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
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
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
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
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
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
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
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
没有到来在这样雨雪交加的日子里
如果没有什么紧要事人们宁愿一整天
足不出户因此县城的大街小巷倒也比
平时少了许多嘈杂街巷背阴的
地方冬天残留的积雪和冰溜子正在
雨点的敲击下蚀化石板街上
到处都漫流着肮脏的污水风
依然是寒冷的空荡荡的街道上
有时会偶尔走过来一个乡下人破
毡帽护着脑门胳膊上挽一
筐子土豆或萝卜有气无力地呼唤着
买主唉城市在这样的日子里完全丧失
了生气变得没有一点可爱之处
了只有在半山腰县立高中的大院坝
里此刻却自有一番热闹景象午饭
铃声刚刚响过从一排排
高低错落的石窑洞里就跑出来
了一群一伙的男男女女他们把碗筷
敲得震天价响踏泥带水叫叫嚷嚷地跑过
院坝向南面总务处那一排窑洞
的墙根下蜂涌而去偌大一个
院子霎时就被这纷乱的人群
踩踏成了一片烂泥滩与此同时那些家
在本城的走读生们也
正三三两两涌出东面学校的大门他们
撑着雨伞一路说说笑笑通过一段早年
间用横石片插起的
长长的下坡路不多时便纷纷消失
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在校园内
的南墙根下现在已经按班级
排起了十几路纵队各班的
值日生正在忙碌地给众人分饭菜
每个人的饭菜都是昨天登记好并
付了饭票的因此程序并不
复杂现在值日生只是按饭表付给
每人预订的一份菜分甲
乙丙三等甲菜以土豆白菜
粉条为主里面有些叫人嘴馋的
大肉片每份三毛钱乙菜其它
内容和甲菜一样只是没有肉
每份一毛五分钱丙菜可就差
远了清水煮白萝卜似乎只是为了
掩饰这过分的清淡才在里面
象征性地漂了几点辣子油花不过
这菜价钱倒也便宜每份
五分钱各班的甲菜只是在
小脸盆里盛一点看来吃得
起肉菜的学生没有几个丙
菜也用小脸盆盛一点说明
吃这种下等伙食的人也没有
多少只有乙菜各班都用
烧瓷大脚盆盛着海海漫漫的
显然大部分人都吃这种既不
奢侈也不寒酸的菜主食也
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
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
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从排队
的这一片黑鸦鸦的人群
看来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农村脸上
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体力劳动的
痕迹除过个把人的衣装和
他们的农民家长一样土气外这些
已被自己的父辈看作是先生
的人穿戴都还算体面贫困
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
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
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
省吃节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见
人衣裳当然这队伍里看来也有
个把光景好的农家子弟那穿戴
已经和城里干部们的子弟没什么
差别而且胳膊腕上往往还撑
一块明晃晃的手表有些这样的洋人
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群毫不
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排在非凡
的甲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
但却特别惹眼在整个荒凉而
贫瘠的黄土高原一个县的县立高中
就算是本县的最高学府吧
也无论如何不可能给学生们盖一
座餐厅天好天坏大家都是
露天就餐好在这些青年都来自山乡
圪谁没在野山野地里
吃过饭呢因此大家也并
不在乎这种事通常天气好的时候
大家都各自和要好的同学蹲
成一圈说着笑着就
把饭吃完了今天可不行
所有打了饭菜的人都用
草帽或胳膊肘护着碗趔趔趄趄穿过
烂泥塘般的院坝跑回自己的
宿舍去了不大一会功夫饭场
上就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了
大部分班级的值日生也都先后走
了现在只有高一1班的值日生
一个人留在空无人迹的饭场
上这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女生大概
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类的病
留下了痼疾因此行走有点瘸跛
她面前的三个菜盆里已经没有
了菜馍筐里也只剩
了四个焦黑的高粱面馍看来这
几个黑家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因为她
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馍和
一个玉米面馍碗里也像是乙
菜这说明跛女子算得上中等人家她
端着自己的饭菜满脸不
高兴地立在房檐下显然是
等待最后一个姗姗来迟者我们可以想来
这必定是一个穷小子他不仅吃
这最差的主食而且连五分钱
的丙菜也买不起一
份啊雨中的雪花陡然间
增多了远远近近愈加变得模模糊糊城市寂静
无声隐约地听见很远的地方
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
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
睡梦般的阴郁就在这时候在
空旷的院坝的北头走过来
一个瘦高个的青年人他胳膊窝里夹
着一只碗缩着脖子在
泥地里蹒跚而行小伙子脸色黄瘦而且
两颊有点塌陷显得鼻子像希腊
人一样又高又直脸上
看来才刚刚褪掉少年的稚气
显然由于营养不良还没有焕发出
他这种年龄所特有的那种青春
光彩
他蹽开两条瘦长的腿扑
踏扑踏地踩着泥水走着
这也许就是那几个黑面馍的
主人看他那一身可怜的穿戴
想必也只能吃这种伙食瞧吧
他那身衣服尽管式样裁剪得
勉强还算是学生装但分明是自家
织出的那种老土粗布而且黑颜料
染得很不均匀给人一种
肮肮脏脏的感觉脚上的一双
旧黄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凑合
着系两根白线绳一只鞋帮上
甚至还缀补着一块蓝布补丁
裤子显然是前两年缝的人长
布缩现在已经短窄得吊在
了半腿把上幸亏袜腰高
否则就要露肉了可是除过
他自己谁又能知道他那
两只线袜子早已经没有了后跟
只是由于鞋的遮掩才使人
觉得那袜子是完好无缺的他径直
向饭场走过来了现在可以
断定他就是来拿这几个黑面馍
的跛女子在他未到馍
筐之前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端
着自己的饭碗一瘸一跛
地离开了他独个儿来到馍筐
前先怔了一下然后便弯腰
拾了两个高粱面馍筐里还
