严重了孙少平只感到脑子里
嗡嗡直响他一把掼下
自己手中的工具怒气冲冲地向侯玉英
扑过去但被他们村的金波
和润生拉住了班里许多调皮
学生什么也不顾忌只是嗷嗷地
喊叫着起哄直到班主任老师来才
平息了这场纠纷从此以后他和
郝红梅的关系就在班上成
了公开的秘密这使他们再
也不敢频繁地接触了两个人
都感到害臊甚至在公开的场所
互相都不理睬而且由于他们处于
一个不太成熟的年龄相互之间
还在心里隐隐地感到对方给
自己造成了困难处境竟然都有一些
怨怨恨恨的情绪跛女子达到了目的
感觉自己在班上快成个英雄
人物了平时说话的声音都提高
了八度哈哈哈的笑声叫人感到
那是故意让孙少平和郝红梅之流
听的唉没有想到事情会闹
到这种程度尽管这不能算是恋爱
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有涉及所谓的爱情这只是
两颗少年的心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共同
的寒酸轻轻地靠近了一下以
寻找一些感情上的温热然而却
演出了这样一幕小小的
悲剧他现在心里多么苦闷尽管严格
地说来也许这不能称之谓
失恋但感情上的这种慰藉一旦
再不存在就会给人的
心中带来多少烦恼这是青春的烦恼
我们不妨想一想伟人歌德和
他少年时代的化身维特在这一方面
贵族和平民大概都是一样的那
时间孙少平重新陷入到灰心和失望
之中如果他原来没有和红梅有
这种关系他也许只有肠胃的危机
现在他精神上也出现了危机
这比吃不饱饭更可怕
他每次去拿自己那两个黑
干粮的时候再也看不见她可爱的身影
了那双忧郁而好看的眼睛
现在即使面对面走过来也不再那样
叫人心儿悸动地看他一眼
了在那以后的几个月里他
只是一天天地熬着日子等待放假
直到上学期临放假的前一个星期孙少平
才想起几月前郝红梅借过他
的一本创业史还没给他还
哩这本书是他借县文化馆
的现在马上就要放假如果她不
还回来他就没办法给文化馆
还了可他又不愿找她
去要书他心里对她产生
了一种说不出的恼火她
现在可以不理他但她连
借走他的书也不还
他了吗最后一个星期六郝红梅还是
没给他还书他也仍然鼓
不起勇气问她要他只好
回家去了他借了金波的
自行车把自己那点破烂铺盖先
送回去下一个星期二就放假他
可以在金波的被窝里一块混
几夜省得放假时背铺盖回家后
他在星期天上午给家里砍了
一捆柴结果把那双本来
就破烂的黄胶鞋彻底报销了
他只好穿了他哥少安的
一双同样破烂的鞋至于那
双扔在家里的没有后跟的
袜子父亲说等秋天分到一点
羊毛再把后跟补上袜腰
是新的还不能丢凑合着
穿个两三冬还是可以的要知道
一双新袜子得两块多钱啊星期天
下午他从家里带着六个高粱面
和土豆丝混合蒸的干粮没有
挂包只用一块破旧的笼布
包着夹在自行车后面赶暮黑
时分回到了学校学校正处于放假
前的混乱中人来人往搬搬运运闹闹哄哄一切
都没有了章法他在校门口
碰见了金波金波说他正要出去
给家里买点东西就接过他
手中的自行车到街上去了他
提着破旧笼布包着的
那六个黑干粮向自己的宿舍
走去他突然发现郝红梅在前面
走她大概没有看见他在后面
他真想喊一声她问问
那本书的事他这时看见
前面走着的郝红梅弯下腰把
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路边的
一个土台子上仍然头也不回
地走了身影即刻就消失在
女生宿舍的拐弯处孙少平感到有点惊奇
在走过她刚才弯腰的地方他
眼睛猛地一亮这不正是他
那本创业史吗好你还记得
这件事唉你为什么不直接
交给我何必用这种办法他拿
起那本书却在暮黑中
感觉一些什么东西从书页中
掉在了地上他一惊赶忙
低头到地上去摸他抬起
了一块软软的东西凑到眼前
一看天啊原来是块白
面饼他什么也没顾上想
赶忙摸着在地上把散落的
饼都拾起来饼上沾了
土他用嘴分别吹干净
他拿着这几块白面饼站
在黑暗的学校院子里眼里
含满了泪水不他不只是
拾起了几块饼而是又重新
找回了他那已经失去了好些
日子的友谊和温暖就是因为
这些原因孙少平才重新又对这
学校充满了热爱于是这学期报名
日子一到他就一天也没误
赴忙来了学校甚至都有些
迫不及待哩第十七章开学已经两个多星期孙少平还
没有机会和郝红梅单独说话他看见
红梅换了一件半旧的红格子布衫
好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大概
由于一个假期在家里这个季节吃
的东西又比较多一些她原来
很瘦削的脸颊现在看起来丰满了
许多已经度过了半年的城市生活
她也懂得把自己农村式的
家娃头像城市姑娘一样扎
起了两个短辫加上自做
的手工精细的方口鞋和一条看起来
是新买的天蓝色裤子简直让
人都认不出来这就是
郝红梅了其实她无非就是把
原来的一身补钉衣服换成
了没有补钉的衣服这个小
小的变化就使一个本来不
显眼的人一下子很引人注目了同时
也应该承认郝红梅本来就具备那种
漂亮姑娘的脸型和身段如果有一身
比现在更漂亮的衣服就很难
看出这姑娘是来自农村了孙少平
看见她心中就会荡起一
股热辣辣的激流有时甚至感到呼吸
都有了困难当然他自己的
衣服还是老模样一身家织的
老粗布尽管金波妈给他裁剪
成制服式样但仍然不能掩饰它
本质上的土气加上暑假给家里
砍柴被活柴活草染得
肮肮脏脏开学前快把家里蒸馍的
半碗碱面用光了还是没有洗净他
看着这身叫他伤心的
衣服真想一把脱了扔掉
可自己很快又苦笑了扔掉只得
光身子跑唉最使他脸红
的是他这么大了连个
裤衩都做不起晚上睡觉人家
都脱了长衣服穿着裤衩他
把外衣一脱就赤条条一丝不挂了
但不论怎么说他现在有一个
甜蜜的安慰就他这副穷酸
样班里也许是最俊的
女子还和他相好哩让侯玉英
见鬼去吧她就是想和他
好他也不愿意呢这倒
不是嫌她的腿假如红梅的
腿是跛的他也会和
她相好的可是眼看半个多月过去了少平
还是没能和红梅拉几句话这
倒不是说连一点机会也没
其实他们单独碰见过好多次但
不知她为什么又像上学期
那样躲开了而且常常看来是有意
回避他少平对此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他
连一点原因也找不出来不过
他现在还没忙着像上
学期一样陷入苦恼之中他猜想也许
红梅家里有什么事她心里烦乱
才不愿意和他说话但看来
她又没什么烦乱相反她却比
上学期活跃多了现在甚至每天
下午吃完饭在男女混杂的篮球场
上都能看见她说说笑笑和同学
们一块玩呢于是有一天下午少平
看见红梅又在篮球场上的时候
他自己也就旋磨着进了
场这并不是比赛两边篮板下都
有许多男女同学站成一个半圆
谁捉住球谁投篮不管谁投
了一次篮紧接着又拿到球
的时候就传给另外一个人
他们都是高中生了已经懂得规矩和
礼貌少平看见红梅投了一次篮
后球又一次回到她手里
看她准备给别人传时少平
就在她后边说给我一个红梅不会
没有听见他说话但她没有理
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把
球传给了另外一边的班长
顾养民本来少平已经伸出了手但
却又不得不尴尬地把手缩回来
刹那间他感到浑身的血都向
脸上涌来眼睛也好像蒙
上了一层灰雾远远近近什么
也看不清楚了他正要转身
走开金波给他把球传过来
他勉强把球逮住又胳膊
软绵绵地把球还给金波一个人
转身出了学校操场他出了
操场又毫无目的地出了校门昏昏
然然来到街道上最后又糊里糊涂转
到了县城外边的河滩里他
立在黄昏中的河边目光
呆滞地望着似乎不再流动的
水感觉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包括
痛苦在内的一切暂时都是模糊的
就像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河
边一样在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
的时候他先在心里说我
这才知道红梅为什么不理我
了她显然已经和顾养民好了
红梅和顾养民是什么时间里好
的在上个学期结束的时候
她还给他的创业史里夹
了几块白面饼使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假期里红梅回了农村而顾养民
的家在城里不可能在这期间
那么就在这下半年开学的几个星期
里她就和他相好了吗
孙少平只能这样判断他的判断是
对的郝红梅正是在这几个星期里
和顾养民好起来了这个家庭成分
不好的女孩子从小在担惊受怕中长大
她小的时候她爷还活着
戴个地主帽子一家人在村里
抬不起头她刚上小学
