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孙玉厚的家里现在乱成了
一团兰花正哭得鼻子一
把泪一把给她妈叙说
扛枪的人怎样把她男人从
家里拉走了这个善良的不
识字的女人根本不能判断这种事
的深浅起先她以为人家要把
男人拉出去枪毙呀直到后来村里人
才告诉她王满银被拉到她
娘家村里劳教去了她于是在
公路边把放学回家的兰香挡住
让妹妹看住她的家门自己
拉扯着两个孩子赶到了娘家的
门上打问看公家如何处置
她男人她现在其它事什么也
不考虑只关心她男人的命运听
双水村的人说现在四个人装
土让她男人推着车子跑
还有扛枪的人跟在屁股后面
照着她的心都要碎了
娃娃的老子没受过苦这
不几天就把他的命要
了吗还听说人家强迫她父亲
给满银装土父亲是个爱面子
人说不定会臊得寻了短见
兰花现在最着急的是她大
弟弟少安不在家家里出了这么
大的事如果少安在众人心里
还有个依托可是少安到米家镇办事
去了顺便说说这米家镇虽属
外县但旧社会就是一个大镇子
双水村周围的人要买什么重要
的东西如果石圪节没有也不到
他们原西县城去都到外县
的米家镇去置办米家镇不仅离这儿
近货源也比他们县城齐全不光
有本省的还有北京天津进来
的货物但孙少安不是到米家镇买
东西而是给队里的牲口看病
去了生病的是队里最好
的一头牛石圪节没有兽医站今早
上队长就亲自吆着牛去
了米家镇兰花知道米家镇离双水村有
三十多里路牛这牲畜又走得
慢少安说不定今晚上都回不
到双水村现在这个恐惧不安的女人只是
扯着她妈的袖口哭个
不停瘦小而单薄的她妈也
只好陪着她哭两个大人哭
得顾不了娃娃猫蛋和狗
蛋又不知道两个大人怎么啦
也揪着母亲和外婆的腿
放开嗓子嚎不知道内情的人
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叫声会以为
这家真的死了人了
这阵势可把后炕头上的玉厚他
妈吓坏了这位清朝光绪二十三年
出生现在已经快八十岁的老人好几年
前就半瘫在了炕上
她现在惊恐地眨巴着一双
老红病眼看见一家人嚎哇
哭叫不知发生什么天大的灾难
了她的耳朵顶不了多少事
根本听不明白她孙女正给她儿媳妇
说些什么她只从这些人
的哭叫和脸上的表情知道
家里有了灾事她用微弱的
声音不断在后炕头上对前
炕上的这两个人发出一
声又一声的追问但前
炕上的两个后辈只顾自己哭
而顾不上对她说她急得
对这两个人咒骂起来后来似乎
看见儿媳妇扭过头给她说
了些什么但她没听见等
她再准备听儿媳妇往明白说
的时候儿媳妇头又扭过去和
孙女说去了这一老阵
她似乎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枪
字枪难道世事又反了从
民国年开始她就经历了无数
次世事的反乱她已经记
不清她娘家和夫家两族
人中有多少人在这些反乱
中丧了命难道在她睡
到黄土里之前还要看一回
死去亲人的难肠吗现在是
什么人又反了队伍到了
什么地方如果已经离双水村不远
的话家里的人为什么还不快跑
坐在这儿哭什么哩男人们
现在都到哪里去了能跑
的赶快跑吧她是跑不
动了她也活够寿数了
一枪打死正不要再受这
活罪啊啊大概是家里的谁
已经叫白军打死了他们现在才
不跑谁哩她在心里开始
一个一个点家里的人尽管许多
原来的熟人她都忘了但
这些人她不会遗忘一个家里在
门外的人她算得来玉厚
他早上不是还在家吃饭来着玉
亭他已经超过当兵年龄了那么
看来就是孙子中的谁发生
了凶险玉亭的三个女娃不会的
玉厚两个上学的还小估计不会
去打仗他们还不到征兵年龄
那么看来这必定是少安了对
了这娃娃今天已经一天没见面
了天啊昨天还在眼前难道
今天刚出去就上了火线刚
上火线就老太太一想到她的
孙子被枪打死了就在后
炕上放开声哭了我那
苦命的安安啊我那没吃
没喝的安安啊我那还
没活人的安安啊哎哟哟哟哟哟
她看见前炕上兰花母子俩
都扭过头对她说话她
虽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她
看出是让她不要哭了龟子孙们
安安死了你哭为什么不让
我哭你们亲他难道我不
亲他她不管她们说什么只管
哭她死去的安安这时候少平和
兰香进了家门看见他两个回来
除过老祖母继续哭外兰花母女
俩都先后停止了哭声少平掏
出在城里买的几块水果糖
塞在两个外甥手里猫蛋
和狗蛋高兴得赶忙就往
嘴巴里塞少平看了看脸
上糊着泪痕的母亲和姐姐
说哭什么哩事情出了就
按出了的来兰香什么话
也没说悄悄提了个猪食
桶出去喂猪去了懂事的
孩子知道家里这么大的事她
帮不了什么忙最好做点实际
的事好给烦乱的大人省
些麻烦她看见母亲和姐姐坐
在炕上哭知道猪还没
喂这口猪可是他们家的
命根子呀大哥每年开春都要借钱
买只猪娃一家大小相帮着喂到
年底肥得连走也走不
动过年家里从来没杀过猪
为了换个整钱都是活卖了这
猪钱就是第二年全家人的银行包括给
她和她二哥交学费买书
和一些必需的学习用具兰香走
后少平才发现祖母还在哭
而且看见她一个劲用手势招呼他
到她跟前来
他赶紧上了炕蹲在坐
着的老祖母面前准备把她从
那一堆破烂被褥里扶起来
少平以为奶奶要上厕所立刻示意他
姐赶快把门外的便盆拿进来
这一下兰花和她妈的注意力才
转移到老人这一边来了赶忙
寻便盆生怕老人把屎尿屙
在炕上老太太现在仍然在为
死去的少安哭啼她一边哭一边
生气地用手势制止她们给她
找便盆并且对兰花母女先前不
给她说明灾祸而现在又误解
她的意思在脸上表示出
强烈的愤慨她声音沙哑地哭喊
着我的安安呀然后用一
只手揪着少平的领口让
他尽量挨近她老太太哭着问少平
把安安枪打在什么地方了
什么少平大声问没听清奶奶
说什么安安的尸首拉回来了没
啊呀我哥好好的嘛谁给
你说少平愁眉苦脸地笑了一下
她们说枪打了那么把谁
打死了谁也没死都活着
哩少平大声说那你姐你
姐哭谁哩是我姐夫他
少平一下不知怎样给焦急的
老祖宗说清楚这事你姐夫怎
啦老太太一下子不哭了噢使
她宽慰的是最亲的人没出事对
她来说兰花的女婿虽然也重要
但终究没家里其他人重要少平
仍然不知道怎样给奶奶说清
他姐夫的事就只好随口说
他犯了点错误人家让他
劳教猫叫老太太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少平忍不住笑了少平他妈已经
下了炕对儿子说你就
给奶奶说什么事也没你
和我姐哭她看见了能
哄了吗这时候老太太更急了
指着脚地上吃糖的猫
蛋说是猫蛋她不是好好
的吗不是嘛是我姐夫少平
也急了老人看来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她瘦手紧紧揪着少平的
领口追问道你姐夫出什么事
了猫叫是怎啦少平大声
说不是猫叫是劳教就像
学生娃调皮叫先生训了一
顿他急中生智即兴想了个奶奶
可以明白的解释噢老人这才
长出了一口气瘦手把他
的领口放开疲倦地闭住了眼睛
她这下听明白了唉这
算个屁事还值得老老小小哭
一场旧社会先生常拿铁戒尺
把念书娃的手都打肿
了肿得像发面馍馍一样训一
顿算个什么一场臆想的
恐怖在脑子里消失了像往常
一样她即刻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
状态中少平现在才想起他还
用润叶姐给他的钱
给奶奶买了两瓶眼药水和
一瓶止痛片哩奶奶浑身都是病
尤其是眼病已经害了许多年家里
买不起药奶奶也不让
买终于拖成了慢性病记得小时候
在每个夏天的早晨他都要
和兰香到野地去拔一些带
露水珠的青草叶小心翼翼地捧
回家来淋在奶奶的眼睛上
奶奶说这比点眼药水都
舒服有一次早上露水不多他
和妹妹好不容易摘了一些青草叶
兰香那时还小在家门口不
小心绊了一跤把草叶上
的露水珠撒光了急得
她哭了一个早上自从亲爱的奶奶
不能动弹全家人都很伤心家里
每顿饭的第一碗总是先端
给她的他们几个孙子更是
对奶奶有一种无限依恋的感情
他们每一个人谁不是奶奶在
被窝里搂大的少平给奶奶
把被子围好就从炕上
跳下来对脚地上已经乱得
不知该干什么的母亲和姐姐
说姐你先给咱做饭妈
你把咱的高粱和黑豆装
一点再腾出一床铺盖我
一会给姐夫送到民工大灶
那里去晚上你和姐姐在这
窑里住如果我哥不回来
就叫我爸住在他的
小窑里我和兰香都到
金波家去住万一我哥回来
就叫他到队上的饲养室
凑合一晚上少平冷静地给没了
主意的母亲和姐姐安排眼前一些
最当紧的事他回到村里
时就听说哥哥去米家镇给队
里的牛治病去了父亲此刻
又没回来而且他的心情肯定
已经坏到了极点眼看天就要
黑了家里还处在混乱之中严酷
的现实要求他立刻成为这个家
的临时主事人他已经长大了应该
对家里承担起责任来想想
看哥哥在他这个年龄无论是
在家里还是在门外都已经
大事小事一身担了母亲和姐姐
立即按他布置的各行其事去了
她们现在极需要一个领导人此刻少平
的心情甚至处于一种昂扬的状态
中以前每当生活的暴风雨袭来
的时候他一颗年幼的心
总要为之颤栗然后便迫使
自己硬着头皮经受捶打一次又一次使
他的心脏渐渐地强有力起来并且
在一次次的磨难中也尝到
了生活的另一种滋味他觉得
自己正一步步迈向了
成年人的行列他慢慢懂得人活着
