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在少安很小的时候他们
家还住在田家圪他二
爸现在住的地方他们家离
润叶家很近那时候田福堂的家境
虽说比他们家强得多但
还没有发达起来福堂叔和他
爸在旧社会都给富人家揽过工
因此解放初两家人的关系还
相当亲密母亲那时候常带着他
和姐姐兰花到田大婶家串门
润叶比他小一岁两个人正
能玩在一起渐渐地他们就
相好得谁也离不开谁了少安
早上一起来就哭着要到润叶
家去润叶晚上又哭着要到
他们家来睡田大婶就只好
把她送过来两个孩子常常在
被窝里打闹半天也不安息要是
谁家吃一顿好饭大人
也总要给另一家的娃娃
端上一碗或者就干脆叫
到自己家里来吃他两个不论
谁过生日他妈或田大婶总
要给他们把一圈白线
用红颜料染好挂在他们
的脖子里这是锁线保佑孩子
无灾无病长命百岁后来他们长大了一点家里
和院子里已经没什么意思就开始
溜出家门到广阔天地里玩去
了春天当桃杏花盛开柳树抽出
绿丝的时候他们还穿着破烂
的开裆棉裤到阳土坡上刨刨
发芽的蛮蛮草根这草根嚼
在嘴里又麻又辣这是
在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尝到
的第一口春天的鲜物夏天一入
三伏他们和村里的其他娃娃就
脱得一丝不挂男娃娃女娃娃成天
泡在东拉河里耍水互相打闹
着给光身子上糊泥巴一个
夏天过去都晒得黑不溜秋秋天是
黄土高原的黄金季节他们一群孩子就
在野外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常常把肚皮撑得回家连饭
也不好好吃在这个季节反而都
消瘦下来冬天刀子一般严厉的寒风
把他们从野外赶回来只好一整天
闷在家里玩只是在天气暖和
的日子里他才和润叶一块
从东拉河的冰上走过去在
金家湾那边的村子里寻找各种各样的
破瓷器片金家湾过去有钱人家多
打碎的瓷器往往又细又好看
上面还釉着许多美妙的花纹
冬天茂密的柴草衰败下来这些玩
艺儿很容易搜寻到他们把这些
宝贝拣回来分别放在他们家
院子供奉土神爷的墙窑里唉
在这穷困的农村孩子们有
什么玩具呢那个年纪里这些东西
就是他和润叶拥有的最
宝贵的财产了一年年过去他们
家越来越穷了可福堂叔的
光景一年比一年强润叶穿起
了漂亮的花衣裳可他的衣服
却一年比一年穿得破烂但
他们仍然像以前一样在一块亲密
地厮混着玩耍在他六岁那
年有一天父亲给他揳起一
把小镢头又给他盘了
一根小绳说少安你也
大了应该出去干点活了
跟爸砍柴去吧不我不
去我要和润叶一块玩他
抗议说润叶是女娃娃你是
男娃娃男娃娃就要到山里
学干活男娃娃怎么能老呆
在家里呢再说咱这穷家薄业就
爸爸一个人拉扯着你们没个
帮手不行啊他沉默不语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早
朦胧地感到这一天要来的
现在终于到来了就这样他那
虽然贫穷但充满无限欢乐的日月
过去了他从此便开始了一个农村
孩子的第一堂主课劳动他先是跟着
父亲随后便和村里同龄的男孩子
一块相跟着出山砍柴每天一回
每回一小捆他甚至学
着像大人一样用草绳把柴禾
套腰一捆又齐整又好看
母亲舍不得烧他砍回来的柴
就把这些可爱的小柴捆另外
垛在院子里时间长了竟然
垛起了规模不小的一
垛来他们家串门的村里人都
指着这一垛柴对他
父母夸赞说哈呀这娃娃将来是个
好受苦人城里人夸孩子夸学习
乡里人夸孩子夸劳动他父母亲
为此而很骄傲他也在自己
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感受到了
劳动给人带来的荣耀但是每天
砍柴回来他饿得要命家里又
顿顿是稀饭没一点像样的
干粮他喝上几碗稀汤就
愁眉苦脸地从窑里出来了他
知道他即使又哭又闹家里也没有办法
再说每顿饭母亲都已经在
稀汤里给他捋一碗
稠的了每当他来到院子里
的时候就看见润叶在他家
的土墙外面招手叫他他撒腿
跑过去润叶就把从自己家里
偷出来的玉米面馍给他手里
塞一个他贪婪地啃着感激
地望着这个和他一起耍
大的伙伴她穿一身干干净净的
花衣裳头发也再不是乱蓬蓬的了
梳起了两根黑亮亮的羊角辫在
他八岁那年正是一九六〇年
最困难的时期他们家本来就
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二爸又从山西跑回来
麻缠父亲给他娶媳妇父亲借
下一河滩账债娶过了
二妈并且连住的地方也
让给二爸家了他们家只好
从田家圪搬出来在金家湾金俊海
家借了一孔窑洞这时候润叶
在村里上了学她并且跑
到金家湾来让他也去上学
少安这时才明白他如果继续去
砍柴就要一辈子在山里劳动了
于是他便开始和父母亲闹
着要去读书润叶在旁边哭着
给他帮腔父母亲怎么都乖
哄不下他后来只好同意了
父亲对他说我不是不愿供
你上学我以前在那样的年头
都供你二爸到山西去
念书可是供来供去还不是
回来了咱祖坟里没埋进去
当先生的福气再说咱家光景已经
过不下去你不念书还总能
给爸爸帮点忙不过既然你
上了学那就要好好学习哩
他于是就怀着欢乐而又沉重
的心情进了双水村小学他和润叶
一个班并且坐一张课桌
在双水村四年的日子里他年年
都在班上考第一名但也是
全校穿戴最破烂的一个有时候家里
饭不够吃他就饿着肚子
来到学校润叶几乎每天都要从
自己家里给他拿干粮吃农村
的孩子调皮捣蛋看他两个相好就
胡说润叶是他的媳妇润叶气
得直哭鼻子她以后从家里拿
来吃的也不敢明给他
等同学们下课出了教室才
偷偷塞在他的课桌里他
也是偷偷拿着这干粮跑到
金家祖坟那里去吃记得十一岁
那年他和润叶已经在村里
的小学上到了四年级有一次
同学们在校院里玩找朋友
的游戏他不敢到人圈里
去因为他屁股后面的补钉
又绽开了肉都露在了
外面他看别人玩自己脊背紧贴
着教室墙连动也不就
动有一个男孩子大概早发现他
裤子破了这时就串通几个人
一扑上来把他拉在了
人圈里所有的男娃娃都
指着他的屁股蛋噢一声
喊叫起来并且起哄唱起了那
首农村的儿歌烂裤裤没媳妇
尻子里吊个水鸪鸪女
娃娃们都已经到了懂得害羞
的年龄红着脸四散跑了
他又难受又委屈下午放学后
也没回家去他一个人转到金
家祖坟后面的一个土圪里
睡在地上哭了一鼻子土
圪上面就是高高的神仙山他
想起了老人们常说的那个
下凡的仙女也想起了那个痛哭
而死的男人那男人的眼泪就流
成了脚下的哭咽河哭咽
河哭咽河男人的眼泪流成的
河他突然听见润叶轻轻地喊
他他慌忙坐起来臊得满
脸通红润叶站在他旁边说
我回家里拿了针线让我
给你把补钉缝一缝
你不会做针钱他不愿让润叶
缝那块补钉因为那是个
丢人地方我学会做针线了让
我试一下润叶说着便蹲
在他身边硬掀转他的
身子便笨拙地给他缝起来
了那时润叶才十岁说不上会做
针线只是胡串了几针让原来
的补钉能遮住羞丑她
的针不时扎在他的屁股
蛋上疼得他直叫唤她
在后面笑个不停勉强缝完
后她让他站起来走一
走他刚站起来走了几步
就听见后面嘶的一声又
破了润叶捂住嘴笑得前
伏后仰说没顶事让我再
缝他赶忙说算了我回去叫
我妈缝小学生活随着童年的
逝去而结束了一九六四年他和
润叶双双考上了石圪节高小他在
全公社的考生中名列第一全村
人都说他是个念书的好
材料他父亲也很高兴就让他
去了石圪节离双水村近可以每天
和同村的学生相跟着回家
吃饭花费并不大那两年他就
像后来的少平和现在的兰香
一样每天下午回家第二天早上天不明
就起身带一顿干粮和其他
娃娃摸黑赶到石圪节润叶家里光景好
已经上了学校的大灶除过
星期六大部分都在学校住宿不天天
受罪跑路了他们仍然是一个班
还是同桌他学习好常给
润叶帮助如果考试的时候润叶不会
他还偷偷给她看自己的
答卷要是哪个男同学敢欺负润叶
他就不怕别人瞎说他和润叶
的长长短短站出来护着润叶一次
一个男同学在操场上故意把
篮球往润叶身上扔他过去把
那家伙打得鼻子口里直淌血
让老师把他狠狠训了一
顿但是当他上完两年高小
却再不能去县城上中学了
那时石圪节还没有中学要上初中
就得到县城去到那里去上学
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
事再不能跑回家吃饭了要
月月交硬正粮食还要买
菜票更不要说其它花费也
大多了而同时弟弟少平也在
村里上了学他父亲再也
供不起他了他已经十三岁
不用父亲说自己也知道不能去
城里读书了他对父亲说爸爸
我回来劳动呀我已经上到
了高小这也不容易了多少
算有了点文化就是以后在
村里劳动也不睁眼睛受罪了
我回来咱们两个人劳动一定要