的第二年文化革命开始了村里的贫下中农
造反队打着红旗扛着镢头一夜之间
就把她家的房屋院落刨成了
一堆废墟贫下中农企图挖出老地主
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和变天账
结果除刨出一个当年按土神
时埋下的空瓦罐外什么
也没有搜寻到但他们已经没
家了只能在旁边一个原来喂牲口
的草棚里栖身她爷在当年就
死了但她爷的地主帽子
并没有埋进他的坟墓而
作为主要的遗产留给了父亲和
她她父亲是地主的儿子她
是地主的孙子在现在的概念
中这和地主本人并没多
大的差别
就是背着这样沉重的政治包袱她
在社会的白眼和歧视中好不容易
熬到了县高中由于她在
这样的境况中长大小时候就学得
很乖巧在村里尊大尊小叔叔婶婶不离口
因此在贫下中农推荐本村的孩子
上初中和高中时村里人都没有
卡她至于她家的光景当然已经破落
的一塌糊涂唯一能说明过去发达的
迹象就是一张折了一条
腿的破太师椅现在一家几口人
只能靠父亲一个人的工分来
养活遇个灾荒年国家发下来
的救济款和救济粮不用说他们家
也沾不上一点边全家人
只好饥一顿饿一顿凑合
着过日子一家人多少年来都
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她
能给这个败落的家庭带来一
丝光明因此不管家里穷到什么
程度父母亲也咬着牙坚持
供她上学郝红梅很早就认识
到了她不幸的人生和对一家
人负有的使命严酷的生活使
她过早地成熟起来她表面上
看来很平板但很有一些心计起先
她和孙少平一样因为自己家庭贫困
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来最使她窘迫的是她
吃不起好点的饭顿顿都是黑
高粱面馍女孩子爱面子她不愿在
大庭广众面前领自己那份不光彩
的干粮顿顿饭都是等别人
吃完后她才去但她
万万没有想到有一个人的情况
和她完全一样她于是很自然
地对这个叫孙少平的男生产生
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郝红梅由于自己
坎坷的生活经历实际上已经懂得了
许多成年人的事包括爱情和婚姻
但她和孙少平开始的交往中
还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她自己
早有盘算她家成分不好光景
不好她自己要寻个好人家找
个有钱男人将来好改变自己家庭
的命运父母亲把全家未来的
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但她
自己明白一个女孩子成分又不好上学
只能到高中就到头了毕了业
还得回乡劳动至于将来推荐上
大学她家的成分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
她只有寻个好婆家好对象
才有可能改变她和全家人的状况这
也许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如此说来
她自己现在穷成这个样子怎么
可能把命运交给一个和她同样
穷的男人呢因此她和孙少平
的接近基本上是一种怜悯怜悯别人
也让别人怜悯自己但她并
不完全小视孙少平这个贫困的男生
身上似乎有一种很不一般的
东西倒究是什么她也说不
清楚另外他虽不算很漂亮
但长相很有特点个码高大鼻梁
直直的脸上有一股
男性的顽强眼睛阴郁而深沉如果
这人是干部子弟或者说就
是农民子弟但家里光景好门
外又有工作的亲戚比如像
田润生那样的家庭说不定她也会
动心的但这些方面孙少平什么也
没有她侧面听说少平一家人都
在农村受苦穷得只有一孔
土窑洞但毕竟他们命运相似使
她对这个男生内心充满了亲切
的感情在这个她得不到友爱的世界
里孙少平对她来说就是宝贵
的只是那次侯玉英用污蔑性的
语言当众攻击她是孙少平的婆姨
时她才感到又急又气
又恼恨她到这县城的高中
是另有所图的说不定在这两年中
她能高攀一个条件好的男人
侯玉英这样一闹舆论就把她
和孙少平拴在了一起这使
她多么被动啊她恨侯玉英也
对少平有点怨气谁让你那么
多情每次劳动都给我发一
把好工具哩因此她便渐渐
开始和孙少平疏远了她要让
众人看见她郝红梅并不是孙少平的婆姨
这样一晃就是几个月临近放假的
几天她才突然发现在她那个
破旧的箱底下还放着她
借孙少平的一本创业史她立刻感到
一种深深的内疚她几个月没理
少平还把他的书压了
这么长时间没有还他她知道
这书少平也是借文化馆的现在
马上要放假他肯定很着急地
要给人家还唉这个孙少平你
为什么不开口问我要呢可
她又一想这要怪她
自己她应该主动给人家还嘛
在临近放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她
匆忙地跑到男生宿舍给少平
还书少平没在金波告诉她孙少平
回家去了她只好折身回了
自己的宿舍回到宿舍后她收拾
东西时发现自己的干粮袋里
还有几块白面饼夏收开始后她
星期天回去常出山捡麦穗母亲就
用这麦子磨了点面给
她烙了几张饼她吃了
几块剩下的这些舍不得吃一直放
着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愿望把
这几块饼连同书一块送给孙少平
以弥补她没有及时还书的过失
于是她把这几块白面饼夹
在那本创业史里在黄昏时
转到校园里等孙少平回来她
看见孙少平进了学校以后又实在
没勇气当面把这书和饼
交给他就采取了只有他们这个
年龄才会有的那样一种浪漫方法
这一学期开学后她的一切
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到了
夏天她还有一身没补钉的
衣服可以穿因此不像冬天那样
看起来过分寒酸正因为有这么一身
衣服她也才有心思把自己的
头发整理了一下自我感觉浑身利索了
不少以前由于自惭形秽她常不愿到
公共场所去露面现在这身服装使
自己鼓起了一点勇气每当下午同学
们玩篮球的时候她也敢
去了不过她还不愿进场只是
站在场边上看别的男女同学
们玩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
又站在篮球场边上看别人
打球他们班的班长顾养民突然给
她抛过来一个球并且很亲切
地说你来玩吧为什么老
站在外面看呢
她笨拙地接住顾养民抛来
的球满脸通红把球又
扔给场内别的女同学这些
女同学就都来拉她她
只好胆怯而兴奋地走上了篮球场
从这以后她几乎每天下午都
去操场打篮球没过多少时间
她就成了女生中式子最
硬的一个在这期间班长顾养民
对她渐渐热情起来了玩球中间
常常在有意和无意之间对她微微
一笑并且得到球后往往都
抛给了她在班上一些
集体活动中他也有意把她
和他分在一块瞅空子和
她说这说那郝红梅的精神
突然被一缕强烈的阳光照亮
了她梦寐以求的就是像顾养民
这样的人顾养民的父亲是他们
黄原地区师范专科的副校长母亲
是地区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他祖父
又是这个县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大夫
养民从小跟祖父长大一直在原
西县上学他学习好又是班长年岁
虽然比她才大一岁但就
像一个教师一样有风度现在这个
全班女生常羡慕地谈论的人
竟然对她如此青睐真叫她
有点受宠若惊和出众的顾养民一比较
孙少平一下子变得暗淡失色了她于是想方设法
和顾养民接近和他攀谈和他
一块打篮球让他喜欢她相反
她对孙少平产生了一种厌烦的
情绪千方百计躲避和他说话交往郝红梅
看得出来这学期开学后孙少平
一直找机会总想和她说话
但她都有意回避了叫人
生气的是今天下午她正兴致勃勃
地和养民他们打篮球这个不识高低
的人竟然让她给他传球
她故意不给他而把球
给了顾养民她要以此让
他明白她现在已经和班长好
上了第十八章孙少平站在黄昏中
的河岸边思绪像乱麻一般纷扰
他明白从今往后郝红梅再不可能
和他相好了他精神上最
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经被抽
掉使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
的痛苦他面对着远方模糊的
山峦真想狂喊一声他并
不知道自己此刻眼里含满
了泪水在他背后县城已经一片
灯火灿烂了家家户户现在也许都围坐
在一起开始吃晚饭此刻谁能
知道在城外在昏暗的河边上
站着一个痛苦而绝望的乡下来
的青年他喉咙里堵塞着哽咽