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他已经
看过一些书知道不论是普通人
还是了不起的人都要在自己的
一生中经受许多的磨难少平现在
从箱盖上他那个破烂的黄
书包里取出了给奶奶买来
的药他拿着药瓶又上
了炕把昏昏然的老祖母摇
醒将药瓶举到她眼前说
奶奶看我给你买的药
这是治眼睛的这是止痛片浑身
什么地方疼的时候你就吃
一片老人的红病眼顿时一
亮塌陷了的嘴巴蠕动着吃力
地抬起一只瘦手在
少平的头上抚摸了半天只是
哽咽地说我平平长大了少平
说你把头抬起来我现在
就给你点一滴眼药
当少平给奶奶点完眼药后
他看见奶奶的眼角里滑出
了两颗泪珠他默然地溜下
炕来一股温热而酸楚的
情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使
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在心里说
奶奶如果我长大了有办法了
你还活着我一定叫你好好
享几天福这时候父亲突然从门
外进来了全家人顿时都停止
了干活瞅着他的脸色想知道
外面的事态究竟怎样了孙玉厚
脸黑森森的一句话也没说把
铁掀搁在门背后家里的
人看他这个样子谁也没
敢言传兰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
捡了一筐柴禾这时悄悄地
从门中进来又悄悄地去
灶火圪里倒柴去了孙玉厚
站在脚地上烟锅在烟
布袋里不停地挖着也不
看别人说把家里的粮食准备
一点再腾出一床铺盖来
这些我都让妈妈准备好了
我一会就给姐夫送过去
少平轻轻说孙玉厚扭头看了看
儿子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并不是心疼
那个二流子女婿只不过这类事总得
要他管罢了不他是在
内心感谢儿子能看见他的死活
把这些他多么不想管的事
替他管了这时他似乎才
发现他的二小子已经长大了是
呀瞧他的身板像他哥
一样高高大大了唉只不过学校吃喝不好
饥瘦了一些说实话玉厚老汉在
心里时常为自己的子女而骄傲
孩子们一个个都懂事明理长得
茁茁壮壮的这就是他生命的
全部意义这就是他活着的
全部价值现在天已经麻糊糊的了
少平他妈突然惊慌地在锅台
边叫道哎呀我的天我
这死人咋忘了喂猪了
孙玉厚一听就火了正要开口
数落老婆就听见女儿兰香在灶火
圪里说妈猪我已经喂
过了窑里所有人的目光
一齐投向这个他们谁也没有留意
的十三岁的孩子她正从筐子
里往外倒柴禾她不知
什么时间已经捡回来好几筐柴禾了
足够一两天烧的可爱的兰香默默
地做着她能做的一切
活孙玉厚老两口大受感动地看
着他们这个最小的孩子连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了按说她是
家里最小的娃娃应该娇惯一些可
孩子长了这么大还没给
她扯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现在
她已经到石圪节上了初中身上
还七长八短地穿着前两年的旧衣服
孙玉厚难受地从窑里走出来
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不停地
挖着旱烟袋他佝偻着高大
的身躯失神地望着东拉河对面
黑乎乎的庙坪山山依然像他年轻
时一样没高一尺也没低
一尺可他已经老了也更
无能了第七章一家人匆匆吃喝了
一点饭以后少平他妈就装
起一罐高粱黑豆钱钱稀饭
她心疼女婿又在饭罐上面
的碗里放了几个早上吃剩
的黑面馍和几筷子酸白菜
少平即刻提起饭罐扛着一小
捆铺盖卷出了家门去村中
的小学把这些东西送给他那个
落难的姐夫为了好拿他把
一点粮食卷在了铺盖卷里他
出了院子下了一个小坡
来到了公路上月亮已经从神仙山
和庙坪山那边升起来隐隐约约地照
出模糊的村庄和大地少平他们
家在最南面的村头独家独院
和村里其他人家不相连走出一
小段路后就是田家圪
一个山窝里土窑石窑挨家挨户高低错落
层层叠叠双水村田姓人家大都住在
这里因此才叫田家圪他二
爸孙玉亭也住在这里和大队
书记田福堂家离得不远本来
他们当年也住在这里在他
两岁的时候搬了那是一九六
〇年正是困难时期在山西是
太原钢厂当工人的二爸突然不
干了跑回家让他哥给
他娶媳妇二爸娶过二
妈后住的首先成了问题
老人手里就留下一孔窑洞
爸爸只好把这窑让给二爸
他们住了他们全家借了河
对面金波家的一孔窑洞住
了几年后来爸爸才在现在住
的地方打了一眼土窑
算是重新安下了家这田家
圪的田姓人家旧社会大都是
村里的穷人后来从外村流落
来的少数杂姓也大都住在
这一带现在除过田福堂家的
院落要出众一些外大都还是一些
塌墙烂院虽说新社会二十多年了
但一般村民要箍窑盖房
简直连想也不敢想在田家圪
的对面从庙坪山和神仙山之间的
沟里流出来一条细得像
麻绳一样的小河和大沟道里
的东拉河汇流在一起两河交汇
之处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洲
三角洲的洲角上有一座
不知什么年间修起的龙王庙
这庙现在除过剩一座东倒西歪
的戏台子外已经成了一个塌
墙烂院以前没有完全破败的
时候村里的小学就在那里面
同时也是全村公众集会的地方后来
新修了小学这地方除过
春节闹秧歌演几天戏外平时
也就没什么用场了现在村里开
个什么大会也都移到了
新修的小学院内因为这地方
有座庙这个三角洲就叫庙
坪庙坪可以说是双水村的风景区
因为在这个土坪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
枣树林这枣树过去都属一些
姓金的人家合作化后就
成全村人的财产了每到
夏天这里就会是一片可爱的
翠绿色到了古历八月十五前后枣子就
全红了黑色的枝杈红色的枣子
黄绿相间的树叶五彩斑斓迷人极
了每当打枣的时候四五天里
简直可以说是双水村最盛大的
节日在这期间全村所有的人
都可以去打枣所有打枣
的人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在
这穷乡僻壤没什么稀罕吃的红枣就
像玛瑙一样珍贵那季节可把
多少人的胃口撑坏了呀
有些人往往枣子打完后拉肚子
十几天不能出山庙坪的枣林后面就
是庙坪山这山高出村周围
其它的山因此金鸡独立给人一种
特别显眼的感觉这几年农业学大寨
村里全力以赴首先在这山上修
梯田现在那梯田已经一层层
盘到山顶远看起来就像一个
巨大无比的花卷馍这山这庙
这枣林再加上庙前二水
相会给双水村平添了许多风光从
田家圪的公路上下去蹚过东拉河
穿过三角洲枣林中的一条小路就
是和东拉河在庙前交汇的哭咽河
这河虽然小但来历不凡传说
古时候这沟里并没有水那时
天上玉皇大帝一位下凡游乐人间的
女儿到了这里爱上了一位
姓金的后生竟然推迟了归
天的日期后来玉皇大帝大发雷霆命令她
立即上天如在两天之内还不
上来他就要把这位女儿就地
变成一座土山但仙女不能割舍
人间的爱恋违抗了父命她发誓
即使化作人间的泥土也要厮守
在情人的身边两天之后她就
变成了一座普通的黄土山
她那人间的爱人悲痛欲绝日日
在她变成的土山下面跪着
呜咽哭啼直至死在这山脚下
传说正是他的眼泪流成了
这条小河人们把仙女变成的
土山叫做神仙山把这条泪水
流成的小河叫哭咽河这当然
是金家老祖上编出来的神话
以光耀自己的家族正因为如此
金家的祖坟就扎在哭咽河
北岸的神仙山下那坟地已
不知安葬了多少代姓金
的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上不
知哪一辈人栽了些
柏树现在已像桶一般粗壮每
到冬天大地一片荒凉的时候远远近近
只有那些柏树绿森森的特别惹眼正
因为有东拉河和哭咽河这村子才
取名双水村在哭咽河上有一座
几步就能跨过的小桥村里
现在最高寿的人也不知这
小桥是什么年间建造的它
年年摇摇欲坠但年年都存在着过
了哭咽河这座小桥就是
金家湾除过少数几家杂姓大都住
着金姓人家一道阳湾里家户
住得密密麻麻相当拥挤只是在隔
过金家祖坟的后山嘴那里单另
还有两大户人家都姓金一
大户是二队长金俊武弟兄三家另
一大户是地主成分的金光亮弟兄
三家古时候旧社会金家一直是双水村
的主宰这片土地和土地上
的一切都属于金家据传在
宋明两个朝代里这金家
曾出过几个名震州府的大
地主想必他们当时占有的土地已经
远远超出了双水村的范围但据说
明末的时候蒙古鄂尔多斯那一带的
胡人曾经大规模入侵到这里把这
家大地主连杀带抢家业
基本踢踏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发达
起来到土改的时候金家除
一家订了地主两家订了富农
成分外一部分是中农大部分都还是
贫下中农成分但从住宿方面看金家湾
一带的窑洞明显比田家圪这
面强尽管现在看起来也大部分是
塌墙烂院但总还有一些
表明以往富有迹象的破旧的院
门楼和扎着朽葛针的
院墙而且许多人家的土窑洞都
接了石口某些人家年代久远
的门窗粗看又黑又旧
可细细一瞅就可以看出当初