把少平和兰香的书供成
只要他两个有本事能考到
哪里咱们就把他们供到哪里
哪怕他们出国留洋咱们也挣命供
他们吧他们念成了和我
念成一样不过爸爸我只是想
进一回初中的考场我要
给村里村外的人证明我
不上中学不是因为我考不
上他父亲在他面前抱住
头痛哭流涕他第一次看见刚强的父亲
在他面前流泪他自己也哭
了是的他将要和学校的大门
永远地告别了他多么不情愿
啊他理解父亲的痛苦爸爸也
不愿意断送他的前程就这样
他参加了全县升初中的统一
考试在全县几千名考生中他名列
第三被录取了他的学生生涯
随着这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也
就完全终结了尽管润叶跑到
他家来又像他上小学
时一样哭着让他到城里去
报名但这回用不着父母亲给
她解释他自己就像一个成熟
的大人那样给润叶说明他为什么
不能再上学了当润叶坐着
金俊海的汽车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一个人
偷偷地躲在公路上面的土
圪里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出
了村别了我童年的朋友
我们将各走各的路了我会永远
记着我们过去的一切他从此
便心平气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农民
生涯并且决心要在双水村做一个
出众的庄稼人后来由于他的精明
强悍和可怕的吃苦精神在十八岁
那年一队的社员就一致推选
他当了队长这多年里他
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队
里和家里的事上
在这期间润叶回村来的
时候少了但不论是她上
中学的那些年还是后来当了
教师只要她回村来都要
给他祖母拿着吃的到
他家里来看望他们往日友谊的
暖流依然在他们心间涓涓流淌每次
见面他俩总要在一块说
许多话她给他说城里的
各种事他给她说乡里的
各种事不管他说什么她总是
非常有兴趣地听他说不过
一切也都仅此而已了记得小时候不光
娃娃们就是有些村里的大人也
开过他们的玩笑说她是
他的媳妇可是当他真正懂事
的时候就知道这的确是个玩笑
村里人以后也不再开这样的玩笑
甚至忘记他们还曾开过这样
的玩笑总之谁也不会再记
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了是的生活
就是这样在我们都是小孩子的
时候一个人和一个人可能有家庭
条件的区别但孩子们本身的
差别并不明显可一旦长大了
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会有多大
的差别呀有的甚至是天壤之别少安
听他弟少平说润叶让他
来一趟城里时一个人愣
在这杏树下怎么也想不到这
究竟是为什么他和她后来并
没有什么交往而他们两家的
交往就更少了她会有
什么事需要他到城里去找
她呢他想如果是一件无关紧要
的事他可没什么闲功夫去逛
一趟县城家里现在危机四伏他到
现在还对这个局面一筹莫展他怎么
能丢下这么重大的事而为
一件小事胡跑乱窜呢不他不会
去尽管这可能伤了润叶的
自尊心但以后见面时他会给
她解释清楚的润叶向来通情达理她
会原谅他的他离开这棵
杏树思想马上又回到他姐夫的
事上来他即兴决定立刻去找
一下金俊武这老兄脑子里弯弯多
他很想听听金俊武有什么高见
他本来想找他二爸进一步
问清情况但二爸现正在
会战工地上又算是个领导人他
不便出现在那里等晚上再说吧
他已经出了院子从土坡下来
了他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
刹那间划过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啊呀
我为什么不到县城找润叶呢
润叶她爸和公社徐主任是
好关系他自己出面给田福堂说
他姐夫的事田福堂会只推
不接要是润叶出面给她爸
做工作她爸说不定会把徐治功说
转的对了只要他给润叶
提出来润叶就肯定会帮忙的也许
田福堂会耍个滑头搪塞一下了事
但话说回来现在除过这个
关系还有点希望外其它任何办法
都是白跑腿金俊武在这种事上
能有什么灵法妙计呢难道他
自己就比金俊武笨吗不行啊
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能解决了这么
大的问题好他现在不准备
徒劳地瞎忙了他想他得
很快把队里和家里的事
安排一下这两天就走一趟
县城本来就是润叶不捎话给他
碰到这种事他也应该想到去
找她帮忙何况现在正好她叫
他来为什么不去呢他在
自家院子的土坡下旋即折转身
又返回家来了他感到身上
变得松宽起来他进了院子见
少平正给猫蛋和狗蛋
摘杏花玩就问弟弟润叶是不是
叫我这几天到城里去找
她少平看他哥这样颠三倒四又
问他这事就说我不是
给你说了嘛润叶姐就是
让你这几天到城里去找
她你究竟是去不去要是
你不去我好给润叶姐
回个话少安一边往家里走
一边对弟弟说我去第十二章田润叶
把中午饭从灶上打回来
放在炕头那个土台子炉灶上先
没顾上吃她搀起一
盆热水开始洗脸这一天够忙
的了早上学校安排全校红小兵
到城外去学军而且统一
规定学生都要穿黄衣服男
学生拿小马刀女学生拿红缨枪
她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忙着检查
学生们的这些武器是否齐备服装
是否符合学校要求接着就带着
孩子们在城外走了十几里
路捉了一会特务回来累
得睡了一阵还没来得及洗脸
又是教师的集体政治学习时间只好
跑到会议室听学校革委会主任念
了一篇毛选眼下就是这样
一星期不上几天课大都是教师
带着学生学军种地上街搞
宣传把人忙乱得不可开交她洗
完脸细心地梳理完头发才
搬了个小凳坐在炉灶
前她望着一碗土豆菜
和一个玉米面馍怔怔地出神还是没有
动筷子学校灶一个月只有二两油
和六斤细粮其余的都是玉米面和
高粱米菜总是白水煮土豆里面
没有几滴油她忙了就不
回二爸家去在学校凑合
着吃这伙食润叶没动筷子
倒不是嫌这饭菜不好尽管家庭
条件优裕但她从来不是个娇气
人她现在坐在这里发愣是
在想她的心事自从去年秋天以来
她二爸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起先她认不出来这个敦敦实实的
青年是谁但觉得有点面熟后来
她才知道这是李叔叔家的
儿子李向前向前在中学时比她
高两个年级因此她并不熟悉这个
人当时见了面也只能大约
判断像是一个学校的向前的
父亲也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和她
二爸一块共事到二爸家里
来过好些次她倒认识向前
的母亲听说是县医院的书记是
她二妈的领导有时也来
二妈家串门她也认识只是
李向前以前从不上她二爸家
来
可是自从去年秋天以来他隔几天就
来一回每次来的时候总
要到她窑里来东拉西扯说
半天话他是县贸易经理部的汽车
司机经常跑外面因此知道许多省城
和外省的事给她说个没完
每次临走时他都问她在
外地捎带买什么东西不她都
说不买她在心里对这个
人已经有点烦她已听够
了他那些沟里上洼里下
的不上串话但她不好意思
表示她的反感他父母亲和她
二爸二妈一块共事而且他
妈还是她二妈的领导可是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竟然当着她
二妈的面拿出在省城
买来的一件红线衣对她
说我碰上这么件衣服觉得
你穿上肯定合适就给你
捎着买来了这是上海新
出的一种线衣哈呀你不知道买的
时候众人都抢我插了一
回队还和一个人吵了
一架好不容易才买到了手
她有点生气了说我不喜欢
穿红颜色的衣服李向前手里
举着那件来之不易的红线衣
感到十分尴尬她二妈赶紧圆场
说啊呀你这娃娃人家向前好心
买了这衣服你应该谢谢人家
再说你怎不爱穿红颜色
你的毛衣不就是红颜色
的吗她的脸也成红
颜色了为了不让二妈难堪
她只好问向前多少钱钱什么
哩向前吞吞吐吐地说你受了
这么大的麻烦怎能连钱
也不要哩她心里感到很不
舒服五元就五元钱向前只好说不会
是个整数吧零头我忘了你
再想一想五元噢五元四角六
她二妈正要给向前取钱
她已经从自己的衣袋里把
钱掏出给了他从此以后当
她发现向前一来她二妈家
她就赶忙找个借口躲开到
学校里去了但事情并没有