剩两个不知他为什么没有拿
他直起身子来眼睛不由
地朝三只空荡荡的菜盆里瞥
了一眼他瞧见乙菜盆
的底子上还有一点残汤剩水房上
的檐水滴答下来盆底上
的菜汤四处飞溅他扭头瞧
了瞧雨雪迷蒙的大院坝里
空无一人他很快蹲下来
慌得如同偷窃一般用勺子把
盆底上混合着雨水的剩
菜汤往自己的碗里舀
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像炸弹
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血涌
上了他黄瘦的脸一
滴很大的檐水落在
盆底溅了他一脸菜
汤他闭住眼紧接着就见两颗
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了
下来唉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
眼中溅进了辣子汤吧他
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
脸端着半碗剩菜汤
来到西南拐角处的开水房前
在水房后墙上伸出来的
管子上给菜汤里搀了
一些开水然后把高粱面馍掰碎
泡进去就蹲在房檐下狼吞虎咽
地吃起来他突然停止了咀嚼
然后看着一位女生来到馍
筐前把剩下的那两个黑
面馍拿走了是的她也来
了他望着她离去的穿破
衣裳的背影怔了好一会
这几乎成了一个惯例自从开学
以来每次吃饭的时候班上总是
他两个最后来默默地各自拿
走自己的两个黑高粱面馍这
并不是约定的他们实际上还并不
熟悉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们都是刚刚从各公社中学毕业
后被推荐来县城上高中的
开学没有多少天班上大部分同学
相互之间除过和同村同
校来的同学熟悉外生人之间
还没有什么交往他蹲在房檐
下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
在心里猜测她之所以也常常最后
来取饭原因大概和他一样
是的正是因为贫穷因为吃不起好饭
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才使
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地
取走自己那两个不体面的
黑家伙以免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
但他对她的一切毫无所
知因为班上一天点一次名
他现在只知道她的名字叫
郝红梅她大概也只知道他的
名字叫孙少平吧第二章孙少平上这
学实在是太艰难了像他
这样十七八岁的后生正是能吃
能喝的年龄可是他每顿
饭只能啃两个高粱面馍以前他
听父亲说过旧社会地主喂牲口都
不用高粱这是一种最没营养的
粮食可是就这高粱面他现在也
并不充足按他的饭量他
一顿至少需要四五个这样的黑家伙
现在这一点吃食只是不至于把人
饿死罢了如果整天坐在教室里
还勉强能撑得住可这
年头开门办学学生们除过一群
一伙东跑西颠学工学农外在
学校里也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至于
说到学习其实根本就没有课本
都是地区发的油印教材课堂上
主要是念报纸上的社论开学
这些天来还没正经地上
过什么课全班天天在教室里
学习讨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当然发言的大部分
是城里的学生乡里来的除
过个别胆大的外还没人
敢说话每天的劳动可是雷打不动的
从下午两点一直要干到吃晚饭
这一段时间是孙少平最难熬的
每当他从校门外的坡底下挑
一担垃圾土往学校后面山地
里送的时候只感到两眼
冒花天旋地转思维完全不存在了只是
吃力而机械地蠕动着两条打颤
的腿一步步在山路上
爬蜒但是对孙少平来说这些也许
都还能忍受他现在感到最
痛苦的是由于贫困而给自尊心
所带来的伤害他已经十七岁了
胸腔里跳动着一颗敏感而
羞怯的心他渴望穿一身体面
的衣裳站在女同学的面前
他愿自己每天排在买饭
的队伍里也能和别人一样
领一份乙菜并且每顿
饭能搭配一个白馍或者黄
馍这不仅是为了嘴馋而是为了
活得尊严他并不奢望有
城里学生那样优越的条件只是希望
能像大部分乡里来的学生一样
就心满意足了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家里
能让他这样一个大后生不
挣工分白吃饭让他到县城
来上高中就实在不容易了
大哥当年为了让他和妹妹上学
十三岁高小毕业连初中也没考
就回家务了农至于大姐从小到大
连一天书也没有念过他
现在除过深深地感激这些至亲至爱
的人们怎么再能对他们有
任何额外的要求呢
少平知道家里的光景现在已经临近
崩溃老祖母年近八十半瘫
在炕上父母亲也一大把
岁数老胳膊老腿的挣不了
几个工分妹妹升入了公社初中
吃穿用度都增加了姐姐又寻了
个不务正业的丈夫一个人拉扯着
两个幼小的孩子吃了上顿
没下顿还要他们家经常接济
一点救命的粮食他父母心疼两个
小外孙还常常把他们接到家里
来喂养家里实际上只有大哥一个全
劳力可他也才二十三岁啊亲爱
的大哥从十三岁起就担起
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没有他他们
这家人不知还会破落到
什么样的境地呢按说这么几口人
父亲和哥哥两个人劳动生活是
应该能够维持的但这多少年
来庄稼人苦没少受可年年
下来常常两手空空队里穷家还
能不穷吗再说父母亲一辈子
老实无能老根子就已经穷到了
骨头里年年缺空一年更比
一年穷而且看来再没有任何好转
的指望了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能上到高中还有什么可
说的呢话说回来就是家里
有点好吃的好穿的也要
首先考虑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
妹妹更何况还有姐姐的两个嗷嗷待哺
的小生命他在眼前的环境中
是自卑的虽然他在班上
个子最高但他感觉他比别人
都低了一头而贫困又使
他过分地自尊他常常感到别人
在嘲笑他的寒酸因此对一切
家境好的同学内心中有一种
变态的对立情绪就说现在吧
他对那个派头十足的班长顾养民已经
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情绪每当
他看见他站在讲台上穿戴
得时髦笔挺一边优雅地点名一边
扬起手腕看表的神态时
一种无名的怒火就在胸膛里燃烧
起来压也压不住点名的时候
点到谁谁就答个到
有一次点到他的时候他
故意没有吭声班长瞪了他一
眼又喊了一声他的
名字他还是没有吭声如果在初中
这种情况说不定立即就会引起一
场暴力性的冲突大概因为大家
刚升入高中相互不摸情况
班长对于他这种污辱性的轻蔑
采取了克制的态度接着去点
别人的名了点完名散场
后他和他们村的金波一同
走出教室这家伙喜眉笑脸地对他
悄悄伸出一个大拇指说好我担心
这小子要和我打架孙少平事后
倒有点后悔他刚才的行为了
他小子敢金波瞪起一双
大花眼睛拳头在空中晃了
晃金波和他同龄个子却比
他矮一个头他皮肤白晰眉目
清秀长得像个女孩子但这
人心却生硬做什么事手脚非常
麻利平静时像个姑娘动作时
如同一只老虎金波他父亲是
地区运输公司的汽车司机家庭情况
比孙少平要好一些生活方面在
班里算是属于较高层次的少平
和这位富翁的关系倒特别
要好他和他从小一块耍大
玩性很投合以后又一直在
一起上学在村里金波的父亲在
门外工作他家里少不了有些力气活
也常是少平他父亲或
哥哥去帮忙另外金波的妹妹也
和他妹妹一块上学两个孩子好
得形影不离至于金波对他的帮助
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公社
上初中时离村十来里路为了
省粮省钱都是在家里吃饭晚上
回去第二天早上到校顺便带着
一顿中午饭每天来回二十里路
与他一块上学的金波和大队
书记田福堂的儿子润生都有自行车