做工的精细并且还有雕镂的花纹
说明这门面曾经有过一时的
显赫在金家湾村舍和长柏树的
坟地之间过了哭咽河桥不远的
地方有一个小土坪双水村小学就在
这里这学校七八孔大石窑都是教室
最高是五年级五年级上完的娃娃
就要到石圪节上初中去了下午
放学后学校常常空无一人
老师学生家都在本村学校
院子很大栽一副村民们
修造的很不标准的篮球架学生
们年龄小主要是村里的青年
们收工回来玩一阵前面已经说
过这地方现在已经代替了庙
院成了全村人集会的中心
自从石圪节公社在双水村搞农田基建
大会战以来学校教室就成了外
村民工晚上住宿的地方这地方
当然只能住一小部分人大部分民工
部分散住在村中各家
的闲窑里住在学校教室
的民工第二天早上得把自己的
铺盖卷起来集中到边上一孔
放体育器材的窑洞里好让学生
们白天上课晚上民工们把课桌
一拼就成了床
这些天来学校还专门腾出来
一孔窑洞让各村拉来
劳教的人住今天这窑洞又
多了一名新成员王满银现在
这些人已经收工回来被集中在
这孔窑洞里一个扛枪的民兵
在门口照看着等一会开饭
的时候这个人才能把这些人
引到民工大灶上去孙少平扛着
铺盖提着那罐饭从田家
圪的公路上下来小心地踩
着列石过了东拉河穿过庙坪从
哭咽河的小桥上走过来径直向小学校
的院子走去这地方他太
熟悉了因为他曾在这里上
过整整五年学他进了学校
院子那个扛枪的人就迎面过来
了不知为什么还笑嘻嘻的少平
在月光下细看了一下才发现
这人是他初中时一位
同学的哥哥那同学是下山村的
后来没上高中在初中时有
一年他们学农到下山村就住
在他们家里和一家人很熟悉
了同学他哥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说我正发愁你姐夫今晚上
没铺盖哩少平没心思在这
地方多逗留他对同学他哥
说能不能叫我姐夫出来一下让
我把这些东西交待给他这
怎不能又没犯死罪同学他
哥提着枪到门口喊了
一声王满银出来一下满银蔫头耷脑走出
门坎后惊讶地看见是他
的小舅子便把罗着的腰直
了一下脸上倒显出了几分
羞愧的颜色少平把铺盖卷和饭罐
放在地上对姐夫说这铺盖
里有些粮食罢了你交到大灶
上王满银先顾不得什么急忙在饭罐
上面的碗里抓了一个黑
馍狠狠咬了一口几乎没嚼
就往下吞咽噎得他脖子一
展等咽下这口饭后才
问少平不知你姐和猫
蛋狗蛋他们都在我们家里
少平厌恶地看着他那就
好回去给你姐说我什么
都好着哩叫她不要急他
扭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
点的扛枪后生又悄悄对少平
说给你姐说还有剩下的
几十包老鼠药在家里的箱盖
上放着叫你姐藏好
不敢叫娃娃不知道给吃了
叫她把少平已经气愤地拧
转身走了他真想在这个
不争气的姐夫脸上给一
记耳光他下了学校的小
土坡沿着哭咽河向金家湾的村舍那里
走去他不回家了准备直接
到金波家去住宿家里没地方
住每星期六回来他都在金波
家过夜那里温暖而洁净金波的
母亲和妹妹都把他像自家人
一样看待只有在这里才能在他
沉重的生活中度过最舒适的
一个瞬间当少平走到哭咽河小桥附近
的时候看见从对面庙坪枣林中间的
小路上走过来一个妇女他还
没看清是谁就听见这人
喊他的名字一听声音才
知道是他二妈贺凤英少平在
心里不尊敬这个长辈当这个操
着山西口音的女人来到他家门
上后就把他们一家从祖传
的老窑里赶出来在以后
的年月里她仗着念过几天
书根本不把这家人放在眼里动不动
就拿很脏的话骂他
母亲并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爷爷
的名字也拉出来臭骂直到少安
哥长大后在一次她又骂
他母亲时哥哥把她狠狠揍
了一顿打得鼻子口里直
淌血她后来才停止了对他们
家这种放肆的辱骂后来他们弟兄
都大了哥哥又当了生产
队长在村里也成了一条汉子
她和二爸就更有点怯火
了二爸二妈两个人穷
积极在队里都负点责
一个是大队支委一个是妇女主任
黑天半夜开会三个娃娃撂在家里没
人管他们光景一烂包二
爸经常穿着烂衣薄裳饿
着肚子还常给别人讲革命
大道理村里人明不说背后谁不
耻笑他们现在妇女主任已经从哭
咽河的小桥上过来了少平看见
她头发梳得油光通常都是用
木梳蘸着自己的吐沫梳成
这个样子的而且又穿起了
结婚时的那件已经很旧
的红绸袄因为罩衣太短
那棉袄的红边在下面露出
一圈非常扎眼二妈这身
打扮说明她今晚上又要在公众面前
露脸了果然她站定对少平说
今晚上公社会战指挥部要在学校
院子里开批判会你不参加人家
叫我领导着布置会场我刚
把碗搁下就唉你姐夫她
叹了一口气表示了一种同情和
痛惜让少平知道她终究也是自家人
少平对她说你忙你的
我要到金波家去哩他
冷淡地对他二妈打了
个招呼就转过身走了
第八章噢哥噢哥孙玉厚老汉刚
把自己的铺盖卷儿搬到隔壁
少安的小土窑里就听见
公路下面他弟玉亭喊叫他的
声音玉厚奇怪玉亭为什么不上家里
来往常他有事没事吃完饭
总要到他家里来坐一阵
穿着麻绳子捆绑的烂鞋往他
家前炕的铺盖卷上一靠
没命地在他的烟布袋里
挖得抽半天烟他热心公家
的事庄稼行里又不行因此
管务不起来旱烟满年四季都是他供
着每当玉亭来的时候他老婆
也总要把家里刚吃过
而剩下的饭给玉亭热得
端上来一碗玉亭嘴里推让
着两只手一把就接住
了少安他妈知道玉亭在家里
吃不饱总要牵挂着给
他吃一点父亲去世早玉亭从
五岁起实际上就是他两口子一手
把他带大的尽管玉亭成家
以后他老婆贺凤英那些年把少安
妈欺负上一回又一回怕老婆
的玉亭连一声也不敢吭
但少安他妈不计较他因为
她从小把玉亭抚养大心中对
他有一种疼爱的感情人常
说老嫂为母这话可一点
也不假噢哥噢哥玉亭
仍然一声接一声地在
公路下面喊叫
玉厚听见他弟这样喊叫又不
上他家来不知出了
什么事就一边从院子里往
外走一边给下面的玉亭答应
了一声在院子外的小
土坡上往下走的时候玉厚心里才恍然大悟他
弟弟今晚上不上他家来
是因为他女婿今天被劳教了
玉亭现在公社正看得起让他当
了会战指挥部的副总指挥现在他家里
出了阶级敌人玉亭怕人家说
他划不清界线因而连累了
他所以才不上他家里来
了玉厚来到公路上半天才看清
他弟站在路边一棵树
影下他走过去问什么事
唉也没什么事想和你拉
两句话你心放宽些玉亭脸
上是一副同情他哥的
神色这同情是真诚的因为这
终究是他哥嘛玉厚没有说
什么话沉默地从自己的烟
布袋里挖了一锅烟点
着抽起来玉亭也从身上掏
出自己的烟锅在他哥
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
又用他哥的火柴点着
说满银一脑子的资本主义劳教两天
是小事再不学习和改正说不定要
进班房亲戚都要为这小子
在政治上受影响玉厚还是一声不吭
他现在已经懒得再说他女婿的
长长短短他心里只是为他的女儿
和两个外孙难受今晚上公社要
在学校开批判会少安没回来你
家里其他人参加不成你歪好要
去一下不要叫人家说你们家
抵制批判亲属的资本主义倾向玉亭对
他哥说我不去不劳动
不行不开会还不行哥你不敢
这样咱们是贫下中农毛主席号召的
事咱怎能不积极哩玉亭
劝他哥说反正我不参加
我的气已经受够了哪怕
明天让我也劳教哩玉厚说
完气恼地转过身就往
回去他心里烦乱有什么心思站
在公路上讨论这号事情哩
玉亭看他哥这样犟也无可奈何
了要是村里其他人敢这样反动
他早就给会战总指挥部汇报了恐怕今晚
上也得上批判台唉玉亭心里
烦透了正在他被公社重用
的时候亲属中间突然出现这么一件
叫他尴尬的事玉亭失望地
见他哥快上了土坡就
又轻轻喊叫了一声哥你
先等一等玉厚以为他还要叫
他去参加批判会站住吼叫说你
走你的不要管我玉亭走
过来说给我抓一把烟
他说着就过去在他哥
的烟布袋里掏了一把
旱烟装进自己的烟布袋里
随后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今晚
上还有大事玉厚低着头站
了一会然后望着弟弟远
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慢慢走
着上了自家的小土坡一九三九年
孙玉厚十六岁玉亭才刚刚五岁他父亲
得痨病死了丢下他两
兄弟和母亲相依为命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
母亲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磨山
里和门外的事都搁
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们家又没
地他只好在周围村庄给光景
好的人家揽工以养活母亲和
年幼的弟弟二十二岁时他和一个
穷人家瘦弱的女娃娃成了夫妻
他媳妇虽然面黄饥瘦但对他
妈和玉亭特别好因此那几年
光景虽然穷得叮当响日子过
得还很一体他为了挣点
量盐买油的钱冬天农闲
的时候就给石圪节一家商行去
吆牲灵翻山越岭走几十天从军渡过
黄河到山西柳林镇驮瓷器山西柳林
瓷闻名几省他给石圪节商行
的掌柜挣了不少钱他自己
也得了一点工钱手里有了
几块钢洋以后他突然发狠想
供他弟弟上学在当时来说玉厚
算是庄稼人里很有魄力的他