因为她的躲避就完结了那
一天下午二妈从医院里回来
给了她一张电影票说是他们
医院发的她晚上要做个
手术不能去了让她去看
她问什么电影听说是南征北战她
二妈说这电影我以前看
过了她不太想去听说
这是江青让重新拍的你再
去看一看嘛她二妈
劝她说她于是吃完晚饭
后就到街上的电影院去看
新拍的南征北战她进了电影院
找到自己的座位脸突然呼地
一阵发烫她看见李向前正紧
挨着她的座位坐着他早已
热情而紧张地站起来招呼她
入座她没有犹豫转过身就
往外走过了几天她二
妈找她谈了一次把问题
直接了当说明了她二妈告诉她
向前的母亲托她转告说向前看
上她了希望她能成为他们
家的媳妇她二妈劝她
说你也不小了在二妈
家住了好多年我和你
二爸就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看待你你如今在城里参加了
工作婚姻的事我们不操心也
不行你爸好几次给我和你
二爸安顿让我们在城里给
你瞅个人家你二爸忙
顾不了这种事我就要多操点心
现在向前家主动提出了这事
我倒挺高兴你李叔叔和
向前妈都是县上有名望的
人家庭条件那就更不用说了
向前的职业也好你不听人家
说在咱们山区方向盘一转给
个县长也不换她二妈
一将事情说明润叶就真正陷入
到苦恼中去了说心里话要
让她把自己的一生交给李向前
她坚决不能同意她反感李向前浮浅
粗糙长得又不帅在外面
吃喝得肥肥胖胖已经不像个青年人
的样子了但她又不能一下子
就伤了二妈的面子因为
二妈不是她妈更何况她
又在人家门上吃了多年
饭人家还给她找了工作
她后来只好对她二妈说
我一直没考虑这种事那你
考虑好了再说你不妨和向前
多接触一下不要老躲他她
二妈又劝她说真的
润叶尽管已经长到了二十二岁但
的确还没有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
但现在由于这件事的出现
她才明白地意识到她已经到
了一个微妙的年龄是的人一辈子
也许谁也不能回避这件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想不到这样一种人所
难以逃脱的法则这样快就出现
在了她的面前一旦她考虑
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眼前
就立即浮现出了孙少安的身影
而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
了一惊是的如果一生非要和一个
男人在一块过日子的话她第一个就
想到了少安她和他在不
懂得害羞的年龄就在一块了
他对她来说就像自己家里
的人一样习惯和亲切她以前
当然没有认真想过少安就是
她以后的爱人因为迄今为止她从
根本上还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现在当生活已经把这问题给
她提出来以后她就非常自然
地想到她的男人就应该是
孙少安了在她这样的年龄一旦
内心真正产生了爱情的骚动平静
的内心世界和有规律的生活就
一去不复返了很快她无论是走路吃饭
工作面前总是站着个孙少安高挺
的身材黝黑而光洁的脸庞直
直的鼻梁两条壮实而修长的
腿而且她开始一幕一幕
地从小到大回忆他们之间共同经历的
一切这回忆有时使她发笑有时
使她扑在床上痛哭流涕有时
又使她既发笑也流泪唉
晚上再也不会躺下看两页书就睡着
了她半夜半夜地翻来覆去合不住
眼一次次拉开电灯又一次次把电灯
拉灭寒冬腊月她在被窝里却
感到发热将被子蹬在一边把
两条发烫的腿放在外面
凉一凉
可是她怎样才能给少安说这
事呢难道这死家伙就从来一点
也想不到唉他们后来见面也少
多了过了一段日子田润叶才
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少安现在是
农民而她已经算是吃一碗
公家饭了可这又算什么
呢古时候还有皇帝的女儿看上平民
老百姓的哩她们宁愿为了爱情不享受
皇宫的荣华富贵而跟着所爱的
人去受一辈子苦他们双水村的
神仙山传说就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
为了人间的爱情而变成的天上
的神仙都可以用死来殉情
何况凡人田润叶只是个小学教师罢了
她想她要是和少安结婚了
干脆就回双水村教书去她白天
黑夜想她和少安的事已经
到了神情恍惚不思饮食的地步
而且对班上的学生也失去
了她惯有的耐心动不动就训
他们工作上也接二连三出差错因为
她二爸的关系学校领导看来
不好批评她但她自己已经觉得
有点不像话了她决定马上和少安
谈一次她不想回村里找少安
村里人都认识两个人不好多接触
再说少安常出山劳动也没机会
晚上更不行农村不像城里两个
男女晚上呆在一块说话闲言碎语不光
双水村整个石圪节公社都会传得
风一股雨一股最好是
少安到城里来这里人生并且男女
在一块是惯常的不会引起别人
的飞短流长当她听她弟润生说
少安的弟弟少平也来上高中
的时候她就很快想到让少平
给他哥捎个话于是她
就到中学找了一趟少平
她看见少平和他哥长得
一模一样心里对这孩子也产生了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她看见
他穿得破破烂烂感到非常难过她
想起当年少安上学时也就穿
这样的破衣服她立刻把自己
省下的五十斤粮票都给了少平
还把她这个月剩下的全部
工资也给他了现在田润叶坐
在炉灶前还是没有动筷子她
不想吃饭她想着少安她焦急
地等待着他来已经两天过去了
他还没有来少平明明给她
说他答应这两天就来可
这两天已经过去了他为什么还不
来少安少安她在心里不断地
呼叫着他的名字润叶这两天
没有回二爸家吃饭去晚上
她也睡在学校的宿舍里
她怕万一少安来了找不见
她她捎话让他直接到学校
来找她这两天她坐在
学校的宿舍里只要门外有
脚步声她的心就一阵狂
跳有两次她听见有人敲门就
赶快迎到门口原来是她们学校
的女老师叫她去参加政治
学习让她败兴极了她现在
把衣服也换转了换上
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
罩衣看起来朴素多了她知道少安
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她的衣服
要叫他看起来不拘束才行
她还让与她关系要好的
一个女老师把她的两根漂亮
的辫子剪成了短帽盖
只用一根绿毛线扎了
一绺头发看起来既朴实又显得
成熟了一些这使她很满意
所有这些精心的准备都是为了那个
人可他现在还迟迟不到
她伸出手摸了摸她面前
的饭碗碗在火边烤着
还很烫手她又摸了摸
放在碗筷上面的玉米面馍已经冰凉
了她想不吃饭也不行总得
凑合着吃一点她刚端起
碗就听见有人敲她的门
她一把将碗撂在炉灶
上也不管闪手撒了一炉灶
菜就跑过去开门还没等
她把门打开她妹妹晓霞就咯
咯地笑着闯进来了润
叶心一凉说死女子像
个土匪晓霞毛衣外面披个衫子
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了看撒
了一炉台的土豆块说啊呀
姐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了
不回家吃饭在这里赌气吃这种
烂菜润叶拿过扫帚把倒在
炉台上的土豆块扫在铁
簸箕里说这几天学校事多
我不得回去家里没什么事吧你
不记得了今天是我外爷的
生日六十五大寿不摆一桌还行
我妈让我来叫你快
回去吃饭幸亏我赶来了要
不你把这碗土豆块早
吃光了快走吧晓霞催她
说润叶想徐大爷过生日是个吉庆
事她不回去对老人不尊重
她只好把自己的门一锁
跟晓霞回她二妈家去
了第十三章田福军和他爱人徐爱云正在
厨房里忙着炒菜因为老丈人过生日
福军今天破例亲自下厨房执起
了炒瓢徐国强老汉就爱云
一个女儿以前福军和爱云又一直
在外地工作这几年回到本县
他们要弥补以前的不足因此对
老人格外体贴老汉前几年刚退休接着
老伴也病故了女儿女婿就劝
老人搬到了他们家老岳父
是个老粗干部识字不多一旦不工作
闲得很寂寞他不读书也
不看报整天没事就在院子的
那个花坛里修修整整也不正经务
什么花种一点牵牛花和能染
指甲的那种小红花花坛里大部分
种的是庄稼地块虽小样数
倒不少几棵玉米几棵红薯和土豆
还栽几棵辣椒和茄子玉米旁边
带着豆角花坛转边还种
了一圈南瓜一年四季这花坛里
倒也另有一番情趣夏秋
之间南瓜蔓子扯得满院子都是
绊得人都走不利索田福军