情绪像狂乱的哈姆雷特一样原谅他
吧想想我们在十七八岁的
时候也许都有过类似他这样
的经历这是人生的一个火山活跃
期熔岩突奔炽流横溢在
每一个感情的缝隙中随时都
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少平
站在河边尽管已经误了
吃饭时间但他一点也不感觉
到饿他突然幻想未来的某
一天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或者
是教授或者是作家要么是工程师
穿着体面的制服和黑皮鞋戴
着眼镜从外面的一个大地方
回到了这座城市人们都在尊敬亲热
地和他打招呼他在人群里
看见了顾养民和郝红梅幻觉消失了
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向
这边走来他认出这是他的
好朋友金波金波现在来到了他
跟前他把手里的四个玉米面烧饼
递到他面前说看你没
回来你的下午饭我吃了这是
我在街上给你买的少平
没有言传接过金波手中的烧饼
坐在一块石头上吃起来金波
也沉默不语地坐在他
旁边过了一会他才咬牙切齿
地说我想把顾养民捶一
捶金波显然看出顾养民已经夺走
了他好朋友的女朋友这使
他胸膛里充满了义愤的怒火
想为少平打抱不平打了他说不定
学校会把咱们开除了少平说
你不要动手由我出面少平想
了一下说不敢这样万一咱们出
个事能把家里的大人急
死咱们现在就是大人了自己
做事自己可以承担你不要管我
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哩你可
千万不敢动手咱们没什么理由打顾
养民要是平白无故打了到时
咱们没个说法的我给他
制造个挨打理由不敢闯这乱子
少平虽然和金波同岁此刻心中又
火烧火燎但还是比他的朋友冷静
一些金波也没再说话等他
把那四个玉米面饼吃完他们
就相跟着回学校去了孙少平
没有想到他的朋友没有听从他
的劝告在私下里开始积极筹划准备
打顾养民了金波平时爱讲
个哥们义气班里许多调皮学生
都听他的他串联了一
把子男生商量怎样才能把顾养民打
一顿而又叫学校抓不住
把柄为了不牵连孙少平他把自己
的行动都给他保密将来打
人时他也绝对不会让少平
在场这是一个晚间熄灯铃还没有
打金波和他串联的一群人
就集中在一个男生宿舍里他
打发一个人去叫住在另外
宿舍的顾养民顾养民进了这个宿舍
后一个男生就把门一关顾养民
有点莫名其妙他见许多人站在
脚地上很不友好地看着
他他还发现有几个人不是
住在这个宿舍的他就问
大家你们叫我有什么事哩
金波走到他面前指着旁边
的一个男生问他他什么时候偷吃
你的干粮了顾养民惊讶地说
没有呀那你为什么给这几个
人说他偷吃你的饼干了
金波又指了指另外几个人
顾养民冤枉地对那几个人说
我什么时候给你们说高来顺偷吃我
的饼干了那几个小子立眉竖眼七嘴八舌
地证明他就是说了而且还
说过不止一次呢顾养民立刻意识到
这些人是和他专意过不去
但他又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
把这些人得罪了他在班
上平时对同学都很和气和
谁也没吵闹过一次啊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想这些了因为
他看见他的危险处境迫在眉尖他
也知道他无法再辩解他没有
说过别人偷吃他的干粮他
看见这群人龇牙咧嘴已经逼近他
身边就赶忙说同学们咱们有
什么事慢慢说我他的话
还没说完金波的拳头已经
捅到了他的脸上他
立刻感到鼻子和嘴热呼呼的知道
出血了紧接着这一群人一齐上来
七手八脚把他踩在了脚地上
他只感到浑身到处都火辣辣地
疼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过
了一会坐在炕栏石
上的金波叫另外一个男生打
了一盆凉水于是金波和这
一群人就把他从地上拉
起来两个人强制地架着他
的胳膊另外的人把他糊
血的脸顷刻间洗得干干净净
接着又把他衣服上的土
也扫得一尘不染金波甚至拿了
一把梳子把他的头发都
梳理的整整齐齐然后这一群人便
放开他站在旁边都乐得
笑了有一个人还说干脆
给这家伙脸上再擦点
油就更风流了顾养民立在
脚地上眼里泪水汪汪现在他
身上连一点挨打的痕迹都没有
了这些人狠狠揍了他一
顿毕了又精心地把他
打扮了一番使他看起来什么事
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
你给学校告去吧到时候我们
就说你污蔑高来顺偷吃你的
饼干我们和你讲理但你先
动手打人我们只好嘛这群
人又一齐笑了顾养民揩掉
自己脸上的泪水说我不
告你们他这句话倒使
这些人一惊金波他们都不再
言传也不笑了顾养民一瘸一拐出
了这个宿舍他也没回他
自己的宿舍去他走到校园
东南角的那一片小树林中
抱住一根杨树杆无声地
啜泣起来孙少平在第二天才知道金波
串联一些人把顾养民打了一
顿他又急又慌找到金波
埋怨他不该这样金波让他别管
说他把事干得滴水不漏让
顾养民告去吧他小子挨了
打官司也打不赢他一
张嘴我们七八张嘴他说不过我们他
对少平说但孙少平觉得事情并
不那么简单顾养民不会受这口气
肯定要向学校反映如果真相一旦
查明学校可能要把金波开除的
但他又不能过分指责金波因为
他这行为完全是为他的
呀孙少平一个人想如果顾养民告
到学校学校开始查这事的
时候他就站出来说是他
让金波打顾养民的决不能让
学校处理金波金波是为他的
他一定要为金波承担罪责在
好几天里孙少平已经顾不上想其它事
了紧张地等待着学校来调查
这事但过了好多天一切
仍然风平浪静金波曾给他说过
顾养民自己说不告他们少平当时
不相信这话但现在看来顾养民
真的没有去告班长现在看来
也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表现出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并且
对金波和打过他的同学
态度也很正常既不特意好
也不让人看出怀恨在心只是在
挨打的第二天他给老师请假说
他感冒了要上一趟医院
据金波说顾养民上医院的那
一天郝红梅竟然偷偷到医院看他
去了金波他们把顾养民打了
一顿反而使郝红梅更挨近了
顾养民也许他们两个分析过养民挨打
的原因金波心再残也不会
平白无故打人唯一的可能就是
因为郝红梅她先后与少平和养
民的关系变化大家都能看
得出来孙少平不出面让他的
朋友来替他报复除此之外还会
有什么解释呢孙少平看得出来
郝红梅现在甚至都恨上了他
见了面连看都不看
他一眼顾养民心里不知怎样
面子上还和他保持着一般交往
的关系当然不论是在他面前
还是在众人面前他现在已经不
回避他和郝红梅的相好关系至于
郝红梅倒似乎专意让别人知道她
和顾养民好她现在上街就借
顾养民的自行车回来的时候故意在
人多处给顾养民还车子并且
羞羞答答看养民一眼说谢谢谢谢
对于孙少平来说他也要对生活
的教训说一声谢谢这一件
事的前后经历也许实际上对他
并没有坏处他是失去了一些
情感上的温柔但也获得了
许多心灵上的收获他现在平心静气
地想顾养民是一个好人他挨了
打但没有报复打他的人
顾养民不会怯火这些人这些人再
残也残不过学校的王法只要
他告这些人都不会轻松而且
为首的金波说不定会让学校开除
的他对这件事采取了
息事宁人的态度反而在精神上把
他和金波他们镇住了他又
进一步想郝红梅抛开他而和
顾养民相好也完全是正常的啊
他自己在哪方面都无法和
顾养民比较男女相好这是两厢情愿的事
而怎能像俗话说的剃头担子
一头热呢青春激流打起的
第一个浪头在内心渐渐平伏了孙少平
甚至感到了一种解脱的喜悦他
似乎觉得自己的精神比原来还要
充实一些他现在认识到他是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应该按照普通人的
条件正正常常的生活而不要做太
多的非分之想当然普通并不等于
庸俗他也许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但
他要做一个不平庸的人
在许许多多平平常常的事情中应该表现
出不平常的看法和做法来
比如像顾养民这家伙挨了别人
的打但不报复打他的
人尽管按常情来说谁挨了
打也不会平平静静但人家的做法
就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件
事就值得他好好思量思量这
期间少平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