只有他是两条腿走路金波就
和他共骑一辆车子两年
下来润生的车子还是新的金波
的车子已经破烂不堪了他父亲只好
又给他买了一辆新
的现在到了县城离家六
七十里路每星期六回家他更是
离不开金波的自行车了另外到这里
来以后金波还好几次给他塞
过白面票不过他推让着没有
要因为这年头谁的白面票也
不宽裕再说几个白面馍除顶不了
什么事还会惯坏他的
胃口的唉尽管上这学是
如此艰难但孙少平内心深处还是有
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他
现在已经从山乡圪里来到了
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
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
事啊每天只要学校没什么事孙少平
就一个人出去在城里的各种
地方转大街小巷城里城外角角落落反正
没去过的地方都去除
过几个令人敬畏的机关如县革委会
县武装部和县公安局外他差不多在许多
机关的院子里都转过了
大多是假装上厕所而哄过门房
老头进去的由于人生地不熟他也不
感到这身破衣服在公众场所中
的寒酸自由自在地在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荡
他在这其间获得了无数新奇
的印象甚至觉得弥漫在城市上空的
炭烟味闻起来都是别具一格的
当然许许多多新的所见所识他都还
不能全部理解但所有的一切无疑
都在他的精神上产生了
影响透过城市生活的镜面他似乎
更清楚地看见了他已经生活
过十几年的村庄在那个他所
熟悉的古老的世界里原来许多
有意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
平淡无奇了而那里许多本来重要的
事物过去他却并没有留心现在
倒突然如此鲜活地来到了他
的心间
除过这种漫无目的的转悠他现在
还养成了一种看课外书的习惯
这习惯还是在上初中的最后
一年开始的有一次他去润生
家发现他们家的箱盖上
有一本他妈夹鞋样的厚
书名字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起先他没在意
一本炼钢的书有什么意思呢他
随便翻了翻又觉得不对劲明明
是一本炼钢的书可里面却
不说炼钢炼铁说的全是
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苏联人的
长长短短他突然对这本奇怪的
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
看看这本书倒究是怎么回
事润生说这书是他姐
的润生他姐在县城教书很少
回家来这书是润生他妈
从城里拿回来夹鞋样的润生
妈同意后他就拿着这
本书匆匆地回到家里立刻看
起来他一下子就被这书迷住
了记得第二天是星期天本来往常他
都要出山给家里砍一捆
柴可是这天他哪里也没
去一个人躲在村子打麦场的
麦秸垛后面贪婪地赶天黑前
看完了这书保尔柯察金这个
普通外国人的故事强烈地震撼了
他幼小的心灵天黑严以后他
还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呆呆地坐
在禾场边上望着满天的
星星听着小河水朗朗的流水声陷入
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
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
幽深而莫测的他突然感觉到
在他们这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
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而更重要
的是他现在朦胧地意识到不管
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管人在
什么样的境况下都可以活得
多么好啊在那一瞬间生活的诗情
充满了他十六岁的胸膛他的
眼前不时浮现出保尔瘦削的脸颊
和他生机勃勃的身姿他那双
眼睛并没有失明永远蓝莹莹地在
遥远的地方兄弟般地望着他当然
他也永远不能忘记可爱的富人的
女儿冬妮娅她真好她曾经那样
地热爱穷人的儿子保尔少平直到
最后也并不恨冬妮娅他为
冬妮娅和保尔的最后分手而热泪盈眶
他想如果他也遇到一个冬妮娅
该多么好啊这一天他忘
了吃饭也没有听见家人呼叫他
的声音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一直等到回到家里听见父亲的抱怨
声和看见哥哥责备的目光在
锅台上端起一碗冰凉的高粱米
稀饭的时候他才回到了他
生活的冷酷现实中从此以后他就
迷恋上了小说尤其爱读苏联
书在来高中之前他已经看
过了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现在
他在学校和县文化馆的图书室里
千方百计搜寻书籍眼下出的书他
都不爱看因为他已经读
过几本苏联小说这些中国的新书
相比而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思
了他只搜寻外国书和文化革命
前出的中国书渐渐地他
每天都沉醉在读书中没事的
时候他就躺在自己的一
堆破烂被褥里没完没了地看就是
到学校外面转悠的时候胳膊窝
里也夹着一本转悠够了
就找个僻静地方看后来竟然
发展到在班上开会或者政治
学习的时候他也偷偷把书
藏在桌子下面看不久他这种
不关心无产阶级政治光看反动书的
行为就被人给班主任揭发了
告密者就是离他座位不
远的跛女子侯玉英这是一位
爱关心别人私事的女同学生理
的缺陷似乎带来某种心理的
缺陷在生活中她最关注的
是别人的缺点好像要竭力证明
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
你们的腿比我好但另外
的地方也许并不如我侯玉英讨论
时常常第一个发言像干部们一样
头头是道地解释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劳动时尽管
腿不好总是抢着干当然也
爱做一些好人好事同时又像纪律
监察委员会的书记一样监督着班
上所有不符合革命要求的行为
那天班上学习人民日报社论领导干部带头
学好的文章班主任主持班长顾养民念
报纸孙少平一句也没听低
着头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说
他根本没有发现跛女子给班主任
老师示意他的不规行为直
等到老师走到他面前把书
从他手里一把夺过
之后他才猛地惊呆了全班顿时
哄堂大笑顾养民不念报了他看来
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但
孙少平觉得班长分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
的态度看老师怎样处置他呀
班主任把没收的书放在讲桌
上先没说什么让顾养民接着往下念
学习完了以后老师把他叫
到宿舍意外地把书又还给
了他并且说红岩是一本好
书但以后你不要在课堂上
看了去吧孙少平怀着感激的
心情退出了老师的房子他从
老师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一丝
的谴责反而满含着一种亲切
和热情这一件小小的事
使他对书更加珍爱了是的
他除过一天几个黑高粱面馍
以外再有什么呢只有这些书
才使他觉得活着还是十分有
意义的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
一些安慰并且唤起对自己未来生活
的某种美好的向往没有这
一点他就无法熬过眼前
这艰难而痛苦的每一个日子
而在他眼下的生活中实际上
还有一件令他无法言明的
给他内心带来一丝温暖和
愉快的小小的事情这件
事实际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就