有时下班回来看见这番景象都
忍不住想笑老丈人每年的生日在
田福军家里就是一件大事老人年纪
大了又很孤单一家人借
此专为他热闹一番老汉心里
也高兴田福军常忙得顾不上吃饭
更不用说做饭了平时不是他爱人
做就是他侄女润叶做但老丈人
过生日的菜他年年都要亲自
上手他过去学着做过几样
菜还比较拿手另一方面也表示了
他对丈人生日的重视
他现在腰里束着他爱人
的围裙正忙着拌凉菜徐爱云
在案子上给他备炒菜的材料
看丈夫这模样忍不住抿嘴微笑他
一边拌菜一边不时问爱云某
种调料搁在什么地方爱云就
转身给他指点或者干脆停了
手中的活亲自给他拿在
跟前他俩在厨房忙着徐国强
老汉一个人坐在窑里的
热炕头上一边抽烟斗一边用一只
手悠闲地抚摸着身边的一
只老黑猫这只猫全身皮毛
像黑缎子一样光滑两只金黄的
眼睛闪闪发光它和徐国强形影不离晚上
也在一个被窝里睡老汉今天
过生日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上也
换了女儿给他新做的
衣服自满地坐在炕头上一
脸的福相家里现在只有这三个
大人晓霞到城关小学叫她姐去
了田福军的大儿子晓晨在西北大学
上学已经收假走了只是一会
还要来个客人这人就是
向前他爸李登云登云过去一直是
徐国强的老下级是老汉一手提拔
起来的因此李主任一直对徐
老很尊敬自从老汉退休后每年
过生日他都要来祝寿今天上午
县常委会完了以后登云就给田福军
说他今天中午一定到他家里
看望老首长田福军和李登云过去虽然早就
认识但基本没在一块工作过
登云一直在这县上工作田福军
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地委只是一九七
〇年从牛棚里出来以后在
另外一个县下放劳动了半年才
分配回本县当了副主任
这算来也快满五年了
他现在是县上的二把手登云
排在他后面这四年多来
他和登云的关系有点微妙在
许多问题的看法上福军和一把手
冯世宽有分歧登云明显地支持世宽
只是由于和他老岳父的关系
才不像世宽和他那样在
这些问题上面对面发生冲突不登云
和他从来没公开红过脸
登云只是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世宽
而反对他在他来本县
任职之前世宽和登云已经在这个
县一块工作好多年两个人早就
是老搭档了据说在任命他时
世宽还找黄原地区革委会管组织
的领导让组织把李登云排在
他前面只是因为地区不同意才
作罢登云不会不知道这些情况因此
他对世宽感恩戴德倒好像他田福军
来挡了他的路田福军在
厨房里一边炒菜脑子不由想
着前几天常委会上他和世宽的
争吵为了在全县开展赛诗赛
歌赛唱革命样板戏的运动世宽
他们竟然决定要全县每个大队除
过自己队搞这三赛外
还要抽十个男青年十个女青年
十个老头和十个老婆集中到公社
赛公社赛完每个公社再选拔
四十个男青年四十个女青年四十个老头
和四十个老婆到县上来赛他
在会上指出虽说政治运动不能不搞但
这种搞法太过分了影响农业学大寨
不说这么多老年人折腾下来说不定
还得抬埋两个人哩而
世宽却反驳他说这样搞正是
为了促进农业学大寨并且还指责他
得了政治幼稚病他当时就笑了
谁得了这种病是他吗当然
由于他的反对是否这样搞会议
最后也没定下来可会一
完管政工宣传的李登云就完全
按冯世宽的意见给各公社布置
下去了他没有办法制止这种荒唐
的做法岂止是这种事哩目前
多少事使他在内心里充满
了痛苦但他是共产党员而且是
一个县的领导人他也不得不做
他反感的许多事什么叫痛苦
啊这就叫痛苦爱云你
尝这个菜怎样田福军拿了一
双干净筷子把炒好的一
盘肉丝夹了一点送到他
爱人的嘴边徐爱云尝了尝菜
笑了说很好就是没放
盐啊田福军赶紧自己也尝了
一点便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他
把这盘炒好的肉丝又
倒进炒瓢里说做成回锅
肉了他把重新又放了
盐的肉丝倒进盘子后爱云
从他手里夺过炒瓢
说干脆让我来炒你心不在焉
别一会把驱虫剂也倒进
锅里去福军笑了笑用
毛巾擦擦手就出了厨房
他想登云大概快来了吧
他站在院子里望见城对面
的山湾里一片桃林已经开得
如火如霞了城市上空袅袅地
飘曳着几缕淡蓝色的炊烟空气
湿润润的充满了河流和土地解冻
后的气息阳光并不很晃眼
温暖地照耀着依然没有绿色的
大地田福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解开
毛衣的钮扣就慢慢地踱进
了自己的窑洞进窑后他
在书架里摸出一本史记从
折页的地方打开但又不想读
背抄着手踱到墙上的那
张大开的世界地图前面这
家里的陈设是知识分子型的三个
大书架两个是他的大部分是
历史政治经济学书籍也有一些中外文学名著
另一架是爱云的医学
书籍田福军一九四三年十三岁的时候就上
了边区的黄原师范以后又在黄原高中部
毕业才参加了工作当时到西北
党校秘书科当了秘书一九五〇年
转到黄原行署财经委员会当干事
不久又提拔为专署统计科科长一九五五年进入
中国人民大学学农业统计专业大学学
完后本来当时的中央农业部要他
但他还是要求回到了黄原地区
在地区他先后任专署办公室主任
地委农工部长地委秘书长兼农村政策研究室
主任等职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〇
年之间他基本上是挨批斗关
牛棚
由于他的经历使他养成了
看书和爱思考问题的习惯就是
在下乡的时候他也要背一
挂包书他常想读书多想
的事多苦恼自然也就多
还不如像他岳父一样不读书
不看报心里不搁多少事退休
以后再养一只猫种几棵
庄稼他忍不住笑了他真正要是
那样恐怕又一天也活不下去
了此刻他站在地图前脑子
里突然冒出来几个俄语单词他
在中国人民大学上学时学过一点
俄语后来再没坚持也差不多忘
光了但有时在生活中碰
上个什么东西脑子里就不
由地冒出了俄语读法当年
念嚷得太多了他现在
看见世界地图上的中国版图嘴
里竟然完整地嘟囔出他当年
记得最熟悉的一句话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我们伟大的
祖国哈呀爱云你不仅能治病
还有这一手哩门外传来李登云
的大嗓门田福军赶忙把史记放在
书架上从门里迎出来了
他看见李登云手里提一大圆
盒包装精致的蛋糕正把头
从厨房门里探进去和爱云
说话快进窑里来坐他
走过去招呼说李登云旋即调转身子
对他说这几年徐老过生日
不都是你亲自上手炒菜吗今年
怎不再露一手呢田福军说手艺退步
了爱云把权夺了他两个
说笑着进了吃饭的边窑
福军给登云递上一支牡丹
烟又开始给他沏茶这时候徐国强
大概也听见了李登云的声音就
过这边窑里来了那只
大黑猫亦步亦趋地紧撵在他
身后李登云见徐国强进来慌忙站起来
握住老汉的手热情地问候道
你老最近身体还好还好还好徐国强
点着头不过也不行了腰腿有点
毛病行走不太方便岁数不饶人啊
好好叫爱云给你看一看
登云关切地说医生治不了家里
人的病你喝茶徐国强坐在
椅子上指着旁边的那盒
点心说你来我就高兴了
还常带什么礼物哩你看
你老说的你老栽培了
我大半辈子我常忙得顾不
上来看望你老你老过生日我
表示自己的一点心意嘛这蛋糕
是我专门吩咐向前从省城里
买的名字就叫个生日蛋糕
听说外国人过生日就兴吃这东西
还在上面点蜡哩因为晓霞
和润叶还没回来因此徐爱云先
没上菜窑里这三个人就
坐下喝茶拉话最近又忙什么哩
徐国强没话寻话地问李登云哈呀
忙得往医院里跑呢这
几天牙关子又肿了疼得
人心神不安李登云因为和田福军的关系
不愿谈什么工作就给老汉说
他的牙疼病人常说牙
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人
的命徐国强马上接住话碴反正
他没什么专门的话题拉什么话
都行为了证实徐老说的
对李登云马上嘘地倒吸了一口气
用手掌在腮帮子上按了按
这时候听见晓霞和润叶说笑着回来
了爱云喊她们两个帮忙往窑
里端菜三个女人忙得进进出出
不一会桌上的酒菜都齐备
了于是田福军一家和李登云坐下来
为庆祝徐国强老汉六十五大寿的宴会就算
开始了李登云先端起酒杯站
起来说本来我牙疼不能喝酒
但今天是徐老六十五大寿我心里
高兴为了徐老的健康长寿咱们
干一杯田福军一家人都站
起来男的白酒女的红酒
都逐个和徐国强碰了杯然后
一饮而尽徐国强满面红光笑吟吟地摸着自己
刮剃得光光亮亮的下巴夹菜徐爱云
说着就给李登云的盘子里
夹了些鸡肉块这季节还
没什么青菜桌子上大部分是肉食李登云