认识在最平常的事情中都
可以显示出一个人人格的伟大
来
这是第一次关于人生的自我教育这也许
会在他以后的生活中发生
深远的影响过了几天在少平
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一件他想不到
的事学校根据县宣传部和文化局的
指示要组织一个校一级的文艺
宣传队巡回到各公社宣传演出他们
班的金波顾养民郝红梅和他都
选拔上了他被确定参加一
幕小戏的演出还另出一个
节目讲故事智取威虎山中打虎上山的
一段顾养民也参加小戏演出同时还
任宣传队副队长郝红梅是舞蹈队的
金波在乐队吹笛子并且还有一个
独唱节目他的男高音很出色少平
参加演出的这幕小戏叫夺
鞭是学校语文组的老师们
集体创作的剧本内容是贫下中农出身
的兄妹俩高中毕业回乡后为了
从富农子弟手中夺回队里赶
大车的权和这个阶级异己分子以及
一个丧失阶级立场的生产队长展开了
激烈的斗争最后兄妹俩得到公社
书记的支持终于胜利了学校教
音乐课的女教师是这个宣传队
的队长兼总导演她竟然让
孙少平当这出戏的男主角张红苗
他又胆怯又高兴地接受了
这个任务他还没想到从他们
年级另一个班抽来的田晓霞演
他的妹妹那个富农子弟由高
年级的一个男生扮演顾养民扮演公社
书记经过一段排演他们这支文艺
宣传队就下公社了孙少平非常高兴
参加这个宣传队这使他第一次有
了出头露面的机会另外宣传队下了
公社吃的都是白馍大肉
演戏的时候他还有机会穿上
体面的戏装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
人似的有风度他感觉别人也
都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了
孙少平作为主角和几个全县出众的
干部子弟一块登台演戏使他经历
着他有生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日子戏
完后他和田晓霞还各自有
一个讲故事的节目而这两个
故事又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当然
他的朋友金波的独唱也常
博得热烈的掌声在这期间文艺宣传队
所有人的关系都非常亲密他们
正处于爱红火热闹的年龄加上
伙食又好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他
养民红梅和金波四个人之间也
自然地把以前的不愉快都
搁在了一边少平和金波都
盼着文艺宣传队能赶快巡回到石圪节
公社去那里他们有许多熟人和
没有来上高中的同学在本
公社露一下脸那可多有
意义啊到时他们家里的人
也会来看他们演出的可是在
中途文艺宣传队突然接到县宣传部电话说地区
要搞全区革命故事调讲县
上决定让孙少平和田晓霞去参加
让他们俩赶快回县城来准备
节目这消息对孙少平来说就像
一颗炸弹在面前爆炸了天
啊他要到黄原去这将
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远行并且也是
第一次去逛大地方宣传队的所有
人都很羡慕他和田晓霞他
激动无比这自不消说晓霞
尽管为这事高兴但她从小
就在黄原城里长大不像他
这样觉得好像要出国似的连晚上
都失眠了老师把戏里的角色
进行了新的调整金波顶他演
张红苗红梅从舞蹈队抽出来顶晓霞演张红苗
的妹妹孙少平给老师请了假
说他要先回一次家因为
他立刻想到不能背一口袋高粱面
去黄原城要有粮票才行另外
他的这身衣服怎么能到
大地方去亮相呢讲故事不是
演戏人家不给做服装一想到
这一切他的情绪就像一
堆红火泼了一盆子凉水寒
透心了如果这样出去丢人还不如
不去但他又知道家庭的
情况这么大的破费能把大人
急死当他无限愁肠地回到
双水村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
要去黄原讲故事的消息早已
传回来在村里都家喻户晓了他
也根本不知道双水村的人已经
议论了他几天似乎他已经成
了个人物是呀村里像他
这样大的人倒有几个去
过黄原城嘛使少平又惊讶又
高兴的是在他没回来之前
他哥已经把自留地的夏洋芋
刨得卖了两麻袋给他
扯好了一身蓝咔叽布放
在金大婶家等他回来量
身子裁缝哩父亲也把家里少
得可怜的一点麦子拿出二升
在石圪节粮站给他换好了
十斤粮票他看到这些他原来还
担心的问题爸爸和哥哥都给
他解决了并且一家人都高兴
得满脸光彩这使他忍不住
鼻子发酸他在家里住了两天
母亲给他单另做得吃了
两顿好饭还一再嘱咐他出去
多操心说那是大地方不是
石圪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咔叽
布制服把十斤粮票和哥哥专意
卖了几担西红柿而给他的
拾元钱用领针别在内衣口袋里
就怀着对亲人无限感激的心情
回到了县上他和晓霞在
县上的文化馆集中排练了三天
文化馆长就带着他们去了
黄原地区当他从黄原汽车站出来的
时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弄得
眼花缭乱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
晓霞熟悉这城市就给他指点
着说这说那他兴奋得
头脑都有些混乱不堪他们在黄原
地区革委会第二招待所呆了七天他们
县的讲完了以后晓霞便
带着他到这城市的几个
著名地方转了转同时他在
故事会上还认识了几个地区文化馆
的老师其中有个叫贾冰的
诗人还是原西县人贾老师热情邀请
本县来的三个人在他
家里吃了饭还声震屋瓦地给
他们朗诵了他写的诗这次
故事调讲他和晓霞都得了
二等奖把他们县的文化馆长
高兴得眉开眼笑
孙少平大开了一回眼界然后
带着无数新的印象以及一
张奖状和一套毛选回到了县城
到星期六的时候他又带着
从黄原城里买来的一点稀罕
东西回了一趟双水村在地区
期间每天的伙食补助就够他
吃了因此他就把哥哥给
他的十元钱除过王满银给全家
人都买了点礼物奶奶的
一包蛋糕母亲和姐姐一人
一双袜子父亲和哥哥一人
一块白毛巾妹妹的一块红方格
头巾猫蛋和狗蛋的半斤
水果糖第十九章在这几个月里田润叶
陷入了极大的苦恼之中她在
别人说合的婚姻和自主的爱情
之间苦苦地挣扎李向前一家三口和
他二妈组成的说合队伍轮番
向她进攻而她自己爱着
的孙少安又对她退避三舍她整天
急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像她这样一个寄人门下的
二十二岁的姑娘目前的处境可想而知她
没有什么资本和勇气斩钉截铁地抗拒
县上两户赫赫有名的人家而其中
的一家又是她的亲戚和恩人
更何况他们也是诚心为她好
这一切可以先抛开不说
假使孙少安真的可以娶她她
是完全可以不顾这一切的但是
使她痛苦的是亲爱的少安
哥对她爱情的呼唤没有应声
作答自从那次她在石圪节的公路
上把装在信封的那张
纸条塞给少安以后不久她就
在一个星期六回到了双水村她想尽快
见到少安和他把事情谈清楚
那天她在家里吃完午饭就
对她父母亲说她要出去
到村里的一些人家串串门然后就
兴致勃勃地来到少安家可是她到
少安家后才听少安妈说
他中午不回家吃饭现在正是锄
庄稼的大忙季节为了省时间这一段
庄稼人中午不回来都是把饭送
到地里吃她勉强掩饰住自己
的失望和少安妈亲热地拉
了一阵话然后把她给少安
奶带的一包点心放下只好
悻悻地告辞了不过她在临
走的时候一再给少安他妈叮咛等
少安晚上回来时告诉他让他
明天中午一定回家来吃饭她有事
要给他说千万不敢耽误因为
她明天下午就要回学校去了
少安他妈满口应承下来本来润叶
打算当天晚上再来但黑天半夜出门
家里人会不放心的再说晚上
少安一家人都回来了他们没
办法说话当然她还不敢晚上把
少安约到野场地里去万一
叫村里人看见风言风雨传播开来对
两个家庭都不好还是中午好少安
家没什么人他们可以在他家
的院子里情愿说啥就说
啥呢第二天中午她赶忙兴致勃勃地
又去了少安家在上他们
家那个小土坡时她心儿狂
跳气喘嘘嘘甚至站住等平静了一些
才进了院子叫她丧气的
是少安还没有回来她寻思少安
是队长要安排生产可能会晚
回来一点她应该耐心等一等少安
妈也很急对她说昨晚
上我给少安说过好几遍哩
说你让他无论如何今中午回来
一趟有要紧事那他当时
答应了没她急切地问他
嗯了一声唉这嗯了
一声是答应回来哩还是说
只表示他知道了这件事
而回不回来还不能肯定呢
润叶坐在大婶家的前炕
边上一边候少安一边胡思乱想直
等到庄稼人吃了午饭的时光少安
还是没有回来润叶已经在炕边
上坐不住了溜下来在少安