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在众人散
尽而他一个人去取自己那两个
黑馍每当这样的时候他总能
看见另外一个人做同样一件事
当然在起先的时候他和那个
叫郝红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干地各自
拿了自己的馍就离开了
不知是哪一天她走过来
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
也看了她一眼尽管谁
也没说话但实际上说了人们
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种没有语言
的语言从此以后这种眼睛的交谈就
越来越多了孙少平发现郝红梅实际上是
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只是因为
她穿戴破烂再加上一脸菜色
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
这一点这种年龄的男青年
又刚刚有了一点文化往往爱
给一些洋女生献殷勤尤其是刚从
农村来的男生在他们的眼
里城里干部的女儿都好像是
下凡的仙女当然这般年龄的男女
青年还说不上正经八板地谈恋爱但
他们无疑已经浮浅地懂得了这种
事并且正因为刚懂得因此比
那些有过经历的人具有更
大的激情唉谁没有经过这样
的年龄呢在这个维特式的
骚动不安的年龄里异性之间任何
微小的情感都可能在一个少年
的内心掀起狂风巨浪孙少平目前还没有
到这样的地步他只是感到在
他如此潦倒的生活中有一个姑娘用
这样亲切而善意的目光在关注
他使他感到无限温暖她那
可怜的清瘦的脸颊她那细长
的脖项她那刚能遮住
羞丑的破烂衣衫都在他
的内心荡漾起一种春水般的
波澜他们用眼睛这样交谈了一些
日子后终于有一天她取完那
两个黑面馍迟疑地走到他跟前
小声问他那天老师没收了你
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红岩
我在县文化馆借的他拿黑面馍
的手微微抖着回答她她
离他这么近他再也不敢
看她了他很不自在地把
头低下看着自己手里的
那两个黑东西那里面有个
江姐她本来不紧张但看他
这样不自在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了他
赶忙说是后来牺牲了很悲壮
他加添了一个自认为很出色
的词头仍然低着还有一个
双枪老太婆她又说你也
看过这书他现在才敢
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没看过以前听我爸
说过里面的故事你爸你爸
看过嗯你爸在少平显然
有点惊讶这位穿戴破烂的女生
她父亲竟然看过红岩因此弄
不明白她父亲是干什么的了
我爸是农民成分不好是地主
不我爷爷是地主所以那你
爸上过学我爸没上
过我爷上过我爸的
字是我爷教的我爷
早死了我没看过红岩
小说但我会唱红岩歌剧里
的歌我的名字就是我
爸从这歌词里面取的那
歌剧里有一句歌词是红岩上
红梅开她这样轻声慢语地说着
他呆呆地听着她突然
红着脸说你的书还
了没有他说还没能不能借
我看一下能他爽快地回答
于是第二天他就把书交到
了她的手里在这以后
只要孙少平看过的书就借给
郝红梅看无论是他给她借书
还是她给他还书两个人不约而同
地都是悄悄进行的他们都知道
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这样过分亲密的
交往如果让班里的同学们
发现了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那
他们也就别想安宁地过日子
了第三章惊蛰过后很长一段日子
尽管节令也已经又越过了春分
但连绵的黄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
面貌山野里草木枯黑一片荒凉只是
夜晚的时间倒明显地缩短了
一直到了四月初清明节的前一天
突然刮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
大黄风风刮得天昏地暗甚至大白天
都要在房子里点亮灯
根据往常的经验这场黄风是
天气变暖的先兆是的从节令
来看也应该有些春天的迹象了
清明那一天黄风停了但天空
仍然弥漫着尘埃灰漠漠一片笼罩着
天地以后紧接着的几天气候突然转
暖了人们惊异地发现街头和
河岸边的柳树不知不觉地抽出了
绿丝桃杏树的枝头也已经
缀满了粉红的花蕾如果留心
细看那向阳山坡的枯草间已经
冒出了一些青草的嫩芽同时
还有些别的树木的枝条也开始
泛出鲜亮的活色鼓起了青春
的苞蕾像刚开始发育的
姑娘一样令人悦目孙少平的日子过得
和往常差不多吃黑高粱面馍看
借来的课外书在城里的各个
地方转悠他继续把看完的
书又借给郝红梅看他们两个人
现在的交往倒比开始时自然
多了并且对对方的一些情况
也有所了解时间长了一些班
上同学之间也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他和乡里来的一些较贫困
的学生初步建立起了某种
友谊关系由于他读书多许多人
很爱听他讲书中的
故事这一点使孙少平非常高兴
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低人一等加上气候
变暖校园里已经桃红柳绿他的
心情开朗了许多而且他的单衣
薄裳现在穿起来倒也正
合适不冷不热除过肚子照样填不
饱外其它方面应该说相当令人满意
了这天下午劳动全班学生在
学校后面的一条拐沟里挖
他们班种的地不到一个小时
孙少平就感到饿得头晕眼花他有气无力
地抡着镢头尽量使自己不
落在别人的后面好不容易熬到
快要收工的时候他们村的润生
突然来到他眼前说少平我姐
中午来找我说让我把
你带上下午到我二爸
家去一下她说有个事
要给你说我姐还说
让你下午别在学校灶上
吃到我二爸家去吃饭
润生说完这话就又回到
他挖地的地方去了孙少平
一下子被这意外的邀请弄得
不知所措润生的姐姐叫他有什么
事呢而且还叫他到她
二爸家去
这使他感到惶恐不安润生他二
爸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在县
上可是一个大人物有时他二爸
路过回村子坐的都是吉普车呢
记得当时他常常想走近去
看看停在公路边的小车都
吓得不敢去何况现在要叫
他去他们家吃饭呢不过他
对润生的姐姐润叶倒怀有一种
亲切的感情尽管润叶她爸是
他们村的支部书记她二爸
又是县上的领导门第当然要
高得多但润叶姐不管对
村里的什么人都特别好而
最主要的是润叶姐小时候和
他大哥一块耍大又一起念书念
到小学后来润叶姐到县城上了
中学而哥哥因为家穷回村
当了农民但润叶姐对哥哥
还像以前一样好后来润叶姐在
县上的城关小学教了书成
了公家人每次回村来还
总要到他们家来串门和
哥哥拉家常话她每次来他们家
都不空手总要给他祖母
带一些城里买的吃食最叫
全村人惊讶的是她每次回
村来还提着点心来看望
她户族里一个傻瓜叔叔田二田二自己
傻不说还有个傻儿子父子
俩经常在窑里屙尿臭气熏天村里人
一般谁也不去他家踏
个脚踪而润叶姐却常提
着点心去看他们这不得不叫
全村人夸赞她的德行了相比之下
润叶她爸倒没有她在村里
威信高由于父亲和哥哥性子都
很耿直少不了常和书记顶顶碰碰因此
他们两家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
润叶姐却始终和他们家保持
着一种亲密关系也许因为这一点
平时书记才没有过分地和他们
一家人过不去少平在内心一直对
润叶姐充满了尊敬和感激按说
润叶姐要求他的事他都
应该按她说的做但现在
叫他到她二爸家去
吃饭他倒的确有点惶恐和为难
了他想到他穿这么一身破烂
衣服要跑到尊贵的县领导
家里去做客由不得一阵阵心跳耳热
一直到收工回了宿舍学校马上
要开饭的时候孙少平还是拿不定
主意他想他如果不去就
太对不起润叶姐了况且润叶姐还有