说他牙疼嚼不动肉
在他旁边的润叶就给他
舀了些豆腐和丸子李登云对
润叶说你这娃娃怎不到
我家里去串门我常忙着
哩润叶红着脸说徐爱云和
李登云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便
意味深长地笑了李登云吃了一
会菜就推说他要到医院
看牙去起身告辞了他双手
把徐国强的手握了半天说
了许多让老汉保重身体和其它
的一些吉利话就离开了李登云
走后这一家四口人又开始
逐个向徐国强敬酒晓霞对外公开玩笑
说老年人和娃娃一样可看重过生日
了年轻人常记不起给自己
过生日徐国强笑了疼爱地看着
他这个风风火火的外孙女说娃娃过生日
是盼长大哩老年人过一个生日
就向坟墓走近一步爱云
瞪了一眼女儿晓霞侧过
脸给姐姐吐了一下舌头润叶
很快站起来给徐大爷斟了
一杯酒说爷爷我敬你一杯酒祝
你长命百岁徐国强高兴地端起酒杯
对大家说咱们最后一块喝一盅
吧祝大家都平安康泰于是一家人
就又都高高兴兴站起来喝了
这最后一杯酒酒宴完了以后润叶就对
家里人说她学校有事要赶快
返回去她心事重重地离开二妈家
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向学校走
去在去学校的路上她还是
想着少安为什么没到城里来
这现在又过了中午看来他
今天也不一定来了唉她一路
走一路苦闷地踢着一颗
小石子直把这颗小石子
一脚又一脚从县革委会踢
到小学的门口她进了学校
大门猛地呆住了她看见少安
正在她宿舍的门口低着头
转来转去啊亲爱的人你终于来了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就迈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跑
过去了第十四章孙少安好不容易把家里和
队里的事安排停当才抽开
身到城里来了前两天他赶
着把家里自留地的南瓜和西葫芦
都种上了为了赶时间他还
把他妈和他姐也叫
到地里帮忙父亲在基建会战工地
又被强制给他姐夫陪罪请
不脱假他不能错过播种季节南瓜
西葫芦这是全家人一年最重要的
一部分粮食他还在自留地利用阴雨
天修起的那几畦水浇地里
种了点夏土豆又种了
两畦西红柿和黄瓜这些菜一般家里
不吃是为了将来卖两个零用钱
的至于队里的事那就
更多了冬小麦已经返青需要除草和
施肥尿素和硫酸铵比较简单撒在
地里就行了但碳酸铵要用
土埋住否则肥效发挥不了作用
需要好好把这些事安顿给副
队长田福高不敢让社员应应付付了事
另外还要赶紧开始种黑豆和小日月
玉米直到他坐在过路回家的
金波父亲的汽车上往县城去
的时候还觉得有许多事没有
安排妥当现在他已经到润叶的
宿舍里了这是他头一次到城里
单位来找她尽管是老熟人
总还觉得有些拘束润叶已经给
他打好了一盆洗脸水水
盆里泡了一条雪白的毛巾
他犹豫地笑笑说我不
洗了快洗坐了半天车
洗洗脸清朗润叶命令他说这么
白的毛巾我一次就给你
洗黑了他只好走到脸盆
前你看你这有个什么
哩黑了我再洗嘛干脆
让我再提些水你把
头也洗一下不了不了少安一边
洗脸赶忙拒绝让他洗头他
的头在这点脸盆里能洗
干净吗少安洗完脸后润叶
立刻说走咱们到街上食堂吃饭去
我已经吃过了你大概早上
吃过了少安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太熟悉他了什么事也
别想瞒她他们一块相跟着
往街上走少安现在才发现润叶
身上有些变化似乎一下子老成多
了他半天才留意到润叶已经
不梳辫子变成了剪发头这倒使
他感到对她有点陌生是的随着
光阴荏苒每个人都在变化这又一次
使他强烈地感到他们的童年
早已经流逝两个人都成
大人了不知为什么他猛然间
又记起了那时候她给他补破
裤子的情形便忍不住嘿嘿地笑
出了声少安哥你笑什么哩
走在旁边的润叶问他她
白净的脸蛋上泛出兴奋的
红晕腼腆地微笑着没什么他
的脸也热烘烘的少安和润叶
走在一起就像他有时引
着兰香在山里劳动一样心中
充满了亲切的兄妹感情真的他
看待润叶就像看待自己的亲
妹妹一样人活着这种亲人之间
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满
了坎坷和艰辛只要有这种
感情存在也会感到一种温暖的
慰藉假如没有这种感情我们活
在这世界上会有多么悲哀
啊他跟着润叶进了县城最大
的国营食堂午饭时间已经过了
食堂里现在没有什么人少安赶忙
扑到售票处去买饭结果被
润叶一把扯住了她把他
硬拉在一张饭桌前让
他坐下说你到我这里就
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买饭
呢少安有点窘在这样的场合
他不买饭觉得有损自己
男子汉的自尊他现在身上带着
钱除过家里的拾元外他
还借了队里的二十元
公款他走时并没有准备在润叶
这里吃饭他对要去买饭
的润叶说我听少平说外国
人男女一块上街吃饭都是男人掏钱
买润叶笑了一边转身去买
饭一边又扭过头对他说
咱们中国男女平等她买回来一堆
饭菜摆了一大桌子少安说
买得太多了别说咱们两
个人就是四五个人也
吃不完我已经吃过了
这都是你一个人的润叶
坐在他旁边说啊少安惊讶
地看着她说这不要紧吃
不完剩下算了你快吃现在
已过了中午你肯定饿了
他刚开始吃饭润叶又站起来
说噢我忘了给你买点
酒他赶忙说我不会喝酒你
快坐下也吃一点润叶坐
在他旁边没有动筷子只是亲切
地看着他吃他低头吃
着饭但感觉润叶一直在盯
着看他使他有点不好意思他
抬起头来看见润叶把自己
的头扭过去一点脸红得像充
了血似的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
的脸色赶忙给他解释说今天
我二妈她爸过生日我
喝了几杯葡萄酒上脸了少安
相信她的话没在意地又低头
吃他的饭尽管他吃了
不少但最后桌子上还是剩了
一堆如果是他一个人他就会
把这剩下的所有东西都装
进他那个毛巾布袋或者带到中学
送给少平或者带回家让家里其他
人吃这都是些好东西
啊但今天不能这是润叶买的
饭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只要
润叶在他也会像大方的
城里人一样丢下不要了他总算还
念过几天书不会俗气到可笑
的程度吃完饭后他和润叶来到
街上本来他想很快给润叶谈
他姐夫的事但他又想
还是应该先等润叶给他说
了她的事以后他再说自己
的事也不迟走到要
回小学的那条巷口时润叶
突然说少安哥你刚吃完饭咱们
到城外面去走一走少安
不好拒绝她但又觉得有些别扭
两个男女一块相跟着溜达叫
众人看着不美气可又一
想这城周围又没人认识
他走一走就走一走
怕什么他和润叶是一个村
的老乡又是老同学这又有什么
不可以的哩
于是他们就相跟着一块出了
那座清朝年间修建的古老破败
的东城口又下了一个小土坡
来到了绕城而过的县
河滩里初春解冻的原西河变得
宽阔起来浩浩荡荡的水流一片浑黄
在河对面见不到阳光的
悬崖底下还残留着一些蒙着
灰尘的肮脏的冰溜子但在那
悬崖上面的小山湾里桃花已经
开得红艳艳的了河岸边鹅黄嫩绿
的青草芽子从一片片去年的
枯草中冒了出来带给人
一种盎然的生机道路旁绿雾蒙蒙
的柳行间不时闪过燕子剪刀似的
身姿不知从什么地方的山野
里传来一阵女孩子的信天游歌声
飘飘荡荡忽隐忽现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
二月里鱼儿水儿水上漂水呀
上漂来想起我的哥想起
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
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少安
和润叶相跟着沿着原西河畔的
一条小路往河上游的方向走
着他们沉浸在明媚的春光中
心情无限地美妙这倒使他们
一时没有说什么话你走慢
一点嘛我都撵不上你
了润叶终于扬起脸对少安
笑着说少安只好把自己的
两条长腿放慢一点说我山
里洼里跑惯了走得太
慢急得不行呀你快看
润叶指着前面的一个草坡
大声喊叫起来少安停住脚步向
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他什么
也没看见他奇怪地问什么
马兰花看蓝格莹莹的少安还以为
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哩原来是几朵