十六岁出去闯荡世界眼界当然要比
一般庄稼人宽阔孙玉厚当时想他家人
老几辈子没出过一个先生睁眼瞎受
了多少气啊从古到今世界说来说去总是
识字人的天下他想他这
辈子是不顶事了但说不定能
把玉亭造就成孙家的人物
如果是这样他孙玉厚辛劳一辈子也
就值得了再说他看玉亭这
娃娃脑子还灵他已经在村里
教冬书的金先生那里识了
不少字一九四七年玉亭十三岁当时这一带
正处于战争状态玉厚参加了村里给
解放军送粮的运输队同时还得
种地东跑西奔忙忙乱乱但他仍然惦记着
玉亭上学的事可当时这里战火
连天学校都停办了眼看玉亭岁数
已经不小再不念书就晚了
他突然想到前几年他去柳林镇驮
瓷的时候有一次一家姓陶
的窑主家发生了事故他
冒死救了陶窑主的性命
老陶感激他和他结了
拜把兄弟陶兄一再说以后他有
什么难事就来找他他一定
全力相帮玉厚当时想我为什么不
把玉亭送到柳林镇去读书呢
他立即登门请村里识字的金
先生给山西柳林镇的老拜识写
了封信看他能不能收留他
弟去那里读书老陶很快回
了音说只管把玉亭送来
叫玉厚什么也不要管这小兄弟
的一切都由他全包了
就这样玉厚把玉亭送到了
山西柳林镇这期间他每年都要
到柳林去看一回弟弟临行
前他老婆总要把玉亭一年
的穿戴准备齐全还做许多茶饭
让他给玉亭带去对于他们来说
玉亭不仅是亲人也是一家人未来
的指望啊一九五四年玉亭初中毕业到
太原钢厂当了工人玉厚一家人高兴
得不知如何是好虽说玉亭
是个工人但这是孙家多少代
第一个在门外干事的人可是
一九六〇年困难时期玉亭突然跑
回家来说他一个月的工资不够
买一口袋土豆死活不再回太原
去了他说他要在家乡
找个媳妇参加农业生产呀
这可把玉厚急坏了好说歪说
就是说不转玉亭玉厚没有办法
只好打问着给他找媳妇那
年头他家穷得钱没钱
粮没粮他身边已有了
三个孩子孩子年纪又都小没什么
帮手尽是连累一家人时不时都饿
得浮肿了可弟弟已经二十六岁也
的确该娶媳妇了而玉亭为此
还天天给他妈哭鼻子说他
年纪再大娶不下媳妇这
一辈子就算瞎活了他母亲也陪
着玉亭哭哭啼啼玉厚看玉亭这样没出息
才知道他半辈子辛劳企图给孙
家造就一个光宗耀祖人物的指望落空
了但他心平气静并不为此而
过分地懊悔是啊这是命运正如
辛劳一年营务的庄稼还没等
收获就被冰雹打光了难道
能懊悔自己曾经付出的力气吗
好那就给弟弟娶媳妇吧
他四处疯跑着给玉亭打
问对象但是所有的人家财礼都
要得太高了他就是把一家
人的骨头卖了也出不
起在万般焦急中他又想起
了柳林镇的老拜识于是又写信
求他帮忙本来他是有病乱
求医并没抱多大希望可
不久老朋友却热心地回了信
说离柳林镇二里路有一个女子
愿意跟玉亭老陶说玉亭大概
也认识这女娃娃这女子在
柳林镇小学和玉亭同过学官名
叫贺凤英玉亭的确认识凤英于是就
亲自去了一趟柳林镇把贺凤英
当下就接回来了玉厚立马闹腾
着借钱借粮尽量体面地给
弟弟办了婚事接着又搬家腾
窑另起了炉灶前后一折腾
除借窑住不算还欠
下一河滩账债使他许多
年日子都翻不过来到后来玉亭
因为不会劳动加上贺凤英不会过光景
日子过得没棱没沿连他的光景
也不如了但他除过能
供得起他旱烟和一碗
剩饭外再没有能力照管他了
但话说回来孙玉亭本人觉得他
现在穷是穷倒也自有他
活人的一番畅快玉亭是大队党支部委员
农田基建队队长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一身三职
在村里也是一个人物全村开个
大会尽管他衣服不太体面但
也常是坐主席台的人他
又有文化上面来个什么文件
或材料书记田福堂和副书记金俊山
都不识字回回都是他给
众人宣读这时候全村大人娃娃的目光
都集中在他身上使他感到
非常的满足把饥肠饿肚早已忘得
一干二净只是回到家里三个孩子饿得
嚎哇哭叫她老婆又跑出去为
骂仗的村妇去调解是非
上顿饭的碗筷都没洗
撂在锅台上这时他才感到
对生活有点灰心他一个人坐在灶火
圪拉风箱饭还没熟三个
孩子像土匪一样扒在锅上
三下五除二就吃得差不多了这时他
也不由地想起了早年间
太原钢厂的好吃好喝顿顿白蒸馍大肉
菜喷鼻香那时他一顿才
吃三个白馍真是不可思议要是现在
的话他在家里胡乱吃喝一点就
又投身到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中
去了只有在这社会的大风大浪
中他才把饿肚子放在
一边精神上享受着一种无限的
快活自从石圪节公社集中十几个队的
民工在他们双水村搞农田基建大会战
以来孙玉亭更是兴奋得不得了会战
总指挥是公社副主任徐治功副总指挥
是公社武装专干杨高虎后来公社又
研究要在各队的基建队长
中间抽一个人担任副总指挥因为
会战在双水村这差事当然就落
在了孙玉亭的身上立刻他在
工地上跑前跑后动不动还
在高音喇叭上发布各种通知和命令
他哥当年没把他造就成
个人物革命已经俨然使他成为
一个人物了连他老婆这一段
也开始尊敬地称呼他玉亭前面
不再带那个孙字而最使
他满意的是他现在还可以
在民工大灶上吃饭重温当年太原钢厂
的享受由于他是副总指挥做饭
的人都巴结他碗里的
肥肉明显比别人多过个两三天
他还可以和治功和高虎钻
在灶房后面的小土窑里
混着一块吃几盘炒菜喝两口
烧酒哩今晚上指挥部又要在学校
院子里开批判大会不用说这会议
还得要他主持治功是总指挥
他要在开头和结尾讲话高虎
虽说也是个副总指挥但年轻只管
民兵小分队的事开这种会一般
只负责维持会场秩序以防阶级敌人
捣乱破坏玉亭本来吃完饭就
准备和凤英一起过金家湾那边去
但他想起要给他哥打
个政治招呼因为满银被劳教了
他哥今晚上的批判会一定要去
好让公社领导看见他拥护对
女婿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他一想起王满银的
事心里就不痛快无论如何这小子
也算和他沾点亲这
使他这个副总指挥多少有点不
光彩如果他哥能正确对待这
事也许他在台上还能站
得踏实一些可是他专门去提醒
他哥要识时务他哥却死牛顶墙
不给他带这个面子唉他
孙玉亭总不能对他哥也实行
无产阶级专政现在玉亭抽着刚从他
哥烟布袋里挖来的旱烟
已经过了东拉河走到庙坪枣树
林的小土路上了他现在
还不能直接到小学去他要
去找一回他们大队的副
书记金俊山商量一点事本来这种事
要是书记田福堂在他就不会去
找金俊山书记去公社开会不在村里
他现在只能去找金俊山商量这
事说起来也不大但是件伤
人事最好不要叫他孙玉亭一个人
当龟子孙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收工时
总指挥徐治功对他说晚上的批判会各
村都有批判对象就是双水村
没有难道双水村连一个阶级敌人也
没有吗徐主任说的也是毛
主席说阶级斗争无处不有处处有他们
双水村怎么能没有呢但双水村谁
是阶级敌人他一时又想不
出来哼叫金俊山去想吧玉亭
在心里说他现在一路走心里
还在盘算这事他想他
得先在心中有个数万一老狐狸
金俊山耍滑头这事归根结底还得他
来办他是副总指挥金俊山又
不参加公社的基建会战他想来想去
在村里找不出一个阶级敌人
来几家成分不好的人都规规矩矩
简直抓不住一点毛病要是评先进
和模范这些人倒都够条件
他苦恼了老半天还是怎么也想
不出来在过哭咽河的
小桥时他在心里自嘲
地说今晚上也许除过他
哥村里很难再找出一个阶级敌人
了他哥刚才那些反动话倒
足够资格站在台子上接受批判他
忍不住又为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逗得出声笑了不他哥
终究是他哥别说他说了
这么些话就是再反动一点他也
不会出卖他的哼革命是革命
亲人是亲人为找不到敌人
而苦恼的玉亭同志现在已经过
了哭咽河在上金俊山家的土坡
时孙玉亭突然想起了一个可以批判
的人他心里说对了大概
只有田二可以充当这个角色虽说这
老汉神神经经的但又没经法医
鉴定他就是神经病再说除过
本村人公社领导和大部分外
村人对田二的情况也不
太清底只知道老汉有个
憨儿子本人脑子有些毛病罢了可是
他很快又想批判田二的什么
呢对干脆就批判他常嘟囔
的那句话世事要变了
毛主席的世事无产阶级的世事要
变成个什么世事世界上只有两个
世事不是无产阶级的世事就是资产阶级
的世事田二要变的世事
就是要把无产阶级世事变成资产阶级
世事孙玉亭已经在心里试着批判
了一通田二觉得批起来还
通顺这时候他已经上了金俊山家
的院畔金俊山和玉亭他哥
同年出生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家的
成分是中农在眼前这年月里
农村的中农充其量是团结对象俊山
怎么能当党支部的副书记呢
金俊山有他自己的光荣历史一九四八年
解放军向国民党军队大反攻的
时候俊山参加了民工担架队最后一直跟
部队打到兰州有一次战斗中
他腿上挂了花就回到
村里被政府评了三等残废一九五一年
他入了党从这以后他
就和田福堂两个人一直担任村里
的领导人不过他常当副职正职
都是田福堂姓金的这一族
人中有许多家成分比较高
旧社会河东的金家在村里主事
而新社会河西成分好的田家明显
在村里占了上风真可谓三十年
河东三十年河西新社会几十年尽管农村的