家的脚地上走来走去
佯装看墙上镜框里的几张
照片但耳朵高度灵敏地捕捉着
门外的响动少安妈也急
得过一会就到院子里
张望一回嘴里唠叨着一些
埋怨儿子的话真是的让这个体面
人家的女娃娃跑了两回不
算还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了少安妈看午饭时分过了
好长时间儿子还不回来就
只好对焦急的润叶说看来他
不回来了谁知道这死小子让
什么事耽搁住了你有什么
事能不能给我说一下让我
给他转话润叶的脸红了她
说大婶他没回来就算了也
没什么大事等我再回村里时
给他说她只好又离开少安
家怏怏不快地回到自己家里她
得起身回县城了下午父母亲
把她送上过路的公共车当
汽车经过少安家院子下边的时候她的眼泪
忍不住在眼睛里旋转起来她感到
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她怀揣
一颗热腾腾的心扑回村子
来准备交给她心爱的人结果却连
他的面也没有见上她
想不通少安哥为什么中午不回来
见见她他应该知道她回来
找他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不
理她呢当回到学校慢慢静
下来细盘算的时候她又猜想
是不是那天中午少安的确山里有事
不能回来这完全有可能他是
队长管的事多说不定有什么
事就缠住身了她马上
想让我再给少平捎个
话让他到城里来一下虽说
现在农活忙耽搁一两天又误不了
多少事再说他应该知道这是一件
什么样的事啊她于是又跑
到县高中给少平安顿让他星期六
回去的时候叫他哥到城里
来一下说她还有个要紧事
要给他哥说星期天下午她
焦急地等待着少平回来她想
这次要是少安哥来她就不会像
上次那样害羞了她什么话也
敢对他说少平回来了给
她带来的是冰凉的消息他
说他忙来不了她呆了
她一个人关住门在宿舍
里偷偷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她
没有课她也没吃早饭就
一个人红肿着眼睛来到学校后面
的小山湾里以前她消闲的
时候常爱到这个安静的地方
来溜达
她现在坐在一片草丛中发愣
今天她不愿意呆在宿舍万一
有个老师来找她看她
这副样子还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她又不能给别人解释
另外怕学校又有什么工作要
她去做她心乱成这个
样子能做什么呢在这一刻
里她已经厌烦了尘世中的
一切盛夏灿烂的阳光照耀着万物
繁荣的大地但田润叶感到自己心里
空荡荡的坐了一会她觉得
很疲倦没有睡过的眼睛也
火辣辣地涩疼随即便像一个
懒散的庄稼汉一般躺倒在草丛里
不一会便什么也不知道
了直到她听见有人说话才惊醒
过来她慌乱地坐起来看见她
面前竟然立着她二妈和
向前妈她赶忙一闪身站
起来了显然两位长辈看见她在
这野地里如此不雅观地睡觉
感到无比的诧异而她对她们
的不期而来也有点莫名其妙还
没等她问她们来这地方
有什么事向前他妈就立刻
凑前来瞅着她的眼睛说呀
这娃娃的眼睛怎肿成这个
样子了她立刻不好意思地说昨晚
上看了一夜书她二妈
对自己的领导说这娃娃就
是爱看书她又扭过头
问侄女你不在宿舍睡跑到
这儿润叶赶忙说宿舍常有人来
找我想在这儿坐一会
想不到就两位长辈都笑了空气
随即也轻松了下来她二妈
说快走吧你刘阿姨让
你到她家里去吃饭她没
来过你们学校我陪她来
找你结果宿舍没人旁边一
位女老师说看见你到这里
来了快走尝尝阿姨的手艺
怎样你没到过我们家怕
你认生我让你二妈也
陪你去向前妈用领导人那种
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她说田润叶太
为难了她为什么要去一个外人
家吃一顿毫无理由的饭
呢但这样两个人找到这地方
来请她她怎么又能一口
拒绝了呢她要是拒绝了叫
这两个有身份的长辈怎么样下台
她还再在她二妈家的
门上呆不呆了啊啊人
活一生风雨雷电和寒霜雨雪
有时候会在同一个时辰向你
的头上倾倒下来可怜的润叶
没有办法心里反对着这件事
可两条腿已经跟着她们起身了
归根结底她不敢伤这两个人的
脸她要是给她们难堪带来的
后果她现在都无法全部想象得来
她一路像一只羊羔般跟着
她们走心里想我去他们家
吃一顿饭难道就成他们
家的人了吗再说刘阿姨
和她二妈李叔叔和她
二爸都是老同事谁家的
人到另外一家去吃个饭
这都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她
走着心中竭力找一些正常的
理由来冲淡这次明显不正常的
赴会三个人进了向前家李登云
父子俩立刻热情地迎接了她们
向前慌忙解掉腰里的围裙
显然刚在厨房忙毕接着便
给她和她二妈倒茶两只
手抖得把茶水倒了一
桌子他妈眼疾手快抓来一块抹布
就揩桌子向前红着脸退回
了厨房李登云乐呵呵地坐在她们
对面对她二妈说我不如
你们福军文武双全我只会吃不会
做家里来个客人都是我们向前
炒菜他比他妈的手艺还
高一截李主任似乎无意但
实际有意把儿子夸赞了一番伶俐
的刘阿姨接上丈夫的话碴
说人各有所长嘛向前干活心灵可
人家润叶这娃娃爱学习一晚上熬夜
把眼睛都看肿了爱学习
好李登云说爱云你大概知道你
爸常指教我们说好好学习书
念到肚子里沤不烂徐
大夫笑着说可他自己连
一本书也不看那也不能
那样说徐老把社会这本
书念精通了这可是一本大
书啊管政工宣传的李主任
不管怎样说都让人感觉到
他说的有道理登云说完
后又马上对他爱人说志英
上菜吧他爱人刘志英就到厨房
里去了不一会向前母子
俩就一进一出摆满
了一桌子菜五个人都坐
齐后李登云夫妇两个人给润叶
夹菜李向前忙着招呼她二
妈润叶推说自己熬了夜不想
吃东西只吃了一点菜喝
了半小碗汤好不容易才把这顿
饭吃完她二妈对她
说我回去有点事你就在
刘阿姨家多呆一会你
常不来和刘阿姨他们拉拉
话润叶立刻感到脊背像针刺着
一般她着急而甚至有点惊恐地
说我下午要上课教案还没
备好哩我得很快回去李登云一家
看没办法留她就只好把
她和她二妈一同送出
了门田润叶没有想到她在李向前
家吃完这顿饭后他们学校
和城里的一些人就不知
怎样知道了这件事开始传播
她和李向前已经订婚了而且添油加醋
说不久她就要和县上李主任
的儿子结婚呀更让她生气
的是李向前似乎是为了证实这种
说法竟然到学校的宿舍找她
来了他坐在她宿舍里
给她说长道短并且建议她暑假坐
他的车到省城和北京开
开眼界她不能把李主任的
儿子用棍子打出去她不具备
这种泼辣性格她只好一个人找
借口躲出去让这位汽车司机
自己呆在她的房子里当
她约摸李向前讨个没趣走了
以后才又回自己的宿舍去
她看见李向前是走了但她
的房子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炉
坑里的灰渣掏得一点
不剩倒垃圾土的铁簸箕都
被水冲洗得明光发亮天啊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她回到
二妈家时又会时不时碰
上向前他妈关心地问她
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就尽管
给他们说
她二妈已经又找她谈
过几次说向前给他父母亲
表示他就看上个她如果
她不能和他结婚就去自杀
呀说向前父母亲急得一再
让她给她做工作让她做
向前的媳妇说心里话对向前一家
人的这些做法她反感透顶也
倒并不怀恨在心润叶是个明白人她
也知道这一家人也是出于真心
如果是其它什么事她就是做出
牺牲也可以迁就他们但这是要
她把自己整个地交给一个她
并不愿意交给的人啊生活
生活为什么给她出这样的难题
如果没有个李向前她现在会仍然
像过去一样安安稳稳而又忙忙碌碌地
操心着工作内心平静得像一泓
湖水这是她最乐意的可是为什么
要给这湖面投进来一块石头
搅乱她平静的内心世界而更为不幸
的是由于李向前这块生硬的
石头的撞击又使她对另一个人
释放出真正炽热的爱情冲动可是当
她也给别人的心里投进去
一块石头的时候却又没溅
起任何一点水花从去年冬天到现在
润叶已经经受了半年多火一般
的煎熬她多么想给尊敬的
二爸说说她的苦恼但她
又多么不愿意给他带去纷扰
她隐隐地感到她二爸在
工作中也不太顺心经常有
他自己的许多烦恼她怎么能
让他再为她而分心呢
至于父亲虽说是个大队书记但实际上
也是个农民怎么可能理解她的
心呢在这种事上她不可能
在他那里得到帮助而母亲又是
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润叶
想来想去觉得主意还得她自己拿