马兰花这些野花野草他天天在山
里看得多了没什么稀罕的
润叶已经跑过去坐在那几丛
马兰花的旁边等他过来他走
到她身旁她说咱们在这儿
坐一会他只好坐下来把
两条胳膊帮在胸前望着
草坡下浑黄的原西河
平静地流向远方润叶摘了
一朵马兰花在手里摆弄了
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少安哥我有
个急人事想对你说一说让你
看怎么办少安扭过头不知道
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就急切地
等待她说出来他知道这就
是润叶捎话叫他来的那
件事润叶脸红得像发高烧
似的犹豫了一会才说我
二妈家给我瞅了个
人家什么人家少安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说的是什么就是县上
一个领导的儿子润叶说着也
不看他只是红着脸低头
摆弄那朵马兰花噢少安这
下才明白了他脑子里首先
闪过这样一个概念她要结婚了
润叶要结婚了他在心里又
吃惊地自问是的她要结婚了
他回答自己说他心里顿时涌上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
把自己出汗的手轻轻地放
在有补钉的腿膝盖上
两只手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怜悯
抚摸着自己的腿膝盖你这是
怎了唉他马上意识到他有些不
正常他并且对自己这种情绪很
懊恼他现在应该像大哥一样帮助
润叶拿主意才对她专门叫他
到城里来也正是她信任他
才对他说这事哩他
很快使自己平静和严肃起来对
她说这是好事人家家庭条件好
那个人做什么工作哩可我
不愿意润叶抬起头来带
着一种惊讶和失望的表情望
了他一眼不愿意少安也
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不愿意
就算了这又有什么难的
哩这事主意要你拿哩
他只好这样说我是问你
你看怎么办她抬起头固执
地问他少安简直不明白这是
怎么了他掏出一条纸片从
口袋里捏了一撮烟叶迅速
卷起一支烟棒点着
抽了几口说那你不愿意
不就算了人家纠缠我我润叶
难受地又低下了头纠缠少安
不能明白既然女的不同意男
的还纠缠什么哩城里人的脸
怎这么厚你是个死人润叶低
着头嘟囔说少安感到很内疚
润叶需要他帮助解决她面临的
困难但他在关键的时候却
无能为力唉这叫他怎么办呢要么
让他去把纠缠她的那
小子捶一顿可人家是县
领导的儿子再说他凭什么去
捶人家呢哼如果将来兰香长大
了有人敢这样他就敢去
捶他个半死他看见润叶一直
难受地低着头急忙不知
怎样安慰她就急躁地说唉
要是小时候谁敢欺负你我就
早把拳头伸出去了你不
记得那年咱们在石圪节上高小
有个男同学专意给你身上
扔篮球我把那小子打得
鼻子口里直淌血再说那时候你要是
看哪个土崖上有朵山丹丹花
或者一钵红酸枣要我上去
给你摘那我都能让
你满意可现在可这事润叶
听他说着突然用手捂
住自己的脸哭了少安慌
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半支
没抽完的烟卷扔掉又赶快
卷另一支过了一会
润叶用手绢把脸上的泪痕
抹去不再哭了刚才少安的
话又使她深切地记起
她和他过去那难以忘却的
一切唉她因为少女难以克服的
羞怯眼下一时不知怎样才能把
她的心里话给少安哥说清楚
她原来看小说里的人谈
恋爱女的给男的什么话
都敢说而且说得那么自然
可是当她自己面对心爱的人一切话
却又难以启唇她对少安
麻木不仁感到又急又气多聪明
的人现在怎笨成这个样子
可话说回来这又怎能
怨他呢她说的是别人
追她又没给他说明她
对他的心意她看来不能继续
用这种少安听不明白的话和他
交谈了但她又不能一下子鼓起
勇气和他明说她只好随便问
你家里最近都好吧
这下可把少安解脱了他
赶忙说好着哩就是他
突然想现在正可以给她说说
姐夫的事了就接着说只是
我姐夫出了点事什么事
她认真地扬起脸问他
贩了几包老鼠药让公社拉
在咱们村的会战工地劳教还
让我爸跟着陪罪一家人
现在大哭小叫愁得我没有办法这
真是胡闹现在这社会太不像话了
把老百姓不当人看待干脆我让
我二爸给咱们公社的白
叔叔和徐叔叔写封信明天
我和你一起回石圪节找他们去润叶
有点激动了少安哥的事就是
她的事再说有这事也好
这样她还可以和少安哥多呆
一会时间并且有借口和他
一块坐汽车回去呢这也正是
少安的愿望不过他原来并没有
想麻烦润叶亲自去石圪节他只要
她二爸出一下面就行了
他对润叶说你不要回去了
只要你二爸有句话我
回去找白主任和徐主任反正
我明天没课只要明晚上赶回来
就行了一整天到石圪节打一个
来回完全可以要么咱现在就找
我二爸去润叶听少安说
完他姐夫的事就知道他
现在心里很烦乱不应该再对
他说那件事了反正总
会有时间说呢少安见她
对自己的事这样热心心里很
受感动他马上感到身上轻快了
许多便一闪身从草地上
站起来他现在才发现那几丛
马兰花真的好看极了蓝莹莹
的像几簇燃烧着的蓝色的
火苗他走过去把这美丽的花朵
摘了一把塞到润叶手
里说回去插在水瓶里还
能开几天润叶眼睛里旋转着
泪花她接过少安给她的花朵
就和他一起相跟着找她
二爸去了少安和润叶没有
回她二爸家去直接到
他的办公室去找他润叶说
她二爸没有下班现在肯定没有
回到家里润叶说得对她二
爸正在办公室他们推门进去的
时候他热情地从办公桌后面转
出来和少安握手田福军认得少安他
每次回村来见了少安还
总要问他生产队的一些情况
他也知道他在一队当队长
田主任给少安倒了一杯
茶水又给他递上一根
纸烟并且亲自把打火机打着伸
到他面前少安慌得手都有些
抖好不容易才在田福军的打火机上
点着了那支烟好后生
啊玉厚生养了几个好娃娃他
扭过头问润叶上次来咱家
的是少安的弟弟吧就是的润叶
回答说名字叫少平噢少平少安
平平安安这玉厚还会起名字哩
三个人都笑了可他家
现在一点也不平安润叶对她
二爸说怎啦田福军眯缝起
眼睛问少安就把他姐夫的
事给田主任说了一遍田福军
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
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
嘴里自言自语说上上下下都胡闹开
了石圪节公社有多少人被劳教
了他问少安大概有十几个人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每个
村子差不多都有人双水村有没有人田福军
问双水村还没就是把田二叔
批判了一通批判田二哩田福军惊讶
地张开了嘴巴嗯哎呀这简直
是这位领导人都没词了润叶
插嘴说二爸你能不能给白
叔叔和徐叔叔写个信让
他们把少安的姐夫放了田福军
想了一下就在桌子上拉
过来一张纸写了一封
信站起来交给少安说你回去
交给白明川你认识他不我认识
少安说田福军又问了双水村的
一些情况少安都一一给他回答
了现在农村人连肚子都填
不饱少安你看这问题
怎解决好田福军突然问他少安
就照他自己的想法说上面
其它事都可以管但最好在
种庄稼的事上不要管老百姓
让农民自己种这问题就好
办农民就是一辈子专种庄稼
的嘛但好像他们现在不会种地
了上上下下都指拨他们规定这规定
那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农民
的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其它
事我还不敢想但眼下对
农民种地不要指手划脚就会好些的
啊呀这娃娃的脑子不简单哩
好罢了有时间咱好好拉拉话
你要是到城里来就找我
好不好我一会还要开个
会今天没时间了少安和润叶
就很快告退了田福军一直把他们
送到院子的大门口在回
学校的路上润叶佩服地对少安
说我二爸可看重你说的
话哩你真能行少安说
你二爸是咱一个村的
又是你二爸我敢胡说哩
少安哥你干脆把我二爸
的信给我我明天和你
一块回石圪节去我和白明川和
徐治功叔叔都很熟悉到时候让我
把信交给他们少安看她执意
要和他一块回石圪节也就
把田福军的信交给了她她
出面当然要比他的威力大
得多晚上润叶把他安顿到
学校她的宿舍里休息她回
她二妈家去睡当她
把被褥细心地给少安铺好
后少安却有点踌躇地说我
怕把你的铺盖弄脏了哎呀
你看你润叶红着脸对
他说她多么高兴少安哥在
她宿舍里睡一晚上好给她
以后的日子加添新的回忆也使