人际关系已经发生了交错复杂的变化
但户族之间的矛盾平时总
还模模糊糊存在着有的时候这种矛盾
还相当尖锐在这样的时候田福堂
和金俊山就会表现出某种
亲族观念而且一般说来两个人身边最
亲近的知己也往往是本族人
当然金家的许多人成分不好
平时尽量克制也不过分咋唬但
这族人中也不乏几条汉子
不服气田福堂常常曲里拐弯地向他
挑战在许多情况下金家闹不过
田家因为村中的权力在田福堂
手中田福堂本人的能耐是一回事他
还有个在门外当官的弟弟
村里人一般回避和他正面冲突但
金家许多人对紧跟田福堂的
孙玉亭却反感透顶了可是孙玉亭他
哥一家人又在金家户族
里很有些威望玉厚老两口和他们
的四个子女和金姓许多人家
的大人娃娃保持着十分不错的
友好关系尤其是他们家当着一队队长
的孙少安又是村里少数几个让田福堂
头疼的人因此孙玉厚一家人受到
许多金姓人家的普遍尊重由于
这个原因大家对孙玉亭的所作所为一般
也就容忍了他歪好算孙玉厚
的弟弟至于金俊山做事倒很注意
分寸无论谁他都不专门寻
人家的不是他觉得自己一大把
年纪何必与人争言斗气除过
实在看不过眼对田福堂和孙玉亭的
许多过头做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眼下的
世事就兴这种过头做法嘛他
金俊山有能耐和社会的大潮流
对抗吗因此他平时的心大部分
都操持在了家事上他现在
的光景在村里也是比较宽裕的
儿子金成高中毕业在村里教小学
家早娶过已经给他生养
下一男一女两个孙子女儿
金芳出嫁到了米家镇女婿是个手艺人
光景很殷实他前两年在旧窑
边上又箍起两孔新窑洞
现在儿子住着一个大院子一线
五孔大石窑一年四季一家人有吃
有穿有钱花人活一世
已经够满意了当孙玉亭进了
金俊山家的大门时铁链子拴着
的那条大黑狗一扑起来
拼命叫了几声狗一看是个
熟人叫了几下也就不吭声
了金俊山立刻出了中窑他一
看是孙玉亭马上把他请进
窑里来俊山的老婆赶紧给
这个大队负责人泡了一缸子茶水
玉亭平时饥肠辘辘一般不敢在人家那里
喝茶据说茶水碱性大喝了饿
得更厉害今天他在民工大灶
上吃了一老碗肥肉片子
倒需要喝些茶水帮助消化
他端起茶缸喝起来同时扫
了一眼俊山家的窑洞他
感觉到了一种富裕和丰足这时他
内心突然涌起了一丝莫名
的惆怅他想自己跑断腿
闹革命竟然穷得连一双新
鞋都穿不起当然这种情绪
绝对不会动摇他的革命信念而
只能引起他对金俊山的鄙视哼
什么共产党员不好好为革命出力只顾
发家致富典型的资本主义小农经济思想不过这
金俊山终究腿上挨了国民党的
一颗枪子政治根子红着哩
再说他又是副书记比他的
职位高他能把人家怎样福堂
不在队里有个大事他还
不是得跑来请示他这时候金俊山
已经给孙玉亭递上一根纸烟
同时问玉亭你来有什么事
哩孙玉亭在金俊山的打火机上点
着烟接着就把公社徐主任
的意思给他说了一遍然后
问俊山哥你看这事怎办金俊山
有点嘲讽地看着孙玉亭反问你
看咱村里谁是阶级敌人这
倒把孙玉亭给问住了他本来
想叫金俊山说出一个人来
想不到这老家伙倒反问起了他
玉亭想了一下觉得还应该逼
一逼他就说我一时也
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问问你
福堂哥不在村里的事就看
你拿主意哩金俊山马上说玉亭你
怎能这样说哩这不是村里
的批判会这是公社会战指挥部的批判会
你是指挥部的领导人这事当然
要你拿主意哩咱们村的情况
你又不是不熟悉你现在不仅
代表咱村还代表公社哩公社
出面搞的事我金俊山现在也
要听你的哩孙玉亭觉得实在
没智慧治住这老家伙了而
眼看批判会的时间又快到了
只好吞吞吐吐说你看田二怎样金俊山
一下子仰起头笑了说批判
田二的什么哩那人谁不
知道是个半脑壳他不是常说
世事要变了就批判这句
话玉亭说那话他说了
几十年了完全是神经病憨话能
批出个啥名堂金俊山抽了
两口烟又改变口气说不过你
看能批就批吧我对
你的决定没什么意见金俊山心想今晚
上双水村要是没个人去陪
罪看来玉亭也不好给徐主任
交差既然孙玉亭让老憨憨田二去
充数也就只好让他顶缺
去了那就这样我还要主持
批判会先走了玉亭喝了一口
茶水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
了金俊山把他送到大门口
说你先走晚上天气冷我
回去披件衣裳就来了孙玉亭
匆忙地从金俊山家的土坡上下来
顺着哭咽河畔的小路向金家湾后面
的小学赶去他远远地看见
那里已经闪烁起灯火并且聚集起
一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九章今晚双水村小学
院子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除
过本村男女老少一吃完饭
就被集合到这里以外在大灶
上吃完饭的外村民工
也都被带到这里来了
不多时分这院子里就已经
挤得水泄不通外村的民工在
院子的南头一般都是同村人挤在
一块双水村本村的人在院子
的北头大人娃娃夹在一起
有站的有坐的吵吵闹闹像
一锅煮沸了的水在这
一片人中全村的男人都混杂
着但女人却大约可以分出田家的
一片金家的一片因为本族妇女
家挨得近平时关系熟悉现在
挤到一块好拉话当然这中间
也多少有一点金田两家
的门户之见一般说来金家的媳妇穿戴
都比较齐整坐的姿势也比较
合乎农村的礼教规范公众场合不能
酸眉醋眼张东望西可以笑但不能把
嘴巴张得像窑口一样坐
时应两膝并拢不能八叉
双腿也有些金家的年轻
妇女不管这一套使得她们的母亲
或婆婆不时在人群中用眼光提出
警告另外人家的妇女就不受
这种约束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跟赶集上会
一般也有一些胆大的恋爱者乘
混乱之机眉来眼去不说甚至还
偷着捏捏揣揣男人们
大都一人一杆旱烟锅抽
得院子上空云绕雾缭有些
乏累过度的庄稼人不顾体面地
大叉双腿睡在土地上
不时有人去不远处的金家
祖坟那里撒尿气得金家一些
老者跑过去乱吼乱骂一
通这时候双水村妇女主任贺凤英正领
着本村和外村的一些
铁姑娘忙碌地布置会场她们把
课桌从教室里抬出两张来
拼在一起放到人群面前上面
铺了窑门口摘下来的条格布
门帘又放几个暖水瓶和茶缸算是
主席台了另外几个男民工在中间
的窑面上斜贴了一条
会标彻底批判资本主义倾向大会教室其它
墙上间隔斜贴着许多红
绿纸写的标语口号凤英忙
里忙出指指划划旧红绸袄
在短了的外衣下面露出一
圈招引得许多目光都注视她
她那没有血色的脸上洋溢
着出人头地的欢欣院子四周用木棍
挑起的一些马灯和朦胧的月光
一起照出开会的人群他们在
焦急地等待着批判大会的开始
早点完了赶快回去睡觉因为明天还要
出山至于那些妇女娃娃很大程度
上倒是为了来看热闹的看
那十几个阶级敌人站在大家面前
都是些什么样子听说这几天还
捉回来几个新的其中就有
他们村兰花的女婿王满银这更
使大家平添了许多兴致当众人
等着开会的时候在小学教师
金成的办公窑里公社副主任
徐治功武装专干杨高虎和孙玉亭一起商量
怎样开这个会金成提着个
开水壶不断给这几个人的
茶杯里添水
徐治功盘腿坐在土炕的羊毛毡上
一边抽烟一边严肃地给两个副
总指挥布置任务既要抓革命又要促
生产使得这位四十来岁的公社领导人
眼睛里都布满了红丝一年前
徐治功一直是县农业局的一般干部去年
才提拔到现在这个岗位上本来
他爱人在县贸易经理部当会计一家
人都在城里他很不愿意
到这个条件很差的石圪节公社
来但盘盘算算高低总算提拔了因此
便硬着头皮来上了任一上任
徐治功就想要尽快干出点
名堂看能不能早点回到县上的
机关工作只要回到城里就是再不提拔
也行平级调动就满意了
如果他户家里的叔叔徐国强还
在县上当领导的话他兴许用
不了一年就能实现目标可徐
叔因年纪大不当县领导了
但徐叔的女婿田福军又当
了县上的副主任只要徐
叔给田主任说话他的事
也不难办田福军他哥田福堂就
是双水村的书记因此他在这个
队要好好表现一下让田福堂把
他的成绩传到田主任的
耳朵里把公社农田基建大会战放
在双水村正是他竭力争取的明摆着
嘛这会战在哪个村搞哪个
村就沾光其它村出人出
粮给这个村子白修地田福堂
能对他徐治功不感激吗不用说
双水村搞好了首先是他田福堂的
光荣治功现在盘腿坐在黑羊毛毡
上听着外面沸腾的喧闹声
情绪特别亢奋这会战开始没多少
天他就把工作搞得如此
有声有色前几天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亲自带队检查
各公社的会战在全县总结大会
上专门表扬了石圪节公社这使得
他劲头更大了徐主任捏
灭了一个纸烟头突然像记
起了什么扭过头问孙玉亭
玉亭你们村批判的那个人确定
了没孙玉亭正修改一个民工的
批判稿赶紧停下来说确定下来了
谁田二田二徐主任一时想不
起双水村这个人是谁在旁边
给杨高虎倒茶水的金成已经忍不住
偷着笑了这人平时爱
说反动话他到处散布说世事要
变了玉亭给徐主任解释说
那这当然要狠狠批判什么成分
成分倒是贫下中农平时也不好好参加
劳动玉亭说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好