话要对他说呢他不
去说不定还会误了润叶姐的
什么事如果去他又感到有点
惧怕他长这么大还没到
这么大的领导家里去过更
不要说还要在人家家里吃饭另外
他感到他的这身衣服也
太丢人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
折中的办法他先不去润叶姐
二爸家吃饭等他在学校
吃完饭后过一段时间他直接
到城关小学去找润叶姐这样既
见了润叶姐又可以不去
她二爸家至于城关小学他知道
就在中学下面不远的地方
他前一段瞎转悠的时候还
到这小学的操场上去过他
这样决定以后又想到润生说不定马上
就要叫他来了因此不能呆
在宿舍里得找个地方去
躲一躲他很快出了宿舍
来到院子里到哪里去呢现在
还没开饭就是开了饭他
也要等别人吃完以后才
去这期间还有一段时间反正总得
找个去处他于是出了南边
总务处旁边的一个小门来到学校围墙
外面他沿着墙根向西面的一个
小沟岔走去孙少平在这小
山沟里消磨了一阵时间并且还
折了一枝发绿的柳枝
做了一只哨子噙在嘴
里吹着他身上显然还有些
孩子气他约摸别人已经打完饭后
才从那个小门进了校园来到
饭场上他走到馍筐前
看见里面只留了两个黑面馍这
说明郝红梅已经把自己的两个拿
走了他取了这两个黑
馍向宿舍走去他想等
他吃完这两个馍再喝
一点开水就去小学找润叶姐呀
也许那时润叶姐还没从她二
爸家返回学校但这不要紧他
可以在她门外等一等孙少平
这样想着拿着两个黑馍
走到了他宿舍的门口他
在门门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见润叶
姐正坐在他宿舍的炕
边沿上望着他发笑显然在
等他回来少平一下子连话也
说不出来了倒是润叶姐走上
前来仍然笑着说我让润生
叫你到我二爸家去
你怎不去呢我他不知
说什么才对润叶姐敏捷地
一把从他手里夺过
那两个黑馍问哪个是你
的碗他指了指自己的
碗她把馍放在他碗
里说走跟我吃饭去我
润叶已经过来扯着他的袖口
拉他了现在没办法拒绝了
少平只好跟着润叶姐起身了他一路
相跟着和润叶姐进了县革委会的
大门进了大门后他两只眼睛紧张
地扫视着这个神圣的地方县革委会一层
层窑洞沿着一个小斜坡一行
行排上去最上面蹲着一
座大礼堂给人一种非常壮观的
景象在晚上要是所有的窑洞都
亮起灯火简直就像一座
宏伟的大厦现在少平看见最上面
一排窑洞的砖墙边上润生
探出半截身子正看着他们
往上走润生抽着纸烟不
老练地弹着烟灰田福堂的这个
宝贝儿子刚一进城就把干部子弟
的派势都学会了少平跟润叶
进了她二爸家的院子
润生走过来对他说我到
宿舍找了你两回你到哪里
去了少平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去
给学校还镢头去了他一边
撒谎一边瞥了一眼这家
著名人物的院子一共四孔窑洞
一个不大的独院墙那边看来还
住着另外几家领导格局和这
院子一模一样院子东边有个小房旁边
垒一堆炭块显然是厨房
院子西边有个小坛一位
穿灰毛线衣的人正拿
把铁锨翻土他以为这就是
润叶她二爸仔细一看是
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他并没
见过他心慌意乱地跟润叶进
了边上的一孔窑洞润生
说他要去看电影和他
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润叶让他坐在一个方桌前
接着就出去为他张罗饭去
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地方心
还在咚咚地跳着两只手
似乎没个搁处只好规规矩矩放
在自己的腿膝盖上还好这
屋子里没人他环顾四周发现这
窑洞里不盘炕放着一些
箱子柜子和其它杂物窑洞不小
留出很大一块空间这张
方桌的四周摆着一圈椅子
凳子显然是专门吃饭的地方正在
这时他听见外面有个女的
和润叶说话听见润叶叫这人二
妈少平便知道这是田主任的
爱人听说她在县医院当大夫动手术
非常能行老百姓到县医院治病都
抢着找徐大夫听见徐大夫
声音很大地喊着说爸你
怎不穿棉衣小心感冒又听见一个
老人瓮声瓮气地回答说我不冷
少平估计这就是他刚才在
院子花坛边看见的那个翻土的
老头原来这是田主任的老丈人不
一会儿润叶便端着一个大红油漆
盘子进来了他赶忙站起来润叶
把盘子放在方桌上然后把
一大碗猪肉烩粉条放在
他面前接着又把一盘雪白
的馒头也放在了桌子上
她亲切地用手碰了碰
他的胳膊说快坐下吃我们
已经吃过了你吃你的
我出去刷一下碗筷不要怕好好
吃我知道你在学校吃不好
她拿着木盘出去了孙少平
的喉眼骨剧烈地耸动起来
肉菜和白馍的香味使他
有些眩晕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什么
也不想了闷着头大口
大口地吃起来感谢润叶姐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否则他吃
这顿好饭会有多别扭
他把一大碗猪肉粉条刨
了个净光而且还吞咽了
五个馒头他本来还可以吃两个
馒头但克制住了这已经吃
得不像话了他放下碗筷感到肚子
隐隐地有些不舒服他吃得
太多太快了他那消化
高粱面馍的胃口经不住这种意外
的宠爱他从凳子上立起身
来在脚地上走了两步这时
润叶姐进来了她后边还跟
进来一个姑娘对他笑了笑
润叶姐对他说这是晓霞我
二爸的女子你不认识她
也是才上高中的你和润生是
一个班的吧田晓霞大方地问他
嗯少平一下子感到脸像炭火一般
发烫他首先意识到的是他的
一身烂脏衣服他站在这个
又洋又俊穿戴漂亮的女
同学面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叫
化子到她家门上讨吃来了
润叶收拾他的碗筷晓霞热情地
给他泡茶晓霞把茶杯放在
他面前说咱们是一个村的
老乡你以后没事就到我们家
来玩我长了十七岁还没
回过咱村呢什么时间我
跟你和润生一起回一次咱们双水村
我是高一2班的听润生
说过咱村还来了两个
同学都分在高一1班了
也没去认识你们你看我
这个老乡真是太不像话了晓霞用
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连笑带说
她的性格很开朗一看就
知道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少平同时发现田晓霞外面的衫子竟然
像男生一样披着这使他
感到无比惊讶他立在脚地上
仍然紧张得火烧火燎等润叶把他
的碗筷送到厨房重新返回来
的时候他赶快对她说姐
没什么事我就走呀润叶大概
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
说我还没跟你说话呢
少平这才想起润叶姐不光是
叫他来吃饭的她还有事
要给他说哩润叶姐看来
很理解他的难处马上又说
那好我去送送你咱们路上
再说喝点水再走吧晓霞
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挪
我不渴他像农民一样笨拙
地说晓霞露出两排白牙齿笑
了说那我这杯水算是
给你白倒了少平立刻意识到
这是一句略带揶揄意味的玩笑话
这种玩笑话实际上是一种亲切的表示
不过这却使他更拘束了
竟然满脸通红无言对答晓霞
看他这样难为情赶忙笑着给
他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他
于是就和润叶姐相跟着起身回
学校去当他们走到县革委会大
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回家
的田主任少平认识润叶她二
爸他有时路过常回村子里
来你还没吃饭哩润叶问
她二爸刚开完会这
位县领导五官很像他哥
田福堂只是头发背梳着脸面也
比他哥和善多了这是谁
家的娃娃田主任指着他
问润叶这就是咱村少安
他弟弟嘛也是今年才上的
高中润叶说噢孙玉厚的二小子都
长这么大了和你爸一样
大个子是不是和晓霞一个班他扭头
问润叶和晓霞不一个班和润生是
一个班润叶回答他咱村里还有
谁家的娃娃来上高中了
田主任又问少平少平拘束地
抠着手指头说还有金波金波他