她能时刻感觉到他留下的
亲切的气息第二天早晨吃完饭
少安就和润叶坐着公共汽车回
石圪节去了车票还是润叶买的
他抢着要买结果被润叶
掀在了一边汽车上他俩
紧挨着坐在一起各有各
的兴奋使得这一个多钟头的
旅行几乎没觉得就过去了两个人
在石圪节镇子对面的公路上下了
车
少安说要是你去公社我就
不去了你爸也在公社
开会我去不好我这就回家
呀你晚上回双水村去不润叶
说我可想回去哩但我
明天还有课今天必须返回城里因此
回不成村里了等你姐夫的
事办完我让明川叔挡
个顺车直接回县城去呀
你放心你姐夫的事我肯定
能办好润叶说完后匆忙
地在自己的衣袋里掏出
一封信一把塞到少安
的手里少安赶忙说你二
爸的信你怎又给我
哩你不给白主任和徐
他的话还没说完润叶
就笑着一转身跑了少安
赶快低头看润叶交到他手
里的那封信才发现这
不是田福军给公社领导写的那
封他莫名其妙地把信从信封里
抽出来看见一张纸上只
写着两句话少安哥我愿意
一辈子和你好咱们慢慢再说这事
润叶孙少安站在公路上一下子惊呆
了他扭过头来看见润叶
已经穿过东拉河对面的石圪节街道消失
在了供销门市部的后面街道后边的
土山上空一行南来的大雁
正排成人字形嗷嗷地欢叫
着飞向了北方第十五章田福堂正
坐在公社主任白明川的办公窑
里一边喝茶水一边听明川和
治功说话公社召集的大队书记会议
上午已经结束了其它村的书记
吃过午饭就各回了各
村福堂不忙着走他们村
离公社近他有自行车又是下坡
路半个钟头不费什么劲就回到
了双水村明川和治功现在正说
牛家沟那个母老虎的事他不便
插话就在旁边听他们说哈呀从两位
主任的话里听来事情还
严重哩牛家沟那个母老虎现在大出血
已经拉回来正在公社医院抢救着哩
现在白主任和徐主任已经争吵
起来了田福堂感到有点紧张如果两位
公社主任真的是吵架他就
会起来劝说双方可人家实际上是
争论工作上的事哩他怎
能劝人家不要争论呢他从
衣袋里摸出来一根纸烟也
不点着低头把鼻子凑上去
闻了闻田福堂气管有毛病甚至
都有点喘了因此不敢太多地
抽烟他以前又是个老烟囱现在实在
耐不住了就拿出烟卷来
闻一闻过瘾只是到了万般无奈
的时候才点着抽一支
换来的唯一享受就是没命
地咳嗽老半天他身上倒常装
着纸烟并且不下中等水平只是自己
很少抽大部分给别人抽了田福堂
看两位主任说话越来越不对劲就机灵
地站起来另外掏出两根大前门
烟说白主任徐主任抽烟两位
主任只好暂时停止了唇枪舌战接过
田福堂递上的纸烟福堂赶紧又
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们分别点
着白明川站在脚地上抽了
两口烟又对坐在椅子上
的徐治功说开了咱们不是说不
搞阶级斗争但不能光一个狠字
还要稳准牛家沟这妇女不就
是为一棵花椒树被队
里没收了骂了几句大队书记
吗拉到工地上教育一下也
行但不能损躏身体嘛那么
重的活别说一个妇女好后生
都够受现在弄得大出血万一死
了怎么办够不够死罪给家里人怎
交待徐治功现在看来不想理白明川但
并不是服气他的话他坐在
椅子上头拐在一旁吊着
个脸就是个抽烟白明川实际上比
徐治功还小两岁但看起来比徐治功
年龄大他身体肥肥壮壮两只眼睛
又大又有光气脸上围
着一圈黑胡茬子头发可倒
显顶了他穿一身肮脏油腻的
衣服披一领光板老羊皮袄看起来
像个炊事员或者山区的汽车司机
白明川是一九六六年的高中毕业生六九年底返乡
劳动七〇年县武装部招一批武装
专干他被招收了分在城关公社
工作当年冬天组织全公社民兵冬训时
一个民兵将一颗拉了线
的手榴弹没有甩到前面去反而
手一扬滑落在了后面的
人堆里武装专干白明川眼疾手快把
这颗冒烟的手榴弹捡起扔
了出去避免了一场大灾祸
为此不仅省地军区连兰州大军区都
发出通报表扬了他第二年他被
提升为城关公社副主任前年又调
到石圪节公社当了一把手明川在
中学时学习就很拔尖并且还
能写点诗他人虽然年轻但
脑瓜子可不年轻当然上面布置下来
的所有任务他和徐治功一样都
要积极完成但他的做法和
徐治功不一样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民
的儿子所以他往往对过分伤害
农民的做法反感只要他能抗
住的都尽力往住抗但
治功又和他完全相反常常爱
用一些过头加码的做法治功也许
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可是有些做法
太不像话了再比如高家湾高廷亮只是
耕自留地时多占了队里
的两铧纠正过来在生产队做个
检查就行了也拉来劳教
两铧地实际上是个路线问题毛
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徐治功扭过头反驳白明川毛主席
是说过这话但毛主席
没说让咱们动不动就劳教农民
嘛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县上冯世宽
主任的政策你觉得冯主任不对
你到上面另讨个指示来
我徐治功照办唉白明川也没什么
好说的了过了一会才
有点痛苦地说治功还是稳当一点
好你记得不咱们在高家湾下乡
时饭派在廷亮家他们当时
都快断炊了为了招待咱两个
跑出去问邻居借了半升白面
你怎好意思就因为这么点
事把人家拉到工地上劳教
徐治功为白明川的没水平话都
想笑了说难道共产党员因为吃
了一顿饭就连革命原则
也不要了吗抽烟田福堂又掏
出两根纸烟对两位争吵的上级
说接上抽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人
敲门站在门后面的白明川顺手
把门拉开接着便叫道噢是
润叶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
也正在这里呢田福堂一看是
自家的女儿赶紧走过来问他
坐顺车回来的润叶说是
公共汽车徐治功一看是福堂的女儿
满脸的不高兴暂时收藏起来
笑着说你怎知道你爸
在公社哩我不是找我爸
我来找你和白叔叔润叶
说什么事白明川和徐治功几乎同时
问田福堂也不知他女儿找
公社领导有什么事站在旁边
一脸的迷惑润叶接着就把
她二爸的信递给了
白明川白明川拆开信看见上面写着
明川治功二同志你们好据反映
你社罐子村社员王满银因贩了
几包老鼠药现被押到双水村
公社农田基建工地劳教如此人再
无其它问题我意可严肃教育
一下让其回队去对于类似
其他人员的问题也望你们能慎重
处理严格执行党的一贯政策切不可
随意行事这是我个人的意见请
你们二位酌处此致敬礼田福军白明川看
完信后就交给了徐治功徐治功
也很快把信看完了两个
人一时间都不言传各抽各
的纸烟另一边田福堂还不知
内情偷偷问女儿什么事润叶对
父亲说我二爸写信让把
兰花的女婿放了你二爸
怎知道这事哩田福堂敏感地
问女儿我也不知道大概是
罐子村的什么人反映的可爱的
润叶对父亲撒谎说那你是
专门为这事回来的不是的我们
学校让我到石圪节小学取一
份教材二爸就让我把这
封信顺路捎来了润叶继续
给她爸撒谎这时候沉默了一
会的白明川问徐治功你看怎办
徐治功立刻说那还有什么说的让
王满银回队去不就行了那
其他人哩明川又问他牛家沟
那个妇女病治好了也让回去
至于其他人总不能都放了
吧我徐治功没什么你是一把手你
看着办徐治功把球一脚
踢给了白明川白明川想了一下
只好说那先就按你说
的办吧你负责农田基建会战
有些问题毕了咱再研究白明川
说着便拿起了电话让
话务员给他接公社医院喂牛家沟
那妇女现在怎么样血止住了好
我和徐主任一会就过来
他放下话筒对徐治功说血止住
了徐治功看来也松了一口气说
那咱过去看看润叶马上对他们
说我一会还要回县城去
你们能不能给我挡个顺车
米家镇到咱们县城的班车已经过去了
你不回家了干脆回家住上
一夜明早上再走你妈常念叨
说你不回来田福堂对女儿说
我明早上有课今天必须赶
回去是这样的话你还是回城里去
不能误了工作田福堂听说是这样
也就不再劝女儿回家去了
徐治功说哎呀这过路司机我和
白主任认得不多看来只能让
街上食堂的人去挡了也就是
的司机过路在食堂吃饭厨师大部分
都认识是这样治功你干脆到
食堂找个人给润叶挡车去
让我给咱到医院走一
趟白明川说那好徐治功乐意去
给润叶挡车而不愿去医院看
那个母老虎他知道她恨他
白明川去了医院以后徐治功就和
田福堂父女俩一同出了公社他们
来到街道上徐治功对他俩说
你们先到对面公路上等一等让
我到后街头食堂里找个
人来田福堂推着他大梁上缠
黑回绒的自行车就和女儿
走过街头东拉河上的小桥来到
街对面的公路上福堂又一次
满腹狐疑地问女儿你二爸他