好批判徐主任有点生气了这
人平时疯疯魔魔的村里人也不把
他算个数你说这个人名字
叫什么田二他名字就叫田二
不是名字叫田福顺不过村里人谁也
不叫他名字就叫田二玉亭
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他
今天下午在民工灶上吃了
一碗肥肉渴得口干舌燥田福顺那
和田福堂是什么关系徐治功敏感地问
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老先人现在都不
知隔多少代了因此没什么关系
孙玉亭说那就把田二算上
一个现在人哩徐治功问这时旁边
喝茶的武装专干杨高虎插嘴说玉亭
刚给我一说我就派
民兵把这老汉带来了现在和
那十几个人关在一起都在
隔壁窑洞里听民兵说这老汉
就是喊叫世事要变了刚才一路上
还说这话时候不早了
咱们开会吧徐治功从炕沿上溜
下来把鞋穿上金成先一
步把这几个人的茶缸拿
到院子外面摆在主席台上徐治功
几个随后就出来了等徐主任
在主席台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坐定后高虎和玉亭也共同坐
在旁边的一条长板凳上这时候人群
的嘈杂声还没有停下来为了
让大家安静准备大发脾气的杨高虎
立刻站起来没想到坐在另
一头的孙玉亭由于板凳失去平衡一个
马趴栽倒在了地上把桌子上
的一杯茶水都打翻了全场
人于是一齐哄笑起来栽倒在地
的玉亭同志在大家的哄笑声
中镇定地爬起来把板凳放
好脸定得平平地又重新
坐了上去杨高虎看玉亭坐好
了就马上挤过去在徐治功那边
的桌上拿起话筒大声喊叫
民兵小分队请注意民兵小分队请注意
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如发现坏人
捣乱立即扭送到台上来众人这
才刷地平静下来了大家马上
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场所而是一个
大批判会在人圈外的民兵
小分队一个个都把枪松松垮垮倒背在
肩上枪里面谁也不敢装
子弹怕走火把好人伤了在
这种场所这些人谁也不认真
庄前庄后的不光他们本人就是
他们的老祖宗别人也知底何必去
惹人呢其中几个不正相的光棍
后生不时酸眉醋眼瞄着金家那里
的几个漂亮媳妇使得这几个女人
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抠自己的
手指头这时候孙玉亭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他
怕再把另一头坐着的
杨高虎又闪倒在地就绕到
徐治功这边来了他胳膊肘撑在
桌子边上斜着身子在徐
主任旁边的话筒上吹了一口气
又用手指头弹了弹听见远处
墙角的喇叭里传来嘣嘣的几声
似乎证明扩音器没有被刚才杨高虎的
大嗓门震坏接着玉亭便尽量提高
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因吃肉
口渴说把阶级敌人带上来这一下
人群又一次骚乱起来响起一片
嗡嗡的说话声有些坐着的
人也纷纷站起来了民兵小分队
的人赶忙连喊带吼让
众人坐下来不要喧哗吵闹下山村那个
扛枪的民兵把十几个被劳教的
阶级敌人带出来了走在最
前面的就是今天刚拉回来
的王满银院子北边双水村的人又
乱纷纷的了他们指着兰花的
女婿议论成了一窝蜂
满银此刻很不自在脸上无光
地耷拉着脑袋这是在老丈人村里
丢脸现丑满院子都是熟人啊当牛家沟
那个母老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妇女们立刻指划着议论起来这
位母老虎倒的确有点虎气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虽
不看人但脸上的表情
没有什么畏怯牛家沟来的民工倒
都低下了头唉不管怎样这是
他们村的人而且一个妇道人家
被拉在外村受这种损
躏众人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时会场上
所有双水村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
看见竟然把他们村的田二也
拉到台前来了这真是开玩笑
哩怎么能把一个憨老汉也
拉到这里来呢此刻孙玉亭的
脸上也显得很尴尬不过他
实在没办法嘛徐主任让在
双水村找一个阶级敌人他找不
出来怎给徐主任交差哩笑
你们笑什么如果田二不上来你们
之中就得上来一个人你们都
完全无产阶级了你们身上寻不下
一点资本主义哼在杨高虎的大声喊叫
下会场才慢慢安静了一些老
憨憨田二不会知道叫他来做
什么当然也不可能弄清楚眼前发生
了什么事他看见这么多人
在一起只觉得热闹极了于是
便兴奋地走出这个阶级敌人的
行列两条胳膊胡乱舞着嘴角挂
着通常那丝神秘的微笑嘟囔
说世事要变了世事要变
了他的话淹没在一片笑声
中那个扛枪的民兵硬把他
拉到原来站的地方并且对
这个气焰张狂的老汉吼叫说老老实实
站好站好就站好田二
笑嘻嘻地回到队列里戴破毡帽
的头转来转去东看看西瞅瞅
至于为什么让他站在这里他当然不管
反正有人让他站在这里就站在这里对
他来说站在这里和站在别的地方
有什么区别呢众人不敢大声笑
但都乐得看这幕闹剧而
现在最高兴的是田二的那个
憨儿子他穿一身由于多年不
拆洗被汗草土牛屎自己
的小便沤染得分不清什么
颜色的肮脏衣服看见憨父亲和
一行人站在前面在人群里
快活地嘿嘿笑着用唯一会
说的话喊爸爸爸孙玉亭
在一片混乱中宣布批判大会开始
并恭请公社徐主任讲话徐治功照例
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拿
出一张报纸摊开在桌上
他先把旁边站着的这
一群坏人一个个数落了一通然后
又念了人民日报元旦社论中他
认为关键的几个段落算是给这个
批判会先做了个序紧接着
孙玉亭按事先安排好的名单让
已经写了几页稿子的大批判发言人
一个个上台发言这些人大都是各
村念过几年书的青年农民
照当时大同小异的流行调子激昂慷慨地
念一通就下来了当临时
安排的一个外村后生上台批判
田二时大家又笑了这后生
并不知道实情只听孙副
总指挥说这老汉有变天思想他
就按孙指挥的意思大大发挥
着批判了一通双水村的人
在下面只是个笑金俊山披一件
黑棉布大氅站在人群后面
微微地摇着头向周围几个
要好的庄稼人表示他对这种做法
的不满意田二听不懂这个
人说什么只是好奇地笑着
不知他今晚上交了什么好运
让人们把他的名字提了
又提若问这田二多大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岁数
据村里一些老者的估摸已经七十大几
了在田二四十来岁上同族的几家
门中人给他闹腾着娶了
邻村一个白痴女子想让他生养
一个后代以免他这一门人绝
了种此举动究竟是积德还是
作孽结果这白痴女子和憨憨
丈夫生了一个纯粹的傻瓜傻瓜
他妈产后三个月就得病死了
门中人就这个一把那个一
把胡拉扯着这个被叫作憨
牛的娃娃也就长大了这
田二还算有福他那
憨儿有一股憨劲天天出山
劳动而且最爱做重活因此挣的
工分还能维持父子俩的简单生活
田二本人一般不劳动整天在村子
的四面八方乱转悠捡各种破烂东西
他长得看起来很富态破毡帽
下露出像伟人一样光亮而宽阔
的额头身上穿着几年前公家救济
的松松垮垮的破烂棉衣一根不
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破
皮带一年四季都束在腰里在
庙坪有庙会的那些年月里
他不怕亵渎神灵拿走一块红布匾
不知谁用这匾给他
做了个大烟布袋就时常吊
在他腰里的那根烂
皮带上这老家伙不知怎的竟然
学会了抽旱烟当然烟叶也像
孙玉亭一样向别人要只不过玉亭只
问他哥要田二向全村人
要顺便提提田二的大红烟
布袋上面有求必应四个黑字一直不褪
对革命忠心的玉亭在文革中
企图扯碎这个有着迷信色彩的
布袋当时被一些老者挡住了直至
今天这红布袋还吊在老
憨汉的烂皮带上至于烟锅
不知是村里哪个好心人送给
他的
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也许不是
那个红布烟袋而是用白线缀
在前衣襟上的那个大衣袋
人各有爱好田二有田二
的爱好田二最大的爱好就是
在村庄的各处和公路上转悠
着捡各种有用和无用的东西
铁丝头废铁钉烂布条断麻绳坏
螺丝帽破碗碴碎纸片捡到
什么就往这个大口袋里一
装这口袋经常鼓鼓囊囊行走起来里面
叮当作响他捡满一口袋就
倒在自家不铺席片的光土炕
上长年累月除过父子俩睡觉的
地方他的土炕上已经堆满
了这些破烂玩艺连窗户都
快要堵住了他成天在村里转悠
着嘴角时常浮着一种不正常
的微笑这微笑看起来很神秘他
除过捡破烂还爱凑到什么
地方说他那句永恒的格言
世事要变了他不知在
什么年代里学会了这句话
也已经不知说多少年了
除这话外他很少说其它
话如果有个过路的陌生人碰见
我们的田二看见他那伟人似的