的娃娃少平头轰地响了一
声知道他回答问题不准确润叶嘿嘿
笑了赶忙对二爸说金波
是金俊海的小子田主任也笑
了说噢噢俊海在地区运输
公司开车天这么黑了到家里
吃饭去嘛他招呼少平说润叶
说已经吃过了我去送
送他那好常来啊田
主任竟然伸出了手要和少平
握手少平慌得赶紧把手伸了
出去田主任握了握他的
手笑着点点头就背抄
起胳膊转身回家去了少平在
衣服襟子上把右手冒出的
汗水揩了揩就跟润叶来到
通往中学的石坡路上走了一段
路以后润叶突然问他你这个
星期六回不回家去回他回答
说
你回去以后给你哥说让
他最近抽个空到我这里
来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也不
看他头低着用脚把
一颗碎石块踢得老远少平
一时想不开她叫他哥来做
什么既然润叶姐不明说他也不好
问他只是随便说家里一烂
包怕他抽不开身不管
怎样无论如何叫他最近来一次一定
把这话给他捎到叫
他到城里后直接到小学来
找我她态度坚决地对他
说少平知道他哥看来非来不行了
就认真地对润叶姐说我
一定把你的话捎给他
这就好她亲切地看了
他一眼天开始模模糊糊地黑
起来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灯火已经闪闪烁烁
风温和地抚摸着人的脸颊
隐隐地可以嗅到一种泥土和
青草芽的新鲜味道多么好呀
春夜现在润叶姐把他送到
了学校的大门口她站定说
你快回去说完这话后
便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
个什么东西一把塞进他
的衣袋旋即就转过身走
了走了几步她才又回
过头说那点粮票你去
换点细粮吧少平还没有反应
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润叶姐就已经
消失在坡下的拐弯处了
他呆呆地立在黑暗中
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紧紧
地捏住了那个小纸包
他鼻子一酸眼睛顿时被泪水
模糊了第四章星期五孙少平请了半天
假来到城关粮站拿润叶姐给
他的五十斤粮票按粗细粮比例买
了二十斤白面和三十斤玉米面这年头
五十斤粮票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啊润叶
姐塞给他的那个小纸
包里还有三十元钱买完这些粮
还剩了拾元他准备拿这
钱给祖母买点止痛片和眼药水
然后再给自己换一点学校大灶
上的菜票他把这些粮食
从粮站上背到学校换了
三十斤亚洲票和五斤欧洲票另外
的十五斤白面他舍不得吃准备明天
带回家去让老祖母和两个
小外甥吃三十斤玉米面他已经够
满足了在以后一段日子里他
可以间隔地在自己的黑非洲
中夹带一个金黄色的亚洲至于那
五斤欧洲票他是留着等
哥哥来一起吃的哥哥来城里
总不能顿顿饭都在润叶
姐那里吃要是亲爱的哥哥来
学校吃饭他不能让他也在
中学的饭场上让别人冷眼相看
第二天中午他先到街上给祖母
买好了药然后就把那
一小袋面粉提到金波的宿舍
里两个人相帮着把它绑
在后车座的旁边就准备一起
相跟回家了每到这个时候学校
就乱成一团乡里的学生纷纷收拾起
空瘪的干粮袋离城近
的步行离城远的骑自行车
纷纷涌出了校门口他们要回家
去度过一个舒服的夜晚在家里
光景好些的人家大人们总要
给回家的孩子做两顿好吃的
然后再打闹一口袋像样的干粮
以便下一个星期孩子在大灶饭外有
个补充这期间偌大的学校里
就像退了潮的海滩那般
宁静到了星期天下午乡里的学生
又都纷纷返回来这个世界才
又恢复了它那闹哄哄的局面
少平和金波骑着车子出了
县城便沿着向西的一条公路
一个带着一个往家里赶去
两个人共同骑过好几年车子他们
一路上换着蹬轻松而愉快从
县城到他们村有七十华里路这
条路连接着黄土高原两个地区因此
公路上的汽车还是比较繁多的
从出县城起路面比较宽阔以后
就越走越狭窄约摸到五十华里
外川道完全消失了西山夹峙
的深沟刚刚能摆下一条
公路接着便到了分水岭壁立
的横断山脉陡然间堵住了南北通道
在以前公路只好委屈地从这里
盘山而上才能伸到山那
面前几年在一个山腰里捅开
了一个豁口才把公路从山顶
降到了半山腰不过山两面公路的
坡度还是很长很陡的这里
汽车事故也最多公路边的排水沟
里常常能看见翻倒的车辆上坡
时慢得让司机心烦下坡时
他们往往发疯地放飞车结果上
这坡时所有的自行车都不可能
再骑了少平和金波这时就
轮换推着车子两个人都累
得满头大汗翻过分水岭就是他们
公社沟道仍然像山那面一样
狭窄这道沟十来个村子每个村
相隔都不到十华里被一条小河串连
起来小河叫东拉河就是在这
分水岭下发源的下了山过
了一个叫下山村的村子再走
十华里路就是公社所在地石圪节村
了他们双水村离石圪节公社也是十里
路中间隔一个罐子村少平他姐
兰花就出嫁在这村里少平和
金波翻过分水岭骑着车便
像风一般从大坡上飞下来了
下山村一闪而过接着就到
了石圪节公社公社在公路对面一
座小桥横跨在东拉河上把
公路和镇子连结起来一条约摸五十米
长的破烂街道唯一的一座
像样的建筑物就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但这镇子在周围十几个村庄的
老百姓眼里就是一个大地方
到这里来赶一回集值得
乡里的婆姨女子们隆重地梳洗打扮
一番另外这街上的南头还有个
小食堂食堂里几个吃得胖乎乎
的炊事员在本公社和公社主任
一样有名气生活在这穷乡僻壤的
人们对天天能吃肉的人
多么羡慕啊石圪节今天不遇集因此
街上没什么人少平和金波也没
打算过桥去逛一逛前两年在
这里上初中时他们常爱到
这条街道上来溜达那时这地方
在他们眼里也是大地方可
现在他们已经逛过更大的
世界这条破败的街道对他们
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只是到了公社前面的中学附近
时他两个却不约而同地停住
了车子中学也在河对面四
五间教室两排石窑洞窑洞下面一个
小土操场上安一副破烂
的篮球架多么可爱的地方啊他们
在此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对这
地方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
一样现在他们虽然到了一个大学校
但这里的一切都常常出现在
他们的睡梦中现在是星期六下午
他们知道除过几个公派老师外
学生和挣工分的老师都回家
去了他们的妹妹兰香和金秀
大概也走了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沟道里暗了下来风也有些
凉森森的他俩立了一会
谁也没说什么话就骑着车子
又上路了少平蹬车金波坐
在车后用一只手亲热
地搂着他的腰一口好
嗓音唱起了信天游提起我的
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州
三十里铺村像银子一般清亮的东拉河
到这里水量已经大点了此刻
在夕阳的辉映下波光闪闪地
流淌着和公路并行在沟道里
蜿蜒盘绕到了罐子村的时候少平猛
一下停住了车他突然看见
他妹妹兰香站在公路边像
是在等人说不定就是在等
他哩他和金波跳下车子兰香
已经跑到跟前来了少平吃惊
地看见妹妹脸蛋上挂着两颗
泪珠赶忙问出什么事了姐夫
兰香刚一开口就哭得说
不下去了少平扭头对金波说
你骑车先回去那点面先
搁在你家里罢了我来取
金波是个聪敏小子他明白少平姐夫
家大概出了事他也许不便帮
什么忙就骑着车子走了
上车子后他又扭过头
说需要我你言传一声金波
走后为了使妹妹平静一点少平
用手在她头上亲切地
摸了摸说别哭了你
快给我说出什么事了
兰香揩了一把眼泪说姐夫
叫公社拉到工地上劳教去
了我还以为他死啦在
什么地方少平问妹妹就在咱
村里为什么劳教出去贩卖了点老鼠
药人家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姐姐
呢姐姐抱着猫蛋狗蛋
到咱家去了让我留在
这里照门我急得不行就在
路边等你回来爸爸和哥哥现在