怎能知道兰花女婿的事呢
哎呀我给你说过了我
不清楚这事嘛润叶不耐烦
地对父亲说田福堂只好不再问
这事了过了一会他
突然提醒女儿说你还没到
石圪节小学取教材哩我来公社
前已经取过了在我的
挂包里装着噢这就对
了不敢把你的正事误
了福堂对女儿关切的说这时候
徐治功引着石圪节食堂那个胖炉头
上了公路胖炉头胸有成竹地对三个
人说不怕不是吹哩别说让
我挡一辆挡十辆也能
挡定哩这一路上的司机哪个
没沾过我的光这一路上
的司机哪个你没沾过光
徐治功揶揄说润叶和她爸都
被逗笑了胖炉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嘴巴
哈哈一笑说看这徐主任说的
哈哈哈官骂民民不羞胖
炉头的确不是吹从米家镇那边过来
的第一辆车就被他挡住了
这是一辆货车几个人看着
润叶坐在了驾驶楼的空位
上送走润叶后胖炉头说
他忙也过石圪节那面去
了田福堂推着自行车问徐治功你
今天去不去我们村了徐治功
对他说公社有些事我今天
不去双水村了你回去给高虎
和玉亭捎个话叫他们把
王满银放了就这事啊那
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
传到田福堂告别了徐主任就
骑上他的缠黑回绒
的永久牌自行车起身回双水村了
福堂一路骑着车子脑子里乱糟糟
地想着许多事他穿一身
旧制服衣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
一张瘦条脸上栽着
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由于脸色
显出一种病容似的苍白那胡须看起来
倒黑森森的他实际上除过气管有些
毛病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
因为多年来体力劳动少些身板才显得
单薄了一些可他一天并不
闲着开会思谋筹划指挥给大队
办各种交涉争各种利益也是一个
大忙人在石圪节几十个大队领导中
他无疑是最有名望的公社
不管换多少茬领导他都能
和这些领导人保持一种热火关系这
的确也是一种本事双水村的人尽管
都或多或少对他有意见但大部分
人又都认为书记还是只能由
这家伙来当田福堂对自个的
利益当然一点也不放弃但要是
村子和村子之间争利益他就
会拼老命为双水村争个你死我活
一般说来其它队的领导人斗不过田福堂
就是石圪节公社的领导人只要田福堂出面
给双水村办事一般都要让他
满意因此多少年来不管世事怎
变化田福堂在双水村的领导权没
变化就是金家的大部分人也
承认他的权威田福堂现在骑着
自行车在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跑着
因为是下坡路他也不要太多地费力
可以分出心盘算其它事他现在
明显地意识到这几年他在村里
遇到了几个潜在的对手他首先
想到了二队队长金俊武这家伙实际上
成了金家湾那面的领袖副书记
金俊山几十年就是那个样子虽然从没
和他一心过但这人没
魄力年轻时都没翻起来几个
大浪现在一大把年纪更没力量
和他争高论低了但金俊武比他
和俊山都年轻又是党支部委员时不时
曲里拐弯和他过不去当然眼下他还
不敢和他正面交火但对他
的主要帮手孙玉亭却使了一个
绊脚又一个绊脚这实际上是想
把他的一条胳膊往折打
哩提起孙玉亭田福堂马上又想到了
玉亭的侄子孙少安他没想到没
本事的孙玉厚养了这么一个厉害
儿子这后生虽然现在年轻也不是
党员但从发展眼光看比金俊武
更残火就是的连金俊武这个强人都
对这后生尊三分哩这少安
和他润叶一块长大小时候他倒
没看出孙玉厚这个吊鼻涕的小子
长大会有多么出息想不到现在成
了他在村里最头疼的人
他常想这后生要是把书
念成了肯定是个当官的料子
他对少安最头疼的是他
的许多套路瞒哄不了这后生他
有些精明的小把戏甚至可以哄
了金俊武但哄不了孙少安而更
厉害的是这后生又不和
你争争吵吵他常是把事情做
得让你下不了台使他受刺激
的是这几年一队选队长
少安年年都是全票这就要威信嘛
他自己也是一队的人众人
选少安他也得选而且还要
表示双手赞成当然说公道话田家圪
这面的人也只能让少安
来镇台子往年一队烂包的
从来不如二队自从少安当了队长粮食
和红利竟然年年超过了金家湾那面
不让他当队长让谁当
呢他当然也能跟上沾
点光这几年粮钱明显比
前几年分的多了但不论怎样
说这后生总叫他心里有点
不舒服前几天他在公社开会时
听说治功派人把少安那个二流子
姐夫拉到双水村劳教了他听
了心里倒有点高兴他知道这
事会让孙玉厚一家人乱成一团让
孙少安去发愁吧他万万没想到半路里
杀出个他弟弟把这事
给平息了唉这个福军管的
事也太多了田福堂一路走
一路想既然现在这事已经平息
了徐主任又让他捎话放
人他就应该表现出事情本来
就应该这样处理的高姿态来他
感谢徐主任让他回来传达这个
让孙玉厚一家人高兴的指示他
甚至想说不定这家人还会认为
是他田福堂给公社做了工作
才让放王满银哩现在黑回绒
缠绕的自行车驮着田福堂已经到
了罐子村他突然灵机一动干脆让我
上去先给少安他姐说一
声让她高兴一下他把自行车
撑在罐子村的公路边就上
兰花家去了罐子村谁家住
什么地方他都熟悉当他走
到兰花家门前才发现门上吊
把锁田福堂于是扫兴地转过
身背抄着手又回到了公路
上他对自己不满意地摇
了摇头他本来就应该想到满银
一出事兰花就肯定会跑到
双水村她娘家的门上去了另外
他对自己更不满意的是
他的行为看来似乎是向少安
一家人邀功讨好一般真是他田福堂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下贱他甚至有点
面红耳赤地又骑上自行车很快向
双水村赶去他到了双水村村头
跳下车子隔着东拉河向对面农田
基建工地喊高虎杨高虎你过来一下
我有个事要给你说
他没听见高虎应声但看见孙玉亭
从对面河畔的小路上转下来
蹚过东拉河过他这边来了
玉亭过了河一边从土坡往
公路上走一边问他公社的
会完了他给玉亭嗯了一
声他看见玉亭还是那副样子
破棉袄襟子的两颗钮扣之间别
一卷子学习材料两只烂鞋补
钉缀补钉想往快走
但为了将就那双鞋两条腿
绞在一起急忙走不前来田福堂
被这位忠实助手的恓惶样子
都快逗笑了他想起他还有
几双旧鞋干脆送给玉亭去穿
吧孙玉亭上了公路走到他
面前说高虎不在带着枪到
神仙山打山鸡去了什么事
田福堂说公社决定叫把罐子村你
那个侄女婿放了徐主任有事今天
不回来让我把这话捎
给高虎和你孙玉亭听了十分
高兴这事情如此处理对他也是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崇拜地看着
田福堂说这肯定是你在公社
说了话田福堂不置可否地笑了
笑说不管怎样让满银回罐子村
去吧高虎不在这事你过去
说一下就行了孙玉亭犹豫了
一会说你还是晚上给高虎
说这事让他宣布我和
满银远近算个亲戚我宣布这
事怕政治影响不好田福堂很满意
玉亭同志政治上的精明说这
也好毕了我给高虎说反正今天
也快收工了让满银再受
一会罪吧田福堂说完就
推着自行车回家去了孙玉亭又
按原路返回了农田基建会战
工地第二天早晨王满银在老丈人家吃
完饭就和兰花带着两个
娃娃起身回罐子村了王满银已经累
得像散了骨头架一绺
头发耷拉在汗迹斑斑的额头上
手里拉着四岁的女儿猫蛋
松松垮垮地走着不过终于释放回来
了他脸上带着说不
出的轻松和愉快一路走一路
嘴里还哼哼唧唧吟着信天游小曲
兰花把两岁的儿子狗蛋抱
在自己热烘烘的胸脯里跟
在她的二流子男人身边也喜
得眉开眼笑半路上兰花心疼地对
男人说家里还有六颗鸡蛋我回去
就煮你和猫蛋狗蛋
一人两个王满银高兴得嘴一
咧竟然放开声唱了两段子
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格莹莹彩生下一个
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唯有高粱
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那个
兰花花好兰花脸涨得通红
跑过去用她那老茧手在
王满银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王满银脖子一缩眼一瞪嬉皮笑脸
地把舌头一吐他这副
鬼样子把两个孩子逗得直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