额头又听见他说出这样一
句预言家式的高论大概会大吃一惊
的现在批判田二的人已经下
了台双水村小学院子里的批判会看来
也已经接近尾声了谢天谢地打哈欠的
人们终于听完了徐主任的
批判总结现在高虎正高举起拳头
带领大家呼口号口号声中阶级
敌人已经一个个滚下了场田二
是本村人因年纪太大
被革命宽恕免于劳教他完成使命
以后也就没人管了宣布
散会以后众人立刻纷纷离场住在
田家圪那边的人有的早提前溜
了现在已过了哭咽河的小
桥走到庙坪的枣树林
里了甚至有更早溜走的
人已经蹚过了东拉河上了
公路脚步声和人的嘈杂声
使这夜晚寂静的山村陷入到
一片骚乱之中全村的狗吠声
彼起此伏谁家的吃奶娃娃被惊醒
了哇哇地哭叫着在这清冷
的夜晚听起来叫人心慌意乱赶快
回家吧瞌睡得抬不起眼皮
的庄稼人摇晃着疲劳的身躯迷迷糊糊
穿过村中交错的小路纷纷回家
去了小学院子里刹那间就一片
空空荡荡了学校下面的哭咽河在
残破的冰面下发出轻轻的
呜咽声当孙玉亭收拾停当会场最后
一个离开学校的院子走到土坡
下面的时候突然发现田二父子
俩还立在哭咽河畔老小憨
汉面对面站着一个对一个傻笑
他们身上的破烂衣服抵挡不住夜间
的寒冷两个人都索索地抖
着孙玉亭自己也冷得索索地发抖
他那身棉衣几乎和田二父子
的棉衣一样破烂一种对别人或者
也许是对自己的怜悯使得孙玉亭
心中泛起了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对这
父子俩说快走吧三个穿
破烂棉衣的人一块相跟着回
田家圪去了第十章家里和村里
一整天发生的事门外的孙少安
都一无所知他此刻正跪在米家镇兽医站
这个简易牲口棚里手忙脚乱地给生产队
的病牛灌汤药给这么一个
不通灵性的庞然大物吃药一个人
简直对付不了下午头一顿药有
兽医站的人帮忙一个人捉
牛头一个人灌药没有眼下
这么费劲这而今夜半更深兽医站的人
别说早已经下了班现在恐怕
都睡得死沉沉的了他跪
在这肮脏的牲口棚里一条胳膊
紧搂着牛脖子一只手拿
一个铁皮长卷筒在破脸盆里
舀一卷筒药汤然后扳起卧着
的牛头用铁皮卷筒头撬
开紧闭的牛牙关把药强
灌下去有时灌呛了牛给
他喷一身他顾不了这些尽量
不让牛把药糟蹋掉浑身
的劲都使在抱牛脖子的
那条胳膊上两个腿膝盖在
牛棚的粪地上打出了
两个深坑紧张得浑身大汗淋漓他们队
这头最好的牛简直就是
全队人的命根子它口青力大
走势雄健干活是全村两个队最
拔尖的二队队长金俊武前年曾提出
用他们队两头牛再搭一条
好毛驴换他这头牛他
都没换平时耕地只要他在场
就不让其它社员使役常自己
亲自执这犋犁他怕别人
不爱惜让牛劳累过度他还
经常给饲养员田万江老汉安顿给这
头牛加草加料偏吃偏
喝不料今年刚开春动农这头
牛就病了牛两天没好好
吃草料他也两天没好好吃饭
这牛一病他也似乎病
了今早上他赶紧亲自吆着牛
来到米家镇的兽医站好在兽医站一
检查没什么大毛病只是牛肚子里上
了点火兽医说灌几副药就
会好的当时开好药后
就给灌了一副兽医站
的人说最好晚上十二点钟再灌一次
本来他想当天就返回双水村但
考虑牛有病来回路上折腾一天恐怕
牲灵受不了就决定在米家镇过
一夜现在他把最后一卷筒药汤
灌进了牛嘴巴亲热地拍拍
牛脑袋然后就疲乏地站起来
把空脸盆和卷筒放在窗台
上他看见牛的眼睛出现了
一种活泼的亮色心里就踏实了
许多他出了牛棚看见兽医站
里一片黑灯瞎火哪个窑洞里传出来
一阵鼾声打雷般响亮这已经是
深夜了他迈着两条长腿
穿过院子出了兽医站的土豁子
大门来到公路上前面不远几步
就是米家镇的那条小街道
现在那里也已经没有了人迹只有
几盏昏黄的路灯照耀着空荡荡的
街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度过
这一夜呢他白天抽不出身
也没到旅社去登记个床位
这是公事他可以掏钱住一宿
旅社但现在旅社恐怕也住不
上了米家镇就一个小旅社这里
过往人多通常天不黑就
住满了人
他从公路上盲目地向镇子
里走去唉如果在石圪节他
还有些熟人甚至还认得一两个公社
干部他哪里都可以凑合一夜的
可这米家镇已经到了外县人生地不熟
他到什么地方去住这一夜
呢要是夏天也好他可以在兽医
站的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
一躺就行了这现在虽然
已经开春棉衣还没有离身呢一早
一晚怪冷的米家镇又在大川道
里风特别硬他一路毫无主意
地向街道那里走并不知道
他到了街上又能怎样他
猛然想起俊山叔的女儿金芳不
就出嫁在这米家镇上了吗
听说她女婿就在这镇上
木匠铺里家离街道也不
太远能不能去她家歇息一晚上
呢他在朦胧的月光下摇
了摇头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
已经夜半更深人家早睡熟了怎好
意思敲门打窗惊动人家呢现在
他已经来到了街道上这街道
虽然也破破烂烂但比石圪节多了
许多铺子门面看起来像个城镇的
街道少安惆怅地站在一根
电杆下面不知如何是好昏黄
的街灯照出他高大的身躯
脸型身材和他弟少平非常相似
只不过因为劳动的缘故显得更要
壮实一些高鼻梁直直的也
像希腊人一样脸上分明的
线条和两片稍稍向下弯曲的嘴唇
显出青年男子的刚骨气从眼神
中可以看出这已经是一个有
了一些生活阅历的人尽管他
只有二十三岁但和这样的青年打交道
哪怕你有一大把年纪而且老于世故
也要认真对付的孙少安站在
路灯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
一张小纸条又从烟布袋
里捏了一撮烟叶熟练地
卷了一根烟棒他抽烟
但不用烟锅抽他觉得烟
锅太小抽两口就完了太
麻烦就经常用纸卷着抽
旱烟纸烟他抽不起除过要
办大事平时很少买今天出门办事
他现在口袋里还有半包金丝
猴香烟但他舍不得抽一年四季卷
着抽烟也要费许多纸的
报纸太厚他就常拿少平
和兰香写过的旧作业本卷
着抽少安卷起一支烟
后发现他没有火走时太忙
打火机丢在了家里的炕上
到了米家镇忙得又忘了
买一盒火柴他此刻多么想
抽一支烟啊他好像隐隐约约
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他
仔细听了一下听出来这是打铁
的声音在什么地方呢好像在
街头的那一边好打铁的地方
有火去那里点个火抽
支烟吧他蹽开两条长
腿手指头里夹着那支卷
好的烟棒就向传来锤
声的那边走了过去他一直
走完这条不长的街道
并且出了街那头才在
一个小土坡下面找见了那个
铁匠铺铁匠铺的一扇门
闭着另一扇门开了
一条缝看见里面红光闪耀大锤小
锤响得如同炒爆豆一般
少安犹豫了一下就推开了这
扇虚掩的门他看见打铁的
是一老一少老的显然
是师傅一只手里的铁
钳夹一块烧红的铁放在
砧子上另一只手拿把
小铁锤在红铁上敲打师傅
打在什么地方那个抡大锤的
徒弟就往那里砸去叮叮咣咣火花
四溅两个人腰里都围一块
到处是窟窿眼的帆布围裙少安进来
的时候这两个人正趁热打铁谁
也没顾上看他直等到
那块铁褪了红色被老汉
重新夹进炉里的时候这
两个人才惊奇地打量起他来
少安赶忙说老师傅借个火点
一下烟行铁匠师傅用铁钳
夹了一块红炭火给他伸
过来少安赶忙凑上去点着了
那支烟棒他听口音知道
铁匠是河南人黄土高原几乎所有的
铁匠都是河南人河南人是中国
的吉普赛人全国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
这些不择生活条件的劳动者试想
如果出国就像出省一样容易
的话那么全世界也会到处遍布河南
人的足迹他们和吉普赛人不
一样吉普赛人只爱飘泊不
爱劳动但河南人除过个别不务正业
者之外不论走到哪里都用
自己的劳动技能来换取报酬孙少安
点着烟后因为离炉火站
得近他才感到浑身一阵发冷
他于是圪蹴在炉边伸出两只
手想烤一烤火这么晚了
你还不睡啊你是哪儿
的河南老师傅一边拉风箱一边问
他少安对他说我是双水村
的给队里的牛看病天
晚了还没寻下个住处
那位年轻徒弟说旅社恐怕人
都住满了就是的少安脑子里
继续盘算他到哪里去过夜我
看你今晚找不下地方了
这镇上有没有熟人老师傅问他
没少安对他说噢师傅用
铁钳拨弄着炭火里的铁块
说你要是实在没去处不嫌
俺这地方可以凑合一下不过没
铺没盖可这地方还暖和
河南人由于自己经常到处飘流浪
游因此对任何出门人都有
一种同情心他们乐意帮助有困难的
过路人少安一下子高兴得站起来说
行老师傅这就给你老添麻烦
了的确他很感激这个河南老师傅
没铺盖算什么他能在这
火边圪蹴到天明就行
了总比一晚上蹲在野场地
挨冷受冻强少安问师傅这么晚
你们还干活徒弟回答他说这
件活说好明早上人家来取
不加班不行少安看炉灶里的
铁烧红了就从口袋里掏
出两根金丝猴纸烟走过去对那个
年轻徒弟说师傅你先歇着
抽支烟让我来替你
添几下锤那徒弟看他这样
实心就很乐意地接过纸烟
把手中的铁锤让给少安少安又
把另一根纸烟恭敬地夹
在执钳操锤的老师傅的
耳朵上老师傅现在不仅没空抽
甚至腾不出手来接烟卷
等老师傅把烧红的铁块放在
铁砧子上后少安就抡起
锤和老汉一人一下打起来
他因为常出去为队里修理
损坏的农具曾在石圪节也是一家