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还
没回家去姐姐就在这里把
我拦住了孙少平一下子感到又急
又难受他知道这件事会
把他们家在全公社扬臭
这年头老百姓尽管少吃缺穿
但非常看重政治名誉谁家的
一个人给糟践上这么一次家里
另外的人跟集上会都
有人指着后脑勺说长道短更不要说
以后公家在农村需要个人家庭成员
有政治问题那就只能靠边站了
另外他姐夫平时就溜溜达达不好好
劳动家里光景一烂包全凭
姐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要是劳教
丢人不算还不给工分一年
下来又不知要出多少粮钱
现在他们家多年的粮钱都堆
在一起还不了账王八蛋孙少平气愤
地骂了一句他姐夫就
苦了个姐姐兰香难受地说
她今年十三岁身体已经扯开了
条尽管穿一身旧衣服但乌黑
的短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白白的
脸盘加上尖俏的下巴一
副非常可爱的模样由于家境贫困
她从小就很懂事刚刚四五岁就
常提个小篮篮出去拔猪草
捡柴禾这孩子脑子反应很快在
数学方面很有些天资小时候父亲和
哥哥在家里算账她在旁边一口
就说出来了常常把两个大人
惊得目瞪口呆现在这兄妹俩站
在罐子村的公路边上把他们
的姐夫王满银恨得咬牙切齿少平对
妹妹说走咱现在回村子去
兰香说姐姐让我在这里照门
哩你怎敢晚上一个人住在这
再说这家里有什么金子银子要
照哩那几个破盆烂碗
白给贼娃子都不要走咱上去
把门一锁回家去行兰香也
早在这里呆不住了想回
村去看看事情究竟如何凶险这
兄妹俩把罐子村姐姐家的门
一锁就相跟着一路小跑往回
走离村子一里路的地方他
俩紧张地站在公路上不敢
走了公社农田基建会战工地就
在他们村头已经听见高音喇叭的吼叫
声了远处在东拉河对面的半山坡
上插着许多红旗人群像蚂蚁
一样乱纷纷的两个孩子马上想到那个
不是东西的姐夫就在那里劳教
说不定爸爸也在那里因为他是
基建队的当然二爸肯定也在
那里他是大队支部委员又是队里
的基建队长说不定二爸还能
帮点什么忙吧他总算是
队里的一个领导人不过二爸
是个穷先进不可能给这种资本主义说情
再说这是全公社会战就是他愿意
帮忙恐怕也顶不了多少事这
两个孩子顿时被眼前这宏伟的
场面吓住了站在这里不知如何
是好要是他们一直沿公路走
回去对面村里的人肯定都会
看见的真丢人啊本村的
人说不定还要给陌生的外村
民工指点他俩说瞧这就
是王满银的小舅子和小姨子咱干脆
绕着从山背后回家去兰香
想出个聪明办法对她二哥
说少平想了一下同意了妹妹
的建议于是两个人就蹚过
东拉河从山背后的一条庄稼小路
上转着往回走他们来到工地
上面的土畔时忍不住都把
腰猫下从土塄边探
出头往下边的工地上看对
这两个孩子来说这下面不是在
劳动而是在进行一场战争下面
人群乱纷纷的红旗招展喇叭吼叫黄尘
飞扬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二哥看那不是姐夫推车子
的那个看还是爸爸给姐夫往
车子上装土哩少平也看见了
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便悄悄拉
了妹妹一把说咱们回第五章
一九七五年由于国家政治生活的不正常
社会许多方面都处在一种非常动荡
和混乱的状态中四月张春桥在
中共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上发表了论
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在快要进行
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以后似乎中国的
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越批越多了
在农村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更
紧了县社队三级一切工作
都用革命大批判来开路有的县
竟然集中四五百脱产干部到一个
生产队去批判一个大队书记的资本主义
倾向在公社一级出现了一种武装
的民兵小分队这个组织的的工作
就是专门搞阶级斗争这些各村
集中起来的二杆子后生在公社
武装专干的带领下在集市上
没收农民的猪肉粮食和一切当时
禁卖的东西他们把农村扩大了
几尺自留地或犯了点其它资本主义
禁忌的老百姓以及小偷赌徒和所谓
的村盖子母老虎都统统集中
在公社的农田基建会战工地上
强制这些人接受劳教被劳教的
人不给记工分自带口粮
被褥而且每天要干最重的
活用架子车送土一般四个好人
装一个坏人推推土的时候还要
跑使得这些阶级敌人没有任何歇息
的空子最使这些人难堪的
是在给他们装土的四个
人中间就安排一个自己的亲属
折磨本人不算还要折磨他的
亲人不光折磨肉体还要折磨精神王满银
是今天上午被公社的民兵小分队
从罐子村带到这工地的前
几天他逛了一回县城从
一个河南手艺人那里买了些老鼠
药他返回时就在石圪节的
集市上倒卖了其中的十几包每
包赚了五分钱总共得利不足一元
不知这事怎么就让公社的
民兵小分队知道了现在把他拉
到这里受这份洋罪满银的
老祖上曾经当过拔贡先人手
里在这一带有过些名望
到他祖父手里抽大烟就
把一点家业抽光了他父亲
后来成了前后村庄有名的二流子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胡宗南进攻这一带时他
母亲把他生在躲避战乱的
山崖窑里第二年他父亲就去世
了母亲用辛劳把他抚养到
十九岁在一九六六年也病故了从此他
在这社会上就成了孤单一
人这年紧接着文化革命开始了他
很高兴世界乱成这个样子第二年
满银踊跃地参加了县上的
一派武斗队第一仗打下来他就
被另一派俘虏了他干脆又
参加了俘虏他的这一派武斗队
去打他原来参加的那一派
反正对他来说这派那派
都一样只要有好吃的每天再
给发一盒纸烟就行了
打完第二仗后王满银害怕了
把枪一丢跑回了罐子村
回家后他又不想种地灵机一动逛
到外面开始做起了小生意
他的买卖都在各地武斗队那里
做他知道这些人的需要和
他们的行踪因此那几年也混
了个嘴油肚圆不知是哪
一天他睡在自己冰凉的光
土炕上突然想到他要娶老婆
脑子里把前后村庄未嫁的
女子一个个想过去最后选定了双水村
孙玉厚的大女子兰花那女子长
得还俊样再说身体又壮实
将来砍柴担水种自留地都行这些
下苦活他不愿干也干不了
他在外面逛胆大了也不要
媒人就闹腾着自个儿给自个儿找
媳妇了罐子村离双水村才几里路
他也没什么事于是就三一回五一回跑
个不停起先他常黄昏时在
双水村头的小路边挡住出山回来的
兰花没话寻话地骚情一
通可怜的兰花由于家穷常
穷一身补丁缀补丁的衣服她
看这个穿戴一新脸洗得白白
亮亮的青年这样热心和她说些
叫人耳热的话心里倒不
由地直跳弹满银看兰花
对他有了好感有一天傍晚就
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抱住她
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在
她丰满的脸蛋上啃下许多
牙印子后这家伙就把挂包
里准备好的一身外地买来
的时新衣裳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坐在土地上哭了一
鼻子她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
男人唉她平时为了一家人的
活整天山里家里操磨晚上一
倒下就睡着了从来也顾不上想
这种事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家伙
把她心中沉睡的少女的感情
一下子唤醒了就像一堆干柴
被火点燃熊熊地燃烧起来她
对王满银说这衣裳我现在不敢
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让我
给家里大人把这事说了
再当兰花给她父亲说她