当然她一个女孩子家对自己能
有多少力量并没有多少信心但
她想她要尽可能去把握她
的命运李向前对她的压力越来越
大了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人
已经殷勤地把她门外冬天
烧的煤块重新垛得整整齐齐像
精心设计的一座小小的
建筑物而且还把原来粗糙的劈柴
块加工得像精致的工艺品一样
在煤块旁边又给她建造起
另一座更艺术的建筑物全校
的老师都在夸她的女婿
指划着他在她门口留下的
杰作惊叹地议论着她实在无法
忍受了她突然决定很快再回
一次双水村这次她无论如何要见到少安
哪怕他再躲着不回家她
也要破开脸皮到山里找到
他第二十章孙少安内心的苦恼并不比
田润叶少当他在石圪节的
公路上看完她那张一目了然
的纸条后先是惊呆了尽管他
和她从小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敢想
过让润叶做他的媳妇不管
从哪方面看这都是绝对不可能
的因为不可能也就不可能去想
可是突然福从天降一张白纸条如同
一道耀眼的电光在他眼前
闪现照得他一下子头晕目眩了当
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
曾站在公路上幸福地哭
起来那时他感到一股巨大的
暖流在他的胸膛里汹涌澎湃感到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眉开眼笑成了另外
一个样子记得当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
从石圪节走回双水村的一直到
进了他家院子的时候手
里还僵硬地握着她那
封信温暖而幸福的激流很快
就退潮了他立刻就回到了
自己所处的实际生活中来
一切简单而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一个满身汗臭的泥腿把子
怎么可能和一个公家的女教师
一块生活呢尽管现在说限制什么
资产阶级法权提倡新生事物也听宣传说
有女大学生嫁了农民的可这
终究是极少数现象他孙少安没
福气也没勇气创造这个新生事物再说
他家这光景让润叶过门来
怎么办旁的先不说连个
住的地方也没有唉土窑洞
他倒有力气打一孔主要
是这家穷得已经像一个
破筛子到处是窟窿眼就是家能
过得去又怎样呢女的在城里
当干部男的在农村劳动这
哪里听说过如果男的在门
外工作女的在农村这还
正常这现象倒并不少见比如
金俊海在黄原开汽车他老婆和
孩子就一直在村子里住着
另外想到润叶的家庭他更寒心
了田福堂是双水村的主宰多年来积攒
下一份厚实家业吃穿已经和
脱产干部没什么两样她二爸又是
县上的大干部前后村庄有
几家能比得上难道贫困农民
孙玉厚的小子就能和这样的
家庭联亲这简直是笑话但他
一想到润叶本人心里就由不得感到
酸楚她并不是一个梦境中虚幻的
姑娘她和他一块长大相互熟悉
和亲切得像兄妹一样他要是
真的能和她一块生活一辈子
那他对自己的一生会多么
满足啊他想他如果当时家境好
一些和她一块去城里上完
中学参加了工作他说不定真能
和她结合在一起
但他能抱怨命运吗能后悔
自己回来当了农民吗不他
不抱怨不后悔也不为此而
悲伤他要帮助父亲养活一家人
而且要对少平和兰香的前途
负起责任来从那时到现在
尽管过得艰难但这个家庭还
维持着这就是他的骄傲
当然他还并不满足这些一旦
有了转机他孙少安还会把
这个家营务得更好他在
这方面雄心勃勃希望将来能和田福堂
金俊山那样的光景争个高低至于
他个人的婚姻他这两年并不是
没有考虑他终究已经二十三岁了像
他这个年龄的农民大都已结
了婚没结婚的也基本都
有了对象他想他要找
一个能吃苦的农村姑娘和他
一起创立家业但并不是眼下就解决
这不是说现在不想娶媳妇而是
现在还娶不起他想等
少平高中毕业不论弟弟能找个
临时性工作或者回来劳动他就多
了一个帮手到那时再考虑自己
的婚姻也不迟最使他
熬煎的是他打闹不起上千元
的财礼钱这两年也有人给
他说媳妇可没人给他
说不要钱的媳妇现在倒好有
个拿着工资的媳妇要跟
他他可又不敢娶了孙少安
思来想去真想找个没人的
地方一个人抱住头痛哭一
场他多么幸福亲爱的润叶竟然
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
可他又多么不幸他不能答应
和这个爱他的也是他爱
的人一块生活但是他连哭鼻子
的功夫也没有家里队里和
村里的事交织在一起乱得
像三国一样他天不明就得
爬起来先要把家里的两个
大水瓮担满父亲年纪大了
已经做不成这类重活担完
水后他又帮母亲给妹妹
做饭兰香要赶着到石圪节上
第一节课等妹妹吃完饭金秀来
叫她的时候他还要把这
两个孩子往罐子村那边送一段路
天不明两个孩子害怕金秀家也
没个男人在家这护卫工作只能
由他承担送完兰香和金秀
他就赶紧折身回来到一队
饲养室院子安排全队的生产实际上在
他到饲养室之前就要把当天四
五十个劳力的各种活路都考虑好
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
得布置完不能推迟出山时间秋天
的收成和几十户人家下一年的生计
就在这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中
队里几乎所有的社员都常
抱怨他把他们扣得太紧
简直到了残酷的程度山里
休息往往连烟瘾都过不了就
又被他赶起来干活有人甚至
背后叫他孙阎王但他不管
这些他想如果不这样下苦
秋后一分粮食你们就要骂我
是龟孙子了他自己先不
偷懒都是抢重头子活干至于庄稼行
里的技术更是样样拔尖连
一些自认为老行家的人也
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队里的
权威是自然形成的如果中午不在
山里吃饭他回家吃完饭
碗一撂就到自留地去了
他要利用中午别人睡觉的时间
来营务自己的庄稼这一点
自留地他宝贵得不知种什么
好从庄稼到蔬菜互相套作边边
畔畔见缝插针种什么都是精心谋划
的有些要补充口粮有些要换
成零用钱他一年不知要在
这块土地上洒多少汗水不管
他怎样劳累一旦进了这个小
小的天地浑身的劲就来
了有时简直不是在劳动而是在
倾注一腔热情是的这里的每一种收获
都将全部属于自己只要能切实地
收获劳动者就会在土地上产生
一种艺术创作般的激情孙少安疯狂
而贪婪地干一天活一到晚上如果
大队不开什么会他就倒在
自己那个小土洞里睡得像
死过去一般但一段时间来这样
劳累一天以后他忽然睡不着
了润叶在他的眼前扰来
扰去使他无法入眠他不时
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或者拳头在
土炕上狠狠捣一下一切都不
知如何是好他原来想只要
他不给她回话她就会
知道他不同意不不是不同意
是不敢同意她就不会再提
这事了可没想到她三一回五一回
托少平捎话让他再到城里
去他的确没功夫去城里但
主要的是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何必再花功夫跑那么多路
去谈论呢而且他不愿意当
润叶的面说出那个不字
来以免让他目睹她伤心而
使自己也心碎他想他不
去城里润叶大概就会明白他
的意思不再提这事了可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却又跑
回村子里来找他那天中午
他尽管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但
硬是忍着没回去他当时想
他可能有点残忍但一切将会
因此而结束等他们在这个问题
上彻底解脱了有机会他会
慢慢给她说明一切的他越来越
清楚他要是答应了润叶实际上等于
把她害了像她这样的
家庭和个人条件完全应该找个
在城里工作的人她现在年轻
一时头脑热了要和他好
但真正要和他这样一个农民
开始生活那苦恼将会是无尽
的她会苦恼他也会苦恼
而那时的苦恼就要比现在的
苦恼不知要苦恼多少倍不要
这样亲爱的人让我们还是像过去那样
友爱我会永远在心间保持对
你的温暖的感情并且像爱
妹妹爱姐姐爱母亲一样热爱你
原谅我吧
那天他像受戒一样熬过了
这一个中午中午一过他和
大家又一块开始锄地锄了一会儿
地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是
多么地愚蠢和不近人情是啊简直
是一个真正的土包子老百姓他为什么
用这样一种可笑的方式来折磨
那个可爱的人呢他难道就不能回去那怕