河南人的铁铺里抡过
这家伙因此不外行再说这是力气活
又没什么太高的技术要求等
他抡完一轮锤后这
铁匠师徒俩都夸他在行少安
笑了笑说出一阵力身上
就暖和了少安又抡了两回
锤看这把镢头快成形了
就把铁锤又交给那个年轻徒弟
老镢头全部打成后这师徒
两个把墙角一个放工具的土台子
收拾开给土台子上铺了一块
破帆布对少安说就凑合着
躺一夜吧说完他们就到
里面的一个小窑里睡觉去
了少安在地上搬了一个废铁
砧子把自己的罩衣脱了垫
在这砧子上就算是个枕头他
拉灭了灯在一片黑暗中
疲乏地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孙少安在饭铺里吃喝了
一点就到兽医站把他的
牛吆上起身回双水村了一路上
他由着牛的性子走并
不催促它因此慢慢腾腾三十里路走
了将近一个上午在接近城里人吃午饭的
时候少安吆着牛才走到
双水村北边的村头上他看见前面
的公路上田二正在路边的水沟
里弯腰寻找什么破烂等他走
到田二身边时老汉怔了一
会大概才认出这是一个熟人少安
对他说二叔快回去吃饭
田二神秘对他微笑着嘴里
嘟囔说世事要变了说完
就又低头在水沟的碎柴
烂草中翻搅起来少安吆着牛
从他身边走过心里随意感叹地
想如果我活成他这个样子
早就上吊死了随即他又笑
了想问题是活成他这个
样子往往连死都不懂了
田二父子俩是他队里的
社员他同情这两个不省人事的人
每当路上看见顽皮的村童欺负
他们时他总要把孩子们
撵跑田二的憨小子他干脆打发
到大队的基建队上那里劳动的
人比较集中好照看他现在少安
吆着牛已经进了村他
正准备把牛吆到田家圪
的饲养室里看见二队长金俊武担
一担粪从东拉河的列石
上走过来并对他招呼说
少安你等一下二队长金俊武四十来岁腰圆膀粗长
一对炯炯有光的铜铸大眼这
人悍性很强脑子里弯弯又
多是金家族里的一条好汉
他父亲就是旧社会双水村著名的
文人金先生老先生五二年就去世了
不过金家兄弟三人身上没
一点文气金俊武在三兄弟中排行
第二老大金俊文已五十来岁性子也不
弱只不过一般不出头露面这人手巧
杀猪泥窑垒锅灶匠工活
里都能来两下他生养的
两个儿子金富和金强像土匪一样
蛮横俊武的弟弟金俊斌倒和两个
哥哥不一样老实得已经快成
了傻瓜但这个大家庭里的所有
成员因为有精明强悍的金俊武谁
在村里也不受气金俊武虽然人
长得粗壮但做事从不靠蛮力
主要用智力周旋他对长辈很
有礼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宽阔
私人交往中不计较一些小亏
小损而且像少安一样从不欺负
村里的弱者因此在金田两
族一般人中都有些威望在
村里的强人中间包括田福堂在内俊武
都有点不服气但他比较尊重
和佩服比自己小好多岁的少安
这后生和他一样精明得谁
也哄不了而且一身男子气小小
年纪就能独当一面把一队搞得
比他二队还好他尽管和少安
关系不错但两个人心里也常
在撬劲看谁把自己的
生产队搞得好一年下来他往往
都败在少安的手下少安听
俊武让他等一下就扯住
牛缰绳站在公路边等俊武
从河道里上来金俊武把粪担子放
在路边抹下头上的毛巾
擦了把汗水问听说你到
米家镇去了牛不要紧吧如果这
牛不中用了的话咱们还是换
一换哪怕我使用两天就死
了也不后悔金俊武笑着对
少安开玩笑就是一头死牛我
也不换你那三个活宝怎
有什么事要给我说少安
问金俊武你不知道俊武看着他问
什么事少安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罐子村你姐夫让公社拉到咱们
村正在你家后面的工地上
劳教着哩昨天晚上还拉在
学校院子里批判了一通为什么
事少安脑子里嗡一声听说
是贩了几包老鼠药俊武不好意思
看少安的脸他担起粪
担说你快回家去看看听说
你姐引着两个娃娃也到
你家里来了少安脸上显出
不在乎的样子对俊武说你忙
你的去我把牛送到
饲养室再说这是个屁事多不了
白受几天苦还能定成
个反革命金俊武点点头担着粪
走了少安匆匆地把牛吆
到饲养室给饲养员田万江把药交待
下就折转身向家里赶去
孙少安不愿意在金俊武面前表示任何
慌乱叫这个强人笑话他但他
现在内心中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对于像他们这样各方面都很
脆弱的家庭来说一件小事就可能
导致灾难性的混乱甚至使一切
陷于瘫痪而眼前发生的又并不是
一件小事姐夫不仅使一家人蒙受
耻辱而且罐子村他家的生活越
烂包他这里的家庭也就要
烂包的更快些因为他
和父亲绝对不可能丢开姐姐和两个
孩子不管他更知道家里出了
这样的大事一家人都指靠他
来解决他不仅要解决事情本身
还同时要安稳一家人的情绪
他现在一路往家里走脑子里
已经开始飞快地判断各种情况是的
这是公社出面搞的事如果是
本村他就会立即去在
各种人际关系中穿插先找俊山叔
再找金俊武然后找二爸最后
找田福堂当然还有许多人而且他
还不会都直接出面各种交错制约
的力量就可能使问题得到解决
在双水村这个天地里他还是有些
能耐的可姐夫是罐子村的而
这事又是公社搞的和双水村
没一点关系他现在的能力看来
无法解决这事怎么办他上自家
院子的土坡时脑子里还像
乱麻一般没有头绪只有一点已经
清透了要解决这事非要通过
石圪节公社不可但公社里除过
文书刘根民是他小学同学能说
上话外其他领导尽管都认得
他但没有什么更多的交情到
了院子的时候他把所有这些
思绪暂时斩断因为他首先要应付
家里人的情绪他在家门口
站了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
尽量轻松一些地推开了门他
妈他姐他妹他奶老少
四个女人一见他回家来都
又惊又喜高兴得咧开嘴笑着
一个个泪流满面就好像久盼的大救星
突然从天而降少安站在脚地上为
这场面感动得忍不住鼻子一酸
是呀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们都把
他看作是全家人的靠山家里出了
任何不幸事他们都把希望寄托
在他的身上他怎么能辜负
亲人们的期望呢刹那间一种强悍的
男性豪气在这个二十三岁青年的身上
汹涌地鼓涨起来他平静地
问母亲我爸出山去了他
妈嗯了一声接着便撩起
围裙揩干脸上的泪痕母亲
意识到她不能再哭了以免加重
儿子的精神负担他又问脚
地上的妹妹你二哥回来了
没兰香说回来了刚出去到
金波家寻个东西这时候他姐
兰花头一下伏在大弟的
肩上又出声哭起来了少安
安慰她说姐姐你不要急躁事情
总有我哩你看你眼睛
都肿了千万不敢伤身子你
还要拉扯猫蛋和狗蛋那
两个娃娃哩兰花不哭了说
少平引到外面去了这阵儿
少安他奶坐在后炕头上
张开没牙的嘴只顾笑着
她看见她的安安就是没死
嘛这不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少安从一个毛巾缝成的小
布袋里掏出一包从米家镇
买来的蛋糕拿出来放在
奶奶的被子旁他从里面捡
了一块软点的递到奶奶
手里说奶奶你吃这软
的能咬动哩老祖母接过
这块蛋糕指着旁边其余的
说叫猫蛋狗蛋吃去
少安看家里人的情绪缓和下来
以后就一个人从窑里出来
转到了院畔上到现在
他对姐夫的事心里还是没有
一点主意唉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能有多少本事呢如果说什么
地方有些庄稼活把人难住了他
孙少安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放在眼里他
自己有信心把别人干不了的
活干得出奇的好可这种
事不一样啊他急躁地在
院畔上走来走去他
看见院子东头那棵碗口粗的
杏树已经绽开了一树白粉粉
的花朵这树是他们家搬
到这里时栽下的算一
算和兰香的年龄差不多了往年
收麦的时候总能在这棵
树上摘一两筐金黄的甜杏子
除过一家人大饱一顿口福
外好心的母亲还要给村里一些
人家的娃娃分一点但这两年
不行了他的两个馋嘴小外甥早早
就侵害完了少安十分疼爱两个活泼
的外甥因为姐夫无能他对这
两个孩子担当着责任他想就
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他也要
把姐夫的事有个平和的
解决他看见他弟少平一只
手抱着狗蛋另一只
手提个口袋从土坡里上来了
年龄大的猫蛋跟在他
后面走着少平也看见了他
兴奋地加快脚步赶过来了少安
问少平你手里提些什么
十几斤白面少平说白面哪来的
少安惊奇地问十几斤白面对他们
家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啊润叶
姐给的少平说润叶嗯
少平接着就把润叶叫他去
她二爸家的前前后后都给
哥哥说了最后少平对他哥
一再强调说她叫你这几天
一定来一下她没说是什么
事吗少安问没说就叫
你一定来一下少平说完就
引着两个孩子回家去了孙少安
愣了半天他忧伤地走到
院子东头那棵杏树前手轻轻
抠着树皮抬起头望着
满树雪白的杏花陷入到往事
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