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厚
立刻气得暴跳如雷他把她大
骂了一通坚决反对她和
这个逛鬼结婚但平时一直对
父亲羔羊般温顺的兰花这一次
却强硬地一边哭一边和父亲
顶嘴说她死也要死在
王满银的门上孙玉厚急得脱
下一只鞋要打她被
当时十七岁的儿子少安挡住了已经
是一个成熟庄稼人的孙少安那时就
在家里开始主事了他上过
几年学虽然现在还是这么个年龄
但理解事情无疑要比他父亲
开阔一些他已懂得要尊重一个
人的感情因此竭力劝说父亲不能
干涉姐姐的选择孙玉厚拗不过子女抱
住头蹲在地下一声长叹
算是承认了这个他已经无法改变
的现实
结婚以后尽管王满银在所有的人
看来都不是一个好女婿但兰花
却死心塌地跟他过日子并且给他
生养下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男人一年逛逛悠悠她也不
抱怨拉扯着两个孩子家里地里一个
人操磨她不怕这个家穷她
从小就穷惯了不管别人对
她丈夫怎么看这个忠厚善良的
农家姑娘始终在心里热爱着这个
被世人嫌弃的人因为在这
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曾在她
那没有什么光彩的青春年月里
第一次给过她爱情的欢乐啊
至于这个王满银不管在什么时候他自己
觉得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好
他坏和别人有屁相干他
有时候真生气别人多管他的
闲事我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要
叫我怎么样呢就说现在吧
他在这工地上接受劳教除过
累得撑不住外其它事他
满不在乎推车子的时候他把旧
制服棉袄的襟子敞开露出一件汗淋淋
的褪色桃红线衣线衣还像城里人
一样下摆塞在裤腰里一张
没有经过什么风吹日晒的脸流满
了汗道道他只好不时把
头上一顶肮脏的破呢帽
揭下来揩一把脸揩完
了再戴到头上有时避过
扛枪的民兵小分队他还扭过
头对装土的老丈人咧嘴一
笑嘿嘿怕什么他经见的
世面多了除过没偷人
他什么事没做过扛过
枪耍过赌走州过县
做过买卖也钻过两回别人
家媳妇的被窝并且还欠众人
一屁股账年年过年都不敢在
家里住得跑到外面去躲债
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今还
在乎这他们村叫个罐子村他
就是罐子村的破罐子去他
妈的破罐子破摔反正总是个破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满银对这无产阶级专政
心里还是有点怵他那没吃
过苦的身子一天没下来浑身
就已经疼得像皮鞭抽过
一般他不知道这洋罪还要受多少日子
才能完结他在心里臭骂那个河南
手艺人几包老鼠药害得他现在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他想
他妈的这还不如让坐班房
哩班房里虽说不让乱胞
但闲呆着不用劳动当然据
听说就是一天不给多吃饭反正
他饭量也不大只要闲呆着
少吃点也没什么王满银实在跑
不动了他瞅空瞧了
瞧其他十几个犯人看见他们也都
累得撑不住架了其中有
个妇女大概有四十来岁腿已经开始
一瘸一跛听说这女人是
牛家沟的母老虎她自留地畔上
种了棵花椒树被队里
没收了她就双脚跳起
把大队书记臭骂了一通队
里就把她推荐到这地方
来了王满银寻思我得想点
办法让装土的人稍慢
一点我就能多歇一会
但除过他丈人其他三个小伙子
不知是哪个村的他不
认识至于老丈人虽然看来对他已经
恨之入骨倒也不专意整他一直
不紧不慢装着土只是脸像霜打了
一般黑森森的也不看他一
眼是的他给他丢了人
他现在恨他他实际上不是这
阵儿恨多少年来就一直恨
着他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石圪节
卖完老鼠药后他用赚
来的钱买了一包大前门
烟还抽得剩几根就在
棉袄兜里揣着他想敢
不敢把这纸烟偷偷给几个装
土的生人塞一根呢只要
他们接了烟说不定就会对
他宽大一些了他想这些人
是奉命行事又不是当官的和
扛枪的说不定还可以贿赂一下如果
他是这些人这些人是他
给他一根纸烟他肯定就
不会和这些人过不去了试试看吧
说不定能顶点事俗话说人活七十
谁不为一口吃食当他送
完一回土又返回来的
时候见民兵小分队的人不在跟前
就慌忙从口袋里摸出那
几根纸烟一边眼睛瞄着远处一边
笑嘻嘻地把烟递到这几个
后生面前这几个人先愣住了
又一看是这么高级的烟
互相间看了一眼不知
如何是好有门王满银一看
他们动摇了乘势就把烟硬
往一个表现最动摇的小伙子手
里塞这人犹豫了一下把
烟接住很快装进了自己
的衣袋里现在不敢抽等到歇工
时谁能知道这烟是他
的还是王满银的另外两个一看
这个已当了叛徒他们也照样
做了当然满银没敢给老丈人
他看见老丈人狠狠瞪了他一
眼王满银也不在乎心想瞪什么眼
哩你老人家没看见你这个女婿
精能着哩这时候孙玉厚已经痛苦
得有些麻木了
当知道不成器的女婿被拉到
工地上劳教并且污辱性地让
他来给王满银装土的时候
孙玉厚老汉恨这地上为什么不马上
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够
了从一生下到现在五十二年来
他没有过几天快活日子他之所以还
活着不是指望自己今生一世享什么福
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几个子女
只要儿女们能活得好一些
他受罪一辈子也心甘情愿他是个没
本事的农民不可能让孩子们在
这世界上生活得更体面他
只是拼老命挣扎让后人们像
一般庄稼人那样不缺吃少穿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这年头他在这土地上
都快把自己的血汗洒干
了家里的光景还是像筛子一样
到处是窟窿眼两个小点的娃娃
硬撑着上学烂衣薄裳少
吃没喝在学堂里遭白眼
受委屈大儿子本来是念书的
好材料结果初中也没上十三岁
就回来受了苦帮扶他支撑
这个家儿子算算已经二十三岁了
还没个媳妇像他这样的
农村青年大部分都已经娶过家
了但他拿什么给孩子娶
呢现在娶个媳妇尽管公家反对
出财礼哪个又能少了千二八百
唉话说回来人家养大一个
女儿也不容易千二八百又算个
什么谁家的女儿能像他
的兰花一样白白扔给了二流子
当然话又说回来这样一笔
娶亲钱对他来说大得简直
太可怕了另外就是能娶回来
个媳妇又往哪里住呢全家
一眼土窑他老两口和快
八十岁的老母亲住着少安就
在窑旁边戳了个小土
窝窝安身两个念书娃娃星期六回来只好
到河对面金俊海家里借宿没力气
再打几孔土窑洞啊本来他
家占有一块多好的崖势
米家镇的米阴阳当年在罗盘上看
过这地方说土脉风水都是双水村
最好的可是少安当个生产队长
没什么空子如果父子俩因为打窑
误了冬工一年下来又要出粮钱
再说就是钻下两个土洞子做门窗
的钱又从哪里来这穷山穷水
长不起来树木料贵得怕
死人但所有这些愁肠事加起来
也没有他大女儿兰花的熬煎
大了死女子当初不听他
的话硬是跟了罐子村这个二流子
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
顿他想起女儿拉扯着两个孩子
一个人在门里门外操劳
嘴唇一年四季缀着白疱手像
男人的手一样铺满老茧的时候
常常忍不住在山里抱住头
哭半天他更心疼两个小外孙
这是孙家的第三代人啊为了
不让娃娃们受苦他几乎满年四季
让这两个亲爱的小东西住
在他家这当然又给他
增加了大负担可这没有办法
啊如果这两个孩子有个好
父亲还要他操这么大的心
吗他现在机械地拿着铁锨
往架子车上装土驼了背的
高大身躯尽量弯下来他不愿让
众人看他他也无脸看
众人他真想抡起铁锨把
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婿砍倒在地上
不要脸的东西你成这个熊样子
了还能什么哩你不想想
你那老婆娃娃这阵儿在家里恓惶
成个甚了孙玉厚想等收工
以后他回家吃点饭就到
罐子村走一趟把猫蛋和
狗蛋接回来他并不知道
他女儿抱着两个娃娃已经到
他家里了