三言两语给她说明他的意思不
就行了亲爱的人给他捎话让
他到城里来他可以用忙
来推托现在她为了他亲自跑
回来找到他门上他却像
一个贼娃子一样躲在这山
里不见人家他立刻对锄地的
人说你们先锄我回去有
个事于是掂起锄头就大
撒腿往回跑等他跑回家里
母亲告诉他润叶已经坐汽车回
县城去了他已经听不见母亲
对他的抱怨声一个人出
了门来到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心如火焚地走了一段路嘴里
喃喃地说对不起你润叶我对不起
你从这以后他想他不仅
拒绝了润叶对他的爱情也
割断了他和她过去的友情
他太伤她的心了她
也许再也不会理他了他于是就
闷着头干活一天也没多少
话不论是队里还是家里他
把该说的说完便没有
一句多余话了山里有人
和他开个玩笑他也会
表现出一种厌恶的情绪弄得
人家很尴尬大家都觉得他成
了个怪人谁也猜不
透这位年轻的队长究竟碰到
了什么事这天中午他吃
完饭就一声不响地挑了水桶
又去了自留地浇那几畦蔬菜
自入伏以来天一直没下雨
其实伏前的几个月里也没
下过一次饱墒雨他挑
着空水桶向村外走去
天热得要命好像划一棍火柴
就能把空气点着远远近近的
山头上庄稼的绿色已不再鲜艳
一片灰塌塌的川道里的
庄稼稍好一些因为曾经用抽水机
浇过一次现在东拉河细得像
一根麻绳已经拦不住多少水
了如果天再不下雨今年又将
是一个年馑火辣辣的太阳晒焦了
土地也晒焦了庄稼人的心
少安家的自留地在去米家镇方向
的公路上面出村子走不远
就到了自留地有一点川台地
其余都是坡洼地那几畦蔬菜和
红薯南瓜都在川台地上坡
洼地上种的都是庄稼少安来到
自留地下面的东拉河里拦起一点
水马勺刚能舀起他舀
了一担泥糊水往公路
上面的地里担从河道上了
公路再从公路上到地里几乎
得爬蜓半架山家里没什么硬
正吃的只喝了几碗稀饭
每往上担一回水他几乎
都是在拼命挣扎天太热了
他干脆把那件粗布褂子脱
了撂在河边光着上身
担担了几回水他实在累
得不行了就用搭在肩膀上
揩汗的毛巾在河里洗
了洗脸和上身然后穿起那
件破褂子来到河边一棵
柳树下卷着抽旱烟他刚
把卷起的旱烟点着吸
了一口就听见身后面似乎有
脚步声他扭头一看啊是
润叶我的天她怎么会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少安又惊又喜
又慌又怕他一闪身
站起来看着走到他面前
的润叶嘴张了几张不知
该说什么他终于咄呐地
说你怎今天是星期天我昨天
下午就回来了润叶红着脸
问他你浇地哩嗯少安
用湿毛巾揩了一下脸上的
热汗珠子庄稼快晒干了那
光靠人担水浇地怎么行
哩她在旁边一块圆石头上
坐下来少安也只好局促地坐
在他原来坐的地方两个人
离得不远不近他回答润叶说光
浇几畦菜两个人立刻就进入
到一种紧张状态中他们还都
不由地向村子那里张望看
有没有人看他们好在现在是中午
劳累的庄稼人都睡了没有其它
什么声音只有河道里叫蚂蚱单调
的合唱和村庄那里传来的一两声
懒洋洋的公鸡啼鸣这时候对面很远
的山梁上飘来了一个庄稼汉悠扬
的信天游少安和润叶一听声音
就知道是他们村的红火人
田万有在唱万有大叔正从远
山的一条小路上向村里走
去少安和润叶不由相视一
笑然后便敛声屏气听着万有叔
又酸又甜的信天游说下个日子
呀你不来畔上跑烂
我的十眼鞋墙头上骑马
呀还嫌低面对面坐下还想
你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有什么
心事慢慢价来这歌好像正是
给他们两个人唱的这使
他们的脸如同火一样烫热少安
哥你润叶不好意思地望着他
唉少安只是长叹一口气低下了头
噢润叶噢润叶村头的公路
上猛然传来田福堂拖长了音调
的呼唤声两个人都一惊
扭头看见田福堂正站在村头的
公路边上他显然看见了他们
但知趣地没有走过来只是又
叫着说润叶快回去吃饭嘛
你妈都等你好一阵了润叶
气得牙咬住嘴唇没给父亲
应声少安慌忙站起来把两只桶
提到河边舀起一担水给
润叶也没招呼一声就低
着头担上了上坡润叶也
只好站起来心烦意乱地顺着河边
向村子里走去田福堂看女儿
回来了也就折转身子在前面
先走了唉他们等于什么也
没说就被田福堂的一声
喊叫给冲散了润叶气恼地
回到家里两只很秀溜的新鞋
在河滩里糊满了泥巴一
副叫人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狼狈相福堂并没有提起刚才的
任何一点事但心虚的女儿立刻
给父亲解释说我想出去在
村子里转转在前面公路上碰见
少安担水我和他拉了几句
话地旱得真厉害庄稼眼看
要晒死了
今儿个这几斤羊肉是我在
罐子村买的刚杀的新羊肉
润叶快吃田福堂帮助老婆把
一盘羊肉饺子端上炕来
招呼让女儿吃好像他根本没
听见女儿说什么他只是在女儿
不留意的时候用复杂的眼光
瞥了一眼她刚脱在
脚地上的那两只令人难堪的
泥鞋第二十一章实际上田福堂在看见润叶
和少安正晌午坐在河滩里
的一刹那间心里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又不是没年轻过嘛那时
虽然是旧社会但这号事旧社会
和新社会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
那时可不敢和润叶她妈大白天
坐在河滩里罢了使他大吃一惊
的是他的润叶怎能
看上了孙少安啊呀这是他做梦
也想不到的虽说两个娃娃小时候一块
耍大但以后一个在农村受
了苦一个到城里上学又参加
了工作现在等于说天上地下一般
两个人怎么能往这件事
上想呢再说撇过孙少安不论
他们那家庭又是个什么样的烂
滩场他有文化有工作的女儿
怎么可能嫁给他们呢这不是
全中国的一件怪事吗田福堂都
由不得失笑了但是一认真想这
事他便感到又震惊又慌乱
哈呀他没想到他女儿看起来腼腼腆腆
心胆倒挺大哼她凭什么
能看上个孙少安而且还敢
在光天化日下坐在村外面谈
恋爱哩他现在才知道润叶这
几次回家来慌慌乱乱心神不定动不动就跑
出去了原来她这都是为了孙玉厚
那个大小子啊不行他就是寻死上吊
也不会同意让他的女儿进
了孙玉厚的家门虽说现在兴男女
婚姻自由但不能自由得没框
没架没棱没沿嘛别说是真
的进了孙家的门就是
他的工作女儿和一个泥腿把子
谈恋爱这件事若是让村邻乡舍
都知道他田福堂的脸都没
处搁他要很快制止这件
丑事继续发展当然他是个精明人也
不愿伤自己娃娃的脸因此自
发生这件事后一直装得和
不知道一样女儿回县城已经三天
了现在田福堂的心情还平静不
下来这几天他已经没心思管
村里的工作日夜盘算润叶和少安
的事他有时也豁达地想
如果少安当年不要回来劳动和润叶
一块去上学再寻个工作那
这娃娃做他的女婿说不定还
可以少安本人他看上哩要是文化
再高一点又有工作说不定将来
还能熬个大官反过来再说要是
他女儿没文化没工作也在
双水村劳动农民对农民那不要他
孙少安骚情他田福堂会直接找媒人
把润叶许配给他的当然如果
是这样他也就不会嫌孙玉厚
家穷了到时候他会把少安
的光景扶起来的没地方住
吗他给箍两孔新窑没
吃的吗到他家里来吃
可是现在明摆着两个人的条件差
得太远嘛他想孙少安这
小子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你不在
东拉河里照照你的影子看能不能配
上我润叶你胡骚情
我女儿最后就是落了空
你除损失不了什么还能抬高
你的身价哩可你等于给
我田福堂祖坟供桌上撒了一
泡尿活活地往死欺负人
哩哼你小子甭能我田福堂
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盏田福堂
圪蹴在自家的炕头上一边
想一边气得鼻子口里喷着
热气他老婆以为他病了给
他拌了一碗鸡蛋糊汤
端在面前他一口也不吃
也不给他老婆说他究竟
怎么了只是手里拿一根
纸烟不断凑到鼻子上闻他
突然想到他应该去一趟城里
他要找福军和爱云让他
两个赶快给润叶在城里瞅个
人家他以前只是一般地给他
两个安咐了这件事这次
他要把这当个事好好
给福军和爱云说一说想到
这里他性急地立马跳下了
炕准备先去找一下孙玉亭让
他这几天替他照看一下队
里的工作本来也应该去给
副书记金俊山打个招呼但他
不愿跑到金家湾那面去让
玉亭给俊山说一声就行
了要是他不在村子里通常都
把工作主要委托给孙玉亭来管
玉亭对他忠实可靠做什么事
又认真他放心再说金家湾那面
有个什么响动玉亭的耳朵都
能逮得住回来马上就给
他汇报了他也没给老婆
招呼一声就匆忙地出了
门走到院子的时候他才
想起他有几双旧鞋原来准备
送给这位恓惶的助手穿常
记不起给他现在可以顺手
给他拿去他于是又折
转身回了家对老婆说把
后窑掌我那几双旧鞋拿
张报纸包起来他老婆不解地
问做什么哩我带给玉亭
让他穿去你没看他
到咱家来鞋烂得用麻
绳子捆在脚上连炕也
上不了吗对丈夫要求的任何
事润叶他妈都会言听计从的
她取了一张旧报纸把
那几双旧鞋包起来交给了
丈夫田福堂把这几双旧鞋夹
在胳膊窝里就去玉亭家
了孙玉亭家离他家不远
下一个小坡就到了一
孔不知孙家祖宗哪代
人箍下的窑洞由于多年不
整修山水从破窑檐石中间
流下来把窑面子上的泥皮
全冲光了烂石头碴子暴露
在外面里面住了许多窝麻雀一天到晚
唧唧喳喳的倒也自有一番热闹景致
院子原来还有个横石片围墙
自孙玉厚搬走后就逐渐塌成
了一圈烂石头墙角里用
这塌墙石头乱垒起的
厕所似乎连个羞丑也遮
不住田福堂进了玉亭家的窑洞
天还没黑窑里就黑乎乎
的看不清楚了在暗处的
这家人显然都看见他来了
玉亭和凤英两个人都从后
炕火圪里转出来热情地让
他快坐田福堂知道没个好
坐处地上连个凳子也没有
炕上的席片又烂得到处
是窟窿眼
他就站在脚地上说
玉亭我明天想到城里看一下我
的气管炎这几天队里的事
你就给咱照看着点罢了
见到金俊山你给他说一声
就行了这几双旧鞋放下
你穿去吧他说着就
把胳膊窝里的鞋放在
炕边上玉亭的三个孩子一
扑上来从报纸里把鞋拉
出来一人趿拉一双在
烂席片炕上绊绊磕磕跑着高兴
得呜呜直喊叫玉亭和凤英激动
得不知如何是好凤英说
田书记对我们真是关心到家了
孙玉亭对田福堂说你放心走你
的队里的事有我哩
你好好把你的气管炎看一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田福堂说完事后马上就告辞
走了他实在无法在这个黑洞
里多呆一会玉亭和凤英
簇拥着一直把他送到院子
的烂豁墙外第二天吃完
早饭田福堂就骑了自己的自行车
去了县城他不愿坐汽车自己
有的车子何必花车票钱呢他
不紧不慢没到中午就来到了县城
当他推着自行车进了福军
家院子的时候看见爱云她爸
正戴个草帽在那个花坛里
把豆角蔓子往玉米秆上
缠老汉还没看见他进来他
把车子撑在厨房檐下的
阴凉处叫道徐大叔哈呀常
忙着哩你老营务起一块
好庄稼嘛徐国强老汉一听是
田福堂的声音停了手中的活
笑哈哈地迎过来问刚到
刚到田福堂一边回答他一边从
车子后架上取下来一个大
塑料袋徐国强已经看见那是一
袋子金黄的旱烟叶高兴地说
你又给我带来好干粮了
老汉很欢迎这位客人一是
因为两个人能说在一起二
是他来常给他带一
包好旱烟这是他最喜欢的
礼物徐国强引着田福堂回了自己
住的窑洞忙着给他倒
茶水寻纸烟那只黑猫绊手绊脚地
紧撵着老汉田福堂只喝茶不
抽烟但徐国强还是硬把一支
纸烟塞到他手里田福堂没
点这烟凑到鼻子上闻
了闻说这东西我已经没
福气享受了不过我还爱营务
个旱烟早年间我烟瘾大纸烟
抽不起一年就经心营务一块
旱烟结果对营务这东西有了
兴趣你老不知道我在村里
营务旱烟是头一把手现在尽管我不能
抽烟了但我还年年在自留地
栽一点徐国强满怀感情地从塑料
袋里抓出一把旱烟连连
夸赞好好好福军最近又忙
啥着哩田福堂问徐老到
地区开会去了昨天刚走啊呀
他不在田福堂感到十分遗憾不过他
又想爱云在哩他毕了
和爱云说其实润叶这事福军
也没功夫管主要看她二
妈哩爱云上班去了噢最近
也忙说要值班中午也不
回来都是润叶给我和晓霞做饭
田福堂想等中午吃过饭他
就直接去医院找爱云家里人
多不好谈润叶的事他和
徐国强东拉西扯地拉了一会话润叶
和晓霞就先后回了家润叶
赶忙问父亲到城里来办什么
事田福堂说他来看一下自己
的气管炎那下午我请个
假陪你到医院去润叶关切
地对父亲说不用了你不敢
耽搁教书我又不是找不见县医院
再说你二妈也在医院哩
干脆让我去把我妈叫
回来晓霞对大爹说不要你妈
要值班哩我又没什么事吃
完饭我到医院找你妈
就行了润叶赶紧到厨房去
做饭晓霞见来了客人也到
厨房给姐姐帮忙去了吃完
饭后田福堂就一个人来到县医院他
在值班室找到了弟媳妇徐爱云忙着
招呼他喝水并且要出去给大哥
买一颗西瓜被他拦挡住
了福堂早已忘了他的气管炎
转转弯弯就和爱云拉谈起润叶的
婚事了当然他并没有给弟媳
提说润叶和少安的事他知道
这是女儿的秘密不能给外人说
包括爱云一家人和润叶她妈都
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事他决
不能伤害他亲爱的女儿他只是
对爱云说润叶年纪不小了
又在城里工作他是个农民没
办法帮助女儿寻个人家让爱云
无论如何在最近帮助他解决这问题
我为这事熬煎得整晚整晚
睡不着田福堂最后一脸忧愁
对弟媳妇感叹说爱云听他说
完话就开始给他讲县
上李主任的儿子怎样追求润叶
的事田福堂像听惊险故事一样
紧张地听爱云说完事情的
前前后后他一时感到另外一种震惊他
没想到县上赫赫有名的李主任
的儿子爱上了他的女儿他
现在倒也没感到受宠若惊反而在
心里有点莫名的惧怕他归根结底是个
农民考虑问题往往从实际出发他
想他的润叶是个农民的女儿
虽说成了公家人但要和
一个大干部的儿子结了婚
将来会不会受气万一人家中途不要了
甩在半路上那就等于要
了他这一家人的命我
觉得这门亲事可以考虑关键倒
不是李登云的家庭如何主要是向前
这娃娃很喜欢润叶徐爱云对
大哥说那润叶的意思哩
田福堂问她润叶直到现在也没
表示个肯定态度我很着急因为
李登云一家对这事太热心了
爱云一边说一边把一杯清凉
饮料端到田福堂面前噢田福堂在
心里划算润叶找少安那样的人家是
太低了但找李登云这样的
人家也许又太高了最好能
找个中等人家一般干部家庭的
子弟就行了最好不要高出
县上的部局长家庭太高
了不好因为他是个农民嘛虽说
福军和李主任的职位差不多但
润叶是他的女儿
他于是抽出一支烟闻了
闻对弟媳妇说你最好给润叶
寻个一般干部家庭李主任那么
高的位置我是个农民怕高攀不起
人家爱云笑了说大哥你考虑
事情太复杂李登云是多大个
官还不是和福军一样但我
和人家不一样这主要是两个
娃娃的事再说人家李登云两口子也
对润叶十分满意接着徐爱云又给田福堂
说了许多李登云两口子怎样喜欢润
叶的情形田福堂听了这些事
才开始动心了他说既然人家
这么诚心实意那这事你就看
着办吧我信得过你们润叶虽然
是我的娃娃但你和福军
也没少操过心现在她
又在你们身边你们就稳稳妥妥给
她找个人家不过这事要
抓紧女娃娃家年龄一大田福堂
不知该怎样说就赶忙低头
闻了闻烟接着便剧烈地
咳嗽起来他这才想起他给
许多人说过他到城里来
是看气管炎的等咳嗽平息了
以后他对爱云说我的气管炎
近来越来越重了爱云马上说我
现在就引你去顾老先生那里
开几付中药你这是慢性病最好是
吃中药田福堂久闻顾老先生的大名
就高兴地跟爱云去了中医科
顾老和大部分名中医一样白发红颜
戴一副老花镜认真地给田福堂
号脉爱云对站在一边看书的
顾老先生的孙子说田润生是不是和
你一个班顾养民很有礼貌地
回答说是一个班的阿姨这
就是润生他爸爱云指着
田福堂说她然后又告诉大哥这是
顾老先生的孙子和润生一个班顾养民
亲热地过来叫了一声田
叔叔田福堂问顾养民我润生在学校
怎样顾养民当然不好说其它的就
说都好着哩你好好帮助
他那娃娃慌慌张张的你下午去
不去学校他问顾老先生的
孙子去哩那你叫润生晚上
回他二妈家来你给
他说我来了顾养民满口答应
说他一定把话给润生捎
到田福堂随后提了几包顾老先生
开的中药就先回爱云家
去了他在爱云家住了
一个晚上和徐国强把话拉到实在
没什么可说的程度第二天吃完
早饭就骑着车子往回走了
原来他估计在城里得多呆
几天但事情很快都办完了
给爱云吩咐了润叶的事让
顾老先生看了气管炎又和徐国强
老汉拉完了话加上福军也
不在他就再没心思在县城
继续逗留临近中午时分田福堂就骑
着车子回到了石圪节他忽然看见
他们村的田福高圪蹴在石圪节
的小桥上就跳下车子来走过去
问他今天又不遇集你跑
到这里干什么哩一队副队长
见是书记赶忙站起来说唉
大庄河我姨夫让公社叫来正
盘问着哩盘问啥哩田福堂好奇
地问就是扩大猪饲料地的
事嘛他当个生产队长开春
划猪饲料地给每一户
扩大了几分让人家告到了
公社我姨急得昨晚上就跑
到我家里了我今天来打
问看究竟要紧不要紧听人家说
公社现在正盘问着哩我等看
有什么结果猪饲料地不是拿绳子
往过丈量吗怎能扩大了呢
田福堂奇怪地问嗨也有不丈量
的随便约摸着划开就行
了咱们生产队划猪饲料地你
当时不在因此不知情还不是少安
和我引着社员大约估摸了
一下吗这事只要没人告
就没事现在的人没良心给
了便宜不占还跑到公社
去告状噢是这样田福堂若有所思地
站了一会然后说他去
买个东西就和田福高打了
个招呼调转车子过了桥向
石圪节的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